天色又暗了些,黑沉沉的,像是藏着即将咆哮而出的猛兽。谢延华从榻上爬起,颤抖地点灯,却一不小心被烛泪烫到,落下通红的印记。
他猛地收回,别扭地吹了吹。
“来人,快来人。”
半晌未有人应答,房门窗棂皆是被锁死,他意识到了什么,不明的哀戚从枯黄到眸中晃过。他忘了,他现在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平承侯,而是被软禁的罪人。
“咔哒——”
一抹玄青衣袂从光亮处踏入,又反手阖上门,满屋中又只剩下暗色。
谢宜暄越过他,将烛盏燃起。
光亮散在他的手背,他的指尖重重地划过地板,紧紧地攥下。
“你又来做什么?”胸腔中的怒气伴着这声嘶吼宣泄而出,谢延华狠狠地睨着他,“看着我落到这副田地还不够吗?”
“帮你点灯。”谢宜暄面色不改,待烛盏将整间房舍燃得透亮,他才将火折子吹灭。
谢延华想站起身,却发觉浑身使不上力。在牢狱的半日多少还是受了皮肉之苦,稍微一动便似皮囊与骨头要剥离。
他抬眸,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谢宜暄:“为何不将我之事禀明圣上?为何要将我软禁于侯府?为何……不杀了我?”
“弑父的罪名,我可担不起。”谢宜暄撑着下巴,淡声道,“不管怎么说,你如今名义上还是平承侯,若是将你的罪行上报圣上,侯府众人难免会受牵连。”
谢延华只感觉身体的某一处开始冻结,冰冷汇遍全身。随后便听见那人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道:“父亲,这侯府之主的位置您坐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了。”
谢宜暄面上是带着笑的,却隐隐地透露出狠意。
“您将侯爷之位让给我,再写一封手书,说所有罪行皆为你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他思索片刻,又道,“再加上一句,你自此与侯府再无瓜葛。”
谢延华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之人,父子二十一载,他竟从未发觉自己的儿子是如此薄情寡义,又是如此心狠手辣。
“谢宜暄啊谢宜暄……我是你的父亲,是对你有生养之恩的爹!你应当站于我身侧。他语气乞求,发黄的眼眸泛出盈盈的水光,“那都是陈年往事,不过是为父一时糊涂,你就行行好,看在你母亲的份上,让这事翻篇吧。”
“侯爷之位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他跌跌撞撞地朝案几走去,抓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谢宜暄接过,轻扫了眼:“还有。”
谢延华举在半空的手坠了下去,目光在他的身上定了良久,随即发出一声哼笑:“你这是坚决要害了为父?你母亲的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我为何恨你吗?”谢宜暄沉静的眸子掀出些涟漪,有怨有愤,还有丝不易见到悲。
谢延华道:“人皆有过错之时……”
“可不是所有的过错都能弥补。”
烛光在二人身上交错,明明灭灭,正如天边的云掠来将最后一丝天光掩埋。淅淅沥沥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檐角上、青瓦上,发出清响。
他闭了下眼,将纸笔强硬地嵌入谢延华掌心:“写。”
“将你与侯府众人撇干净,倒不如玉石俱焚。”谢延华将手中的物什摔下,还在宣纸上碾了几脚。
谢宜暄站起身:“我不是来谈交易,只是告知你。”
“不写也得写。”
几个下人冲破房门,死死地按住了谢延华的手腕。一人终难敌多人的力气,墨落白纸,是黑色的,细看却又泛着红。
谢延华半个身躯躬在地上,眼皮却向上抬着,深黑的眼瞳直勾勾地凝住,嘶吼着:“不、不可以……谢宜暄,孽障!你不能如此无情,你想想,她作何感想,她九泉之下又当如何?”
谢宜暄平静无波的面具终是裂开,他钳住谢延华的脖颈,拿出一个玉瓶,里头装着几颗药丸。
“你再说一句,此生就别想再开口了。”
谢延华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洇湿纸张,他如今才体会到什么是无助,什么是逼迫。
宣纸被抽走,摁着他的人也渐渐松开,可他的泪却没停。
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扭,但并不影响辨认。谢宜暄将其收起,拍了拍他的肩,像以往他对他一般。
“父亲,自食苦果的滋味,如何?”
谢延华瑟缩了下,浑身的筋脉像被生生挑走,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苦果自然是苦的,涩得舌尖发麻。
但路只能向前,向前走了,是通天的黑。
“你今日敢对生身父亲下手,那往后呢?你又要如何?”
谢宜暄像是在说平常事:“自古便有父子君臣之说,既然‘父’没了,那下一步便是‘君’。”
好一个“君”。
果然,他的野心从不止于此。
不过这都与谢延华无关了,过了今日,便是桥路殊途,死生不复。他倒在地面,看着头顶的房梁,仿佛要坠下:“谢宜暄,我此生最悔恨之事便是接受了家族安排,娶了你娘,还有了你。她的死是因我而起,但我也只是受家族命运裹挟的苦命人罢了。”
“这便是你将厄运带给他人的理由?”谢宜暄轻蔑一笑,“你无辜,那些女娘不无辜吗?花策不无辜吗?我娘不无辜吗?”
他说得很平静,但谢延华的脸色却是一点一点地沉下。
“世间因果轮回,天理昭彰,你终会咎由自取。”
谢宜暄不屑地瞥了眼他,轻慢道:“我会怕?”
这些年行走于刀锋之上,在他手中倒下之人太多,数不胜数,若皆要一一算来,他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所谓报应,不过是无能之人用来宽慰自己的借口。
回身之时,他瞧见一人驻足于门外。林绥宁不知在这看了多久,又有多少场景落进了她的眼中,但此刻她神情中的惊惧全然遮掩不住。
一瞬静默,万千雨丝在他们的目光中化作空白。
谢宜暄心头一紧,喉口涌上一股酸。
他的报应来了。
来得措手不及。
林绥宁看着被关上的门,心底却无任何感触。方才的一切她都看见了,也听见了,看见他掐住谢延华的脖子,听见他说的夺侯爷之位。这扇门关与不关并无差别,阻隔的了她的视线,又阻隔不了她的记忆。
“你这是迫使他让爵?”
谢宜暄垂头不答。
林绥宁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方才之事已然印证了这个结论。她又道:“醉仙阁的花濛是你的人,你让她去威胁谢延华的?”那个北央人也是你杀的吧?”
仍是一片静,只有愈加嘈杂的雨声。
“这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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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一手策划的,目的只为对付谢延华?”
谢宜暄微蹙下眉,心底已是翻乱。他无力辩解,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遮掩倒显得他是个懦夫,敢做不敢当。
“是。”
林绥宁面色不改:“那个北央人也是你杀的?”
他应声:“是。”
“为何?”
“交易。”
轻飘飘的两个字便能将一个活生生的性命带走。
林绥宁深呼了口气,捏紧衣袖,暗藏于心的怀疑在这一刻终于要吐露出。她仍是害怕,却是笑了下:“林玉川呢?不会也是你吧?”
“你去见了韩贯言。”谢宜暄微顿,“你信他?”
“我也不想信。”
可他对谢延华的狠戾浮现于眼前,她又动摇了,一个对生身父亲都能如此心狠之人,对其他人又会又多仁慈?
他面色一滞,良久低声道:“……不是。”
虽是否认,但又是单薄。
林绥宁半信半疑地看去,没有解释只有两个字。她稍缓了下翻涌的情绪,仍不肯罢休,似要将他揭个彻底:“你要害圣上,这总是真的,我听见了。”
谢宜暄不语。
“这是死罪……”她满是不解,又有些愤懑,“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绥宁嗓音中带来些哽咽。在她眼中,他是那个光风霁月、受人景仰的世子殿下,而不是意图颠覆皇权的乱臣贼子,更不是一个不讲理,也无理可讲的疯子。
他失笑,竟有几分恼:“那我该是什么样的?你才认识我多久啊,就谈以前?”
“你为何要干这些事?想要的东西是走正途要去争取的,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他将她的话打断,“而不是不择手段,而不是走歪路走捷径?林绥宁,你动脑子想想,就冲林玉川这事你走正路,步步为营,你获得了什么?他沉冤昭雪了吗?”
谢宜暄盯着她:“圣上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公道。”
“那就要杀了他吗?”
他愠色更浓,拽住林绥宁的手臂将她拉近,沉声道:“公道不是求来的,也不是寻来的,是要抢来的。这世间有很多事情只能靠歪道。”
比如恨,比如仇,比如爱……
“不是想,是只能。”他声音软了些。
林绥宁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那我呢?在你需要的那一日,你也会除掉我吗?”
她也不知为何就将这话说出口了,她又不是什么特殊的,谢宜暄就算要除掉她不也和面对蝼蚁一般。但或许是过往的某些温暖给了她错觉,在这一瞬她以为他们是夫妻,是有感情的夫妻。
谢宜暄的手不自觉地松开,避开了她含泪的目光。他想说“不会”,但这两个字又卡在他的喉间,说不出口。
“你……你不是我认识的谢宜暄。”她吸了吸鼻子,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我怕了,我真的怕了,你离我远些……求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谢宜暄却摁住她的肩膀,抹去她的泪痕,脸色黑得紧:“怕什么?不是你先说的心悦于我吗?那我何种模样你不是都该喜欢?”
那日鞭刑下的誓言历历在目,可那本就是虚假的,她根本不会喜欢上此等卑劣之徒。她昂着头,流露出几分倔强:“我不可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