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箓宗的演武场上人影纷乱。宗门外，魔域行军的号角已响过好几轮，声声迫近，催得人心颤。
“大宗主还没回来？”有人忍不住问。
旁边的人摇摇头。何止大宗主，宗内几位能叫得上名号的，数日前都随着宗主往北境去了，说是去镇压上古邪祟。
事发紧急没定下归期，只留了少数资历尚浅的长老在宗门，没人想到魔尊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早些时候巡山的弟子望见天际一片暗红，起初还以为是霞光，直到那红色蔓延成海，裹着黑压压的影子朝宗门涌来，才惊觉是魔域的血旗。天还未亮，云箓宗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内门弟子打扮的人，怀里揣着个包裹，一路小跑穿过演武场直奔西殿。西殿石阶上站着一个白衣少女，身姿卓然如鹤，正遥遥望着山门的方向。
“任长老。”
弟子刹住脚步，喘了口气，才取出包裹里的东西，“裴长老让我送来的。”
任忆晚点点头，接过那块裹着丝绢的令牌。
巴掌大小的令牌上刻着云箓宗的宗徽，这是大宗主的信物，持令者可代行宗主职权，调动全宗上下。
又展开丝绢，上面有字，内容很简短：
“魔尊亲至，山门将破。今以宗主令，命西殿长老任忆晚率众迎战，不得有误。裴如景手书。”
奇怪，很奇怪。
按照宗规，大宗主不在时，应由目前资历最深的长老主持大局。迎战魔尊这等事关存亡的大事，再怎么说，也该是裴如景这老家伙亲自出面，轮不到刚做上长老没多久的任忆晚。
“大宗主不在，裴长老也不出面，我们该如何是好啊？”有人焦急唤她。
任忆晚闻声望去。演武场上，弟子们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她，目光真挚殷切，简直在明说全宗上下就靠你一个人了。
魔军突然来袭，宗里又没个主持大局的人，以至于生生拖到现在，众人心里根本没有底。
“大家不要慌乱，”任忆晚掩面咳了一声，“我已想好应对的办法。”
听到这句话，众人悬在心里的大石头可算着了地，还好任长老有主意。
任忆晚却没有立刻开口，她负手背过身去，确保弟子们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后，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各位徒儿，你们亲爱的任长老看似运筹帷幄，实则毫无对策！
因为她是个穿越来的倒霉蛋。
几天前任忆晚还在打一款名叫《云巅大道》的单机游戏，主角离满级只差临门一脚，却不幸在加载最后一战时熬夜猝死，再醒来人已经站在云箓宗里了。
好在这具身体继承了她游戏里攒下的修为，灵力值接近巅峰，剑术心法全部点满。
谦虚点儿讲，虽不敢妄称三界魁首，但在年轻一辈里绝对算得上顶尖，假以时日必能在修真界里登顶。
有这份修为在，她怕什么？
是啊，怕什么。
任忆晚敛起神色，将令牌系在腰间，对那送信的弟子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裴长老，就说我即刻动身。”然后脚尖一转，面向演武场上乌泱泱的人群。
“谁愿随我同去？”
众人静了一瞬，脚步声响起，一撮人默默跟在她身后。
山门之外是另一番景象。
云箓宗建在群山之巅，门外是一片开阔的云台。此刻云台上空弥漫着稀薄的雾气，雾气之外，黑压压的影子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魔军。
一群魔域修士来者不善，面目隐在斗篷之下，其间掺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精怪山魅。
而所有黑影之前，站着一个青年。
他身量很高，一袭玄色戎衣，模样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冷白的额间有一道红痕印记。
看到来人，任忆晚心头一跳。
魔尊，凌立茗。
几个字在齿间反复咀嚼，若非留了神，差点儿就脱口而出。
她停在云台一边，身后弟子们也齐齐止步，按住剑柄。
凌立茗抬眼望了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滑过，然后轻轻啧了一声。“云箓宗是没人了么？”
任忆晚面色不变，拱手一礼。
“云箓宗长老，任忆晚。”她报出名号。
凌立茗眉梢挑起，迈开长腿往前走了几步，慢条斯理道：
“仙门百宗，有名有号的长老我大抵都见过，倒是从未听说云箓宗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任忆晚垂下眼睫，废话，他当然没听过主角的鼎鼎大名。
在游戏设定大手的操纵下，剧情走到最终战之前，魔尊一直巧妙地从未与主角正面交锋过，自然无从知晓。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违背了穿越守则。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
凌立茗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微微弯起的唇角配上眼里蕴着的流光，无端生出几分促狭的意味。
“罢了，换个人来吧。”
他说着转过身，朝身后倦怠地摆了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
魔军阵中随之哄笑起来。
一宗长老被敌方轻视，云箓宗弟子们脸色涨得通红，攥紧剑柄，却没有一人妄动。所有人都看着任忆晚。
而任忆晚本人只想吐槽。
好俗套的打脸剧情。按游戏前面一贯的套路，接下来肯定就是反派被自以为的无名小卒打得找不着北，连连求饶，成为主角成神之路的小弟一名。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牵了牵嘴角。
凌立茗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身子，又慢慢转了回来，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笑什么？”他问。
云台上的嘈杂骤然消失。
遭了，任忆晚下意识想张口解释，却已经迟了。
没有任何预兆，凌立茗抬手朝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挥，一股劲风袭来。
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任忆晚身体先于意识一步做出反应，按肌肉记忆里的步骤行动起来。心道就让这小子见识一下何谓主角，何谓版本之子。
可灵力运转的刹那，她才发觉经脉里空空荡荡，原本充盈的灵力也消失不见。
不好。任忆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摔落在数丈之外。
噗——
她弓起身子，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地面泼下一片暗红，冒着热气，渐渐渗入缝隙中。
疼，好疼。
五脏六腑像被人狠狠揪住，视野里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见一道摇晃的黑影。
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脖颈忽然一紧。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毫不费力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晃了好一会儿，视线终于对上焦，凌立茗的脸近在咫尺，眉头蹙着。
“你没有修为？”
言语间，任忆晚发觉颈间的力道稍微松了松，新鲜空气涌入肺中，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脑子里才晕晕乎乎地想起凌立茗的话。
修为。她近乎满级的修为不见了。
这可是她在修真界立足的依仗，她辛辛苦苦在游戏里肝了很久才攒出的资本，现在却消失了。
丹田空空如也，别说跟魔尊打擂台了，现在随便来一个炼气期的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想到这里，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裳。
“嗯？”
凌立茗又轻哼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甚至称得上温柔。
如果忽略掉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
任忆晚张了张嘴，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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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出来的却是一股温热的血沫，她只好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凌立茗垂眸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哎哎，任忆晚几乎下意识地感慨。反派归反派，这家伙的建模倒是好看得要命，不愧为网友一票一票投出的颜值榜第一。
随即她心里又是一哂，真是白日里脑子抽风，自个儿都性命难保了还想这些东西做什么。于是敛起心神，强迫自己思考对策。
那边凌立茗缓缓开口，如若怜悯：“仙魔交战，你无修为护身，站在这里与送死何异？”又顿了顿，眼底晕开一丝恶劣。
“不过既然来了，我便给你一个解脱。”
他手指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顿时，任忆晚呼吸再次变得艰难。
凌立茗俯下身，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私语。
“可有什么遗言？”
一阵风卷乱了他的发丝，一下一下拍打在她脸上，痒痒的。
任忆晚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似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挠，而后又将她的心颤颤巍巍地托举到了半空中，烟花般绽放，一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欢愉。
但很快那只手便无情抽去了，活了二十多年的常识教她很快领悟到对方要做什么。一颗心还在颤着，下方却裂出了一道名为现实的深谷。
失去依托，方觉察到自己刚才那份心思竟轻得像一片脆弱的羽毛，于是毫无防备地跌入其中，摔得七零八落，再也不动弹了。
凌立茗会杀了她，就像对其他无数人一样。
要死了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荒诞的游戏世界里？
不。
她还有……
还有一张牌！
这游戏里所有重要角色，都接入了AI。魔尊凌立茗自然也不例外。
任忆晚咽下喉间的腥甜，哑着嗓子开口：“凌立茗……”
对方挑起眉。
“你并不忍心杀我，因为……”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迟疑片刻，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因为你暗恋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停了，世界一片安静。紧接着，任忆晚的脑海里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AI指令关键词……】
【指令接收中……】
【绑定角色：凌立茗（魔尊）】
【正在覆写底层逻辑……覆写完成】
【AI指令已激活，角色“凌立茗”基础人设已修正】
凌立茗猛然松开了手。任忆晚一下子摔在地上，痛得弓起身子几乎要呕出来，她咬紧牙，勉强撑起上半身。
年轻的魔尊还站在原地，木雕似的一动不动，垂头呆呆望着自己的手。
什么情况？众魔修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尊上大人为何突然放了她？
任忆晚又呛咳出一口淤血，心里却在狂喜。
赌对了。
穿越之初她绑定了一个奇怪的AI系统，并获赠了一张AI指令卡作为新人福利。系统说她可以任选一个游戏内接入AI的角色进行绑定，对其下达指令。
当时没听懂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加上初来乍到手忙脚乱，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直至此刻。
任忆晚看向僵在原地的凌立茗，又飞快扫过对面那些窃窃私语的魔修。
不能留在这里。
趁着魔尊还没从指令状态中反应过来，她扭过头，对身后同样呆住的弟子们低喝一声：“撤回宗门。”
弟子们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冲上前架起任忆晚，其余人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护着她疾步后退。
整个过程凌立茗只是呆呆看着，未出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