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雷声不知何时停了,雨势减小,郦遥却睡不着。
这是她住进侯府周家的第三晚。
一年前家道中落,爹娘逝前放心不下她,故而提起了十年前与周家的娃娃亲,郦遥孤苦无依,只得拿着婚书前往京城寻亲。
周家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举家迁至京城,如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
而她的未婚夫,也是世家榜上有名的周小公子,英俊潇洒,会得一手精湛骑术。
几日前她还在风餐露宿地赶路,从江南至京城,她走了三月之久。
寻亲上门那日,恰逢周小公子出京围猎,并未碰面。
好在周伯伯并未违背昔日与爹爹的诺言,认下了此桩婚事。
歇脚三日,郦遥还来不及高兴,就闻今日午时,周伯伯涉嫌走私茶叶,被五城司的人在码头抓捕,关押入狱。
整个周府一时间皆围了官兵,严禁出入。
郦遥一夜无眠,发愁地在窗边坐了半个时辰,直到细雨歇停,才摸着腿边的木杖,从衣柜低层摸出一个包布,里面裹着一支白玉镯和一对金镶宝蝶耳坠。
赶路途中唯剩这两件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眼下是周府住客,将来是周府媳妇,在这个时候,周家危则她危。
从江南至京城千里,就是不愿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郦遥摸了摸自己这双不可视物的盲眼,周府能不计前嫌地接受她这幅凄惨模样,她自也不能坐视不理周府处境。
木杖一敲一点地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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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是我的一点积蓄,您拿去给周伯伯凑赎钱吧。”
杨氏盯了她手心摊开的手帕半响,忽然挤出一个笑容:“郦遥竟这么懂事。”
杨氏关心几句她近日状况后,拉着她的手说,全府上下筹钱打点,终于换得一个明日能探视的机会。
杨氏是府上主心骨,坐镇府上不能离开,府上唯一男丁周明绪在外还未曾归来,小姐们更是不曾见过那肮脏晦气的牢房,畏缩地不敢踏入半步。
她们一言一语,不知怎么这探视的人选就落到了郦遥头上。
理由是她难以视物,看不见牢房的污秽,算得上是最佳人选。
郦遥没拒绝,夫人也满意:“郦遥啊,你看你马上就要成为我周家媳妇,替你的姐姐们去看看伯伯也是应该的。还有,让你带的几句话,你可千万不能忘记,要问清楚。”
郦遥点点头,她也没见过牢房,可她看不见,这般想着便也不害怕。
她害怕的是周伯伯这罪名若是不能洗清,周家一旦被定罪,她又要过上居无定所的日子。
一个瞎子,在京城,是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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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司门口,郦遥等了好一会,杵着木杖往台阶上了一层,小声问:“方才那位大哥说让我等半刻,便可进去探视...小哥,现在可以进去了么?”
守门的侍卫瞥了她一眼,“何人,探谁。”
“民女郦遥,来探广善候府,周正德周老爷,昨日已与秦副指挥使过了招呼。”
侍卫睨了人一眼,语气不耐:“一天天的,什么人都敢来五城司了?等着。”
郦遥紧着手杖,不知所措地等着。
又过半刻,她感受着有人进进出出,忍不住再问:“小哥,现在可以进去么?”
“去去去,一边去。”侍卫忽然不耐烦,将她推至一旁,嫌她碍事。
郦遥小心翼翼地撑着墙,水雾的眼中露出茫然。忽然,她想到什么,咬着唇,又上了那台阶。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摸着一对金镶宝蝶耳坠,随后又放下,十分不舍地将另一个更为贵重的玉镯递出。
侍卫看了眼成色还不错的镯子,收下,“勉强还算值点钱,进去吧。”
手中东西被收,郦遥上前半步,张了张口,快哭出来了,“小哥,那个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等以后我拿钱来赎,小哥您先不要给卖了......”
侍卫不耐烦地将人推进了司里,“别啰嗦。”
猝不及防,郦遥被门槛一绊,跌在地上。
膝盖和掌心传来火辣痛感,止不住地疼出了眼泪。
“快点!莫要耽误老子时间。”带路的侍卫不耐烦地等她。
郦遥无声擦去眼泪,摸了摸地上,并未摸到她的手杖。她有些慌,趴在地上慌乱寻找。
眼睛盲有一年余,手杖已是她的第二双眼睛。
她顾不上那人催促,在地上找寻摔跤时掉落的手杖。直到她摸到一双靴子,才猛然收回手,耳朵涨热不已。
“对、对不起,我的手杖不见了......稍微等我一下...可以吗?”
慌乱哭腔的语气里有些恳求,声音胆怯又嘶哑。
许久,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温和沉稳,与方才催促的小哥不是同一人。
“是这个吗?”
那抹高大模糊的身影缓缓蹲在她面前,将一根粗糙木棍递在她手中。
郦遥吸吸鼻子,满脸带泪地仰头望他,接过那根手杖,可怜巴巴地点头。
男人伸手将她扶起来。
周遭很静,男人离她很近,近到郦遥能闻到他身上淡到极致的木香。
那香很特殊,很淡。
淡到郦遥觉得此刻距离很暧昧,她颤着泪湿的睫毛后退一步,磕巴道:“谢、谢谢。”
男人没说话,身影离去。
这时侍卫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转变了语气,甚至有些结巴:“你、你跟我来。”
郦遥握紧手杖,小心跟在侍卫后面,木杖敲点地上的声音在昏暗潮湿的甬道,格外清脆。
狭长石板上,回音传击在她耳畔,心惊胆颤。
纵使看不见,依然能感受到甬道两侧设有牢门,窸窣的低语声,晃动牢门和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手中的木杖快被手汗浸湿,吞下口水,想问前面狱吏大哥何时能到,却发现紧张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到了,半柱香时间。”狱吏掏出钥匙,打开牢房,让郦遥进去。
“砰“”地一关关门声,让郦遥一惊,回头去摸那关上的牢门,心间蔓延出几分恐惧。
“郦遥?阿遥来了?”
牢中草席间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看了眼来人,眼中激动一瞬,又望去她身后,“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周、周伯伯。”她转身,往前移了两步:“府上被严令进出,她们出不来。”
听到郦遥的解释,周正德仰天一叹,“那你怎么出来了?”
郦遥垂下头,小声道:“夫人说我来的话,盘查的没那么严。周伯伯,这是夫人让我给你带的盐水鸭。”
周正德肚中打雷,看见她手中食盒,赶忙接过,盘腿坐在草席上,也不顾什么侯爷形象就吃了起来。
“你说这里也没个桌子,吃点东西也不方便。”
郦遥象征性地环视四周两眼,应着笑笑。
周正德嘴里啃着鸭腿,含糊不清地问:“那夫人可有什么嘱托你带给我的吗?”
“有。”郦遥道。
周正德欣慰一笑,擦手想接东西。
在牢房待了几日,夫人定是考虑到哪哪都需要钱打点,特意让不起眼的郦遥送点银钱傍身,让他在牢中好过些。
“真是感动,患难见真情啊!还是夫人体贴我。”周正德往脸上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水,示意郦遥此刻没人,可以拿出来了。
郦遥眨着茫然的眸子:“是一句话。”
“夫人托我问问周伯伯,您平时的私房钱放哪里了......”
周正德哎呦一声,忙不迭从草席上爬起来,拉着郦遥一边虚声道:
“郦遥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们赶紧救伯伯我出去!她可有给静蓉去消息?”
郦遥将夫人的话传到位:“去了,大姐姐那边还没回消息。夫人说不能光等着,得筹钱才能救您出去,夫人还说家里账上的钱都用来打点了,奈何五城司要的太多,还是不够。”
瞥见牢门外颀长身影的到来,周正德连忙捂住郦遥的嘴,顿时吓得不敢出声。
“那个..不多的阿遥,一点都不多。你回去说,要多少...就给多少,不多不多。”
郦遥眨着眼睛,认真问:“真的吗?夫人说钱凑得还差一些。周伯伯,您若是真有私房钱,就拿出来吧,眼下...好像命比钱重要一点点。”
周正德欲哭无泪,“何止是重要一点点,是很重要!”
但他真没多少私房钱。
郦遥懵懂站着。
周正德无奈,在郦遥耳边嘀咕几声,随后十分肉疼地让她回去交差。
郦遥走之前,犹豫着回头问:“周伯伯,您没有走私茶叶,是他们冤枉了您,对不对?”
周正德额角直突突地跳,低头挥手道:“不讲不讲。”
待郦遥离开后,男人修长身影缓缓踱进牢房。身后两名侍卫搬来桌椅,腾干净地方给男人坐。
空气中弥漫着鸭腿香味,男人靠在椅上,淡淡挑眉:“周侯爷,吃的挺好啊。”
周正德将草席上的食盒呈上,满脸堆笑:“御史大人,这是内人的手艺,您要尝尝吗?挺好吃的。”
陈珖年将身子往前一凑,狭长的眸子扫过那食盒碟中金黄嫩肉的鸭腿,“啧,周侯爷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不离不弃的好夫人。”
周正德干笑几声,举着食盒的手泛酸,卑躬屈膝着。
自五年前,皇上封此人为巡察御史,掌管皇城五城司后,此人名声大燥,权势滔天,京城内外大小事宜皆过五司之手。
大到巡捕办案、各城码头商贸进出,小到户口登查,校勘街市斛斗秤尺,时其物价。
凡不职者,巡察御史纠劾之。
明明该是清廉为政,不取分文的清官才对,但此人......唯利是图,假公济私,性情难琢,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官。
当然,周正德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本分之人。
他私下倒卖茶叶多年从未出过事,偏偏此人整日闲散,那日竟亲自带领队伍在码头查货。
他就这么倒霉地被逮个正着。
周正德欲哭无泪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
“大人啊,我冤枉啊,我安守本分多年,从不曾做过这种触犯律法的事情,定是...定是有人陷害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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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大人明察!”
“好一个安守本分多年,周侯爷,您这是变相在说本官瞎么?”椅上男人笑眼吟吟。
“呃,确是..确是安分呐大人,下官也不知那茶叶怎么就跑到我周氏货船上,定是有人暗中勾结外人,栽赃嫁祸,要置下官于死地啊!”周正德说得恳切真挚,好似他是真不知情。
男人笑出声,只手搭在桌沿,眉锋微微一挑,“哦?周侯爷倒不如说这些茶叶是特意供给海神的,为祈开年生意风调雨顺,这样,会不会更动听些?”
周正德面上一愣,看出了这位巡察御史眉间的揶揄趣笑,颤落手中食盒,扑在地上惶道:
“也不是不可以...不是,大人,您别戏说下官了,您要什么我都可以给,金银珠宝、商铺码头都、都可以商量的。”
“这话说的,好似本官很贪财啊。”
周正德身子跪得更低了,是谁说此人十分爱财,唯利是图,用钱就可以通行的?
“侯爷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不过......”
陈珖年身子前倾,只手撑额,悠悠思道:“本官比起钱财,更喜欢别的。”
别、别的?
陈珖年缓缓起身,蹲在周正德面前,轻声问:“刚才那位,你认识?”
“刚、刚才那位...女子?”
见男人淡笑不语,周正德有些茫然,没听说此人还对女子感兴趣啊?
“她是犬子还未曾过门的未婚妻。”
陈珖年挑眉,微笑:“叫什么名字?”
男人有双狭长的眼眸,说话时眸眼弯弯,斯文又亲和。可无论话说得怎样真挚,都给人一种笑面虎的感觉。
眼下,周正德直观地感受到了。
“她叫郦、郦遥,家住江南长陵,几日前才寻来京城。那个,大人,她与犬子有婚约了。”
周正德越说见男人眼里的意图越明显。
原来是叫郦遥。
“有婚约,怎么了?”他歪头问:“他们既不曾三媒六礼的正式下定,又不是两小无猜的情深意重,未娶未嫁,如何我不能爱慕于她?”
周正德彻底呆愣住了,爱、爱慕?他们...见过面吗?
就方才牢门口的那一眼么?
周正德犯难,虽说郦遥不是他心里最中意的儿媳,但因着当年与好友之情,这份昔日承诺不可不作数。
真毁约了,传出去他在京城的名声不好听。
“大人,您有所不知,她是个瞎子,您身份高贵,她配不上您......”周正德心里犹豫之后婉拒道。
“我知道。”
陈珖年凝着人好一会,才幽幽探头,询问:“你们不常说我是疯狗么,疯狗配瞎子,不是绝配?”
周正德彻底傻眼,鬼喊一般狂磕头:“冤枉啊大人,我没说,我真没说啊!我要是这样说了我就一辈子发不了财!”
“唔,听着很真诚呢。”
陈珖年一笑,慵懒起身,倚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他。
“比起什么仁义道德,陈某觉得,侯爷您如今自身的性命才是首要考虑的,毕竟很多时候,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男人嘴角漾起弧度,悠悠抬脚,从门口离去。
“两日,本官耐心不多。”
周正德面色焦愁地在牢里等了两日,走私茶叶之事他是打死也不能认罪。
出事当日他就已经托人往宫里去了消息,指望自己大女儿,也就是当今三皇子妃来救他。
可距他入狱已过两日,宫中丝毫没有风声。
陈珖年是御前红人,又与太子交情匪浅,静蓉定也无法左右此事。
此刻一想,他才慌了。
他望去头顶那道狭小细窗外的夜色,最后一日了。
周正德深知陈珖年此人比别的权贵要难搞一些,光是用钱赎是远远不够的。也知道此人耐心有限,真要是拒绝了此人要求,彼时周府查抄之下,他想要的终是会得到。
届时,人财两空,得不偿失。
半夜里-
两名守夜狱吏瞌睡之际,只听周正德大嚎一声:“我要喝酒!”
狱吏惊醒,执刀而入,“鬼喊什么,找死是不是?!”
周正德忙双手递上一枚贴身玉佩,这还是他放在裘裤里带进来的,为了就是危机时刻保命用的。
“两位小哥,那个,酒瘾犯了,麻烦给壶酒可好?”
狱吏接过那热乎的玉佩,狐疑几眼,收下了。
不一会,一壶参了水的酒送了进来。
周正德又冷又饿地饮了两口酒,扑通一声,对着那抹隐约的明月泪眼纵横:
“郦兄啊,对不住了,眼下正是周家生死存亡之际,我发誓!出去了一定规规矩矩,好好做人。郦兄,我们少说有二十年的交情了,这次,你一定要保佑阿德度过此劫。以后逢年过节,我给郦兄您多上两炷香,成吗?”
说罢,他将来之不易的酒豪横洒在草席上,朝着月光磕了三个响头,哭哭哼哼地抱着酒壶睡去。
“郦兄,千万不能怪我。”
要怪,只能怪郦遥这丫头今日不走运,撞上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