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穷岁尽,除夕这天是大嘉朝一年中极为热闹喜庆的日子,人们在这天辞旧迎新,祈福消灾。
跟食馆的熟客们知会一声,再寻来一张红纸,纸上写好“岁暮止醉,新春候教”,贴在店门前,青云食馆也正式过年关张了。
李越静静坐在小槛上,小年至年后初五这段时日他得了休假准许,无须去镇署后堂书房读书。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门庭内外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难见。木门上换上新门神,钉好新桃符,以驱邪镇宅,祈福纳吉。厅堂正中挂着用绸布和彩纸剪扎成的长条金彩,映入眼帘皆为红金之色,喜气盈门,和他今早做的噩梦对比起来愈发强烈。
回忆着今早噩梦,他双手掩面,将那蹙起的眉、阖上的双眼都遮住。梦中事犹历历在目,正是他前世杀了崔、荀两家的经历。
第一个杀的是荀老头,对方控制住梧州的瘟疫还制出了毒药“难解”后,便遭其灭口。短刃穿心,老头儿欢欣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缓缓倒地后再无声息。
第二个杀的是崔守志,对方时任桐县知县,暗中调查发现瘟疫是他制造而成,对外传递消息无果后妄想宴上行刺,反被他身旁的死士了结。
第三个杀的是崔媛,崔守志在设宴前差人把妻女送走,不料女儿途中察觉有异,不顾母亲的阻拦回到桐县,恰好撞见其父死亡的一幕。少女红着眼提着剑朝他冲来,结果也死于死士剑下。
最后一个杀的便是荀妙了,见自己父亲、丈夫、女儿短短几日皆已惨死,自己亦无抵抗之力,索性没挣扎,望着他,轻轻叹息一声,任剑划破自己的喉咙。
李越蓦然觉得自己全身从内及外皆寒凉如冰,是那种盖着层层厚被褥都捂不热的、透进骨头里、心肺中的冰冷。良久,他放下双手,起身循着香味跨进灶屋。
甫一进去,他就听见黄溪喜中带急的声音:“你来得正好,帮忙切一下面片吧。”
案板上的面团已被揉得光滑,像一只温顺的白胖子。只消将其搓成粗条,切成剂子,再用擀面杖擀成半个巴掌大的片片,就能转身一变,变成除夕祭祖和年夜饭碗中的主角——馎饦。
他从面团上捏下一块,双手揉搓成粗条,均匀地切成数段,这些步骤通通简单又顺畅。然而擀面杖下擀出来的面片拎起来时往往中间破开一个洞,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无伤大雅。可事实是只有一个两个是完好的,其他的纷纷整整齐齐地破了。
他挽起衣袖,又认真试了四五遍,案板上便多出四五个破洞的面片。面片们破的破、歪的歪,各有各的丑法,好似在作威作福,专门欺负他手生。
“擀面杖是从中间往四周推,并非由近往远推。力度要均匀,最好擀到铜钱厚,你擀得太薄,才会容易破洞。”
李峫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再看他手下的面片,厚薄均匀,完好无缺,摊在竹筛上,标准得跟戏法变出来似的。
灶上羹汤已沸,萝卜粒和猪肉丝在锅里翻滚出的鲜美味道混着年夜饭其他菜肴的香味飘满灶屋。
黄溪挑选两人擀得完好的面片下到滚汤之中,手持长筷轻轻拨动,防止粘作一团。待面片浮起,点凉水后再沸即熟,撒半把葱花,滴两滴麻油便大功告成。
刚出锅的馎饦端到供桌前,按长幼次序焚香叩拜后再分食,馎饦冒出的热气扑面而来,热气中混着面香、肉鲜、菜甜。一碗下肚,李越感觉自己浑身的经络都被这温吞的美味熨帖开来,手脚发暖,那股彻骨的冰冷已变淡几分。
桌上已摆好年夜饭的诸道菜肴,都是些常见的食材,做法从简,菜名和寓意倒是吉利得很。
第一道是瓜齑,取鸡脯肉丝、虾米、酱瓜丝、淡笋干丝、生姜丝、葱白六样,猛火快炒,出锅前淋几滴麻油,干香下饭,寓意“诸事齐聚”。
第二道是金玉羹,富户用栗子片和山药片配羊肉汤熬煮,羊肉价贵,平民则多用白萝卜丝与胡萝卜丝同炖,与泡软的黄豆、冻豆腐一锅烩制,撒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上桌。红白双色寓意“金玉满堂”,吉祥又实在。
第三道是清蒸草鱼,自古以来,哪户人家年夜饭桌上没有鱼呢?还必须是有头有尾的完整一条,鱼头鱼尾留到初一再吃,寓意“年年有余”。鱼身抹盐,鱼肚内塞姜葱,大火蒸熟后淋豆豉油,再热油“滋啦”一浇,鱼的香味被彻底激发开来。
第四道是炉焙鸡,鸡煮至八分熟后去骨切块,入油锅略炒,用盆盖严,再以酒、醋、酱油混合姜葱连烹数次,直至鸡肉酥干。鸡寓意“大吉大利”,这份酥香的美味,冷食热食皆宜,守岁时啃上几块,越嚼越香。
第五道是春盘,也叫五辛盘,“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备极精巧,每盘值万钱”,①这是宫廷的春盘,平民则用粗瓷碗装葱、姜、蒜、韭菜、白萝卜五种蔬菜,再拌一点盐醋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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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虽比不上皇宫春盘装饰华丽,但作用相同,借辛香之气驱邪迎春。
你一筷我一勺,三五菜碟逐渐见底,年夜饭这一环节落幕,也正标志着除夕夜的开始。
一声声鞭炮声如惊雷滚地,从街头响到巷尾,此起彼伏,不肯停歇。火星噼啪四溅,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白色硝烟弥散在空中,红艳艳的纸屑铺满一地。
鞭炮声之余夹着一溜小孩儿的叫卖声,刚放下年夜饭的碗,这些小孩儿便提着一盏盏小灯笼三五成群涌上街头,争相模仿着货郎叫卖:“卖痴呆!谁买我的痴呆?”
若有人问价,小孩儿便俏皮作答:“翁买不须钱,奉赊痴呆千百年!”②意思是我不要钱,白送您千年百年的痴呆。一问一答,常常惹得问价的人、路人和这溜小孩儿前俯后仰,都欢喜地笑出声来。
子时已近,更深露重,满城却无人安寝。炭盆里的火光映得堂屋内影影绰绰,盆中还烧着苍术,烟气袅袅,其味浓郁还略带辛烈,闻着就醒脑提神、精神一振。
正是靠着这股药香,黄溪熬到这个点儿也还没困,她往旁边挪了挪,抓起桌上摆着的一把消夜果子往嘴里送——酥豆、糖饵、市糕、胶牙饧、澄沙团,各色各味,任君挑选。
李越早已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如鸡啄食,他先前还能强撑着守岁,子时一近,苍术的味道于他也不管用了,实在熬不住了便索性趴在李峫腿上缓缓睡去。至于后者,下半身稳如泰山,接过黄溪递来的消夜果子,一边嚼着,一边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忽一声“咻——”,不知哪家富户放起了架子烟火,惹得街上、巷间处处是众人出门争相探看,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呼。李越这会儿睡得本就浅,轻易地被吵醒,起身跟着两人出门赏烟火。
只见漆黑一片的天幕之中,一道道炽白泛金的光弧如一支支离弦的利箭,干净利落地冲上半空,升至最高点时,引信恰好燃尽。只听“砰”一声声爆鸣,无数火星从中心迸溅而出,金丝银线如天女散花,拖着流星尾焰四散飞坠,垂落如瀑不绝。
枯枝之上,皆是星星点点的烟火,好似在冬日也开出了极艳的花。漫漫长夜被彻底照亮,夜色焰焰,人间喜庆。李越仰面看着,仿佛自己的身躯都被这漫天烟火照暖了,是一股暖洋洋的舒坦。
三人被眼前盛景吸引,谁也没注意到,身后一道小小的黑影钻进了虚掩着的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