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了了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坐到二姐姐身边了。
她连夜从月老庙溜出来，一边吸着鼻子找着二姐姐的气息，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宅子外。
尚在咬着食指仰头惊叹着，便被洞开的大门里涌出来的许多人推着进了门。
这宅子里头大得没边。
她感觉自己坐在轿子上都坐累了，才被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牵着下轿，又引着她走过院子里长长的鹅卵石子路。
进了一间厢房，又是许多人不知从哪里涌出来，拿衣服的拿衣服、摆果盘的摆果盘。
她迷迷糊糊便被人按在一把绣凳上。
“姑娘且在这儿等等，白妃娘娘梳洗完便来了。”
待白了了缓过神来，只见一个金装玉裹的女子坐在自己跟前，双手拉着自己的手拍着，她满头金灿灿的东西晃得自己有些睁不开眼。
“了了？发什么愣呢？”那女子抽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白了了眼睛发直，“你是二姐姐？”
那女子嫣然一笑，轻抚她的发鬓，“自然是了。这是怎么了？”
原来这白狐二姐白花花的红绳便系在本朝风头无两的逍遥王手上，年少而慕少艾，当日，二人也是缠绵悱恻过的，也正因此，这白花花才能过上如此奢靡的日子。
白了了晃了晃头，“姐姐，你这儿可有肉包子吃？”
白花花掩面而笑，转头对方才那位引着白了了进来的女子说道：“瞧瞧我这妹妹，真是没见过好东西，咱怎么大的家底儿，便是要金子做的包子都有，还想什么肉包子？”
那婢女笑意盈盈，并未露出轻慢的神色，只将双手交握在胸前，恭敬说道：“想是白姑娘饿了，奴婢已吩咐人备好了席面，待娘娘与姑娘叙旧几句，便可以开席了。”
白花花点点头，又看向白了了，“这下可满意了？”
白了了抬眼望着那位说话的婢女。
她说话怎么就那么动听呢？跟山上的百灵鸟一样。
正胡思乱想着，便被白花花往外挟去。
坐到席面上，白了了便觉得香气扑鼻，她想动手去抓着吃，却见自己和二姐姐周围站满了人，一时有些胆怯，也不知道该不该动手了。
她怯生生地望着二姐姐。
白花花自知她方出狐狸洞，不食人间烟火，于是便示意方才那丫鬟给她夹菜。
那丫鬟不仅说话动听，办事也利落，当即便介绍起来。
“姑娘请先漱口。”话音方落，一左一右的小丫头便上前来，一个端了茶盏子和帕子，一个捧着痰盂。
白了了有些茫然，她依着大丫鬟的指引行事，擦了擦嘴角，以为能大快朵颐了，却见她又端上来一盏茶。
“还漱口？”白了了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请姑娘喝茶，这可是新春王爷从江南带回来的龙井。”
白了了小心翼翼吸了一口。
烫！
茶水在口腔里四处流散。
苦！
她讪讪地将茶水放下，这才见大丫鬟端上来一盘红色白点的东西。
白了了转头去看白花花，见她举止优雅，正用一个什么东西挖着吃。
她低头看着面前几个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拿哪个挖着吃啊！！天呐！！二姐姐真的不是在折磨狐吗？
白花花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一动不动的妹妹，沉吟片刻，抿着嘴挥退了下人。
“娘娘无人伺候，这怎么可以？”那大丫鬟等在最后，低声劝着。
白花花点点头，“也罢，本是本宫这个妹妹不识大体，恐惹人笑话，你是本宫的心腹，留下也无妨。”
白花花拿着两根竹子，夹了一个肘花放到白了了面前。
“也不急在这两日，且敞开吃吧。”白花花眉眼弯弯，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白了了这才如释重负，撸了撸袖子，抓着肘子啃起来，“是肉包子的那个肉味！”
水晶肘花的酱汁不知何时抹在白了了的两颊，叫她看起来有些滑稽，她咧着牙看向白花花，白花花却不加责备，只是轻轻替她擦拭着。
“娘娘，这道挂炉烤猪是您最喜欢的，今日也用两口吧。”大丫鬟伸手将一片肉夹到她碗中。
白花花低头看了一眼那肉，脸上的笑容似有若无，嘴角扯了扯，“是有许多日子未吃了。”
她伸手夹起肉，迟疑片刻，放在了白了了盘中，“妹妹也尝尝这道菜，今日这盐水野鸭，酥鲫鱼，抓炒里脊，烩鸭舌，蒸鹿尾都是不错的，这葱烧海参你倒有可能吃不惯，也且试试吧。”
白了了哪里顾得了许多，站起身来，样样都尝了一大口，连那老鸭汤都被她一下子喝去半盅，各式干果鲜果也没被放过。
只可惜啊！狐真吃不下了！但是真好吃啊！二姐姐过得可比大姐姐安逸啊，这回可算是来对了。
她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坐到二姐姐身旁，方才注意到姐姐不盈一握的腰。
她两只手轻易便环住姐姐的腰，“姐姐，你这是如何办到的？”
白花花仍是挂着淡淡的笑，对着大丫鬟吩咐道：“现下也没什么要人伺候的了，叫人来撤了，你也且去歇着吧。”
那大丫鬟点点头，“奴婢使唤人送件披风来吧，娘娘今早才作了舞，这里风大，担心着凉。”
白了了见着桌上碗碟一下子全部被拿走，又见大丫鬟也缓步离去，终于松快下来，整个软软依偎在姐姐怀里。
“姐姐，你这真好，什么事都有人替你干。”
白花花轻抚着妹妹的长发，“是啊，你喜欢便住下来，长长久久地陪着姐姐。大姐姐说你没有飞升，却化了人形，可是真的？”
白了了懒懒地点头，又将错过飞升一事细细道来。
“这倒奇了。这展书生可是个正经人？可有欺侮你？”她水葱般的手指摩挲着妹妹的面颊。
“他家肉包子挺好吃的，总之也没有亏待狐。”
“傻妹妹，既化了人形，便要说‘我’。”
“我？我？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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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了觉得姐姐身上香甜异常，很快便昏昏欲睡起来，“姐姐，大姐姐说你爱上了凡人男子，什么是爱上呀？”
白花花见妹妹睡意已起，便轻轻拍着她的背，“爱上啊？每个人的爱上不一样。”
“姐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十年前。”
“那个时候姐姐已经飞升一百来年了，留恋人间，因而也没有上天供职。”
“听闻人间有一座桃花庵，有个人诗词写得好，写了什么‘朝朝期待仙人顾，日日桃花笑春风’，因而便生了兴致，想去看看。”
白了了听至此处，忽而清醒了，“姐姐，狐们在山中，什么花朵没见过呀？为什么偏要去桃花庵看呢？”
白花花笑而不答，只继续说着：“桃花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那里的桃花很美，团团簇簇，如同天上彩云，游走其间，仿佛去了三宝殿前的蟠桃林，在那里，爹娘给的铃铛一直清脆作响，山间流水好似为它奏乐，于是我呀，兴致大好，就在这桃花林中跳起舞来。”
她的手仍在妹妹雪白的肌肤上摩挲着，“你知道的，我自小最喜欢跳舞了。”
白了了若有所思，正想问些什么，便听见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她不知为何，几乎是下意识从姐姐怀中坐起来，循声望去。
“禀娘娘，王爷回府了。”那大丫鬟换上一身紫衣，显得愈发轻盈明媚，只是神情略有些阴霾。
白花花轻轻点点头，“知道了，本宫再同妹妹说会话，便去同王爷用饭。”
那大丫鬟却并不离开，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最后轻轻咬了牙关，才接着道：“王爷带回来一位娘子，叫娘娘去前厅喝茶。”
白花花闻言一愣，握了握妹妹的手，“王府中美丽动人的女子很多，如今又新来了一位，你可想去看看？”
白了了忽而想起大姐姐说的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些疑惑，正想追问，便见许多人又不知从哪而来，团团围在四周。
白了了便是这般随着姐姐去了前厅。
前厅也不见那王爷。
厅上放了许多灰灰的木头做的椅子，椅子上是木头捏的花花草草，白了了不敢多问，只装作司空见惯，随着姐姐路过坐在两侧的人，又略过跪在地上的女子，慢悠悠地坐在姐姐身侧。
地上的女子穿得还不如紫衣大丫鬟，两颊红扑扑的，倒是有几分像桃花。她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举着茶盏的双手有些发抖，白了了想上前去帮她一把，抬眼却见两侧各人神色各异，只不过高高挂在头顶的双目是一般无二的。
她们斜眼睨着姐姐，像没生獠牙、没披灰皮的狼。
白花花雍容华贵，纵使在一屋子的姹紫嫣红中，也颇有颜色。
她抬抬手，便将那女子端上来的茶水喝了。
“娘娘真是大度，每回喝茶都如此利落。”尖利刻薄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哟，这身边还跟着一位呢？”
白花花望着地上女子如丝媚眼，忽而想起她和王爷的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