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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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丘风景区。
正如起名，雾气弥漫，经年不散。
夜里，景区里早就没了人，夜班保安坐在岗亭里，脑袋上下一点一点着，手机摆在身侧，机械音一板一眼地念着小说。
一盏光溜溜的路灯矗在岗亭旁，灯光也雾蒙蒙的，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惨然。
灯光之下，凝聚在一起的雾气轻轻飘动着，而后猛地消散。
看起来，倒像是有人刚刚从灯下路过一般。
“这老陈倏然察觉到不对，货车好似从什么东西上碾了过去——”
岗亭里，手机中的机械音仍旧一板一眼的，不带丝毫情绪。
睡在雾丘景区入口处的几只水鸭倒是莫名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难听的嘶叫声。
叫声惊醒了打瞌睡的保安，他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着。
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一切和往常每一个静谧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保安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快要十二点了，他抹了一把脸，最终还是没有站起身，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那张椅子上。
景区里，水雾厚重，凝结出的露珠挂在叶子上，偶尔啪嗒一声砸进土里。
丛珂不免打了个寒战。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身前那个精瘦的老头子，难免有些喉咙发干。
这老头子，是当时他失手杀死韩柔后，自个儿找上门来的。
丛珂不知道他的来历，只是那时候，六神无主之下，忽然出现一个人，自然像是救命稻草一般被丛珂死死抓住。
至于后来的闹鬼也好，拜托盛蘅也好，都是这精瘦老人的主意。
思绪回转，丛珂看了看那老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掌心的符咒，刚刚正是这张平平无奇的符咒，遮掩了他们的身形，让他们得以在保安的眼皮子底下，混进雾丘风景区。
——也就是韩柔的埋骨地。
丛珂咬牙，不知是冷得还是什么旁的缘故，他上下牙撞在一起，连带着牙根一起发痛。
“我那时候就和你说过，这女娃娃的命数犯水，许是会有麻烦，这么久过去了，你可拿定什么主意了？”精瘦老人忽然回头，一双眼睛在这夜里格外的亮。
丛珂叫那双眼睛看得胸口猛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是发狠一样道，“都已经死了还要害我！活着的时候我能杀了她，就算是她的鬼魂来了，我也能再杀一遍！”
精瘦老人的视线落在丛珂身上，闪烁着丛珂并不明了的光。
片刻后，他哈哈一笑，“好小子，倒是有态度。”话音一转，他语气中的笑意隐没，转而成了若有若无的惆怅，“只是可惜，你没能请动盛正平。”
“要是盛正平出手帮你，你也不用走这一趟了。”精瘦老人意有所指，他深深看了丛珂一眼，“瞧瞧，多受罪。”
丛珂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低头去看，的确狼狈。
为了不让人察觉有人摸黑混进了景区，他们是没有带灯的，入夜，景区的路灯早就熄灭了，他们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前行，可那微弱的月光又怎么穿得破这样厚重的雾呢？
以至于丛珂深一脚浅一脚的，腿上早就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至于头发，更是被这雾气打湿，一绺一绺地粘在一块儿。
丛珂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回忆起来，这一次两次的，竟都与韩柔有关。
******
黑暗当中，宋逢倏然睁开了眼睛。
先前一直趴在她脸边似是在休息的小纸人也站了起来，左晃右晃的，像是有什么要告诉宋逢一般。
宋逢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纸人的脑袋，然后起身，穿上了便于行动的运动服。
临出门前，宋逢停了一瞬，而后转身将骨笔从包里取了出来。
说来也奇怪，又小臂长的骨笔被宋逢卧在手中后，竟是一点一点地隐没，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纸人趴在宋逢的肩头，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一样。
宋逢的动作很轻，只是刚刚出门，便看到已经有人守在了她的屋子外面。
是盛蘅。
盛蘅也穿着一套便于行走的深灰色运动装，平时总是不离身的金丝眼镜也不见了，整个人也从先前的纨绔大少变成了运动少年。
见到宋逢，盛蘅站直了腰，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宋逢却是率先开口，她深深看了盛蘅一眼，“跟上，别惹人注意。”
等到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民宿，盛蘅才低声解释，“我总觉得要出事儿，这才在你屋外面守着。”
宋逢看了盛蘅一眼，“从前不觉得你一点不需要休息的。”
听清宋逢的话后，盛蘅微微一愣，显然，他咂摸出了宋逢话中的意思。
照理来说，宋逢与盛蘅从前并不认得。
可是宋逢刚刚那话，却是没有继续在盛蘅面前隐瞒自己的身份，她承认了自己就是今生。
一股暖流顺着盛蘅的四肢百骸游走。
夜风吹来，盛蘅半点不觉得寒冷，反倒如沐春风似的，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宋逢，像是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宋逢已经领着盛蘅拐进了一条巷子。
是死路，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
“你能感应到纸人身上的气息。”宋逢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只见她弯腰状似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红砖，于面前的水泥墙上写写画画，“盛蘅，榆兴镇的事情结束后，你得和我一起回去见沈爷爷。”
“见。”盛蘅忙不迭应道，“都听你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以至于宋逢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停，她转头看了一眼盛蘅，再开口时，有些无奈道，“盛蘅，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这是一件好事儿。”重逢以来，盛蘅在宋逢面前，至少在话语上，从来不曾反驳过宋逢什么，这还是头一遭，这样明确地在言语上提出和宋逢相左的看法。
宋逢又深深地看了盛蘅一眼，她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地上捡来的那块红砖在她掌心留下了一些脏污，随着宋逢的动作，那红砖砸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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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嘭一声响，那声音沉闷，像是被什么笼罩住了，没有办法传播开来。
“走了。”宋逢道。
盛蘅这才看向那面平平无奇的水泥墙，还不等他反应，手腕却是一凉。
——他被盛蘅拉着，一头钻进了墙里。
就像魔法电影里演绎的那样，本该是实体的水泥墙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通道。
******
景区里忽然下起了小雨。
冷风混着水雾，劈头盖脸地朝着丛珂的脸上砸了过来，他有些冷得发抖，牙齿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好几个未开发地区禁止入内的牌子。
走着走着，渐渐没了路，丛珂和那个精瘦老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灌木丛中，有碎石随着他们的动作滚落，在寂静漆黑的夜里，传出怪异瘆人的声音。
丛珂看不清周遭的东西，他只能凭借本能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丛珂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变得僵硬，在这春日里冻僵了一般。
可是，当身体上的疲惫越来越明显，丛珂内心的火却越来越旺盛。
然后，他忽然听到精瘦老人的声音，“到了。”
丛珂回神，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电筒，光刺破了雨雾，他视野里的情景与任意一个山头并没有任何不同。
淅淅沥沥的春雨混着山雾，让丛珂的记忆闪回。
是这里。
丛珂想，就算这里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但丛珂确信，就是这里了。
韩柔她，就是被自己埋在了这里。
果然，那精瘦老人也停下了步子，他四下环顾着，而后转头看向丛珂，“挖吧。”
语气平淡，好似让他挖一根萝卜一般。
丛珂咽了一口口水，他从包里翻出一把只有小臂长的铁锹，四处环顾，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下手。
精瘦老人像是知道丛珂在想什么，他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在一个地方站定，“这儿，草更茂盛些，下头有肥料。”
丛珂握着铁锹的手微微有些发僵，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开始挖土。
周围越来越冷了。
那些被丛珂刨开的草在黑暗中仿佛扭曲着，成了鬼手一般，正静悄悄地编织牢笼，想要将丛珂包裹在其中。
精瘦老人在丛珂身边站着，他一双小眼睛四周转着，像是想要在这蒙蒙细雨中找到什么一样。
“不错不错。”老人忽然出声，“我没看错那女娃娃的命格，在这样的地方，竟还叫她生出了怨灵。”
丛珂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恨恨地，像是要将面前的地凿穿，“管她是什么，我再杀一次——”
空气中，似有淡淡的腐臭弥漫。
“可真是狠心。”空灵的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这片山生出的精怪。
丛珂整个人一僵，那不是韩柔的声音，如果缠上他的是阴魂不散的韩柔，丛珂心里有着无尽的勇气，可现在，那好似是他并不认识的人，那股子勇气竟是蓦然消失了。
精瘦老人缓缓站直了腰，“哟，这小小榆兴镇，竟是卧虎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