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女士这辈子没吃过一丁点苦。
李书允的姥爷曾经是一家国有制造业工厂副厂长，遇上国企改制的浪潮，和厂长一同带着全厂技术人员成立公司，做起了制造业生意，姥爷也成功混上了企业CEO。后来公司被某龙头集团并购上市，姥爷功成身退，手里头拽着一大笔股份，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已经足够赵女士一生衣食无忧、经济宽裕。
而父亲李景辉原只是乡村里出来的大学生，分配工作后因长相帅气被姥爷相中成了女婿。和赵女士结婚的时候，家里头连条多余的板凳都买不起，婚后许多年，李景辉都住在赵家。
和寻常故事不一样的是，父亲并非凤凰男，而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丈夫与父亲。他说他这一生，最感激的就是赵女士选择了他，对赵女士可谓是有求必应，这一点也体现在了李书允的教育上。
赵女士主导着李书允全部的人生。
凡是赵女士下定决心的事情，李景辉绝对不会再说一个不字。
在外，赵女士一直标榜着自己拥有最幸福的人生。
对她无所不应、事业有成的丈夫、懂事乖巧的女儿、富有的父亲及和睦的兄弟，一个成功家庭所应该具备的一切要素，她已然具备。
如今，她试图在李书允身上复制这份成功。
李书允无法评价赵女士的选择，因为从各种角度来说，赵女士都成功了。她的成功让李书允不确定，自己倘若违背了她的意志选错了一条路，是否会搞砸全部的人生。
身为优绩主义教育下长大的独生女，李书允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拥有所谓的失败的人生。
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以为父母亲都已经睡下，但遗憾的是，才挪到楼梯口，就看到赵女士正站在台阶上，静静盯着她。
李书允吓了一大跳。
“妈？你怎么都不出声。”
“几点了？”
李书允看了一眼手机，凌晨过半个钟头。
“也不算晚吧。”她说，“我又没有在外面鬼混，刚刚还跟曼曼把于迟送回去了。”
“你把陆曼叫去了？”赵女士敏锐地捕捉到了李书允话里的问题，“你怎么会叫她？”
“都喝了一点酒，什么为什么？”李书允有一点不耐烦，“她又不是不认识姜至，我叫她一起去玩也没碍着谁。”
“我叫你跟于迟单独出去玩，你没听进去吗？”
“于迟他想在姜至家玩。”李书允面不改色地甩锅，“他想在姜至家玩桌游。”
赵女士一顿：“真的？”
“真的啊。”李书允说，“不信你去问他。”
“你跟姜至——”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啊。”李书允举手作投降状，“微信是在香港加的，有一次在香港机场意外遇见，就留了一个联系方式。”
她的坦然让赵女有些犹疑不定。
“没关系，我不管你和他之前是什么情况，我只告诉你，现在你跟他不合适。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书允。”赵女士居高临下，笃定道。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将李书允浇了一个透心凉。
“为什么？”她问。
“你非要我来跟你讲清楚吗？”赵女士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懂的，书允，你这么大了，有些道理你不明白吗？还是说你非要我摊开来告诉你才愿意承认呢？”
“第一，姜至从未来的发展来看，帮不了你太多。他父亲有钱，但也就是个普通企业主，对于你在华申的发展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你需要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第二，他不受控，书允。他拿了境外永居，又从小在国外生活，他能在国内呆得住？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他们家的经济条件也允许他这么做，你们在一起，如果他有一天要背叛你，你甚至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你呢？书允？你连护照都不在自己手上，你找一个这样的人，只会影响你自己的事业。”
“第三，你了解他这个人吗？于迟你虽然也不算了解他，但他的工作摆在这里，做不出多出格的事情。姜至，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但我仍然不够了解姜家，更不了解他。姜宏亮靠地产、能源挣钱，这都是些什么生意？你能确定姜宏亮没在外面欠一屁股债吗？退一万步来说，姜至是不是个可靠的人？他在英国这么多年，到底学了些什么？他要是出去吃喝嫖赌呢？他要是乱搞男女关系呢？你有辨别能力吗？”
“这就是我的理由，够充分了吗？”
李书允怔怔地将她看着。
“你说了这么多。”她轻声道，“其实就只是觉得于迟更容易被你控制而已。”
赵女士只觉得李书允这一刻真是油盐不进：“是，我的确觉得于迟更容易把握，但不是我，是你。他的父母就是桐市的教师，他未来的圈子、人脉、资源，都高度依赖于你，你控制着他的一切。”
李书允自嘲地一笑：“他甚至都没有毕业，你又怎么会知道于迟是什么样的人呢？倘若他真有爬到高处的那一天，他能接受我们这个家庭这样，常年累月的控制他吗？”
“我说的控制不是要你对他不好。”
“是，我得对他好，既要哄着他又要管着他，既要他听我的又要他绝不会对我心生不满。我有这样的能力，我为什么不用在我自己的上司身上呢，这样我不比我从头开始培养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男大学生强？”
“所以你认为我说错了？”赵女士冷声问。
“不，你说的很对。”李书允笑了笑，“但感情呢？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感情呢？”
“于迟很喜欢你，这不算感情吗？”
“可我不喜欢他，而且我不认为他喜欢我。”
“说到底，你就是想说你喜欢姜至，是不是？”
李书允费解地看着她。
“我发现我很难和你沟通。”她说，“这根本不是姜至和于迟两个人的问题，我和姜至已经八年没有见面了，八年，就是有再深的感情也无从谈起了，更何况我们之间根本没有过任何深刻的回忆。但我不否认，我的确对姜至有好感。”
“你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而已。”赵女士平静地说道，“如果你说的感情指的是对他外在容貌的欣赏，那我认为也很肤浅。李书允，你可以不选于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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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逼你选于迟，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你不嫁给他我拿你一点办法。但你如果选姜至，我会对你很失望。”
对你很失望。
这五个字，从小就是压在李书允身上的噩梦。
她似乎永远在令她失望。
没有进A大
坚持去留学
毕业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国工作
没能在合适的年纪里顺利把自己嫁出去
如果是三年前，李书允会和赵女士大吵一架。
但现在，李书允气极反笑：“那你就失望好了，我就是这样差，我满足不了你的期待，我不成熟，我不会做理性的选择，我没有成为你眼中那个足够优秀的女儿，随便你怎么评价我，我都接受，但你呢？”
“你能接受自己的女儿不是那样的完美吗？你能接受你对外展现的幸福的家庭是有瑕疵的吗？你能接受这个看似圆满的三口之家实际上千疮百孔吗？”
李书允注视着赵女士惊愕的双眼。
“我要去休息了。”她轻声说。
噔噔步伐紧跟在她身后冲了上来，卧室大门发出一声巨响，嘭地一下砸在墙上。
“李书允。”赵女士撑住门框，胸口因为愤怒至极而剧烈起伏，“你对我很不满是吗？对生你养你，为你提供优越的物质生活的母亲很不满是吗？”
“我说的哪句话有错？能让你用这种态度，像对待仇人一样对待我？如果没有我，你凭什么过上这样好的生活？看看你自己，这些年你所谓的成就、体面、光环，哪一样不是父母带给你的？你有为自己争取过一点半点吗？每一次，每一次我给你介绍男生，你都一脸不耐烦，好像我欠了你什么一样。”
“我介绍D市市长的儿子给你，你嫌弃那个男生情史复杂，跟不三不四的女人同居。介绍B大教授给你，你觉得人家夸夸其谈，长相丑陋。好，你不喜欢，我认可你的理由，我给你选中了于迟。于迟长相标正，家世清白，性格阳光，前途不差，你开始跟我提他没有钱。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满意呢李书允？”
“你总是自视甚高，认为自己长得漂亮家世好，拥有无数选择的余地。可你也不年轻了，再过两年，你就三十岁了，和你一样条件的男人到了三十岁，他们只会去选择那些小于二十五岁的年轻女生，谁还会来选你？”
“你总是推托你工作忙，那我也想问问，这三年你有取得任何事业上的成就吗？你靠自己获得了什么吗？你在华申做成的那两个项目，没有你舅舅帮你，你靠自己能拿的下来吗？你总说你要追求事业，结果这一次你们空出来提拔的名额，你还是要来求你的父亲。李书允，你父亲十年后退休，十年之后你该怎么办？你去求谁？我又该去求谁？我们这个家要去求谁？你是我和你爸爸唯一的女儿，你有支撑起这个家庭的能力吗？”
说到后头，赵女士哭了起来。
“我再也不会管你，李书允。”她说，“我的教育太失败了，培养出你这样的女儿。随便你去做什么，你永远不要再来找父母，我们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帮助。你长大了，你拥有独立的人格，你自己去追求你的自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