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迟站起来的一瞬间，姜至也站了起来。
“真的要现在走吗？”他问李书允。
“嗯。”李书允点头。
她不想让这场闹剧再继续下去了。
“我送你。”姜至说，“正好我要去高铁站接一个朋友。”
“不用。”李书允果断拒绝，“曼曼有车。”
“对对对。”陆曼忖度着李书允的眼神，“我送书允回去就好了。”
“.......好。”姜至沉默了一瞬，“我跟你们一起走。”
“圆圆。”李书允叫张圆圆，“你也喝了酒，跟我们一起吗？”
“我叫代驾好了。”张圆圆摆摆手，“车扔在这儿怪麻烦的。你不用管我，倒是荣荣，你能自己走回去吧？”
“嗯嗯。”钟荣荣看出了李书允心情不好，也不敢闹着要继续，使劲点头。
“那行，那我们走了。”李书允向姜至告别，“下次有机会再见。”
姜至没说话。
李书允突然很想问，她也确实问了出来。
“姜至，你不跟我说再见吗？”
她明天的高铁回B城。
年前几个上亿的项目没能有好的结果，所有的压力都留到了年后。一投入工作，李书允就什么都忘干净了。
但她会记住这一天。
久别重逢，为许多年前的一点点缺憾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说了再见，也许就真的会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姜至。”张圆圆忽然惊呼出声，打破一切旖旎，“我靠，我记得我看到你喝了酒吗？你现在是准备去开车吗？”
李书允：......
姜至：......
“我只喝了小半杯。”他解释，“而且过了两个小时了。”
“你确定能稀释得掉吗？去高铁站的高架桥上全是交警查酒驾。”
“......”姜至罕见地沉默了。
李书允无语地看他：“你喝酒了你还开车？”
“我喝点水，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查到酒驾很严重的。”
“不一定会查到。”
“姜至！”李书允再度生起气来，“你不要拿你的前途开玩笑好吗？吊销驾照都是小事，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呢？你不对自己负责也对别人负责好不好？你让你朋友打车来好了。”
“那不好，他从外地过来，这个点高铁站很难打车。”
“桐城又不是无人区，有什么不好打车的？”
这话说出来才发现像是回敬给之前的自己，李书允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总之你不能开车。”李书允咬咬牙，“你是因为我们才喝酒，本来到你家里来已经给你添麻烦了，要是出什么问题......”
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她这一辈子都要忘不掉姜至了。
真奇怪，明明晚上要接人，之前怎么没听他说过呢？他早知如此，为什么又要喝酒？
姜至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事，书允，你不用管我。”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我装点水，带在路上喝就好。”
“姜至！”李书允气急。
姜至已经扭头去接水。
李书允回顾一圈，发现在场所有人里，只有陆曼一个人没有喝酒。
陆曼和她的默契，早就到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程度。
两人刚对上视线，陆曼立刻心领神会，扯着嗓子喊：
“姜至！要不我们送你去高铁站吧？”
其实李书允也就是想客气一下，让他说出要客人自己打车这句话。
“好啊。”姜至从柱子后面绕出来，神色坦然，“不会太麻烦了吧？”
陆曼：......
她发现姜至这个人有点东西。
如果说于迟跟姜至差了什么，可能就是差了十个心眼子。
于迟长得也不差，可爱男大，但是在姜至面前，姜至只要稍微动动手腕，李书允的眼里就再也没有于迟了，只剩下姜至。
**
陆曼工作的第一年，买了一台比亚迪小电车，成功晋升为一名合格的滴滴司机。
“接人也许不能走网约车落客区，但如果是我这台车，我认为没问题。”陆曼系好安全带，握紧方向盘，壮志踌躇，“叫你朋友去那边等着，走那条线方便。”
姜至坐在后头，环顾一圈，默默道：“要不，还是开我的车？”
“不行不行。”陆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敢开这么贵的车。”
姜至：.....
行吧。
李书允在前头翻开镜子，就着灯光补已经掉得差不多的口红。
她生来就又些气血不足，去年加班加得多，愈发严重，整个人显得过分苍白。
“感觉我都快长皱纹了。”她拧紧口红，放进随身的小包，“我应该换份工作。”
“不想当你的投行MD了？”陆曼笑她。
“不想了。”李书允说，“努力过了，没有这个能力。”
“你还年轻呢。”陆曼安慰她，“总会有机会的。”
“恰恰相反。”李书允熟练地点开音乐播放器，选中陆曼的常用歌单，“机会往往只存在于几个瞬间，错过一次，就很难再有第二次。”
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姜至。
姜至很认真在听她和陆曼的对话。
他之前在做什么来着？不知道，李书允没有印象了。
对姜至印象最深的，反而是他朋友圈那些旅行照片——这些年，他似乎跑遍了世界。
李书允原本也计划过那样的生活。
可寒暑假都被实习填满，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她想得最多的事情，也不过是如何卷过同龄人。
越焦虑，就越要营造一种松弛感。
工作后每年凑齐九天年假出游，李书允都要去所谓的“野奢”旅游地，朋友圈配图茂密的丛林或蔚蓝的大海，假装自己自由又快乐。
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你都算一事无成，我算什么？”陆曼反问她，“不瞒你说姐妹，作为一名高三老师，我上个月工资4783.7，距离吃不起饭也就是一步之遥。就这样，我还得白天起的比鸡早，晚上睡得比狗晚，早晚自习一节不落，起早贪黑，堪称当代模范牛马。”
“你有寒暑假。”
“没寒暑假我就死了！”
李书允很担心陆曼因为过于激动，把车开进绿化带。到时候她们三个因为春节深夜肇事上了桐城新闻，自此一战成名那就不妙了。
“冷静。”李书允举手，“你已经开到90迈了，再不松油门就要超速了。”
陆曼叹了一口气。
轿车行驶速度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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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慢了下来。
“我后悔过无数遍，书允。”陆曼哀嚎，“当时在海城，有一份国际中学的offer摆在我的面前，我不懂得珍惜，如今失去了才知道追悔莫及。虽然家里人都告诉我手上有一个铁饭碗已经胜过了绝大多数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碗是铁的，饭是馊的，吃下去恶心，不吃会饿死。”
工作不到五年，喜提身体各处结节4个。
“姜至，你在哪里高就啊？”想到后头还坐了一位少爷，陆曼抬高声音问道。
“正准备出去找工作。”姜至说。
李书允想到赵女士之前微信给她发的话，想出声打断陆曼，但陆曼接话太快，她没来得及。
“你一直在桐城？”陆曼惊讶了，“大学毕业后就回来了吗？”
“没有。”姜至一顿，“之前在一家会计事务所的全球总部，去年过年前回来的。”
“哇哦，你在四大工作啊。”陆曼感慨，“那岂不是年薪高的要命？”
“不算特别高，七万多英镑，在伦敦也不算高收入。”姜至淡淡道，“而且很辛苦，经常要加班，忙的季度，通宵也不罕见。”
“哎？原来富二代也这么卷嘛？”陆曼有点被刺激到了，“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家里出了点事。”姜至说。
“别问了。”李书允玩笑道，“你查人家户口呢？”
“那不是这个意思。”陆曼闻声便懂，立刻换了个话题，“我只是有点震惊，姜至，你竟然不回来继承家业，你们家够有钱了，你还要跑出去自己找工作吗？”
“继承家业是最容易花掉家业的一种办法。”姜至幽幽道。
李书允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
“但是又不能什么都不干，每天就在外头瞎混。”他说，“趁着年轻，不是不能拼一把，想来想去，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先从别人家公司开始干起，万一倒闭了我也只用换一份工作，还能白赚工资，完全不亏。”
“好有人生哲学。”陆曼竖起大拇指，“你的认知水平已经超越99%的富二代了姜至，不愧是能坐上我的比亚迪后座还一点也不嫌弃的有钱人。”
“没事。”姜至笑了笑，“我平时没少打车。”
陆曼：？
“他还挺会说冷笑话。”陆曼偏头对李书允告状，“好幽默哇！”
“你快看路。”李书允不得不再次制止陆曼的危险驾驶行为。
“你上高铁站接谁呢？你女朋友？”陆曼的嘴完全停不下来。
“我远方表哥，过来给我爸拜年。”姜至说，“我没女朋友。”
“怎么不找女朋友？”陆曼一点也不放过他，“你这条件，出去不是随便找？”
“之前没心情谈恋爱。”姜至说。
李书允立刻就想到他母亲的事。
这一年，应当也是姜至人生的低谷吧......
他从伦敦回到桐城这个小地方，陪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走完最后一段路。然后收拾心情，再重新出发。过往朋友圈里的那些意气风发，在他身上也消弭了大半，这一次再见他，成熟才是李书允对他的第一印象。
死亡、焦虑、难过、痛苦。
任何隶属于个人的微小感情，从来不足以让世界停下来。
所以她们每一个人，都不得不像车轮一样，不停向前滚动。
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