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玻璃在身上划出伤口，白凉秋侧身，将右袅护到身后。
两人在水墨的裹挟里落地。
墨色迅速退去，灰尘扬起，落点是计算好的，面前就是台阶。
喘了口气，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撑起身——
【叮咚！】
广播出现的是如此不合时宜，仿佛看出情况急迫，透出可疑恶意。
头痛瞬间加剧，像一道电流，直觉自脊椎寸寸攀爬，在头顶炸开。
条件反射般，白凉秋猛地回身，抓住右袅同时伸出的手，往自己身边一拉。
下一瞬，失重感占据大脑，恶心涌上，她竭力抑制闭眼冲动。
在强烈的眩晕感里，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幻境般层层叠叠，透着阵虚无感。
楼梯和地板消失了。
她们正径直下坠，底下不知何时只剩茫茫的黑，如黑洞般无边无际，又像是等待猎物的巨口。
【上下楼梯，请抓住扶手，不要触碰到墙壁哦～】
故作亲和的广播依旧令人反感，却是第一次，白凉秋心底生出些烦躁。
救人本能折磨神经，比这更难以忍受的，是契约触发带来的头痛，以及蠢蠢欲动的失控感。
果然是苏同三给的契约，和本人一样难缠。
按上伤口，面不改色地用力一戳，白凉秋把血往身上抹了抹。
疼痛唤回理智，她做的很熟练。
然后她便发现，楼梯与地面并没有消失。
看不到边界的昏沉中，头顶分明高悬巨物，将光线遮挡大半，却仍能看出木质纹路。
没有消失，而是发生翻转。
即将彻底落入黑洞的瞬间，白凉秋伸手遮住右袅眼睛，连带着止住她惹耳尖叫。
轻声道：“别说话。”
眼前，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屏上，数字飞快闪动，从四位数迅速下降。
下一刻，坠落停止。
她们堪堪停住，距离无限逼近，是一个适合凝视深渊的距离。
水墨缠着白凉秋腕间，另一端连接扶手，像是缆绳一般把她们吊在空中。
计算好角度，绳子荡秋千般一晃，墨色便裹着她们甩到翻转楼梯。
白凉秋紧紧握住扶手，腰部一个发力踩了上去。
“阿袅。”
楼梯又是一震，再度翻面。
将右袅放上去，让她抱住扶手，白凉秋直起身。
光屏里余额清零，她反倒愈发平静：
“等我，别怕。”
楼梯的翻转有规律。
十秒会发生一次翻转。
每翻转三个回合，中间间隔二十秒。
如果没抓住扶手，便会在翻转中被甩下，甩下后，不会像最开始那样坠落到底，而是中途弹开，撞到墙壁。
一旦接触到墙壁，便会被判定触犯规则。
玩家死亡。
当然，反过来推理，只要抓住扶手，熬过那失重的十秒就没事，再在正常的十秒中向上爬，很快便能通过。
这不是一个太难的关卡，一旦摸清规律就可以通关。
但白凉秋没有这么多时间。
十秒也好，二十秒也好，都是太奢侈的数字。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另一种通关方式。
一种不那么普适，却足够高效的方式。
在她第一次松手，后背撞上墙壁的时候。
【生命值-1】
撞上去的瞬间并不痛，只是像被人抽走骨头，寸寸碾碎，直到重新倒回身体，尖锐摩擦着血管，疼痛才姗姗来迟。
天旋地转，一时分不清翻转的是楼梯还是身体。
□□如被随意抛掷的皮球，在撞上后反弹。
然而，落点却越过数级台阶，无论翻转角度如何，都能在心脏骤停的瞬间，完美落在楼梯正中。
落地的下一秒，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血液骤冲大脑，恍惚间，白凉秋甚至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通关法。
当死亡并非终点，疼痛便是最后顾忌。
那如果，连疼痛也无所谓呢？
又一次触碰墙壁，眼前炸开老电视屏幕样的雪花，生命值再次下降。
白凉秋思绪很淡，仿佛又回到图书馆，她在空中俯视自己的躯壳，只觉无动于衷。
咚。咚。
皮球不住跳动，弹起又落下。
直到在死亡的间隙，窥见台阶最后一级，于是像阴云里的一线天光，身体跌上时，她轻轻笑了。
【恭喜各位玩家通关！】
【剩余人数：5】
413寝室的门没合紧，一推便开了。
迎面吹来狂风，白凉秋眨了眨眼。
紧接着，笑容化作印痕，僵在唇边。
宿舍狼藉一片，被风吹起的帘子后面，一个身影摇摇欲坠。
直到又一阵风，露出帘后的人。
男人站在窗沿，左脚踏出，仿佛杂技演员般悬在空中。
阳光底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目光始终朝着门口。
因此，白凉秋推门而进的身影，一定也映在了那双眼中。
也因此，他向后倾倒，踏出另一只脚。
如折翼的鸟，徒劳张开双臂。
本能般往前两步，白凉秋伸出手。
想召唤出水墨，想抓住——
然而，积分已经耗尽，能力无法唤出。
她也没有抓住宋礼下坠的身影。
跳楼，落地。
真奇怪，明明是相同步骤，仅仅因为无法复活，宋礼便死了。
不，这个想法本身，或许要更奇怪些。
指尖脉搏消失，呼吸也不见。
白凉秋收回手。
男生躺在地上，依旧保持张开双臂的动作。
身上校服很脏，不知道是之前弄的，还是刚刚摔下来时溅到灰尘。
本能意外地没有叫嚣，死寂般平静。
或许是因为导致死亡的不是她，而她也奋力救过了吧。
多不合理的机制。
让人死在自己面前，不该惩罚她也死吗。
仿佛感受到她的想法，耳旁突然炸开巨响。
身子一晃，四周世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串串代码，在她周身浮动加载，编织出银蓝色的地板，天花板和外墙。
她站在陌生的牢笼里。
空灵女声从远处传来，白凉秋总觉有些熟悉：“修复员0131号，欢迎来到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
思绪跳动，无数问题随之涌出。
0131号，看来不止她一个修复员，那其他修复员在哪里？
在不同的副本，还是怪谈世界以外的世界？
毕竟系统叫作“bug修复系统”，不排除业务延伸到怪谈世界以外的地方。
白凉秋：“一共有多少修复员？”
空灵女声：“涉及到机密，您的权限不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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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什么都机密？
女声接着道：“之前系统处于更新状态，交互功能暂时关闭，可能给您造成不便，十分抱歉。”
“没事的。”白凉秋礼貌道，“不在更新状态时，也没有多方便。”
女声：“……更新完毕后新添了功能，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玩家在怪谈世界死亡，现实也会死吗？”
“在怪谈世界死亡是不可逆的吗？有没有什么复活的手段？”
没回答对方，白凉秋只是沉声问道。
“修复员0131号，请允许我回答您，前两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的’，最后一个是“没有”，意思就是……”
接下来的话，要不是白凉秋没有找到关闭键，她会直接关掉声音。
不过也确实没听，她只是想：
宋礼是真的死了。
系统空间给人的感觉很奇怪，明明只在很小的范围内构建，却让人觉得仿佛站在面积很大的房间里。
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代码无处不在，伸出手，却很轻易触碰到边界。
白凉秋：“我要退出系统空间。”
“您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新功能吗？”
“不需要。”顿了顿，她补充道，“暂时不需要。现在先让我出去。”
“好的，那么期待与您的下次相遇，修复员0131号，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声音越来越轻，面前重新变回沥青地面。
不知什么时候，她蹲了下来，手正放在宋礼的眼睛上。
下意识地，她合上宋礼睁大双眼。
像是埋藏起那双眼最后一刻目光的秘密。
也像是承诺过不丢下的人，独自参与没有棺椁的野性葬礼。
死亡或许是沉重的，事到如今白凉秋已经不太明白。
唯一确定的是，她该立刻出发了。
不仅为了濒死的契约对象，还有同样下落不明的林疏。
白凉秋有很多事都想确认，包括宋礼的死。
他不该有自杀的动机。
起身收手，动作却顿在半途。
不是不想，如同被宋礼的眼皮黏住，白凉秋无论如何收不回手。
或者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收回。
她的手臂脱离掌控，试图和一具尸体远走高飞。
哇哦。
又试着操纵手臂，却像是触发某个开关，眼前突然跳出光屏，白凉秋这才想起来系统已经恢复。
想到所谓的新增功能，直觉和目前状况有关，她耐着性子看跳出的字幕。
【已与玩家“宋礼”（已死亡）形成通路，请问要触发“采集”功能吗？】
采集功能？
是/否的按键在屏幕上浮动，仿佛天平两端，等待她放上筹码。
出于谨慎，不该尝试不清楚的功能。
即便尝试，也该先询问一下系统。
然而理智在大脑浮动，手指却已经点上“是”的按键。
【开始采集。】
【采集完成。获得玩家“宋礼”（已死亡）积分1200，短刀×1，绷带×1，压缩饼干×20。】
【背包】里瞬间填充，余额从0往上蹿，刚要思考“采集”的含义，便觉得心脏一痛，熟悉的抽搐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连带着鼻间、喉间都漫上铁锈味。
大概是检测到她搜刮尸体的恶劣行径，以人类利益为第一优先级的本能，再次毫不留情地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