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迎接他的，是铺头盖脸，在半空中飞甩荡漾而来的一件衣物。
“你要人噤声也不是这样动粗的，”他随手把衣物从自己脸上扯下来，原本还算淡定，但在看清是何物之后，不禁微微挑眉。
他靠在墙上，声音里满含戏谑笑意，“你这是做什么呢？”
姜遥许顺着他的视线，看清他手上，那绣着精致并蒂双莲的肚兜，一时间不太能接受。
方才起身，她的脑子的确不太清醒，只依稀觉得身上清凉，模糊间遮上外衣以蔽身，其他未再多想。
所以，他方才一直任由她这般穿着?
她声音愈发冷下来，“褚青台……”
褚青台难得看见素日里冷静自持的姜遥许而今露出狼狈的模样，他笑够了，便一手攥紧手上衣物，走上前去。
“别生气，气着了多不好，我给你穿上。”
他把姜遥许揽进怀里，贴心地帮她穿好。
但姜遥许还是不大愿意正眼瞧他。
褚青台无辜道：“怎么这样啊？也不是我冒犯了你，你说说，是不是你自个儿扔过来的？”
“真不讲理……”
姜遥许的确该承认，生死相隔别离多年乍一相见，心里那份隐秘的情绪便很难自禁。偏偏褚青台此人，向来不知何为收敛，反过来还要倒占对方十分便宜，她一旦稍显心软，便会换得他得寸进尺。
她面无表情地在他怀里思虑，她果然不该，也不能，给这人太多好脸色。
姜遥许忽而想起什么，她仰起头，叮嘱他，“明日宫中宴会，你可莫要忘了，不准再胡闹。”
褚青台随口应了一声。
她冷冷开口，“你最好不要又缺了席。”
毕竟这种事情他并非没做过。
……
余穗满坐在食桌前，一声一声唤着，“将行，将行，怎么还没有看到姐姐啊？”
余将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不要叫姐姐，你该唤阿嫂。”
“好吧，”余穗满晃了晃小腿，歪歪头，“那阿嫂怎么还没有来？”
“不急，他们会来的，”他静静出声。
“可是，我好饿啊，”她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脑袋耷拉下来。
她话密，余将行也早已习惯，他站到他身后，给她理了理清晨侍女为她梳整的发髻，因她喜欢四处乱逛瞎晃，眼下就乱了不少。
不爱惜头发，偏又好美，若是要她发现自己的发髻散了，恐怕又要伤心嚷嚷不停。
耳边清脆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喳喳，一刻也不停，他来到她身后，小心翼翼，耐心帮她垂落的发尾扎上一个小辫子。
余穗满偏了偏脑袋，瞅见那小巧漂亮的辫子，湿润的眼瞳定定望着他，很快也安静下来，她也不再闹，乖乖让他给她扎辫子，默默坐在小墩上。
待姜遥许褚青台姗姗来迟，余穗满见到她，顿时跳下小矮墩，摇摇晃晃地朝姜遥许跑过来。
褚青台眉心一跳，脸色不大美妙，小女童轻轻抱住姜遥许的腿，甜甜喊着，“阿嫂。”
姜遥许捏了捏她柔软的小脸蛋，“久等了，可是饿了等不及了？”她眉目和煦，似暖阳下撒落细碎的粼粼波光。
余穗满重重点了点头。
姜遥许失笑，顺带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踢褚青台的小腿。
余将行轻轻拉回余穗满，平声唤着他们，“表兄表嫂安。”
褚青台被踢得没脾气，见他也算作懂事，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倒也没有说些什么。
姜遥许照着记忆里的印象，挨个给两个孩子夹了些喜好的菜肴。
耳畔响起两个孩子的道谢声，而转过头，对上褚青台含着酸意的眼神，她无奈一笑，在他阴阳怪气出声前，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小糕点。
“食不言寝不语。”
褚青台终于泄了气，老老实实起来。
一席饭用得还不错，虽说身旁总有个小肚鸡肠的夫郎，但远比姜遥许所想的要平和不少。
虽说不及前世相处日久情谊深厚，但总归言行挑不出差错，他们年纪虽小，但也举止有分寸，令人舒心。
待用完膳，姜遥许唤了人去取来先前备好的见面礼，给他们二人送上了备好的祈愿符佩，京中时兴的小物件，古籍孤本。
姜遥许见着他们笑，自己也不由得心情愉悦，她侧首，望向褚青台。
褚青台态度冷淡凉薄，“看什么？可别指望我给他们备了什么。”
但他一转头，便对上一大两小三双眼睛。
褚青台:“……”
他扬了扬眉，视线落在姜遥许身上，皮笑肉不笑，“早在这儿等我了是吧？”
他随手从腰上带环取下一枚玉佩，抛向余将行，漫不经心道，“这个便当你们的见面礼。”
余将行接过玉佩，他当然也知晓这玉佩的含义，他向眼前两人弯腰躬身，“多谢兄嫂。”
余穗满身量不够，够不到玉佩，忍不住蹦起来伸手去抓他的手。
余将行唇角扬着极淡的笑意，低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眼见她鼓腮，便将手上玉佩送到她手里。
她眉开眼笑，倒头埋到他怀里，一手抓风筝，一手抓玉佩，自顾自捣鼓耍玩起来。
把玩片刻，她抬起头，小声开口：“将行，你不是也画了幅画吗？”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尚未完工，待画完再讲。”
下人进屋，撤完桌上羹肴，也领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姜遥许拉住褚青台的手，轻声嘱咐道：“不要冷脸，不要吓着他们，记得，待他们好些。”
他闻言，轻讽一笑，没有直接应声，但见姜遥许坚持，他把玩着她手腕上佩戴的玉镯子，懒洋洋应了声。
“你怕什么？我就是不喜又能如何？我再如何也犯不着去针对小孩。”
褚青台忽而抬头，姜遥许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余将行。
他站在屏外，再向前来，原来他支走了余穗满，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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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告知他们。
余将行径直来到他们跟前，“表兄表嫂，我有话要讲。”
姜遥许拍开勾缠她头发不放的手，正色，“何事？”
“照顾我们的人里，有两个手脚不大干净，”他语气寻常，也不过点到即止，但姜遥许自然而然就联想到前世。
待余将行离去，身旁的褚青台忽而出了声。
她以为他有何见解，示意他快些说。
褚青台笑了笑，一只手掐了掐她的手腕，“这镯子该换了。”
姜遥许心中有事，还当他什么重要事，不想竟是这等鸡毛蒜皮，她揉了揉眼睛。
“哪需要这般多，多的也只是放在库房里摆着，一只镯子又有何必要去管，”她低声道。
褚青台搂紧她的腰身，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低下头，与她脸贴脸，逶迤的墨色长发垂落在二人中间，纠缠缠绵，已然不分你我，“几只镯子，又算得什么？你想要什么不行？”
“此次归来，得了一块整玉，料子不错。”
姜遥许抬起头，迎上褚青台含笑眉眼，他语气似敛清风悠扬，难掩横肆风流气韵，“刚刚好，可谴人给你打一套玉饰出来。”
“这个见面礼，送与你寒碜了些，但还望你喜欢。”
姜遥许鼻尖一酸，抿了抿唇，心尖的涩意油然而生。丝丝缕缕，似细雨，稀薄而连绵，逐渐渗透扎根进血肉之中。
前世她未必有多看重，只是临了，等到故人离去，她才恍惚惊觉，她从头至尾，浑身上下的首饰衣物，一件件竟通通是由他挑选而出。
原本不过身外之物，最终竟都成了她睹物思人的遗物。
姜遥许偏过头，从他怀里挣出，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大脑思绪混乱，尽数杂糅在一起。
外头的灿阳愈烈，照得人心浮气躁，褚青台手上一空，看着躲开他的姜遥许，又似乎心事重重，他轻轻捻了捻指腹，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府外打点马车的下人匆匆而来，打破这诡异突然沉寂下来的僵局，向二人禀告，“马车已经备好了。”
今夜宫宴，专为此次胜仗而举行的庆功宴会，届时，文武百官都将齐聚一堂。
褚青台没有理会，只是幽幽看向姜遥许。
“我不想去。”
姜遥许已然恢复平静，她闻言并不意外。没有多加表示，她挥手令下人退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纵不喜应付，也不该屡屡逃避，你难不成是怕了？”
二人对视片刻，褚青台倏尔笑了。
“谁说我怕了？”他蹙眉，“我不过是……”
他顿住，改了口，“去也无妨。”
“只是……”他神情染上不耐，并非是对姜遥许，而是眼下，她对他的态度。
自他回府后，她身上便萦绕着一股迟迟消散不去的愁绪，寡淡如生烟，看了叫人心痛，偏偏伸伸手，便烟消云散转眼即散，什么都抓不住，说不清摸不着，琢磨不透。
他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