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张海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办公室主任手里那张还带着温度的传真纸。市长赵刚也立刻凑了过来，两颗脑袋紧紧地挨在一起。
传真纸上，是省发改委刚刚结束的那场新闻发布会的文字实录。
一个个熟悉的词语，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们的眼球上。
“……汉东产业引导基金……”
“……第二轮项目投资计划……”
“……总规模，一百个亿！”
“……重点投资生态旅游、现代农业、传统产业升级改造……”
当看到最后那句用加粗黑体字标出的“京州市和海州市，不列入本次投资范围”时，张海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刚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百亿颗惊雷同时炸过，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海涛书记……这……这是真的？”赵刚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吹出来的风。
张海涛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刻，他觉得，那片天空，好像……亮了。
前两天的憋闷、酸楚、焦虑、甚至是一丝丝对老师高育良的埋怨，在这一百亿的巨款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两天前，去省政府找老师哭穷，却被秘书张俊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的情景。
当时，他心里是何等的失落和委屈。
他甚至在回来的路上，忍不住想，老师是不是真的变了？是不是当了省长，就不再念及师生的情分了？是不是真的要把吕州，当成一颗弃子了？
现在，他才明白。
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什么叫格局？
这才叫格局！
老师不是忘了他，更不是忘了吕州。
老师是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关乎整个汉东发展的大棋！
他之所以把自己晾着，不是不见，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能让这份天大的好处，名正言顺地落到吕州头上的时机！
如果两天前，老师见了自己，私下里批了几个亿的项目。那会是什么结果？
外界会说，高育良任人唯亲，照顾自己的学生！
沙瑞金书记会怎么看？省委其他的领导会怎么看？汉东其他十二个地市的书记市长，又会怎么看？
那样一来，吕州是拿到钱了，但老师的政治声誉，却会因此蒙上污点。
而现在呢？
老师通过林辰主任，通过发改委，用一场声势浩大的新闻发布会，将这一百亿的投资计划，公之于众！
并且，明确地，将京州和海州，排除在外！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
这等于是在向全汉东，乃至向全国宣告：我高育良当省长，心里装的是全省一盘棋！我不是京州的省长，我是汉东的省长！
这样一来，谁还能说三道四？
沙瑞金书记听了，只会点头称赞，觉得高育良顾全大局，懂得平衡。
其他地市的领导听了，只会心生感激，觉得高省长没有忘记他们这些“穷亲戚”。
而他张海涛，他这个被老师“冷落”了两天的学生，此刻心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老师这是在保护他啊！
是在用一种最稳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来扶持他，来扶持整个吕州！
想到这里，张海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官，真是白当了。在老师这种炉火纯青的政治智慧面前，他那点上门哭穷的小聪明，显得那么的幼稚和可笑。
“老师……您没忘了我们！没忘了吕州啊！”张海涛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书记，那我们……”赵刚也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张海涛猛地将手里的传真纸，往桌上一拍！
“我们还等什么！”他像是换了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天上掉馅饼了，我们得赶紧把口袋张开啊！”
“赵刚！”
“到！”
“你马上，把我们两天前准备的那份报告，给我再优化一遍！不！重新做！按照省里这三个投资方向，把我们吕州能拿得出手的项目，全都给我装进去！要快！要拿出我们最好的东西！”
“是！”赵刚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还有！”张海涛的目光，扫过同样激动不已的办公室主任，“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市委常委，半个小时后，在小会议室开紧急碰头会！就一个议题，如何抢下这笔投资！”
“另外，给我备车！会议一结束，我跟赵刚市长，立刻出发！连夜去省城！”
“这一次，我们不是去哭穷了！”张海涛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我们是带着我们吕州全市人民的希望，去迎接甘霖！”
“是！”办公室主任领命，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压抑了许久的吕州市委大院，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就活了过来。
电话铃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叫做“希望”的神采。
半个小时后，吕州市委小会议室。
张海涛看着围坐一圈的市领导班子，沉声说道：“同志们，机会，就摆在我们面前了。能不能抓住，就看我们自己了。”
“高省长，已经把舞台给我们搭好了。接下来，我们吕州，是要唱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还是在台上演一出无人问津的哑剧，就看我们接下来的努力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从现在开始，全市上下，所有部门，都要动起来！为了这个项目，谁要是给我掉链子，我不管他是谁，就地免职！”
一番话，掷地有声。
会议结束，夜幕已经降临。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吕州市委大院，汇入了通往省城京州的高速公路车流之中。
车后座，张海涛和赵刚，谁也没有说话。
张海涛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连夜赶出来的，凝聚了整个吕州希望的项目报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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