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秋天，天高云淡。
但在吕州市委书记张海涛的眼里，这片天空，却总是灰蒙蒙的，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办公室里，他和市长赵刚两个人，对着一堆报纸，相对无言。
报纸的版面，几乎全被京州占满了。
《高盛集团正式签约，百亿美金打造京州金融新地标！》
《华腾之后，又一百家科技企业意向入驻京州创新产业园！》
《京州房价应声上涨，人才新政引发全国热议！》
……
每一条新闻，都像一根针，扎在张海涛和赵刚的心上。
酸。
除了酸，还是酸。
“海涛书记，再这么下去，咱们吕州，可就要被京州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到了。”赵刚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虑。
他是个技术型官僚，一门心思扑在经济发展上。眼看着隔壁的京州，一天一个样，而自己的吕州，还在为几个亿的投资项目，跑断了腿，磨破了嘴，这心里怎么能平衡？
张海涛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那是省里下发的“一体两翼、三足鼎立”发展战略规划。
规划里，对吕州的定位是——“建设生态旅游示范区”。
听起来，很美好。
但问题是，光有定位，没有资源啊！
省里的政策、资金、项目，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哗啦啦地全涌向了京州这个“一体”，以及海州那个“翼”。
而他这个吕州“示范区”，就像个没人疼的干儿子，除了几句口头上的鼓励，什么实际的好处都没捞到。
“海涛书记，老师……高省长他，是不是把我们吕州给忘了？”赵刚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问了出来。
谁都知道，张海涛是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之一。按理说，老师当了省长，吕州的日子，应该更好过才对。
可现在这情况，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别胡说！”张海涛瞪了赵刚一眼，“老师他站的高度，跟我们不一样。他考虑的，是全省的大局。”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的心里，也犯嘀咕。
老师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真的要牺牲吕州，来成全京州吗？
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张海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等，是等不来发展的！我们得主动去要！”
“赵刚，你马上准备一份我们吕州关于发展全域旅游的详细报告，把我们遇到的困难，需要的支持，都写清楚！要数据有数据，要规划有规划！”
“准备好了，我亲自去一趟省城！我就不信了，我这个学生，上门去跟老师哭穷，老师还能把我赶出来不成？”
张海涛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官场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你默默无闻地干，干得再好，领导也看不见。你得主动凑上去，把你的成绩，你的困难，都摆在领导面前，让他知道，你在这里，你在努力，你需要他的支持。
“好！我马上去办！”赵刚也来了精神。
与其在这里坐着干着急，不如放手一搏。
……
两天后，张海涛揣着那份凝聚了吕州全市希望的报告，出现在了省政府大楼。
他没有直接去省长办公室，而是先找到了高育良的秘书，张俊。
“张处长，好久不见，越来越精神了。”张海涛热情地握着张俊的手。
“海涛书记，您太客气了。您快请坐。”张俊不卑不亢地把他让到会客区，亲自给他泡了杯茶。
作为省长的秘书，他每天要接待的，都是张海涛这个级别的官员。他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滴水不漏的本事。
“张处长，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是特地来向高省长汇报工作的。”张海涛开门见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们吕州，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啊。”
说着，他便将吕州的困境，以及京州虹吸效应对吕州造成的冲击，原原本本地跟张俊“诉苦”。
他知道，跟秘书说，有时候比直接跟领导说，效果更好。
秘书是领导的耳朵和眼睛，他把你的话听进去了，再用他的方式，转达给领导，这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张俊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脸上始终保持着同情而又无奈的表情。
“海涛书记，您的难处，我理解。可是……高省长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京州那边的事情，千头万绪，他每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的。”张俊面露难色。
“我知道，我知道老师忙。”张海涛连忙说道，“我不打扰他太久，就十分钟，给我十分钟就行。”
他几乎是在用一种恳求的语气。
一个堂堂的市委书记，做到这个份上，也确实是有些心酸。
张俊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样吧，海涛书记。您先把报告留下，我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省长提一下。至于什么时候能见您，我……我也不敢保证。”
这就是官场上的标准话术了。
“行，行。那就麻烦张处长了。”张海涛虽然心里失望，但也知道，不能再强求了。
他把报告郑重地交到张俊手里，又客气了几句，才满怀忐忑地离开了省政府。
看着张海涛落寞的背影，张俊摇了摇头，拿起那份报告，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省长，吕州的张海涛书记刚才来过。”
“哦？”高育良抬起头，脸上波澜不惊，“他说了什么？”
“他来诉苦了。”张俊将刚才张海涛的话，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将报告放在了高育良的桌上。
高育良拿起报告，翻了翻，然后又放下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这个海涛啊，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他叹了口气。
“省长，那……要不要安排时间见他一下？”张俊问道。
“不急。”高育良摆了摆手，“让他再等一等。”
“晾一晾他，也好。”
张俊一愣，有些不解。
高育良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他不是忘了吕州，更不是忘了张海涛这个学生。
他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让吕州，乃至汉东所有京州之外的城市，都对他感恩戴德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因为，他的那个宝贝女儿，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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