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冰棱,正随暖阳缓缓消融,滴答之声敲碎了院中沉寂。
京城五进四合院的西北角,那间倒座房更是局促得很。但凡个子稍高的人,进来必得低头磕着脑门皮。
姜四妈坐在炕头,来回倒腾着手掌里头的芝麻种,顺便用嘴大力吹里头的杂质干叶,一双花眼还抽出空来撒摸旁边儿涂涂抹抹的人。
“啧——”
窗外支起的半扇窗棂,漏进一缕初春的暖光,斜斜洒进屋内。
一双素手莹白,腕似凝雪,指若青葱。她从罐中掘起一块灰扑扑的膏体,便往那如皎月的肌肤上涂敷。
贾媔描好假眉,对着铜镜扯出一抹满意的笑,回头看向一脸嗔怪的姜四妈:“啧什么呢您,都叹三年了,再叹,好运气都被您叹没了。”
“呸呸呸,刚过完年你又开始不着调了,赶紧呸回去。”姜四妈温言相斥,用她认为最靠谱的信仰,弥补口无遮拦小丫头的话语。
外头响起拍门声,贾媔利索跳下炕沿儿,开门去了。
来人正是府里二管事家媳妇子,对上那双刻薄的三角眼,贾媔木讷的喊了声:“赖大娘,您找我妈有事呐?”
赖婆子捋了捋梳得油光水亮的发髻,皱着眉头抻脖瞅瞅满是泥巴的院子,又扫了眼一年到头灰扑扑挂皴憨丫头,叹了口气。
这口气也不知道是该叹瞎三两这个鳏夫,还是叹眼前这个辨不清模样,十七的丫头。
这一来,瞅见了,也不跟着亏心,毕竟这么样的,配瞎了一只眼的瞎三两,算是土豆配地瓜—绝配!
贾媔用余光扫了眼这刻薄婆子,心里一个咯噔:该不会知道我要赎身,这是来敲打我吧?
大靖朝明确规定,只要是签了活契的,按照买卖年份履行到时间,按照当初买进银子的两倍可以自行赎身。
说是这么说,实施起来还是不容易,毕竟外在因素太多。
比如:被家里头有头有脸的主人看上了,非要收了房做个小妾通房的,那等于祖上烧了高香;亦或是情窦初开同哪个小厮瞧对眼云云……毕竟能吃香喝辣,谁不超这弯道呢,但凡没点骨气的人,不就沦陷呐。
好在这些年,她一直将花汁子混合了厨房可食用品,乱八七糟磨成粉,要灰不灰的往脸上招呼,不然,哪里能有太平日子过哦。
想归想,但还是又露出憨憨傻笑,对着来人嘿嘿。
赖婆子嘬了嘬牙花子,冲着屋里头姜四妈喊:“来客了,也不说出来瞧瞧,你这闺女来了三年了,怎么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姜四妈听了动静早就穿鞋往出来,明明同样都是年近四旬,姜四妈却比赖婆子大了一旬不止。
赖婆子开门见山:“是这样的,你这闺女眼瞅都十七了,马房的瞎三两找上我,托我保个大媒。这日后啊,姜四妈你的好日子可算来喽,总归是有个半拉儿养老呢。”
说完也不待母女二人回话,扭头就往自家院子走,天下掉了这么个大馅饼,乐去吧!
贾媔听完倒是仍能保持冷静,可姜四妈懵了,随即反应过来,攥着贾媔的手就哆嗦。
瞎三两就是个混账行子,原先婆娘被他打死了,后头喝酒摔跤眼睛正好戳在碎木头上,愣是给戳瞎了。
打那之后,府里人都不唤他名字,因他三两酒喝瞎了一只眼,故而瞎三两的叫开了。
贾媔原先还想着在等个半年,找府里的管事,提出赎身的事。这回有赖婆子掺合这一脚,高低不能走赖管事这条路。
不能乱了阵脚,稳住,忍得!
于是,她扶着姜四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屋里,心中的赎身计划,不得不重新筹划。
如今乃是嘉平元年,新帝初登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鱼龙混杂。她所在的这家苏家,本是先帝时期捐资得官的商户。
商人有钱便想做官,奈何银子撒出去,若没有门路,终究也只能得个九品芝麻官,想要改换门楣,难如登天。
偏偏苏家会抓时机。先帝刚登大宝,国库空虚。
苏家是姑苏有名的富商,尤其以培养扬州瘦马闻名。
苏老太爷最是精于钻营,送出去的瘦马,得了当时知府的青睐。
苏老太爷不仅捐出了半副身家,更给知府老爷备下了丰厚孝敬。
如此,知府一力举荐,苏家真的得了个九品官职。
苏家会钻营,经三代人的努力,竟从一个芝麻官,做到了如今的礼部员外郎。
姜四妈见小丫头出神,不由抹起了眼泪。
贾媔回神,眸光渐渐冷冽。
她原本还盘算着,将姜四妈也一并赎出去,如今看来,怕是来不及了。
三年前,她一睁眼,便成了十四岁的原主。原主父母病重,无钱医治,只用二两银子便将她签了三年卖身契。
当然,她并无原主记忆,这些都是姜四妈后来娓娓道来的。
等弄清楚周遭境况,她才知自己竟魂穿而来,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病死的古代NPC。
若不是眼前这位刚丧了女儿的姜四妈悉心照料,她恐怕撑不过几日,便要一命呜呼了。
幸运的是,府中不养闲人。她除了病重那几日躺了躺,早早便开始洒扫院落,学着干活。
除了每月应得的月钱,她还与姜四妈时不时给几位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帮忙做些小灶。
如此,赎身的银子便一文一文地攒了下来。
这份利益捆绑,也让姜四妈渐渐接受了她的赎身计划。
没招啊,粗使丫头想住单间?门儿都没有。要么去挤大通铺,要么做干闺女,就算姜四妈在府中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仍住有铺单人炕。
这份占便宜的代价,便是她继承了姜四妈没了的闺女名字,叫烟儿。
可以说姜四妈和她的关系,利益里牵扯着脆弱情感。
贾媔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抚姜四妈,只将炕上那袋芝麻种子收起来,“您今年也甭种芝麻了,我的冻疮都好了,再说了,用芝麻叶治冻疮这土方子我记下,到时候去外头庄子上掐几片叶子也能抹。”
姜四妈从旁的婆子口中打听到土方子,说是七月里的芝麻叶捣碎了,厚敷在生冻疮的地方,来年寒冬不再犯。
不知是不是贾媔自己个儿捣鼓的中药治好了冻疮,还是芝麻叶确实管用,总之再也没犯过。
姜四妈看着丫头忙活的身影,心里一股苦水说不出口。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心里生了私心,不想她赎身离府。
“烟儿,凭你这容貌,给府里……做通房也是条出路。”姜四妈嘴里絮叨,抬头对上贾媔的眸子,希望她答应。
贾媔长长叹了口气,记吃不记打,明明真正的烟儿就是做通房,才死的不明不白的。
扔进去一个,还要让她填坑么。
却也知道她是急了眼,故而安抚:“妈,嫁给瞎三两和做通房小妾都差不多的寿数,高低就是活不过一年,不若我将赎身的银子都给您养老,反正都是一个死。”
说完就要去樟木箱取银子。
这句话无疑让姜四妈清醒了一瞬,嘤嘤嘤又开始哭上了。
贾媔心里烦躁,叹了口气出得屋去。
失算了,防了上头忘记还有下头。
冻疮刚好那会儿,听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说,如今府里虽然不做那瘦马的营生了,可家中老爷仍保持眼跟前都是美人的习惯。
尤其是稍微有点姿色的,基本上都被弄到身边呵护有加。
可这也要分什么立场看问题,比如:拎不清的就觉得做那有头有脸的才是丫鬟的最高追求,但真正聪明的管事家女孩,愣是没一个做马前卒的。
这也让贾媔意识到一点,但凡大家都抢破头要争的,那必然是裹着糖的砒霜。
有这等好事怎么会绕过管事们的手?他们自己又不是没闺女。
故而即使脸上冻疮好了,她依旧扮丑遮住原身容貌,除了必要的非出门不可,她基本都圈在这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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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即使有活,最多帮姜四妈打下手。
别的丫鬟描眉画眼裁云裳,她一点也不眼红,靛蓝粗布衣裳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么的,一分一毫攒赎身银。
如今三年过去,她也将将攒够,即使中间有出府回家探亲的机会,她也没回去过。
主要也是心中排斥,一则是素昧谋面的父母能将人卖了,想来也不是什么有感情的爹妈;二则也是怕对方问她要银子,毕竟当初病歪歪卖进来的,说不定人家早已为原身没了,何必出现给对方有盼头。
愈发想念穿越前的日子,她本就是一啃老女大,食品工程还没读明白,更没机会遭受社会毒打,就来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
要说对古代了解,最多也就是网络小说以及影视剧,这朝代明显不是历史课学的。
虽不至于开局即死局,但也和蝼蚁差不离。
挨打挨骂那都是小事,真正要命是无能为力,比如她现在。
也就是路过马房一回,谁知就被那瞎三两给看上了,拂了拂遮住半张脸的头帘儿,朝天空比了个中指。
算算时间,想是这会儿姜四妈应该哭完了,就准备回去。
“烟儿姐姐,前头院里妈妈们这下值了,得让姜四妈准备饭食。”
说话的人是前院门房的小孙女,八九岁的年纪已经当差了,平日里没甚指定活计,就是跑腿传信。
贾媔依旧讷讷点了下头,“诶,这就家去告我妈准备熬菜去。”
姜四妈十岁卖进府里,烧的一手好菜,嫁了个没甚权力的小管事。
但她命苦,年纪轻轻守了寡,加上不活络也不会为人处事,原本在大厨房里做灶头娘子,结果被顶了下来,沦落到给值事婆子们做大锅饭。
小丫头没走,盯着贾媔看了又看,好心提醒:“烟儿姐姐,头前儿我瞅见瞎三两缠着冬燕姐姐,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旁的话,就听冬燕姐姐让瞎三两娶了你。说你屁股大,洗干净了,定能给他生个胖小子。”
说完蹦蹦跳跳,跑了。
贾媔回神,再看那到活泼身影,早就一溜烟儿跑抓不着了。
冬燕这是怕她自己嫁给那混账,随便拉了自己这个窝囊包给她垫背呢。
当初她可是撞见赖婆子放印子钱被瞎三两威胁,说要将此事捅出去云云,就说呢,瞎三两怎么记得自己这么号人物。
是夜,贾媔听着炕头的姜四妈鼾声响起,她起身披衣。
借着月光,用自制的毛笔,简单写了一行小字,下炕就准备实施计划去。
既然你对我不仁,就莫怪我不义,你自己闺女不舍得嫁,把我填坑,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丫。
月色澄澈,出了泥巴院,青砖小路映入眼帘。脱了木屐换上布鞋,朝着前院走去。
二门上值夜的婆子早就睡的不省人事,整条空洞狭长的院墙下,只唯她一人贴墙根儿鸟悄快行。
待到目的地,顺着房头数第二家院落,没错了,这就是苏府最大的管事院子。
将纸条顺着门缝塞进去,猫腰准备退出。
谁知屋中居然响起说话声,猛一有动静,她顿时脚下一个踉跄。
也顾不得心率不齐砰砰乱跳的胸口,立刻滚到台阶下头去。
“谁?”
好半天传来窸窣穿衣趿鞋动静,好在有个大花盆挡着,一股浓重的酒味撞进贾媔鼻腔,韩管事喝酒了。
“想是开春了,野猫闹出来的动静。”韩管事家的婆娘嘟囔,觉得当家的很是虚张。
“你懂个甚,今儿个老爷还同我安排,约束好府中下人。也不知朝中得罪哪方佛爷,大朝会里接二连三出来弹劾老爷甚多折子。”
“啊?这可如何是好?咱们会不会受牵连?”
“闭嘴!”
接着就传来几息低斥,随即屋里只有细碎囊音,再听不清说的什么。
直到好久,屋里响起两道打鼾声,她才活动发麻的双腿,慢慢起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