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孟娘眼珠儿叫火焰灼烧般刺痛,忍不住泌出泪来灭火,却是杯水车薪。
她抬起手背压住两个漏水的窟窿眼,还是止不住狼狈的哭泣。
可樊孟娘茫然极了。
她怎么能哭呢?这眼泪来得太不合时宜,樊孟娘早就学会控制自己的喜怒,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道貌岸然的夫弟面前落泪。
但偏这时候不听话。
最可气的是,眼前还杵着个木头,用他那双冷冰冰的漂亮瞳子注视着她,仿佛在审视从指缝里溢出的眼泪有几分真情。
樊孟娘怒极了。
她咬牙:“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人?”
所以就这样看着啊,看她在你面前装模做样,冷眼瞧她满口礼仪道德,嗤笑着她藏也藏不住的拙劣。
谢予安无措地望着她。
她的眼睛太亮。
不知道为什么,泛红的眼尾并不显得脆弱,反而缠绕着暴烈的怒意,叫谢予安无端联想到狼的眼神。
他只遇到过一次。
跟随的商队误入狼群领地,被巡逻的野狼发现,它盯着他们,明明是明亮的圆眼,却充斥着被侵犯的愤怒。
所幸他们及时撤离。
狼没有穷追不舍。
谢予安明白,他应当后退。
但那双眸子一眨,又覆上雾蒙蒙的泪,像孤独无助的小兽,祈祷般盯着。
不过犹豫瞬间,沉甸甸的影子便扑到他身上。
环住他的双臂像蟒,将猎物牢牢圈在怀中,一点点收紧,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陌生的气息,属于他的空气逐渐挤压殆尽。
他听见梦呓般的呢喃。
“若予成没有病倒,该有多好……”连樊孟娘自己都辨不清,她说出这句话时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不论如何,这句话都太脆弱了。
被遗弃的小兽含住他的命脉,谁也不知道接下去是舌尖亲昵的舔舐,还是利齿凶狠的洞穿。
只有此刻的依偎真实存在。
女子的身躯,像新收棉花制成的被子,吸饱了暖烘烘的阳光,带着独特的温暖气息,柔软又蓬松。
没有人能拒绝在寒冷的深秋裹一床棉被。
哪怕根本就不可能属于他,也想贪恋一瞬间的温暖。
但谢予安拉开她。
“嫂嫂……”
斟酌良久的劝慰还未出口,他就被人狠狠搡到一旁。
樊孟娘越过他,刚刚分明是她突然抱住谢予安,现在却是她被冒犯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方才是我冲动越矩。还请小叔见谅。”
言罢,径直离开。
独留谢予安站在原地,良久,才刚从一场奇怪的幻梦中清醒。
他洗过碗筷再收拾书册。
下午还要去会馆。
临走时,樊孟娘叫住他:“小叔。”
谢予安站定,没有回头。
“我下午去南市逛逛。你还想吃些什么?”
谢予安丢下句“嫂嫂随意”,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樊孟娘估算着二人的饭量,在粮店里购下糙米、豆子,往肉铺鱼行买腌鱼、腊肉云云,再有盐、油、炭、柴,因买的量大,另雇佣辆牛车替她将东西运回家。
她思量片刻,又去抓了几副常用治伤寒腹泻的药,另备针线、布块、烈酒等。
大肆采买一通,刚拿到手的银票花得七七八八。
但樊孟娘看着刚买回来的东西,终于安心许多。
院里有地窖,只是不大用。
暂且存放着还是够得。
樊孟娘先拿腊肉腌鱼挂厨房梁上,米粮入瓮,用油纸封严后搬进地窖中,再将其余分门别类堆放好。
从地窖爬上来,樊孟娘一眼便瞧见在风中颤颤巍巍的篱笆门。
家徒四壁当然不怕,如今家有囤粮,不得不生防心。
樊孟娘盘算着,只放几日,待兰魄那边寻好住处,再将这些东西搬过去,也没必要修房筑门,凑合看几日也罢。
于是她往铁铺,买了新的铁锨,目光一瞟,又对墙上挂着的捕兽夹饶有兴味。
正凑近去瞧,余光瞥见一抹打量的眼神,樊孟娘警惕地扭头,却没从人来人往的客群中瞧出什么端倪。
她心里有些发慌,顾不得那些猎具,抄起铁锨急匆匆离开。
樊孟娘走后没多久,柜子后边走出一道身影,阴恻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折腾一个下午,樊孟娘早把中午的气丢得干净。
不过樊孟娘进到厨房,瞧见梁上一排漂亮的腊肉鱼干,犹豫着取下,塞进地窖里。
谢予安不吃她吃。
左右他白日往会馆读书,樊孟娘一个人在家,烧什么山珍海味吃了他也不知道,等他回来再炒俩萝卜小菜装模作样。
忙碌完,樊孟娘闲坐院中,心也突然空落落的。
她忽然想:死短命鬼生前总说爱惜我,却偏要病成那副鬼样子,叫自己伺候两年还是这么狠心撒手去了。他若是当真爱惜,哪里舍得我茹素消瘦呢?
本来,樊孟娘是想不起谢予成的。
她烦透了谢家老宅的阴森压抑,满脑子都是借此机会攀附小叔,那么忙、那么累,那里有工夫去想念一个消磨她青春的始作俑者?
可她不想承认自己无情,坐在这儿拧着腰间的孝带悄悄反驳,一些蒙尘的回忆便藉由良机重新明亮。
谢予成的那些好,一阵一阵浮现上来。
都怪他。
若是他没有非娶她为妻,若是他没有英年早逝,她又何苦落到如今这个为难的麻烦境地?
埋怨着,眼周有些发热。
谢予安的脚步顿住,他透过半开的门扉,瞧见嫂嫂孤零零坐在院子里,攥着腰间孝带,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不想进去。
住惯的房子突然变得陌生,里头好似关着洪水猛兽,一步踏进去就要将他吃得干净。
正犹豫着,樊孟娘抬起头:“小叔?”
她松开孝带站起,向谢予安走来:“回来得这样早,我还没来得及做饭。”
谢予安沉默地递去油纸包。
还未接过,热腾腾的香气已然扑鼻而来。
樊孟娘笑意微僵,她不接,话中忍不住带刺道:“怎么?小叔特意买来饲喂猫儿、狗儿的?”
“请嫂嫂息怒。”谢予安干巴巴地解释,“礼为正己,而非束人。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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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只猫儿也好。”樊孟娘不听,她故作轻松地打断、转身,“我买了好些米粮,满满地窖的粮,总怕有耗子捣鬼,害了我精心储备的粮食。请只半大的猫儿,劳烦它为我守着粮仓,如何?”
谢予安停在原地。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
樊孟娘今晚没心情做饭。
谢予安炖了碗萝卜汤,炒一盘荠菜豆腐,端到门前轻叩:“嫂嫂。”
好一阵,房门打开。
樊孟娘不咸不淡地扫了眼他端来的菜,没瞧见油纸包里的荤腥,心里头说不清是松是恼,更没胃口吃这些刮油的素食,随口:“辛苦小叔。我不饿,你吃就是。”
谢予安沉默。
他总不知如何面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嫂嫂,明知此时该做好态度,与她说清楚自己的想法,然而盯着她的视线,谢予安总有种面对野狼的错觉。
站在原地已是硬着头皮。
他心道:不知县衙调查得如何了。
打发走谢予安后,樊孟娘拈起中午时候姜家送来的点心,牛乳糕绵软,入口即化,淡淡的甜味叫人心情大好。
她越发讨厌谢予安了。
前夜揭开帷帽时的一眼惊艳,在这家伙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寡言里消磨殆尽。
她想:若是一辈子和个哑巴纠缠不清,那跟被关在谢家老宅有什么区别?
可谢予安是她如今唯一的指望……
是吗?
樊孟娘有些犹豫。
她又咬了口牛乳糕,目光望向窗外广阔的天空。
樊孟娘想:我为什么一定要谢予安呢?
刹那间,云开月明。
对啊。
此路不通彼路通。
她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脱离秦夫人的掌控,既然指望不上墨守成规的谢予安为了她同母亲对抗,还不如引外人破局。
寡妇另嫁又不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她都已经远离老家,秦夫人就是再重的威严,也没得千里眼顺风耳,管不着她在京城的事,京中子弟才俊多,她若择优交往,只要对方肯为她拿出退还当年谢家给出的聘礼,她的再嫁就不必捏在秦夫人手中。
这不比勾起谢家的窝里斗简单得多?
这些天,她算是看明白了。
谢予安看上去谦和文弱,骨子里却倔得很,他谨守着的雷池隔着八百里都能把跃跃欲试的樊孟娘劈碎,与其和他浪费时间,不如另谋出路。
想通的樊孟娘开心拊掌。
真是装乖这么些年把自己都装傻了,何苦要一直拴在他们死板迂腐的谢家人身上呢?
她这两天还苦恼如何设计,能叫谢予安从了她乔迁新居的主意
现在看来,他不从更好。
樊孟娘轻喃起谢予安说过的话:“礼为正己,而非束人……”
他虽然固执,但不曾强加于樊孟娘。
有时候樊孟娘都闹不清他对礼法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弄不清楚也不必深思。
左右撬不开这只蚌,她大有旁的鱼蟹可抓。
樊孟娘心道:既然都默许我这个尚在孝期的嫂嫂吃肉,那我寻个由头在留在京城,待三年期满另嫁,获得他的许可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