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娇揉着发酸的手，出了清心堂，还以为抄写完毕，结果嬷嬷又搬来了一摞，让她明日请早。
崔云娇险些哭了出现，思索了半晌，她趁天未完全黑，去了揽竹院，崔时昀的住所。
崔时昀才回来，府中人对他心疼加愧疚，自然会听些他的话。
一见崔时昀，崔云娇就开始哭，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就连今日和宋明骊在佛堂遇见的事发生口角也说了。
崔时昀抬眸，便晓得宋明骊是在兄长和长辈面前装乖，他再三保证会替她求情。
崔云娇却道：“五哥，不如请王姐姐过府？她来要见我，母亲与二哥就不会让我抄写了。”
崔时昀沉吟了下，应下了。
王九娘出身琅琊王氏，盛族女子，亦是同崔时昀定下婚约的女子。
婢女端着茶水鱼贯而入，赵夫人并没有露面，让大房钱夫人来待客，几位娘子倒也不稀奇，这些年来赵夫人本就少见客。
倒是王九娘身边的婢女，隐而不发，替自家娘子委屈，赵夫人也算是娘子日后的婆母，却连见一面都难。
王九娘抿了口茶，说话时轻柔婉转，“好茶，我与诸位妹妹们带了些礼物，都是些小东西，莫要嫌弃才好。”
“王姐姐，你若是想喝虽是过来就是了。”崔云娇坐在王九娘身侧，王九娘身旁嬷嬷递来了盒子，她笑着打开，是一枚雕刻极好的玉簪，她收下后递给了身后的婢女。
“有段时日未见过姐姐，府里人有人格外思念。”后面一句府里人崔云娇特意加重了声音。
今日王九娘来了，母亲果真没让她罚抄，想到佛堂了只有宋明骊一人，她愉悦极了，
王九娘听从崔云娇说的是谁，羞怯一笑，用手帕挡住唇角。
崔云眉看了眼礼物，也让身旁的嬷嬷收了起来，却看向了王九娘身侧的景阳侯嫡女，周娘子，“听闻周姐姐入了内文学馆。”
周娘子唇角始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笑，不卑不亢道：“确有其事。”
内文学馆，本是为了教习宫中女眷女官的，周娘子年纪轻轻，在长安城中颇有贤名，入了内文学馆教导公主女官不稀奇。
“周姐姐好生厉害，可真叫我钦佩。”崔云眉浅笑着，“我向来敬仰学识高的，如姐姐这般柳絮才高的女子，该配长安最好的男儿。”
崔云眉话落，像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止了声，上首的钱夫人拧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让人给周娘子添了茶水。
谁人不晓得崔时瑾才和周娘子想看过，结果不过两月便娶了处处不如她的女子，且长安的男子，除了崔时瑾便是略微逊色的周筠也。
偏生周筠也乃是周娘子的兄长。
“二娘还是莫要妄议女子婚事，你我皆云英未嫁，传出去叫人笑话。”周娘子眸光神色淡了些。
崔云眉连忙应是，唇角却隐晦的勾了下。
崔云娇原是和王九娘说着话，听崔云眉生事，她刚想要开口，结果王九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她这才忍住了。
周娘子眸光扫视了眼正厅，皆是她熟悉的人，想见的却未曾瞧见。
～
佛堂内，对面少了个人，宋明骊初初还有些不适应，过了会儿便静下心来，仔细的写着了。
约莫两刻钟后，赵夫人身边的嬷嬷走了进来，“少夫人，前厅有客人，夫人让您代她去见见。”
宋明骊疑惑，嬷嬷只是给她讲了些规矩，“您是崔家少夫人，日后的宗妇，旁人不敢轻易对您无礼，夫人的意思是，让您不要堕了崔家的风骨。”
宋明骊颔首，隐约的领会到了赵夫人的意思。
被人引着，她去了前厅，几位小娘子坐在一处，上首是钱夫人，她先是走到了钱夫人身边朝她行礼，钱夫人朝她招手，声音温和，“二郎媳妇既然来了，便好好待客，我今日乏了。你们小辈们更好说话。”
随即钱夫人领着身边的人离开。
宋明骊：“……”
宋明骊坐在了钱夫人的位置上，钱夫人走的太快，还未和她介绍人。
她扫视了底下一眼，好似也不必介绍。
婢女连忙换了新茶，宋明骊抿了口，看着离她最近的娘子，她见过一面却记忆深刻，原是和崔时瑾曾经相看的周娘子。
周娘子端坐，用余光打量起宋明骊来，在瞧向宋明骊的脸时，目光停滞了瞬，又恢复了正常。
宋明骊捏着袖口，她倒是截胡了周娘子的姻缘，若无她认错人的掺和，崔时瑾与周娘子应当也成了？
她又想起前儿，崔云娇说起崔时瑾该娶的人，无端的面前的周娘子重合。
她端着茶杯，指尖不由得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恰好此时周娘子抬头，宋明骊掩住脸上的神情，朝她微微颔首，“周娘子安好。”
周娘子未曾想过，宋明骊竟然认得她，恬然回礼。
其实宋明骊从前只看了眼周娘子的侧脸，今日才算是真正的瞧见，她的模样让她觉着熟悉，不晓得是否前儿瞧见过的缘故，还是别的，越是将目光放在周娘子身上，她竟然平得生了几分凉意，从骨子里透出几分惊惧。
“嫂嫂竟然也曾认得周娘子。”崔云眉略微带了几分惊讶，打量着看起宋明骊来。
宋明骊嫁入崔府这半月来，可谓深入浅出，便是旁家有小宴，都是她们这些小娘子去的，问起宋明骊，只道在赵夫人院子里抄书受罚。
崔云眉听这般的消息，笑话了好些天，高门不是那般好嫁的，尤其是德不配位的女子，总会遭到反噬。
现在瞧宋明骊应对自若，在周娘子面前没有半点儿生色，她都觉着讶异，既然认识周娘子，应当也晓得她从前和崔时瑾的事。
应当是在虚张声势，内里指不定多酸楚。
“自然识得的，周娘子声名远播，我亦是敬佩。”宋明骊眸光盈盈，朝着周娘子瞧去。
周娘子被看的愣神，对面的女子有一双夺目的眼睛，其中感情真切异常。
“原是如此。”崔云眉扯动了下唇角，瞧着宋明骊这样的表情，也有些疑惑宋明骊当真晓得周娘子和崔时瑾从前相看过的事吗？
她甚至想，若是没有宋明骊横空出世，这位周娘子指不定，才会是崔家未来的宗妇。
亦想过，若是没有二分没有崔时瑾这般出色的男子，爵位指不定落在他们大房头上，姨娘被抬为平妻，那时她嫡亲的兄长便是国公府世子，她亦会成为嫡出。
可惜偏这世间有个崔时瑾，偏大房没有嫡出，偏偏宋明骊这样的村妇，成了崔家未来的女主人。
崔云眉唇角笑意维系不住，心头愤懑不已，“周姐姐乃是世家女子典范，我还曾以为会和周姐姐更亲些，可惜。”
她叹了口气。
宋明骊撑着下颚，状似不解，眸光满是疑惑盯着崔云眉，“可惜什么？”
崔云眉没想宋明骊竟然会叫她说出来，她一时间语塞。
宋明骊忽的笑了起来，“二妹妹，怎说话说一半，叫人不明白。”
崔云眉哽住了，崔云娇反而看宋明骊顺眼了些，她最是烦崔云眉这样假仁假义的性子，总喜欢在暗地里撺掇他人。
忽的有身旁的茶杯被碰倒，身侧婢女惊呼着拿出帕子擦干净，“王娘子您没事儿吧！”
“无事。”王九娘摇头，声音温和。
宋明骊朝着那处看了过去，唇角一直挂着礼节般的笑容，眼神确实一窒。
她早就瞧见了她，既然打算将过往抛之脑后，她需得将一切都放下。
王九娘，和崔时昀订婚的小娘子，也是在她初入长安，碰见的和崔时昀姿态亲昵的人。
那日那一幕刻在她脑海中，让她总在心神松荡时忆起。
自己养了十多年的狗，因这条狗几乎家破人亡，但这条狗忽然人跑了，她念着旧情去寻。
那狗已经嫌弃粗茶淡饭，吃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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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肉酱烧肘子，还朝自己嘶吼，企图咬她，然后朝别人摇尾巴，亲昵的露出肚皮让摸。
即便晓得崔时昀有原因的，她又怎能轻易忘掉。
倒不是对那条狗有旧情，叛主的狗不能要，农家人都晓得的道理，她不甘心的不是崔时昀这个人，换做旁的张时昀，李时昀，她依旧会觉着难受。
或许慢慢随着时光变迁会好些。
“九娘招待不周，莫怪。”宋明骊连忙让人换了新茶，好在王九娘衣裳并未弄脏。
“少夫人言重了。”王九娘亲和一笑，眼前的女子，日后与她便是妯娌关系，她自然不会得罪了她。
忽然几位小娘子，说起长安时兴的妆和首饰，尤其是今日崔云眉的妆容画的好，她们亦想要问她胭脂的调色。
一时间正厅里声音不断，宋明骊坐在上面只静静的听她们说着，她对这些尚且了解的不多，且说长安街，她逛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
听她们说话倒也不算枯燥，正好桌上还有茶点，她捻了块儿尝了起来，她这般默不作声，身侧的郑嬷嬷却是有几分着急。
原是乡里的，眼皮子浅，只晓得吃，高门贵女间的事儿一点儿也不了解，日后被带着去各府的宴席，指不定闹多大笑话。
崔家人既请了她来教导，岂不是会归罪于她。
郑嬷嬷靠近宋明骊低声道：“娘子，您便是不知，也该应和一二啊”
宋明骊抬眸，眼底的烦腻彻底没有掩饰，审视起了郑嬷嬷，跟了她几日，起先教她规矩确实严苛了些，但可说是为了她好，可逐渐的管束过多。
郑嬷嬷被宋明骊眼神瞧着心里一沉，可又想起彼此的身份就要开口，赵嬷嬷反而挤开她，饶了宋明骊身边。
郑嬷嬷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嫂嫂，是我们说这些太过无趣了吗？”崔云眉忽然问道。
“自然不是，有趣的很。”宋明骊见崔云眉三番四次将话往她身上引，面上笑着，心底却恨不得将人打一顿。
太过烦人，放他们村里是会被套麻袋的！
“那嫂嫂怎么不和我们讲讲，嫂嫂虽然生在乡野，可长得的是花容月貌，指不定乡野的风水养人或是嫂嫂有什么保养法子，吝啬赐教。”崔云眉打趣了起来。
“自然是我们村里风水养人，”宋明骊诚恳直言，“二妹妹若也想如我这般，不若去我们乡野待上一段时日？”
“嫂嫂，是在同我开玩笑吗？”崔云眉不悦，“我是崔家女，怎会去那乡野！”
“怎是开玩笑，不是二妹妹先提起的？”宋明骊疑惑，“我长这般模样，借着山韵灵秀，二妹妹问我，不过是照实说。”
“人的样貌是父母给的，嫂嫂糊弄我作甚！”崔云眉不满道。
宋明骊拢了拢衣摆，挺直身子，嗤笑道：“可这不是二妹妹先糊弄我的，先夸我们乡野风水养人？”
崔云眉一时间没了话，见自己在旁人面前丢了人更是羞愧难当。
本是让宋明骊丢脸的，怎最后成了她落了下方！
忽的宋明骊起身，抓住了崔云眉的手，“二妹妹，都是姊妹家，嫂嫂晓得你同我开玩笑罢，实则是再夸嫂嫂天生丽质。”
原本几乎可以算是争执，到了宋明骊这里成了玩笑话。
周娘子眸光再度落在了宋明骊身上，反倒比方才多了些深思。王九娘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当门口传来些声响时，她瞧了过去，眸光闪过亮光。
崔云娇也看了过去，兴奋的朝着外边儿的人喊道：“五哥，你瞧瞧今日谁来了！”
崔时昀大步而来，瞧见屋子里的女眷其实打算离开，崔云娇却走上前将人给拽住，“王姐姐在此，你跑什么，莫不是害羞。”
崔时昀进入正厅，未曾瞧见王九娘，倒是清楚的看见了坐在上首的宋明骊。
她也看了过来，眸光神色淡淡，视若无睹，他心脏忽然蜷缩了下，莫名升起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