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国子监门口的时候，苏烬欢一眼就看见了那四个孩子。
不是因为她眼尖，是因为那四个孩子实在太扎眼了。
国子监的大门外面围了一群人。人群中间站着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正是季家的四兄妹。
老大季临渊站在最前面，双臂环胸，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面前这些人都不存在一样。
老二季云霜站在大哥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拽着大哥的衣角，眼睛却机灵地四处看着，像一只警惕的小狐狸。
老三季临宸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四季疏桐被二哥挡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一点儿也不怯场。
四个孩子周围站了一圈人，有指指点点的，有窃窃私语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学子满脸崇拜地看着季疏桐。
朝阳郡主缩在旁边的一棵槐树下，身边围着两个嬷嬷。
她的小脸还有些发白，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没多久。
她时不时往季家几个孩子那边看一眼，目光最后总是落在季临宸身上。
苏烬欢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到了国子监门口勒住了缰绳。
马上跳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穿紫色蟒袍，眉目威严，但此刻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爷爷！”
朝阳郡主从槐树底下冲了出去，一头扎进那个男人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爷爷，有蛇！好大的蛇！吓死朝朝了！”
来人是卫王。
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先帝的兄弟。
他弯腰把孙女抱起来，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哄着：“乖孙不怕，爷爷在呢，什么蛇敢吓我乖孙，爷爷让人把它抓来炖汤。”
朝阳郡主把脸埋在卫王的颈窝里，呜呜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卫王哄了两句，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苏烬欢身上。
苏烬欢赶紧上前行礼：“臣妇季苏氏，见过卫王殿下。”
卫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歉然。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季夫人，今日之事本王已经听说了。你家几个孩子护了朝朝，这份情本王记下了。改日登门道谢。”
苏烬欢连忙推辞：“殿下言重了。孩子们年纪小，不过是碰巧罢了，当不得殿下一个谢字。”
卫王没有再说什么，又朝她点了点头，抱着朝阳郡主转身上了马。
郡主窝在爷爷怀里，哭累了，抽噎着，小手紧紧抓着爷爷的衣领。枣红马掉头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国子监门口的人群慢慢散了。
苏烬欢转过身，看着自家四个孩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上车。”
四个孩子鱼贯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坐五个人绰绰有余。
苏烬欢坐在正中间，对面坐着四个孩子。老大在左，老二在右，老三和老四挤在中间。
车帘放下来，外面的光线被挡住了，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苏烬欢没有马上开口。
她先看了老大季临渊一眼。
季临渊的表情还是那样，少年老成，不慌不忙，但苏烬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她又看了老二季云霜。季云霜低着头，手指在摆弄自己的衣带，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再看老三季临宸。
季临宸靠在车上，眼睛看着车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苏烬欢发现他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最后看老四季疏桐。季疏桐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心虚的。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
“说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四个孩子同时安静了。
季临渊最先开口。
“课间休息时，朝阳郡主在园子里不小心踩到了一条蛇，吓得大哭。我过去叫了夫子，让其他学童不要靠近。临宸把郡主护在怀里安抚她。疏桐跑过来把蛇抓住了。云霜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夫子。事情就是这样。”
他说完了，双臂环胸，看着苏烬欢。
苏烬欢看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一下。
四个孩子同时打了一个寒颤。
“季临渊。你要是再跟我撒谎，我现在就让马车掉头，直接把你送到祠堂里去跪着。你信不信？”
季临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苏烬欢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了老二季云霜。
“云霜，你说。”
季云霜咬了咬嘴唇。
她是四个孩子里最精明的，最会看眼色，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她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娘亲的脸，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大哥说的不全对。”
季临渊的眼神变了一下。
“哪里不全对？”苏烬欢追问。
季云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她抬起头，伸手指了指坐在旁边的老三季临宸。
“他根本不是碰巧去护着朝阳郡主的。他早就盯上人家了。今天上午上课的时候，先生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一直在盯着朝阳郡主看。我坐在他斜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就跟黏在人家身上一样。”
车厢里安静了。
季临宸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季云霜，咬牙切齿地说：“季云霜，你——”
“你什么你？”季云霜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你敢说你没有？上午先生叫你起来背书，你站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先生气得胡子都翘了。你当时在看哪儿？你自己说！”
季临宸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苏烬欢看着老三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但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转向了最小的女儿。
“疏桐，你呢？你抓蛇是怎么回事？”
季疏桐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个胆小鬼踩到蛇了，哭得好大声，吵死了。我怕她把蛇踩伤了。”
“怕她把蛇踩伤？”苏烬欢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季疏桐一脸认真，“那条蛇那么小，她又那么胖，一脚踩下去，蛇的骨头都要断掉了。多可怜啊。”
苏烬欢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然后继续问：“所以你抓蛇是为了救那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