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波斯书，是季燕青留下来的遗物，里面写的是什么，她还没完全看懂。
她一直以为季燕青是怕书里有军事机密被敌人抢了去，可现在想来，太子半夜亲自来偷这本书，说明这本书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
再说了，今天太子一早就来将军府，先是拿托梦当说辞，然后不经商量就把四个孩子塞进了国子监。
表面上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可仔细一想，孩子进了国子监，就等于进了太子的眼皮底下。
国子监里什么人最多？世家子弟，朝臣之后。太子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让孩子接受好的教育，还是为了把人质放在他随时能看到的地方？
还有，太子让她多跟京中贵妇走动，说什么为了孩子往后的人脉。可换个角度想，太子让她走出将军府，走进京城贵妇圈，等于让她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的一举一动，以后都会被报到太子那里。
苏烬欢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可问题是，太子到底图什么呢？
苏烬欢靠在门板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图财？将军府虽然有些家底，但跟东宫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图权？季燕青已经死了，将军府没有任何实权，她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权力可言？
图色？太子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犯不着对一个穿着孝服的寡妇动心思。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太子在图季燕青留下的什么东西，而那件东西，很可能跟那本波斯文书有关。
苏烬欢猛地睁开眼。
那本书已经被太子偷走了，如果他只是为了那本书，那书到手之后不就该停手了吗？
可他今天又安排了孩子入学，催她出门走动，这说明他要的不只是一本书，而是别的什么。
季燕青到底还留下了什么？
苏烬欢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院子里阳光正好，碧桃正领着季临渊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
季临渊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走起路来不卑不亢，颇有几分他父亲当年的样子。
苏烬欢看着儿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太子说得对，她身后有四个孩子，不能让他们变成平庸之辈。
可太子没说对的是，她更不能让孩子们变成别人的棋子。
碧桃领着季临渊进了前厅，见苏烬欢站在窗前发呆，轻声道：“夫人，大少爷来了。”
季临渊规规矩矩地给苏烬欢行了个礼：“母亲，您找我？”
苏烬欢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发现他嘴角沾了一点芝麻酱，大概是刚才在厨房偷吃了什么。
她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笑了笑：“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季临渊看她神色郑重，也认真地站着听。
苏烬欢把他拉到椅子边坐下，想了半天怎么开口。
她不能告诉季临渊关于那本波斯书的事，孩子才九岁，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了一下，开口道：“太子殿下来过了，在国子监给你们姐弟四个报了名。明天一早，会有马车来接你们去上学。”
季临渊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去国子监？疏桐才四岁，她去国子监干什么？”
苏烬欢苦笑：“殿下说了，国子监有蒙学部，收幼童。你不用担心疏桐，那里有人照看。我现在担心的是你们几个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待着，别给我惹事。”
季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母亲，您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去？”
苏烬欢看着儿子那双跟季燕青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孩子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伸手揉了揉季临渊的头发，说了句：“愿意不愿意的，太子殿下都把名报了，咱们不去也不行了。”
季临渊又问：“那我们去了国子监，母亲一个人在家？”
苏烬欢摇摇头：“殿下还说让我多出门走动，跟京城的贵妇们打打交道。你们去你们的，我忙我的，两不耽误。”
季临渊想了想，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我会看着弟弟妹妹的。临宸要是不听话，我管他。疏桐要是哭了，云霜会哄她。国子监里要是有人欺负我们，我不惹事，但也不会让人欺负。”
苏烬欢听他这么说，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把季临渊搂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笑着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去把云霜、临宸、疏桐都叫来，我跟你们一起说道说道，看明天要带些什么。”
季临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烬欢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
翌日。
卯时，天还没大亮。
将军府后院的正房里，苏烬欢已经起来了。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外衫，坐在铜镜前，随手把头发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
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半年，从一个手忙脚乱的现代幼师，变成了能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的寡妇。
有时候她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来的。
苏烬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今日，孩子们要去国子监了。
国子监，本朝最高学府。能进去读书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的子弟。她一个寡妇的孩子能进那里，说出去都没人信，但这确实是太子殿下亲自安排的。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起来了起来了，都起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嘟囔。
苏烬欢推门进去，四个孩子睡了一屋，大的大的睡上铺，小的小睡下铺，横七竖八的，被子都踢到了地上。
她先弯腰捡起被子，拍了拍灰，然后走到床边，一个一个地掀被子。
“季临渊，起来。”
季临渊最先睁开眼睛。
醒来的那一刻就完全清醒了，不像别的孩子还要迷糊半天。
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来，但表情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大人。
“娘亲早。”
苏烬欢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早。去洗脸换衣服，今日不能拖拉。”
季临渊点点头，从床上爬下来，穿鞋，去拿架子上挂好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