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来坐的那件事之后，互助会门口的人慢慢多起来。
老周每天都来，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打盹。大山也每天都来，坐一会儿就走，但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刘二也来，蹲在墙根底下，听他们说话，然后跑出去传消息。
苏湘每天坐在门口，记账，晒太阳，和人说话。老瘸趴在她脚边，越来越不爱动，但尾巴还是会摇。
这天下午，来的人不太一样。
一个中年男人从院门口走进来，穿着杂役管事的衣裳，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扫过那排凳子，扫过晒太阳的人，最后落在那块裂了的招牌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互助会。”他念出声来，点点头，“这名字起得好。”
苏湘站起来。
那人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客客气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姑娘，我姓周，周志远。管这杂役院的。”
苏湘说：“周师兄。”
他往后靠了靠，打量了一圈屋里。目光扫过那张旧桌子，扫过墙角的书箱，扫过趴在苏湘脚边的老瘸，最后落回苏湘脸上。
“姑娘，你这儿开张有一个月了吧？”
苏湘说：“差不多。”
周师兄点点头。
“我听说了。春兰那丫头，弟弟病了，你借她灵石。她还了。大山那孩子，让人欺负，你替他出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是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做成花瓣的形状，上面撒着芝麻。
“尝尝。我婆娘做的。”
苏湘看了看那包点心，又看看他。
周师兄还是笑眯眯的，看不出别的表情。
苏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吗？”
“好吃。”
周师兄笑了。他把那包点心往苏湘面前推了推，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远处的院子。
“姑娘，你从哪儿来？”
苏湘说：“人间。”
周师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人间？那地方可苦。”
苏湘说：“还行。”
周师兄说：“来仙门多久了？”
苏湘说：“一个月。”
周师兄说：“以前在哪儿待过？”
苏湘说：“到处跑。”
周师兄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过头，看着苏湘。
“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在这儿开铺子吗？”
苏湘说：“不知道。”
周师兄说：“二牛来找我的时候，说你在人间帮过很多人。说你那个互助会，借灵石不收利息，帮了不少穷苦人。”
他看着远处的院子。
“我听了，觉得有意思。就让你试试。”
苏湘没说话。
周师兄转过头，看着她。
“姑娘，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苏湘说：“杂役院。”
周师兄笑了。
“是杂役院。但也是我管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见过很多人来，很多人走。有的人走了就没回来，有的人回来也变了。你知道什么人能留下来吗？”
苏湘摇头。
周师兄说：“老实人。听话的人。不惹事的人。”
他看着她。
“姑娘，你是老实人吗？”
苏湘想了想。
“不知道。”
周师兄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然后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惊得老瘸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他。远处晒太阳的人听见笑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周师兄笑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姑娘，你很有意思。”
他把那包点心往苏湘面前又推了推。
“留着吃。有空来串门。”
他走了。
苏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走到院门口，他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
“对了，姑娘。”他说，“大山那孩子，钱明不会再找他麻烦了。”
他走了。
苏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
老周从凳子上站起来，走过来。
他看着那个远去的方向，没说话。
苏湘说：“你认识他？”
老周说：“认识。他管这儿十几年了。”
苏湘说：“他什么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
苏湘看着他。
老周说：“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背地里什么样，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
“反正我在这十几年，没见过他帮谁，也没见过他害谁。他就那样，笑眯眯的，管着这一摊子事。”
苏湘点点头。
老周又坐回凳子上，继续打盹。
---
晚上，二牛来了。
他把今天的事说给二牛听。
二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周师兄这人……确实不好说。”
苏湘看着他。
二牛说：“我刚来的时候，他也这样。笑眯眯的，问我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想不想长待。我那时候不懂，都说了。”
他低下头。
“后来我发现，他知道的事，比我想的多。有些事我不想让人知道，他也知道。”
苏湘说：“他害过你？”
二牛摇头。
“那倒没有。但就是……让人不踏实。”
他看着苏湘。
“姑娘，他今天来，肯定是想摸您的底。您怎么说的？”
苏湘说：“我说不知道。”
二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您这回答……他肯定没想到。”
苏湘没说话。
二牛站起来。
“姑娘，您小心点。周师兄这样的人，比钱明难对付。”
他走了。
苏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
---
第二天早上，苏湘起来开门。
太阳照常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门口那把野菜还在，她昨晚拿进屋了。
但她发现，野菜旁边又多了一小袋东西。
是盐。
用一小块布包着，扎得紧紧的，放在门槛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盐很细，很白，在这地方算是好东西。
不是周师兄送的。他不会送这个。
那是谁？
她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井边打水。
她把盐拿进屋，和那些野菜、蘑菇放在一起。
老瘸跟在她脚边，摇着尾巴。
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袋盐，眼睛亮了。
“姐姐，盐！咱们有盐了！”
苏湘说：“嗯。”
小石头说：“谁送的？”
苏湘说：“不知道。”
小石头说：“那咱们能吃吗？”
苏湘说：“能。”
她把盐收起来，继续坐在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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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她身上。
老周来了，在凳子上坐下。
大山也来了，在老周旁边坐下。
刘二跑过来，蹲在墙根底下。
他们晒太阳，不说话。
苏湘坐在那儿，记账。
门口那包点心还放着，她没动。
---
下午的时候，刘二忽然说：“姑娘，我听说周师兄昨天来了？”
苏湘说：“来了。”
刘二说：“他说什么了？”
苏湘说：“随便聊聊。”
刘二想了想。
“姑娘，我跟您说个事。”
苏湘看着他。
刘二压低声音：“我哥以前在码头扛货的时候，有个工头欺负他。那工头是周师兄的远房亲戚。我哥去找周师兄告状，周师兄笑眯眯的，说知道了，会处理。”
他顿了顿。
“后来那个工头调走了。但不是因为周师兄，是因为他得罪了别人。我哥说，周师兄压根没管。”
苏湘说：“你哥怪他吗？”
刘二想了想。
“不怪。他不管也正常。但就是……你知道他笑眯眯的，但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苏湘点点头。
刘二说：“姑娘，您小心点。”
苏湘说：“知道了。”
---
晚上，苏湘坐在桌前。
她把今天的事想了想。
周师兄来了，问了那些话，走了。
他说大山的事解决了。
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做，就送了包点心。
她想起老周的话。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背地里什么样，没人知道。”
她想起二牛的话。
“他就是让人不踏实。”
她想起刘二的话。
“你知道他笑眯眯的，但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包点心。
甜的，软的，味道不错。
但她没再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又多了东西。
一小捆柴火，和上次一样，劈得整整齐齐的。
她蹲下来看。
切口是新的，还是湿的。
她站起来，往远处看。
是老周！
他没回头，就那么走进夜色里。
苏湘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柴火抱起来，拿进屋。
---
【叮——】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当前愿力收集进度：33%。】
【新增愿力来源：无。】
【特殊事件：上位者的注视。】
【事件说明：有人开始注意你了。他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但你看不透他。这种人比明着来的更难应付。】
【事件奖励：无。】
苏湘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她摸了摸怀里。
灵石还是那些，没多。
她把那包点心放进柜子里，和那些野菜、蘑菇、盐放在一起。
老瘸趴在她脚边，打着呼噜。
她躺到床上，想起老秀才的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写的是他年轻时遇到的一个官。那官对他客客气气，请他吃饭，送他东西，最后问他愿不愿意帮他做事。老秀才拒绝了。后来那官倒了，牵连了很多人，老秀才没事。
文章最后写道：“客气之人，未必真心。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她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老周还会来。大山还会来。刘二还会来。
门口还会有东西。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