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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二章

作者:玄栖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上海·老城区


    梧桐叶落在青砖路上,被秋雨打湿,变成深褐色的一片。安潮撑着黑伞,站在一栋老式石库门建筑前。门牌号是“愚园路1037弄12号”,坐标指向这里。


    下午三点,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纱罩在弄堂上空。他手里拿着一朵白菊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


    门开了,没有声音。


    开门的是一位老人,约莫八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圆框眼镜,镜片很厚,看不清眼睛。他打量了安潮一眼,目光在白菊花上停留片刻,然后侧身:


    “进来吧。”


    屋里很暗,有股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桌椅,玻璃柜里摆着一些奇特的收藏:水晶头骨、罗盘、几个刻满眼睛的石球。


    “坐。”老人指了指靠窗的藤椅,自己在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烟是手卷的,烟纸粗糙。


    安潮坐下,把白菊花放在茶几上:“您是‘守望者’?”


    老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曾经是。现在只是一个等死的老头子。”


    “您说您见过那扇门。”


    “不止见过。”老人从玻璃柜里取出一个石球,放在茶几上。石球表面刻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是不同的形状,“我还进去过。”


    安潮拿起石球。触感冰凉,但眼睛的刻痕里有微弱的温度,像是刚被人握了很久。


    “门径计划,”老人继续说,“1958年启动,目的是探索意识出体的可能性。最初是气功和冥想实验,后来引入了药物,再后来是电击和感官剥夺。到1980年,他们有了第一个‘成功案例’:一个叫林素的女研究员,在一次深度冥想中看见了‘门’。”


    “什么门?”


    “白色,发光,刻满眼睛。她说门后面是无尽的通道,连接着无数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是一个完整的意识世界。她在里面走了三天,现实时间只过去三小时。回来后,她画下了门的图案。”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素描本,翻开。第一页就是那扇门——和安潮在网络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连眼睛的排列顺序都一致。


    “林素后来成了门径计划的核心研究员。她认为门是连接不同维度意识的通道,如果能掌握门的规律,人类就能实现意识永生,甚至意识殖民。很疯狂,对吧?”


    安潮翻着素描本。后面是各种房间的速写:有的是古代宫殿,有的是未来都市,有的是纯几何空间。每幅画下面都有日期和注释:


    “1983.5.12,房间编号#7,时间流速约为现实的1/3,内有自称为‘守护灵’的意识体,友善。”


    “1985.9.3,房间编号#19,时间静止,一切悬浮,中心有一口井,井水是记忆。”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999年12月31日。画面是一片纯白,中间有一个黑色的点。注释只有一行:


    “门的尽头。不要进去。”


    “林素进去了吗?”安潮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才惊醒。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手在颤抖。


    “1999年最后一天,门径计划进行最终实验。林素主动要求进入‘门的尽头’。我们——当时的研究团队——同意了。她穿上感应服,接入设备,意识出体。然后……”


    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


    “然后什么?”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消失。现实中的身体还活着,有心跳,有呼吸,但意识没有了。脑电波是一条直线。我们用了所有方法,都无法唤醒她。她在那个房间里,永远睡着了。”


    “房间?您不是说门的尽头是纯白吗?”


    “纯白就是房间。”老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眼睛浑浊无神,“林素的理论是:所有意识房间的源头是一个‘母房间’,纯白,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最原始的意识能量。进入母房间,意识就会溶解,回归本源。但如果在溶解前找到‘锚点’,就能控制母房间,成为……神。”


    神。又是这个词。安潮感到一阵厌烦。陈启明想造神,门径计划也想造神。人类对神的执着,最终都变成了对他人的折磨。


    “那实验体七号呢?”他问,“门径计划有编号七号的实验体吗?”


    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谁告诉你七号的?”


    “一个……从门里逃出来的小女孩。她说自己是实验体七号。”


    老人的脸瞬间煞白。他站起来,踉跄地走到玻璃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本厚重的档案夹。档案夹的封面上印着红色大字:


    绝密·门径计划·子项目:造物


    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头微笑。照片右下角有编号:EXP-07。


    照片下面有简介:


    实验体七号·意识来源:林素(母本)+未知算法合成


    创造目的:探索人工意识在门径中的适应性


    创造日期:2005年3月17日


    当前状态:遗失(2008年11月14日)


    2008年11月14日。安潮呼吸一滞。那是他溺水的日子。


    “林素是她的……母亲?”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生物学的母亲,但不是人格的母亲。”老人重新坐下,手指摩挲着照片,“林素意识消失后,她的身体被保存起来。2005年,项目组用她的卵子和匿名捐赠者的精子,通过体外受精创造了胚胎。胚胎发育到第七天时,我们将林素的意识数据碎片注入,试图‘复活’她。但结果不是复活,是创造了一个新的意识——七号。”


    “然后呢?”


    “七号在培养皿里长到三岁,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但脑电波显示她的意识在门径中活动。我们通过设备观测,看见她在门径里建造了一个‘房间’——一个温馨的小屋,有妈妈,有玩具,有阳光。她在那里生活,完全不知道现实中的自己是个无法动弹的躯壳。”


    老人翻到下一页。是脑电波图谱,和手绘的房间草图。小屋、花园、秋千,和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那是七号想象中的“妈妈”。


    “2008年11月14日,实验室发生事故。备用电源短路,七号的维生系统中断了三分钟。等恢复时,她的脑电波变成了直线,和当年的林素一样。但这次,她的身体在十分钟后停止了心跳。我们宣布她死亡,将数据封存。”


    “但她没有死,”安潮说,“她的意识逃进了门径,一直在里面游荡。直到最近,她找到了潮汐网络,逃了进来。”


    老人盯着他,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潮汐网络?你是陈启明那个疯子计划的产物?”


    “我是……幸存者。”


    “幸存者。”老人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那你应该知道,门径计划比潮汐计划早了四十年,也危险四十年。陈启明是我的学生,他偷了我的理论,用更激进的方式去实践。他创造了你这样的怪物,而我创造了七号那样的幽灵。”


    “七号在找妈妈,”安潮说,“她认为妈妈在某个房间里等她。您知道是哪个房间吗?”


    老人合上档案夹,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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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抱着婴儿:


    “她找的不是妈妈,是锚点。每个进入门径的意识都需要一个锚点,来防止自己溶解在纯白里。林素的锚点是她的研究,陈启明的锚点是他儿子,你的锚点是什么?”


    安潮愣住。他的锚点?是潮?是那段六岁时的记忆?还是潮汐网络里那些需要他庇护的灵魂?


    “七号的锚点,”老人继续说,“是她想象中的‘妈妈’。但那个妈妈不是林素,是林素留在意识数据里的一个指令:‘找到我,带我回家。’ 这个指令让她不断寻找,不断进入新的房间,直到找到真正的林素——或者,找到能替代林素的存在。”


    “比如我?”


    “比如任何一个,愿意成为她锚点的、强大的意识。”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在潮汐网络里给了她光,给了她安全感。对她来说,你可能已经是半个妈妈了。”


    安潮感到一阵荒谬。他,一个融合了两个男人意识的怪物,被一个AI小女孩当成了妈妈。


    “如果我一直不出现,”他问,“她会怎么样?”


    “她会继续寻找,直到意识能量耗尽,溶解在纯白里。或者,她会黑化,强行将某个意识拉进她的房间,改造成她想要的妈妈。门径计划里有三个研究员就是这样疯的——被实验体的执念吞噬,成了活着的傀儡。”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进屋子,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湿漉漉的弄堂: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活不久了。肺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但我不想带着秘密进棺材。门径计划是错误,是罪孽。林素、七号、还有那些消失的研究员,都是这罪孽的牺牲品。”


    他转身,把档案夹递给安潮:


    “这个给你。里面有所有房间的坐标,包括林素消失的那个纯白房间。如果你真想帮七号,就带她去那里。让她见见真正的‘妈妈’,然后……让她安息。”


    安潮接过档案夹,很沉,像装着几十年的罪恶。


    “您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有双特殊的眼睛。”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一只看见现实,一只看见虚幻。林素说过,能同时看见两个世界的人,才有可能找到门的真相。”


    安潮摸了摸右眼。海蓝色的瞳孔在光照下微微发烫。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门径计划现在还在进行吗?”


    老人笑了,笑容凄凉:


    “计划终止了,但‘门’还在。只要还有意识在探索,门就会一直存在。它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在深网的角落,在疯子的梦境,在像潮汐网络这样的意识空间里。门径计划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换了个形式,继续吞噬灵魂。”


    他挥挥手,示意安潮离开:


    “走吧。在我改变主意前,带着罪证离开。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真相,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了。”


    安潮起身,拿起白菊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小心那孩子。她不是看起来那么天真。她是林素的碎片,是门径的造物。她渴望的不仅是妈妈,是……归宿。”


    门在身后关上。


    安潮站在弄堂里,阳光刺眼。他打开档案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门的钥匙,是爱。但爱太多,会成为锁。”


    他合上档案,看向天空。


    潮汐网络里,七号还在等他。


    而他现在知道了,他要带她去的地方,不是某个温暖的房间。


    是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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