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那一瞬间, 隐在心中的情绪轰然爆发。
白子因的大脑骤然乱了起来——顾青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和鬼族有交集?
“我在阿蒂斯那里呆了多久?”白子因沉声传音。
虾太监正要说话,却被封了口舌, 不得不耗费灵气也传音道:“老奴当时守在门口, 被一麻袋套牢后, 那个人威胁我不要乱动,大概过了有、有半日左右的样子才……”
半日。
那就是还没到他哥和“太子爷”大婚的正式日子。那么,顾青川在离开他后去了什么地方,“太子爷”到底有没有察觉?还是说……
从一开始,顾青川就知道“太子爷”的真面目?
白子因紧紧地抿起了唇。他强行静下心神, 将所注意力都放在面前那群黑影之上。
感官被强行放大,被神化过几十倍的视野骤然清晰起来。那群黑影在原处重复着单一的咒语,直到约一刻钟后,一段紫色的影子在他们背后徐徐升起。
最后, 齐齐没入黑影最中间的顾青川的躯壳中。
白子因紧紧地攥紧拳, 只见那人额角青筋暴起, 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片刻之后, 紫影止息, 黑影站起身来, 似是对顾青川行了一礼。
中间那人淡淡地回拜,而后便随众人离去了。
“……”
待鬼族离开许久之后, 白子因解了隐匿之术。他一声不吭,虾太监却吓得“花容失色”,忙跪在地上:
“小殿下息怒,小殿下息怒!大殿下他也许有苦衷……”
“苦衷?”
白子因声音听不出一丁点情绪,冷然道:“他抛下我要和别人结婚, 将我打晕后自己偷偷跑来这个鬼地方和鬼族厮混在一起……好啊,这是什么苦衷?我倒是想听听!”
虾太监听出来小殿下这是动了真火,一时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在地面上发着抖。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想出来什么对策,眼前人就冷哼一声,兀自向前几步。
“过来看看那些人留下的东西。”
虾太监愣了愣,随后迈着小碎步紧紧跟上。
白子因心中确实有怨气。
但他也记着,自己之所以能到这里来,全然是因为阿蒂斯作祟——自己看到的东西,和因此顺理成章产生的情绪,全都是阿蒂斯想要的结果。
要想破解他的目的,就不能如他的意!
还有……
仍有几步才能接近那大阵,白子因忽然停住脚步,垂下视线。
眼前是一面圆形的血阵,血腥气与黑气相交错,泛出近乎诡异的光泽,而阵法边缘则冒出汩汩黏腻的肉质。
虽然它已经被这堪称邪恶的元素破坏得不成样子,白子因还是精准地认了出来——这是灵契的胎体。
修真者或非人之物缔结婚约之时,往往会向彼此缔结一种契约,名为婚契。缔结这种契约之后,就相当于天道见证灵魂和一——但婚契是可以随意解除的,而修真之人又重修行,淡感情,因此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结一个婚契走个过场。
可灵契不一样。
它的作用是将两个灵魂捆绑到一处,灵魂不灭,灵契不散,是基于婚契、高于婚契,几乎没有人会尝试缔结的契约。因为自古以来,缔结灵契的无一例外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白子因凝视着那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契约。
顾青川为了和“太子爷”缔结这个已经失传的灵契禁术,不惜投身鬼族,他——
“小殿下!”虾太监失声喊道。
白子因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拳握得死紧,人鱼指尖特有的锋锐尖指也冒了出来,狠狠地刺入手心之中。
他缓缓松了力道,粘稠淋漓的鲜血便这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打在了契约之上。
“……不。”
白子因呼出一口气,将暴虐的塞壬血脉压下,心中冷冷思索——顾青川不会做出抛弃他的事,现在这样应该是事出有因。
想起之前顾青川对那劳什子“太子爷”露出的表情,他心中愈发笃定。
他哥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是这种眼神。
可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也在耳边不受控制地响起——万一顾青川只是在躲他呢?
万一顾青川其实早早就和这个身份疑似鬼族的“太子爷”有染,只是顾虑他这个麻烦弟弟,才不得不装成那种烦躁抵触的样子呢?
白子因知道自己受了影响,但近乎没办法抑制,他抬起右手,掐了掐山根。
电光石火间,一点微蓝从余光中跃起。
他迅速变幻身形,几下便将原本的站位移动开来,刹那间,白子因指间长甲暴起,迅猛将灵契上冒出来的东西控制在地面之上。
视线下意识向对面移去,却突兀地顿住了动作。
虾太监疑惑地将那坨东西从地面上捧了起来,那物呈半透明的蓝色,整体如同某种胶制物品,在海底神光下,散发着某种盈蓝的光泽。
……那是个泡泡。
白子因缓缓将视线移回了自己手前。
那是一只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四岁大的小人鱼,银白色长发微卷,温顺安然地贴服在白皙面孔上,精致的五官如同木偶一般,鳞片泛着蒂芙尼蓝,圆溜溜的双眼大睁,此时正好奇地盯着眼前之人。
除了脸以外,近乎可以说是白子因的翻版。
白子因:“……?”
他疑惑地挑了挑眉,手下的小东西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般,双眼亮亮地大睁,喉咙里发出呜噜噜的轻响。
随后,小人鱼脆生生道:“妈妈!”
白子因:“?”
虾太监:“?”
小人鱼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视线定位到白子因的喉结之后,又笑了起来:
“错、错了,是爸爸!”
*
“总之,应该是灵契被鬼族影响,所以和您缔结了个临时契约。”
虾太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偷偷看了眼下颔紧绷的白子因,接着道:“塞壬有意传位于您,您的血有神力,那灵契受了大殿下恩惠,又得了您的血液,所以……”
白子因一言不发,场内陷入一片静寂。
那小人鱼正四肢并用地扒在他的手臂上,漂亮的小脸吧唧一口贴上白皙肌肤,被白子因黑着脸捏开。
“……所以这个小东西是神力的聚合物?”他呵斥道,“别舔我!”
虾太监又擦了擦汗:“大概是这样,不过天地之间神力源头本就不分彼此,您也可以理解为借着您的血液为契机,以灵契为媒介,诞生了一尊新神。”
白子因沉默半晌,最后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哥和鬼族的事情还没解决,现在又凭空多了一个不知道是什来头的“新神”,烂摊子越来越多。他乱乱地想着——这要是让塞壬知道了,百分百要杀了我。
不对。
白子因强行压下心中乱绪:“这东西就不能暂时放进储物袋中吗?”
“不能。”虾太监道,“储物袋只能放死物。”
小人鱼呆呆地抬起头,白子因和他对视半晌,恶狠狠道:“碍事的小东西,杀了你算了!”
虽然话狠,但他也只是口上说说,毕竟弑神者这种因果一旦背上便是百年也卸不下来的担子。但那小人鱼明显不懂什么叫“气话”,抱着脑袋不满地哼哼道:
“我不是小东西,我有名字的!”
没想到这小东西还会说话,白子因愣了一瞬,而后道:“那你叫什么?”
“唐归音。”小人鱼双眼亮亮,“我叫唐归音,归来的归,梵音的音。”
它看起来有些得意,似乎在为自己选了一个好名字而开心。几乎透明的眼睫与细小的绒毛结合在一起,让它看起来不像人鱼,反而像是什么刚刚成了精、有了神智的猫猫狗狗类小动物,可爱至极,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摸头。白子因恍惚地盯了一阵,随后猛然将意识抽离,咳了几声:
“音乐的音就说音乐呗,还‘梵音‘……”
他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偏头道:“老奴才,别磨蹭,赶紧过来!”
虾太监赶忙提着袍子跑来:“来了!小殿下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刚刚我哥……鬼族往哪个方向去了你还记着吗?”他眯起双眼,“我们混进去,探探情况。”
虾太监眼珠一转:“这……只怕我们容易漏出破绽。”
白子因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叫你去去就是了,磨磨唧唧得绣花呢?”
“是、是!”
唐归音窝在白子因的手臂中,如同一只毛绒小挂件,好奇道:“爸爸,你踢他做什么?”
听到那个称呼,白子因差点破功:“别这么叫我!”
“那叫你什么?”唐归音的视线移动道他的喉结处,困惑道,“难道爸爸你其实是女——”
没让他说完,白子因肃然道:“可以!好了!闭嘴!你就不能正常叫我名字吗?”
“不好,是你让我诞生的,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好不尊敬你。”
白子因面色古怪:“你这话怎么说的这么诡异,什么叫我让你诞生的,我又不是……”
说话间,一抹弧光骤然袭来。
白子因顷刻间发动比目术法,将笼罩在三人颅顶的生气迅速抽离殆尽。
第102章
“来干什么的。”
一道嘶哑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却看不见形。
白子因心念电转,将声线强行调整成了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大人叫我来办事,耽误了你负责吗?”
对面沉默了一阵, 随后道:“进来吧。”
那一刹那, 仿若身躯被投入另一个维度, 粘稠阴冷的物质包裹着他身体表面的每一个细胞,却又在头皮本能地开始发麻之前全然蜕去。
而后,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场景落入眸中。
鱼龙环舞,古建巍峨。
孤塔耸驰,直上九霄。
无数灰色的影子在面前游曳, 个个手持灯笼,披红戴绿。兴高采烈者有之,呜咽悲伤者有之,光怪陆离的世界冲入视觉的捕获范围之内, 没有缓冲, 没有铺垫, 一个诡异的世界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面前。
“鬼市……”
身后虾太监不清不楚地嘟囔着,白子因转过头去:“什么?”
虾太监吓了一跳:“小殿下, 这里……和老奴过去在书中读到的鬼市有些相似。”
“鬼市……”
胸前传来一点异样的触感, 白子因低下头去, 确实唐归音对陌生环境有些害怕,正双手不由自主地捉紧了白子因衣襟, 双目中闪烁着好奇与警惕。
不知为何,这个依赖的动作让他心头一软。
他正要将手放上去,唐归音却抬起头,鼓着腮帮子:“我见过这里。”
白子因愣了愣:“什么?”
语罢,他才反应过来——唐归音既然是吸收他和顾青川灵力凝结出来的灵契产物, 那么理应对他们两个人的过往都有感知。
他自认从未踏足此地,那么……这里只能是顾青川曾经来过了。
塞壬口中实行放养,事实上对双子的看护程度一点都不低,毕竟他是统领海洋、感知海洋的生物。塞壬注视之下,顾青川不可能自由与鬼族往来,那么……
只能有一个可能。
几百年前老太监被塞壬捞来那次变故。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一边躲开路过的鬼影,一边对怀中小人鱼道:“你是什么时候见过的这里?”
“记不清了,应该很久。”小人鱼皱了皱鼻子,“但过去这里不是这样的……啊,小心!”
一片黑色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覆来,白子因顿住动作,抬起眼来。
“什么事?”他一开口,嘶哑浑浊的声线便徐徐传出。
“……新来的?”那物道,“怎么不去报道处等分配?”
白子因眼珠一转:“头一回来,迷了路。”
这话其实说得破绽百出,但他第一不知道这里的布局和规矩,第二还得分神留心顾青川等鬼众的去处,实在只能暂且糊弄下去。好在面前鬼影没计较什么,而是转过身去,模糊地留了一句:“跟我来吧。”
白子因和虾太监对视一眼,随后跟在那东西背后徐徐前行。
这里是鬼市的大街,生气、死气、灵气混沌纠缠,一处温度如近五十,一处温度却又接近零下,若常人来此处,想必会被这恐怖的温度搞得打起摆子来。
白子因头一次庆幸自己曾经没事就满海洋乱跑,早就适应了此处是海底火山、他处是南极冰川日子。他倒是很担心小人鱼,却发现对方俨然一副没事鱼的样子,似乎也适应良好。
鬼市大街看起来宏伟修长,实际上并没多远的距离,没多久,他们便站到了一处古建高楼之前。
这楼看起来阴气森森,周遭还萦绕着不祥的锐气,两只纸人点着血红的眼睛,不伦不类地站在门口两侧。见到来人,却是一左一右地躬了躬身,怪声怪调地唱道:
“死客驾到/一路走好。”
这明显对生魂不是什么友好的判词,白子因被唱得脸都有些发绿,还是被怀中小人鱼揪了揪袖口,这才收下心来,向两只人偶颔首。
身前的黑影顿了顿:“走吧。”
乍入牌楼,仿佛冰块入水,莹润又滋养的死气在屋子之中环绕,将整个空间绕得凉爽。
屋内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鬼,而此处之鬼,又和外边的影子大相径庭——他们都有头有脸,身形尚还是普通人形的模样,白子因心中倏然一动。这应当是新死的特征。
当年天地重建六道轮回,人死为魂,在黄泉上洗一遭便可投胎转生。如今不知是怎么着地,新死之魂,也要混入鬼众么?
正发着愣,前面有铃铛急躁响起,白子因将目光移了过去,只见一横眉吊眼的彪形大汉,脖子上缝着一道红线,冲他冷声道:“到前面来——发什么呆?”
白子因慢吞吞地挪了过去,面前人则头也不抬:“死因。”
“溺水而死。”
“死亡地点。”
“衡水河。”
“死辰。”
回忆了下人间的年号,白子因道:“丰历二十八年春,七月十五。”
“……”
面前人幽幽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白子因下意识就想转头逃窜,却没想到面前鬼咧嘴一笑:“跑吧,外面全是洗过人魂的真鬼,冤死的鬼,枉死的鬼。你这生魂到了鬼池子里,我再一吆喝,你猜猜会是个什么下场?”
“……”白子因转过头,一手擒住早已抖若筛糠的虾太监,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大汉冷哼一声:“你个生魂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来蹭我们大殿下婚礼的吧!想来就大大方方来呗,扭扭捏捏的,让我真不好意思说以前还当过人!”
白子因正打算伺机逃跑,却被对方一句话定住了脚步。
什么叫“想来就大大方方来?”难道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别人来这里么?
他皱了皱眉:“怎么,有很多人来么?”
“你以为只有你们这些做法事的知道鬼市么,”大汉道,“天精地野,凡是受过我们殿下恩惠的,都该好好来吃我们大殿下的婚酒!”
这话中信息量不可谓不大,白子因还欲继续询问,却被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大汉胡乱塞了张纸片:“拿着请柬赶紧滚蛋,看见你们这些和尚道士就心烦……”
他低头一看,只见怀中被拍进一张浸满了鲜血的纸,正面写着“天妒英才”,背面印着“逝者安息”,怎么看,怎么和“婚礼请柬”这四个字不搭边。
他正抬头,身后鬼众却挤挤攘攘地将他推到一边去了。无奈之下,白子因只得攥紧手头之物,和虾太监离开了鬼牌楼。
站在街面上,他沉声道:“看来这里生魂不少。”
虾太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是、是,老奴刚刚一嗅,这里生魂死魂掺杂,妖、道、佛并行……”
“什么?”白子因一怒,“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虾太监缩了缩头:“气息太混杂,老奴也是刚刚才辨认出来……”
“算了。”满头白发的人鱼摇了摇头,“你和我说说你曾经了解过的鬼市。”
“这、这,老奴是曾经在一本志怪本上读到的。说这鬼市乃天帝将鬼镇压在黄泉之下后残余的阴气,那个时候阴气滋润养天地灵,养出来的妖感激鬼气对其有母亲恩泽,所以就在原位置建了一个鬼市集,原意为……为辅助众妖修行交易。”
“后来、后来这鬼市就被天道发现,天帝下凡又私自焚烧了。”虾太监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有人说他们在后来见过鬼市的影子出现在那片地界。”
白子因点了点头道:“接着说。”
虾太监:“没了。”
“没了?”白子因蹙眉,“怎么么没了?”
“话本子就写到这里了。”虾太监老老实实道,“我们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这里,白子因才察觉了对方话语中的要素:“……话本子?”
虾太监不吱声了。
白子因捏了捏鼻梁,告知自己大事要紧,决定放平心态,不和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奴才计较。他摸着怀中小人鱼丝滑柔顺的长发,独自思量。
且不论那奴才嘴里的话有几分可信,就按照他看到的来说,太子爷——也就是那个“沈文玉”,极有可能和这个大殿下是同一个人。
而民间多生魂往来这件事就很诡异了,他作为塞壬之子,眼观八方,却从来没听过有关鬼众的事宜,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塞壬在有意隐瞒他。
塞壬和顾青川之间应该有过什么交易,他收顾青川为子,而顾青川去为他做事,根据之前的猜测来看,这件事应该和鬼市又脱不了关系。
那么……鬼市“大殿下”和塞壬大殿下的婚礼,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脑内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白子因将小人鱼放到地上,还没蹲下身来,就被那小东西一把攥住了衣角。
他挑了挑眉,索性就这个姿势道:“你的感应力,你的……另一位主人,是独自来到鬼市的吗?”
“不是。”小人鱼摇了摇头,脆生生道,“他是和一只鬼一起来的,后来那只鬼走了,他来做了契,本想和对方一起结来着,却被你截了胡。”
这就对了。
沈文玉和顾青川之间也存在某种交易,顾青川在向沈文玉隐瞒他的存在,塞壬宁可将他囚到神域也不愿他前往婚礼——
沈文玉的目标,应该不是顾青川,或者说,不仅仅是顾青川。
如果白子因和这件事没关联,就难以解释为什么这几方人员会对自己这么戒备了。
不过……
白子因双目中转过一丝弧光:“他和我结契,你怎么看起来很不满意啊?”
第103章
这一次, 没等小人鱼回答,白子因忽然转过头:“你有没有感觉到有点热?”
“啊、啊?”虾太监一脸懵然地摇头,“没, 没有没有。”
白子因眉头紧锁, 双指点在下巴上, 很快想通了门道。
他倏然发力颠了颠怀中小人鱼。
唐归音不解,抬起头,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主人:“怎么啦?”
“没什么。”白子因笑了,“再来一遍。”
还没等唐归音反应过来“再来一遍”指的是再来什么一遍,周身平衡力便骤然丧失, 物换形移上下颠倒,到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什么境地之时,脑浆也已经快被甩出来了。
待好不容易停下来后,唐归音头晕眼花地聚气, 强行调神, 满脸涨红地问:“你做什么!”
白子因:“感受到了吗?”
唐归音愣住:“什么?”
“没感受到?好迟钝。”白子因撇了撇嘴, “那再来一次。”
千钧一发之际,唐归音迅速道:“等等!”
那双亟待将小人鱼再次摇晃一番的手急急刹车停止, 白子因面上表情情绪难明, 细细辨来, 竟还有些遗憾。
唐归音:“……”
为了避免这位主再让他免费体验一遍海盗船,唐归音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道:“……在很热的一个地方, 岩浆、温泉……对!应该是温泉。”
“温泉?”白子因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哥哥真是好雅兴,临近大婚,还来泡个澡!”
他将小人鱼向肩上一甩:“走吧!”
一旁虾太监早就懵了,忙不迭跟上, 小声问:“什、什么?刚刚是……?”
“刚刚没感受到吗?”白子因不耐,“这小东西能在极端情况下同时感受到我和我哥!”
灵契既然是这样令人不得不生死相依的存在,是婚契的升级版,那便自然也具备婚契所具备的一切感应与作用——与契约的二位主角互相感应这种事情,想必身为灵契契灵,并不是多难的事。
方才他只是吓唬一下小人鱼,却没想到自己身上却凭空窜起一阵凉意,那么反而推之……
白子因站在街面上想了半天,随后竟是丢下虾太监,独自返回了那鬼牌楼。
大汉愣了:“你回来干什么?”
“鬼市有没有特别热的温泉?”白子因快速道,“或者岩浆?”
大汉想了想:“温泉倒是没有,但沼泽倒是有不少,你要说特别热那就只有西山王母大狱……哎你干什么?鬼市生魂不能乱走,你拿着请柬明天再来就是了!”
白子因扭头就跑。
一出鬼牌楼,虾太监便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快跑。”白子因言简意赅,“鬼市好像不让生魂随意走动。”
虾太监:“……”
你也没少走啊!
但这话终归不敢说出口,三鱼一路疾行,边走边问,终于在将近半柱香后出了鬼市牌楼的地界。四处景物渐渐变得萧瑟荒凉,鬼影渐寂,只剩下似有似无的鬼哭在周围响起。
虾太监打了个寒颤:“这里真的有什么大狱吗?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白子因摸了摸怀中小人鱼,“你冷不冷?”
唐归音眨了眨眼,乖巧一笑:“不冷,谢谢哥哥!”
哥哥?白子因低下头,心中反应了一阵,突然为这个称呼隐秘地开心起来。他心中越波动,面上就越冷淡:“感受到了吗?”
见唐归音皱起眉头,他笑了笑,前者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忙道:“有、有感受!我觉得应该不远了!”
“那就好。”
他正欲再向前几步,沉寂在胸腔之中的心脏却莫名重重一跳。
……怎么回事?
耳边虾太监失声尖叫:“殿下,殿下——小心!有雾!”
那一刹那,白子因想都没想,迅速地抱着小人鱼一转,左手抓住虾太监的领口向下一扯,带着直翻白眼的奴才一同俯身到湿软送滑的地面之侧。
锋锐的气息顺着面颊袭过,他抬起头,一片墨绿色的浓重大雾瞬时闯入眸中。鬼哭声愈来愈烈,气息骤然变得阴冷,心脏仿佛示警一般猛烈跳动。
最后一刻,视觉被彻底剥夺。
那雾有些腐蚀性,白子因不适地眯了眯眼,却感觉自己怀中骤然一空。
他怔了怔:“唐归音?你——”
没有声音。
不,准确滴来说,是他听不到声音了。
白子因压下慌乱心神,迅速反应过来——这恐怕是个吞噬五感的阵。
想通的那一刹那,视觉也被迅速剥夺,留存在大脑中的最后一点景象之中,如同浪潮一般的大雾迅速将自己淹没。
*
“醒一醒。”
头好疼……
“醒一醒,小白,不要睡到这种地方……”
在轻轻的摇晃之中,他睁开双眼,入目的只是一片浓重绿潮。
再一晃神,自己便置身于一件办公室之中。
暖黄的灯光将寒意驱散,屋内劈劈啪啪地烧着暖炉,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他身旁,正一脸担忧地摇晃着他的胳膊。
那人有一张好面孔,俊逸又温和,让人看了不至于心生惧意,却又距离感十足——是个清贵的长相。
静静地看了一阵,白子因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偏过头,小声道:“不是让你晚上再叫我么?”
“晚上就来不及了。”A无奈地笑了笑,“我要走了。”
“什么?”
刺耳的噪音响起,白子因倏然站起身来:“走什么?我们不是已经逃出来了吗?”
眼前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凝视着那双灰红的瞳孔,白子因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是。他们逃出来了。
可是逃出来真的有用吗?
自己偷偷把A做了出来,强行脱离白家,但他太天真——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直接将A展示给了工作室的老板。
他只知道这样能证明他真的有独自研发的能力,却没想到利益熏人心,老板很快打听到了自己的家世,和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私自做了交易。待自己意识过来的时候,A已经暴露了。
那天白子澈站在他眼前。
“小因,你听话些,就少吃点苦头。”那人扯了扯嘴角,“你一个人留着这东西能做什么?不还是你的拖累吗?”
“乖,你把A给我,我送你回去上学。”
回去上学。
有关那天的事情,其实白子因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唯一徘徊在脑海里久久不散的,是自己头一次在自己这个兄长面前表现出了“忤逆”这种情绪,而后带着A逃出了白家。
他带着伪装成普通零件的A一路过了边境线,坐着船一路到了马来西亚的东部。
白家得知消息后自然震怒,将自己的卡停了,又派人来此处搜寻,他带着A一路躲躲藏藏,最后终于到了某废弃的电力小屋,将自己藏了进去,一躲就是半个月。
“小白,我不能……”
A顿了顿,换了种说法:“我不能看着你一辈子带我躲下去。”
“为什么不能?我可以。”白子因下意识反驳,“我……我会IT,会编程和模型,我可以带你去吉隆坡——”
“然后呢?小白,你不敢露名,大马华人很多,你不敢说出你的过往,不敢留影,因为你知道你父亲和你哥哥的搜寻有多恐怖——你要一辈子隐姓埋名下去了吗?”
他面上平静,可眸中分明氤着一层难以化去的悲伤。
白子因想说“他可以”,或者“他能”,但看着那双眼睛,他却忽然说不出话了。
现实不是口头打仗,一切体感永远会比话语有效——他们躲在这里,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胃从火烧火燎到渐渐麻木,本来养尊处优下圆润饱满的指节在逃亡之中干瘪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干裂的指尖和麻痒的汗疹,心头沉入阴郁可怖的湖泊。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中滴落。
“别哭。”A低声道,“别哭。”
冰凉的肌肤触到眼皮之下,白子因知道那是A吻掉了自己的泪水,可泪是饮不尽的,越是消磨,就越汹涌,直到最后连A也没办法,任由那痛苦的少年紧紧缩成一团。
“……我有办法的,我有办法的。”他绝望地重复着,“别离开我,我真的能想到办法。”
他紧紧地抱着A的身躯,就像在拥抱自己一般那样用力。本来已经被捂暖的手心冷了下来,屋中的火也似鬼火般阴森恐怖。
白子因抬起头,在模糊的泪眼中,看到熟悉面孔离自己渐渐远去。
他想告诉自己别哭了,起码将对方的影子记下来,但眼睛不听调遣,只管让泪腺分泌出更多悲痛的证明。
……
不知过了多久,A的声音慢慢响起。
“你后悔吗?”
白子因愕然地抬起头:“什么?”
“你后悔吗?”A直勾勾地看着他,眸中是白子因从未见过的冰冷与疏离。“让我独自离开去应对你的兄长,让我被拆成一节一节的零件,再被像垃圾一样扔进销毁处理厂,让我的主脑辗转在数据海中接受无止无休的凌迟,你后悔吗?”
像是突然失去了对中文的理解能力,白子因有些费力地开口:“你、你是说……”
A突然哈哈一笑。
霎时间,那个熟悉却陌生的身形移动到自己身前,紧紧地扼住他的咽喉。
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
“我就知道你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废物。”A愤怒地说,“我就知道你永远都只会说‘怎么办’和‘凭什么’!”
“呃……”
血液瞬间挤满大脑,空气被从肺部中掠夺殆尽,白子因下意识地努力挣扎着:“不、不要……你……”
“松手!”
看着那双如同燃着火的瞳孔,白子因心中的恐惧渐渐退潮,唯留下巨大的懊悔与恐惧。
是啊,是我软弱,赋予你生命,却又不得不将你送进他人之手。
是我没用,是我废物,是我的错。
是我将你变成地狱里的冤魂,你应该来索我的命……我罪大恶极,我……
“……松手!”那个声音道,“你醒醒!”
我难道没有醒着吗?
意识迷离之际,面前的面孔却开始重影。A面上皲裂的外表开始脱落,又在同一时刻开始重组。
直到最后,定格在了一张崭新的面孔之上。
那人紧紧锁着眉,双手覆着自己双手,白子因移下视线,却见自己的两只手却是扼在自己的脖颈上。
再向前看去,他想着,是A。
……不,不对。
是顾青川。
第104章
顾青川:“你怎么了!”
他面带做不了假的担忧, 目中氤着一层灰雾,过了好一阵,白子因才从那阵巨大的哀伤之中缓过神来。
他低下头, 只见自己的脖颈上是两道极其深重的掐痕。
“……我、我怎么了?”
“你问我?”顾青川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先前将一切都包裹的绿色大雾却是消失了, 而四周只剩下一片片盛满粘液的低洼,白子因大脑宕机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就是方才那鬼说的“西王母大狱”。
该说不说,这里确实很热。
……对了!
他甩了甩头, 紧紧地抓紧面前人,双眼发亮:“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语罢,自己脑门就轻轻一痛。原是顾青川面色严肃地弹了他一下:“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白子因捂紧额头,“为什么要我好好回答?哥哥你擅自撇下我来到这里, 还和那个东西结什么灵契……”
顾青川瞳孔骤然放大:“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是看到了。”白子因理所当然道, 他双眼转了一圈, “不过,哥, 这下你老实解释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定定地看了面前人一阵, 顾青川终于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
白子因本想拉住对方的衣襟,却失了手, 只好空空荡荡地停在空中。正不忿地咬了咬牙,却听得面前人沉沉道:
“……我不是人鱼,也不是人。”他说,“我是鬼。”
白子因愣了:“你是什么?”
那人深深地递过一眼:“我是鬼,你没听错。”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掌心,犹豫半晌,还是低声道:“第一件事:我们一族,实际上从未被真正埋在黄泉之下。”
接下来顾青川说出口的话,实打实地将白子因的世界观颠覆了一遍。
不知多少年前,天帝将鬼封在黄泉之下,将人死为鬼,鬼投胎为人的过程直接化成了人死为魂。而之前的鬼被收录进黄泉下之后,再度失去了为人的可能性。
鬼众拼尽全力闯出缝隙,最后留有几分阴灵,千千万万年附在人的魂魄之上,久而久之,这一部分人成了鬼的载体,也与鬼站到了同一立场。他们要求揭开黄泉,将鬼重新放回人间。
他们开辟鬼市,暗中与陆地海洋神仙抗衡,经过数不清的岁月,最终堪堪和人类达成了一种平衡。
这种平衡却被塞壬王打破了。
塞壬命中不该有子嗣,海底也注定无王,而其却从黄泉擅自盗鬼洗魂,第一个被盗的魂,名叫顾青川,但他没有被成功驯服,而是吸收陆地上的“鬼”众的阴灵,差点爆体而亡。
塞壬便盗了第二个鬼。
白子因双手颤抖,近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是说,第二个魂……是我?”
顾青川点了点头,语气淡淡:“是。当年我差点爆体而亡后,意外掌握了将鬼净化成魂的能力,塞壬竭力培养你,并和我达成协议,要我去护你一生周全,而他护持我不被其他有心之人掌控——你应该好奇过鬼和魂有什么区别吧?”
白子因目光一转:“魂是鬼的本体。”
“聪明。”顾青川颔首,“魂是世间万物的本体,人和鬼只是皮囊罢了,原本人死后,护持在人体周围的血肉就会化成鬼气阴灵,但天地封鬼,人死后会直接将魂暴露出来……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吗?”
看着白子因渐渐失了血色的嘴唇,他道出了那个堪称残忍的真相:
“没有【皮囊】护持,人的魂很容易会吸收。”
白子因重复了一遍:“【吸收】,是什么意思?”
但他心中其实已经明朗了。
修行者以天地灵气为“食”,而所谓的“天地灵气”,就是那些魂魄被打散、遗留在世间的人灵。
去除掉人的皮囊,那魂岂不就是天然食补?
白子因抬起头,视线锐利:“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顾青川摇了摇头:“除了一些民间能人外,只有神、塞壬还有我。”
沉默半晌。
白子因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他,再次发问:“所以呢?这件事和你与太子爷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他道,“太子爷是黄泉下的鬼,而黄泉不稳,鬼逃逸,只剩下我堪堪□□……鬼殿下要求破开黄泉,与我没有吸收了的、残余的地面之鬼里应外合,这次婚姻,就是我征讨来的结果。”
“鬼若破开黄泉,毕将引来大乱。我承若将我的身躯化给鬼殿下——他会吸收吞噬我体内的阴灵,而他保你余生平安。”
“……”
过了很久,白子因缓缓动了动唇:“没了?”
顾青川道:“没了。”
这实在是当头一棒,能将任何残冷侥幸撕裂打醒。
前几天,白子因还在东海无数水晶的海底矿山上好不逍遥,深海著名纨绔,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捕不到南海的鱼、没多吃几口西海洋流带来的磷虾。什么生死罪恶都与他无关,身为塞壬之子,那些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他只知道一直承诺要和自己好的哥哥突然抛下他走了,追过来,却猝不及防地闯进冰冷的现实里。
白子因站起来,绕着那些冒着蒸汽的沼泽走了几圈,蹲下来,又站起身来。
他这幅模样弄得顾青川心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酸涩,忍不住开口:“小白,你……”
“顾青川。”白子因忽然道,“这些事都放到一边,我就想问问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眸:“你引诱我沉入爱河,现在又要将我抛弃,你口中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要【为了我】而赴死,是这个意思对吗?”
顾青川动了动眼皮:“这件事你不能这么想。”
“那我还能怎么想?”白子因道,“你只需要说是还是不是就可以了。”
沉默良久,顾青川轻轻道:“是。”
仿若极重的判词。
“这就对了,这就说的通了。”白子因忽然笑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人,缓缓后退了一步:“顾青川,你在做【为我而死】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难道我一辈子都要在你死亡的阴影下与痛苦纠缠吗?”
“你是要我生也不能,死也不得……是吗?”
顾青川忍不住上前一步:“不是,我怎么会——”
和他对视一阵,白子因扯了扯一边嘴角:“是啊,你当然不会,你可是顾青川啊。”
语罢,他将那层笼罩在身体外部的死气撤掉,无限灵光从体内爆出。面前顾青川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我的好哥哥。”白子因咧开嘴角,在灵光的照射下竟显得有些狰狞,“你刚刚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顾青川动作一顿。
“你要替我而死?蠢货,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吗?你舍得让我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
俯视着那面色骤然归与冷静的人,白子因轻轻道:“恐怕所谓的鬼王大殿下和你的交易更不可说……”
盛大的灵光骤然爆起。
纯白热浪扑来,将一切都淹没。
视觉与听觉仿佛都消失了,就像是回到了绿色的大雾之中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耳鸣才倏然点燃脑海,将头吵得生疼。
白子逸缓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在顾青川的臂膀之内。
他抬起头,只窥见那一节线条锋利的下颔,在他耳边嘴唇阖动。半晌,意识清明后,他才意识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
“好孩子不要随便说脏话。”
而那坚实得臂膀外,正猛烈冲击灵光与死气的罡风旁,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殿下。”太子爷——也即沈文玉笑道,“你哥哥说你身体抱恙再无承载阴灵之气,可我怎么看着正相反呢?”
顺着力道站起身来,白子因擦了擦嘴角,置在眼前。
是血。
他将视线重新放回那人身上,冷冷道:“那我就不知道鬼殿下顶了太华山太子爷的身份是要做什么了!”
那身着红色礼服的男人并没因这句诘问而生气,反而温和一笑:“这可真是误会了,自始自终就没有什么太华山的太子爷……怎么。”
他的目光移到了一旁静默不语的顾青川身上,带着半分意外道:“你哥哥没和你说过吗?”
白子因心下一紧。
“什么意思?你……”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吗?我说,自始自终就没有什么太子爷。”沈文玉轻轻一笑,“我早就在人间了。”
他似是不欲多说,转过身去,对着虚空挥了挥手,两只纸扎人便凭空现身,冲白子因和顾青川的方向拜了拜。
“在我的地盘上爆体,是想引走你哥哥的注意力么……两位殿下,请吧。”
白子因和顾青川对视一眼,又很快看了回来,他谨慎地避开纸人,向前一步。
方才沈文玉口中之言尚在他脑中回荡。
什么叫【我早就在人间了】,难道他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个太子爷……从始自终都是这个沈文玉么?
仿佛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身前穿出一道声响:“不错,自然是我。”
白子因一惊,抿了抿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可不是我一定要这么做,是我只能这么做。”沈文玉勾唇一笑,“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小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你哥哥刚刚跟你说的话并不是真的呢?我——鬼族泄露——黄泉倾覆,究竟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白子因沉默了下来。
他心中当然知道顾青川话中的漏洞。
一旁也响起阵沉沉的声音:“大殿下,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那我们的交易还做得数么?”
沈文玉微微一笑:“做得,做得,怎么不做得?我只是玩笑一句罢了。”
他领着两人一路移形换位,最终竟是回到了先前鬼市众牌楼之中。
“二位先在我这里委屈一阵吧。”沈文玉转过身,对着白子音意味深长地笑着,“婚礼在即,小殿下可别好心办坏事,你哥哥求了我那么久,我如果一反悔……”
他哼笑一声,没有说出下文,就着这个姿势散成了一道烟。
白子因则是一阵晃神,清醒后,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除了一盏煤油灯外什么都没有的灰色房间之中。
第105章
这里没有鬼影, 鬼哭,对应的,这里也没有人语。
白子因短暂地将先前为了方便幻化成人腿的鱼尾再次恢复成鱼尾, 脑中终于意识过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虾太监……还有小人鱼。
唐归音。
他轻轻地咬了一口舌尖, 随后慢慢思索——先把正事办完。
先前顾青川的措辞, 细细想来,几乎漏洞百出。首先需要明确的一点是,按照自己最初的推测,沈文玉是冲自己来的。
那么先前顾青川说的百分之八十便也不成立了。
白子因想来想去,脑中还是一团乱麻, 右手无意识地从腿部扣下几枚鱼鳞,直到察觉到疼痛,他才恍然意识过来,不能这么做了。
如果想搞清楚这几个人的意图, 以及四百五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蒂斯。
白子因脑内忽然闪过这个名字。
是阿蒂斯将自己送来的鬼域, 也是那人给自己留下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让一切真相都变得扑朔迷离。
可现在他被关起来……
想到之前沈文玉似乎欲语还休的模样,白子因忽然一怔。
他转过身去, 直冲到关押自己小房间的门前, 敲了敲那扇铁门:“有人吗?”
见没有回应, 他继续问道:“沈文玉!你有什么话没说完对不对?你……”
他刚出口的话忽然停住了。
不管顾青川和沈文玉两个人究竟是要做什么,但浮于表面一个契机, 总归是“灵契”。
顾青川现在还不知道他灵契的另一半拥有者已经被替换成他白子因了,而经过他这一出,想必沈文玉不管先前是要做什么,现在一定是携着顾青川一起去完成灵契以绝后患。
如果他们发现灵契已成——
首先就会返回来找自己。
这太危险了,白子因舔了舔唇角, 不能这么冒险。对了……
他忽然想到了唐归音。
不知为何,潜意识中,他好像隐隐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了——可如今那小人鱼并非是曾经可爱小巧的模样,而是抽条拔高,似乎变成了少年模样。
自己现在是灵契另一半的实际拥有者。他想,那么……怎么才能和外界产生联系呢?
白子因首先将视线放到了自己尖锐的指甲之上。
片刻后,浓重的血腥气传了出来。
他低低地喘了口气,强行将堪堪溢出脑海巨大的疼痛感压回肌肤,自己用的劲太大,皮肉已经有些外翻了,肉眼可见的还有森森白骨。
可体内有关唐归音的那部分感应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会这样?白子因眉头紧蹙。
难到这种程度的还不足以引起唐归音的感应吗?
他想过要再下狠手,却感觉自己这样举动实在是有些自损八百的架势,索性停了下来,心念电转,直到最后,一个念头占据了上风。
既然强烈的刺激感是受到感应的关窍,那么……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塞壬不生子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他们一族类血脉特殊,在痛苦的时候可以感受到旁人千百倍的痛苦,同理,在快乐时也可以感受到旁人千百倍的快乐。
这种【快乐】在极端情况下,是足以致人死亡的。
但幸运的是,这种【快乐】并不是时时都如此的,只有在进入了「退潮期」的时候,他们才会有这样的体验。
不过顷刻间,白子因便做好了决定。他闭上双眼,将周身的灵力都聚集到灵核与丹田处,强行将身体里所有的气血都催化到一处,直到岩浆混入同样是红色的血脉里,远古的塞壬神力将他的灵魂拉扯到无限长再缩回原处,于是他便擅自提前进入了【退潮期】。于是分布在身体内的经脉活跃起来,引动主人发出一道喘息。
感受到身体的变化,白子因咬了咬牙,脑内催眠自己数遍,最终还是下了手。
*
不知多长时间后,白子因才从那堪堪要将人灵魂都抹杀的愉悦中缓过神来。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的面部瞬然变得通红,但索性这场【冒险】还是有效的。大脑内,信息在蒸腾,最后——
属于唐归音的那部分感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那层灼热气息响在房间之外。
白子因整理好衣襟,倏然抬起头。
“哥哥,你在里面吗?”
听到这道声音,白子因几乎都要喜极而泣了。
他猛然抬起头:“是我!我在里面,你能想办法把我弄出去吗?”
“可以。”他道,“稍等。”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门外响起,白子因面上的热度却还未散去,等待过程被无限拉长,让他也被迫进入了无限的复盘时期。
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也许是因为他太过于保守,也许是因为和顾青川不明不白地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他还持着【兄长】的“教养”,不忍自己亲手做出这种事情。
也许顾青川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有多不应该发生,如果被塞壬察觉后,他们会获得什么样的下场。
但那都不重要了。
刚刚的不知多长时间,是白子因脑内对顾青川最后的“幻想”。
其他的……他的神智不由得回归现实而来。
唐归音和以前听起来不一样了。
是真的不一样了,如果说先前还是五六岁大的童声,那么现在,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虽然仍然带着几分青涩,但还是沉沉的——白子因几乎都能想象出这道声音如何在对方的胸腔中发生共鸣。
就在这场几乎称得上诡异的思考之中,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而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对方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面色白皙,五官俊秀端雅。一双深绿色的瞳孔紧紧凝视着自己,如同上好的翡翠。
他看着白子因,低声道:“哥哥,我来了。”
后者心中猛然一动。
白子因意识了过来——那是唐归音。
第106章
白子因极快地道:“快走, 别的一会再说!”
唐归音动作十分利落地将他扛了起来:“好!”
语罢,他带着白子因移形换物,身后果然迎上一股黑沉的压力。
察觉到那股气力, 白子因蹙眉:“别停!”
上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好。”
灵契再次发挥作用, 疑似其另一方主人在发力桎梏, 而白子因双目一凝,也将灵气投入到契约漩涡之中与那股气力周旋。他越来越用力,直到最后呼吸都微微有些颤抖,唐归音则腾出只手将他的双手紧紧握住。
对方没有说话,可是无端却给了他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最后, 对方终于败下阵来。
唐归音暂时停在原地,将手中之人放了下来,沉眸:“你……”
“不能停。”白子因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走, 这两个人是冲着灵契来的……他们找不到我, 明天那个所谓的大婚也没有任何作用。那个老奴才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 哥哥。”唐归音道,“太监不见了。”
“什么??”
那一瞬间, 几重事件在脑内回旋, 直到虾太监的一句话重归脑海。
“……好像是四百五十年前, 我掉进太华山的神像里,然后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虾太监一定知道点什么!
他几下想通, 而后转向唐归音:“这件事没完,你觉得为什么沈文玉这么着急要在明天进行那个【大婚】?”
唐归音飞速理解了他的意思:“灵契有时间限制,他们也——”
“不仅仅是灵契。”白子因锁眉,“我怀疑他们要做些什么……对了,黄泉。”
他喃喃道:“黄泉要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如醍醐灌顶,催生起猛烈的心跳。
是的,黄泉。
顾青川说的话,可以相信,但并不能完全相信。如果地面上的阴灵被聚集在了他的体内,那有一点就完全说不通——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外界一无所知的人是白子因,而不是声称被外界觊觎的好哥哥?
当年从被塞壬掀开黄泉后又被阴灵聚体的……很有可能是他。
除此之外,顾青川还隐瞒了严重的一点——他究竟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和鬼殿下结下这个【同生共死】的灵契?
因为他有什么自爆的主意,能与鬼殿下同归于尽吗?
这太荒谬了,顾青川根本不是那种人。
白子因抿了抿唇。
顾青川此人自私、精明、冷血又残暴,过路人千千万万,从未有一人窥透过那具光鲜亮丽,沉稳温和的外表。
如果他真打得是牺牲自己然后造福众人的主意,只能是因为白子因也要和他一起死……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甘心让自己独活于世上。
那么最后一个可能性就是——他有控制,不,或者是吞噬鬼殿下的能力!
白子因下意识捋了把额发,却又忽然意识过来自己刚刚用这双手做过些什么,动作猛然一僵。
而后,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了下来。
“……”他道,“我哥应该有某种能和沈文玉融为一体的能力……所以鬼开黄泉这件事是免不了了,对么?那天帝这几年都在忙活什么?忙着给自己小老婆坐月子么?”
唐归音没有回话。
白子因心中稍稍感到有些不妙,回过头去,只见对方眸色幽深地凝着他,面上是从未见过的深沉。
他道:“……怎么了?”
“没事。”唐归音道,“我只是在想,刚刚哥哥做那件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在想谁?”
白子因:“……”
啊……这还用问吗?
就在五分钟之前,他印象里的唐归音还是五岁孩童的形态,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是他啊??
他清了清嗓子:“谁也没想。怎么,这件事非要有个幻想对象才行吗?”
“那倒也不是。”唐归音倏然一笑,“只不过觉得哥哥好像太看重顾青川了,明明他总是为哥哥办坏事。”
白子因眉毛一抽,下意识维护:“何以见得?你不要对他有太多偏见,他现在这样是有苦衷的,我——”
“苦衷?”
唐归音站起身来:“他的苦衷就是想拉着你一起死,或者将你从这个世界剥离开,只让你一个人活?这么自私的决策,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来。”
白子因也有些生气:“那你站到他的位置难道不会这么做吗?顾青川这么爱我,不和我一起死,难道他要和那些无名的神神鬼鬼一起下葬?”
“……”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自觉失言,白子因偏开脸:“哼,反正别说了,没什么好说的。我哥上天入地、成佛成鬼都得带上我,我不允他一个人。”
“那我呢?”
“你——”白子因发出一个长音,“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灵契吗?”
定定地看了面前漂亮的白发人鱼半晌,唐归音勾起唇角:“错了,哥哥,错了。”
那一瞬间,一股热气将自己笼罩。白子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就被一只大手抓住,禁锢在怀中:
“我不是灵契,我是你和顾青川两人寄生在灵契上的灵气。我有顾青川的情感、灵魂的一部分,以及你的身体与骨骼,我是由你们共同构成的。在我长成完全体之后,我具有顾青川所具有的一切感情和倾向,他对你是什么感情,我对你就是什么感情。”
“知道了吗?哥哥。”他在白子因耳边喷出一股炽热的气息,“不要有失偏颇。”
耳朵几乎可以算作是白子因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他有些着恼地歪了歪头: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唐归音轻飘飘地将怀中之人松开,眨了眨眼,“想在哥哥这里讨点好处罢了。”
好处?
白子因没好气道:“你是小狗吗?还讨点好处。”
面前栗发少年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哥哥需要我是,我就可以是。”
白子因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当下缺乏历练,性子轻浮些,脸皮也更薄。从来没接触过那些荤话,乍然听到,愣了半晌,最后脸都憋得通红:“……滚!少胡说八道。”
唐归音双眼发亮,对着他轻轻一叫:“汪。”
白子因:“……”
白子因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奈何只有想法,还没实践,一道灰色的影子便隐约闪在面前。
“在我的地盘调情,两位真的好兴致啊。”
未见人形,人语先出。
白子因敏锐地辨认出来了来者的身份,登时绷紧下颔:“阿蒂斯!”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修长的身影便倏然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那人眼珠一转,掠过唐归音,直直地停在了白子因面上,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小殿下,别来无恙啊。”
唐归音面色一沉就要上前,却被白子因拦住。后者凝眉:
“是你将我送来这个地方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阿蒂斯看起来有些惊讶,夸张地屈了身子:“小殿下难道还没看出来么?”
“……如果你说的是顾青川的用心,我已经知道了。”白子因抬眸,“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件事对我没有半点影响,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企图,你的力气都白费了!”
面前人却悠悠收回双手,抱臂叹气:“我怎么会让小殿下看这些粗鄙东西呢?小殿下啊,一叶障目,当局者迷,顾青川和沈文玉在你面前演了好一场大戏,只不过就是想让你认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局限于这些情情爱爱啊。”
那四个字果真是触到了白子因的心头,他凝眉:“那你说他们要做什么?”
“天下人苦无轮回久矣。”阿蒂斯摇头唏嘘,“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你呢,我的小殿下。”
他转身道:“跟我来吧。”
白子因正要上前,臂膀处却传来一阵阻力。
“哥哥!”
“……”白子因伸手反握住对方,“别担心,去就是了。他既然能让我来到这个地方,说明他对此处的掌控能力十分可观,不要冒险。”
“而且我真的很好奇顾青川和沈文玉真正的目的。”
他看着面前人的脑袋,忍不住摸了摸,对方则可怜巴巴道:“好吧。”
语罢,身前传来一道有些不耐的声音:“小白养的这小宠是忠诚,只不过有些太烦了些——我不害你,抓紧跟上。”
唐归音冲着那个方向眯了眯眼,白子因知道这个动作是起了杀心。
他心念一转,不紧不慢地抓起唐归音垂落身旁的手,漫声道:“来了。”
浓雾迎面而来。
仿佛又回到了先前的西王母大狱一般,可视物体的范围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股香气将周身笼罩。
香气过后,便是清晰。
这里是一片荒芜干涸的土地,灰白色的天空泛着沉沉死气,山谷萧瑟冰凉,而地面则堆满了不明的白色物体。白子因凝神定睛辨认,这才堪堪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已经被风化的白骨,堆积成山。
他下意识握紧了唐归音的手,得到了对方安抚性的抚摸。
“这是什么?”他听到自己问道。
“西王母大狱的真实模样。”灰色影子出现在身前,“【阴灵】到了人身上之后的模样。”
第107章
白子因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阿蒂斯打断。
“小殿下,你有没有想过这里为什么要叫【大狱】这种名字?”
犹豫了一下,白子因看了一眼唐归音, 随后摇摇头:“不知道。”
那衣着华丽的青年轻轻笑了一声, 向前几步, 蹲下身来。
灰白的大地瞬间被赋予色彩,如同血液一般黏腻的深红泛出灼热的腥气,盘绕上那人的衣角,蒸起一片雪白蒸汽。
那一瞬间,无数灵气以具像化的形式被从阿蒂斯指尖吸收到那片土壤之中, 那人的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开始褪色,最后变得惨白。
白子因面色一变。
“别害怕。”
似是察觉到了白子因的情绪,蹲坐在红土之上的人站起身来,柔柔一笑:“看到了吗?”
什么?
“阴灵。”阿蒂斯道, “这就是阴灵。生时夺人性命, 死也不让人得以安宁。天帝太狂妄, 塞壬也一样……这些生得天生就比凡人高的神灵,至死都不愿意低下头看看这个世界真实的运转方式……”
咚。
此话一出, 一切草蛇灰线的线索和隐秘的事件终于拼凑成了一个真相, 在白子因心头灼烧出来一个巨大的洞。
随后便是倾覆。
“哥哥!”
唐归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显得和平时很不一样。白子因茫茫然回过头去,只见对方面色严肃, 嘴角抿得死紧。
没顾得上安抚对方,白子因蹙起眉来:“说话就好好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阴灵?阴灵不是黄泉外遗漏灵气形成的鬼吗?”
他上前一步:“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阴灵隔着皮囊就可以吸收人的魂魄——不对,你是神,不是人。”
“不。”阿蒂斯轻柔地否认, “我是人。”
“你怎么会是人?”
那金发美人缓缓地笑了,歪在一旁:“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么,小殿下,我做错事,自然被贬谪成人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人和神真正的区别么?”
白子因皱眉。
人?
这太荒谬了,如果眼前站着的这个东西是人,那么他是怎么做到在海底呼吸自如、自由开辟鬼界通道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究竟是黄泉外还是说他们就在黄泉里?
好不容易追溯到的线索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他心下烦乱地思索——总归,阿蒂斯不可能是人。
如果阿蒂斯是人,那阴灵这种东西隔着皮囊就能将灵魂吸收的东西和鬼又有什么区别?天帝当年的封印究竟有没有用?等等……
白子因忽然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一个堪称叛乱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对啊,大封印究竟有没有用,和天帝有什么关系?
“看来小殿下是想通了。”阿蒂斯换了个姿势悠悠道,“小殿下这天生地养的脑子,还真是好使唤呢。”
白子因攥紧唐归音的左手,直到身边人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放松下来力道。
“天帝……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要封印黄泉?”
阿蒂斯轻飘飘道:“想过啊,当然想过。如果黄泉不被封印,世人怎么才能心甘情愿地变成神的养分呢?”
“……”
白子因沉下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蒂斯眨了眨:“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你难道比我还在乎天帝这种东西吗?”
他话中有几分奇怪的意味,白子因心中奇怪,却又很快反应过来:“所以呢,你给我展示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对面那人叹了口气:“小殿下,何必对我这么大的敌意?我说了,天神需要人的灵魂来滋养修炼,鬼被封在黄泉之下,人根本就是鱼肉,哪来的自由——这其中道理你还不明白么?”
天为刀俎,人为鱼肉。
如果阿蒂斯的话是真的,神需要人的灵魂来修炼,又不想被人类察觉,那就只能用封印鬼的手法来做掩护。可是这样的话……阴灵又起到什么作用呢?
白子因偏过头对一直沉默的唐归音道:“顾青川现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再用“我哥”这样的称呼了。
唐归音的眉毛隐秘地挑了一挑,随后又落了下来:“不知道,没有极端的情绪或生理反应,我是感应不到他的。”
“……麻烦。”白子因甩了甩手。
接着方才的内容继续思考来看,人是由皮囊包裹住的灵魂,而不论是天神还是人,根本没有“隔空取物”的这种能力,只能透过外皮——
外皮?
如果鬼和阴灵真的是同一种东西的话,那么天帝留着它做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
阴灵是没有自主意识的“鬼”,它和鬼有关联,并且可以透过人体直接吸取出魂魄来供神使用。
白子因猛然抬起头来。
“小殿下这是想明白了?”阿蒂斯道。
他上前几步,将一只半埋在地底的头盖骨掀起,而后又把深红色的泥土轻轻铲开,放进其中。
和土壤对视一阵,阿蒂斯淡淡地给这场对话收了个尾:
“天神是人飞升而成的,又觊觎人的魂魄,于是刻意挑起人与鬼的矛盾,借机将鬼封印到地底。这样一来,人类都全心全意地开始信任这个真心为他们着想的神。
但天帝封鬼的同时,也将鬼的一部分抽离出来,强行与人类的躯干融为一体,活下来后的人往往会发生不同程度的畸变。
聚集“养殖”这种人类的地方,叫作【深海】。”
他顿了顿,向白子因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白子因打断:
“这种人类的灵魂就是阴灵?”
阿蒂斯勾唇点头:“聪明。”
“是的,这种被培育出来的【人类】的灵魂就叫做阴灵,它同时具有了人和鬼的特性。所以可以随意附着到人体之上而不被察觉,并且还能在附着的同时吸取人类的魂魄,并定向化做天材,亦或是供给神修炼的法宝。”
白子因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人死为魂,魂再轮回为人。可现在人身上有阴灵,往往撑不到自然死亡,魂魄便先行一步在躯干内消散。
侥幸有存活下来的人类,也被渴望修炼的天神直接化作养料。
所以方才阿蒂斯才会说:“天下苦无轮回久矣。”
“那哥哥又怎么说?”
一道紧绷的声线从身旁传来,白子因意外地瞥了一眼唐归音。
对方回握了握他的手,示意安心。
不知为何,面前阿蒂斯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差。
“小殿下长到现在,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么?不论是天神还是鬼,都是先生身再生魂,哪有小殿下这样颠倒过来的?”
白子因瞳孔骤然放大:“你是说——我不是鬼?”
阿蒂斯摇头:“你当然不是鬼,你怎么可能会是鬼?你是天帝献祭来的第一缕阴灵,【深海】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变异种。他们将你利用尽了,便将你抛弃到了那荒无人烟的黄泉边上,谁知你阴灵体质却直接将黄泉开了个口子……殿下,你才是鬼族真正的太子。”
语罢,地面开始震颤。
不,不是地面在震颤。
是整个天空都在震颤。
“小心!”
温热的怀抱将白子因的后背包裹,唐归音急促的呼吸蔓了上来。白子因反手一把抱住他的脊背来维持平衡,视线移向了面前不远处那个长身玉立的金发人影。
对方深深地看向虚空之处,双手紧握着一只支离的头骨。
意识恍惚间,金铃的靡音似是从灵魂深处响起,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仿若置身羊水之中的婴儿。
而后便是一声沉闷的低吼,悠远而狭长。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终于恢复了原貌。
阿蒂斯转过头来,面上带着分似笑非笑的情绪:
“殿下,大婚开始了。”
“……”
白子因从唐归音怀中探出身来,重新站好:“大婚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文玉并非真正的鬼太子,不过是众鬼之间实力强劲的那一方而已。”阿蒂斯语速飞快,“他想与你结契——或者你哥哥,都行,你们是一体同源的。
结契后即可获得你们阴灵特有的、直接吸收人灵魂的那种能力。黄泉泄了,鬼哭已久,天帝要再拿鬼开一遍刀,而鬼并不想错过这个离开黄泉的机会。”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白子因:“如今你和顾青川强行结契乱了沈文玉的计划,他要引你回去呢。”
沉默片刻,白子因抬眼:“那按照你的意思,我不该回去吗?”
“回去,你只有死路一条。”阿蒂斯笑道,“留在这里,我会告诉你离开这里的方法。”
金铃和巨兽的声音仍然在耳边回荡,凝视着远方的苍白山体,白子因转过头道:“我要回去。”
阿蒂斯面色不变:“你确定吗?”
电光石火间,情势突变。
本来潜在头骨之侧的阿蒂斯忽然暴起,而白子因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催动唐归音带他一起避开。
强势又霸道的灵力乱流射在地面上,割出一道道锋利的刀口。
阿蒂斯缓缓抬起头来。
“……这么快就藏不住了?”白子因擦了擦破皮的嘴角,轻蔑一笑,“塞壬,或者我该称呼你为——母亲?”
四下登时陷入一片寂静。
唐归音没忍住:“……母亲?他是塞壬??”
断断续续的笑声隐约传来。
白子因抬起眼去,只见对方一改之前那副有些疏离的面孔,面上浮着一层毫不掩饰的阴郁与狂热。
阿蒂斯舔了舔唇:“还是让你发现了,我的宝宝。”
听到那两个字眼,白子因瞬间打了个寒战,顿时恶道:“别那么叫我!恶心死了。”
“为什么?”阿蒂斯故作惊讶,“是我将你养大的,你本就应该是我的一部分。”
白子因反唇相讥:“是吗?那顾青川就不是你养大的吗?”
见对面人面色变了,他冷笑一声,随后继续道:
“先前我还在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注重引导我去往仇视天帝的方向去想——我根本没见过他——又为什么自始自终只隐约带了一句顾青川的身世,明明他在这些事件中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现在看来,塞壬,刚刚那些话的主角,不是天帝,而是你吧。”
迎着对方冷下去的神色,白子因嗤笑一声:
“五百年前,你将顾青川和我一同从【深海】中发掘出来。
你意外地发现被吸空灵气的我们两个人竟然没有死,所以将我丢到了黄泉门口,因为你觊觎鬼怪的灵魂。”
阿蒂斯神色阴沉:“那又如何?天要我亡,我不自救如何……”
“不,你根本不是在自救。”白子因轻飘飘道。
“你是在报复。塞壬,你在用我来报复那些人。
黄泉的鬼魂和人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它们的外皮是鬼气、人类的外皮是血肉,你心知肚明阴灵奈何不了鬼魂,你只是拿我当诱饵。”
阿蒂斯脸一沉:“你怎么知道!”
白子因没有理会这句诘问。越说,他思路便越是清晰:
“你要将我做了你报复人间的鱼饵,血洗人间——但你失败了。天帝发现了你的举动,将你从神贬成了人。”
他向后一步,冷冷地看向面前人:“阿蒂斯,生前我是识得你的吧?”
第108章
【系统特殊任务发行
任务名称:顺利阻止养殖场暴乱
任务地点:养殖场
任务成员:竞方——白子因对方——???未知
任务简介:时光之外的旅行者啊, 请回归母亲的怀抱。
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任务投放中——投放成功。】
眼一闭一睁,偌大的失重感将身体包裹。
待意识过来之后, 白子因恍惚地站在原处, 正好和身旁的顾青川对上视线。
“……怎么了?”他茫然道。
顾青川蹙眉:“【深海】有加盖屏障, 我们进不去了,计划有变,先走!”
语罢,不管白子因反应,他抄上对方就是几个移形, 堪堪赶在约尔克警戒灯红蓝交错响起之前。
直到回到了房间之中,白子因这才恍然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他方才不应该是在西王母大狱中么?小殿下,阿蒂斯,唐归音, 鬼太子……那些难道是梦吗?
无数记忆与大脑交织, 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白子因这才反应过来, 那恐怕不是什么梦。
那应该就是【深海】。
【深海】没有加盖屏障,他也没有陷入陌生的梦境, 他被单独传送到了【深海】, 而顾青川没有——
不, 说不准他们也被传送过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呢?
正暗中思索着, 一道低沉的声线便将沉寂打破:“在想什么?”
“……”白子因抬起头来,下意识转移话题,“没有。我们现在这是在?”
他环视一圈,正好同一件黑色大衣对上了视线。
看来是在顾青川的屋子里。
顾青川点了点头:“我的房间。白所长,现在计划临时有变, 你有什么想法么?”
想法?
白子因脑中忽然闪过方才那道电子音。
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来捋的话,自己应该是通过【深海】去了某个异次元空间,最后触发了什么内容,又被系统传送了回来。
系统发布的任务是……防止养殖场暴乱?
养殖场为什么要暴乱?
自己刚刚去了什么地方,又为什么要回来?
他头脑中一串乱麻,什么都也还没理清楚,一片错乱的脚步声便隐隐闷闷地响在大门之外。
“不好。”顾青川上前一步,对着猫眼瞧了瞧,退后低声快速道,“RUSE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了……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一些,现在他应该要来查房,我们两个人——”
白子因强行稳定下纷乱的思绪,很快跟上节奏:“对上他们,你有几重胜算?”
“百分之四十。”
“……”
顾青川是个相当保守稳重的人,他说百分之四十,那就是实打实的百分之四十。
算了算系统的任务和预估风险,白子因迅速决策:“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脚步声愈来愈近,还传来两声诸如“在那里”之类的话语,顾青川看向他:“你想怎么办?我——唔。”
满头白发的青年踮起脚尖,却是欺身上前一步,单手揪住对面人的衣领,向下一拉。
顾青川被迫低下头来,而后,双唇被牢牢堵住。
“抱歉了,研究员。”白子因微微分开嘴唇,拉出一道银丝,“只能先这么做了……你委屈一下。”
而那人眸色渐渐暗沉下来,口中一言不发,双手却是抱紧了对方的腰肢。
好软。
顾青川分神想到。
很快,他便强行将神智唤了回来,牢牢桎梏着怀中之人,带其向着床铺的位置跌跌撞撞地走。
半途中,白子因的领口被拉开了一个衣角,冷空气刺得皮肤微红,在灯光下映出分别样的意味。
凝视着那片白色的肌肤,顾青川眸中闪过一丝凝沉的弧光。
而门外脚步声终于到了目的地。
咚咚咚。
“开门!例行检查!”
有人不耐道:“谁在里面住着?约尔克今天复查,你为什么不去中央大厅,在屋子里面做什么?你报假了吗?你——我操。”
一声闷重的声响从门外传来,似是将发话那人一脚踢开:“你知道这是谁的屋子吗?”
门外那人似是级别比先前喊话的人要高,被踢开的那个完全不敢反抗。而前者则如太监一般挤压着嗓子:
“顾研究员,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您,约尔克出了点事,可能得麻烦您出来一下——”
半晌,门内传来一阵听不出情绪的回音:“什么事?”
RUSE连忙喜道:“是、是失火了。”
“没错。”他双眼一转,“有养殖场的东西跑出来了,在约尔克放火,所以,哈哈哈。”
门内那人哦了一声,随后道:“约尔克失火,你怀疑我?”
“不敢不敢不敢——我怎么怀疑研究员您呢?只是,只是……”RUSE谄媚地捧起双手,“那个养殖场的东西诡计多端,擅长逃跑,我怕它偷偷跑来了您的房间,冲撞您可就不好了。”
见门内没有回应,RUSE咬牙切齿地又踹了一脚地上匍匐的研究员:“先前是个新人,不知道您住在这儿,不懂事,叫您见笑了……”
他尚且还在原处咬牙切齿,而面前之门却是倏然一响。
随后洞开。
一名上身衬衫半敞的男人站在门口,面色隐隐带着被打扰的不愉。
顾青川站在门背后:“什么事情?谁跑了?你们没有看着吗?”
“这,这,这……”RUSE搓着手,“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哈哈哈……”
他一边絮叨着,一边眯起双眼——面前这人方才是在做什么?
衣着不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周身没有香水气息,双手干净,没有灰尘。
脚上是拖鞋。
……难道顾青川刚刚真的是在睡觉?
等等,不对!
RUSE倏然锁紧眉头——对方的领口,额角,手心分明布满了汗水!
如果刚刚是在睡觉,怎么可能是这种出汗量?
他面上仍旧是一副谄媚模样:“打扰您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进去探查一下,我……”
“不方便。”顾青川冷淡道。
他单手支在门前,结实的手臂上暗暗藏着一层青筋,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那您让我在门口看一眼。”RUSE探起脖子,“就一眼,我们也是为了确保您的人身安全。”
他口中说着,背在身后的手却是已经做好了蓄力的姿态,亟待发令——
“老公……为什么还不回来?谁啊?”
一道微微有些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RUSE骤然僵在了原地。
无他,这声音有些太黏腻,还微微带着些喘,语气暧昧,让人一听就知道方才门内两人在做什么。
并且,这道声音实在是有些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不久前,新晋了,约尔克实验室的。
新所长吗?
RUSE探在空中的脖子彻底失去了力道,孤零零地僵在空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活像一头僵硬的鸭脖。而顾青川却是蹙了蹙眉:“您也看到了,我现在不太方便。”
RUSE:“我……”
“我没有看到有什么东西来这里。”顾青川说,“如果您有搜查需求,可以稍候再来。”
RUSE:“不是……”
他麻木地愣住门口,脑中是一团杂音,随后竟是直愣愣地问:“多久之后?”
顾青川:“……”
RUSE:“……”
和面前男人面面相觑,RUSE终于意识过来了,他方才的话语有多诡异。
果不其然,面前顾青川黑了脸色:“可能需要您多等一些时间了。”
语罢,大门在面前轰然一声关闭,险些砸了RUSE的鼻尖。
一片静谧。
半晌,有组员小心翼翼地开口:“主管……”
“滚蛋!”RUSE沉默一阵,突然暴起,向着地面上之人又是一脚,随后扭头就走,“没他妈搜完呢吧?你们倒是比我先歇上了——还不快滚?”
身后几名研究员对视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忙不迭跟在其背后向着走廊的另一端继续搜查了。
门内。
白子因松了一口气,翻身从床上坐起身来:“总算是熬过去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相信了。”
他站起身来,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先前有些着急,唐突了顾研究员,不好意思了。”
顾青川没有说话。
白子因顿了顿,转过头去。
对方半张面孔隐在阴影处,小臂上肌肉隆起,青筋盘绕。半开的衬衫之中,数块清晰健美的腹肌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淌着一层薄汗。
白子因的目光继续下移,随后定住。
“……”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顾青川?”白子因本能地向后退了退,试探性询问,“你——”
“老公。”
对方忽然开口,沉冽声线从唇中攀出。
白子因的大脑宕机一瞬,随后面上莫名地红了起来:“怎、怎么?怎么忽然这么叫我?”
“你刚刚这么叫我。”顾青川忽然笑了,“还记得吗?”
废话!怎么可能不记得!
白子因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为了应付主管!”
顾青川道:“是啊,为了应付主管,现在主管走了,你就不承认了。”
见他语气越来越不对劲,白子因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青川道,“能再叫我一回吗?”
……这叫“没什么意思”??
白子因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而面前人已经逐渐向他靠近,最后,紧紧抓握住了他的手臂。
“你等等。”白子因道,“你冷静一下,我们现在——
他止了声音。
因为自己被引着摸索到了一片布料。
顾青川轻笑一声:“RUSE今晚会加强警戒,不论我们有什么其他招数,都恐怕很难再应对了,最佳路线是明天再做打算。”
“今天晚上。”
灼热的气息喷在白子因脸侧:“不是说所长要付出报酬吗?我看今晚就不错。”
白子因看了他一眼,心脏开始错拍。
他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叫你,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
“不必了。”顾青川笑道,“不如我来叫你。”
“老公。”
「商道乾飞速跑过并拉灯。」
第109章
第二日。
屋门吱呀一声洞开, 一只手掌从门缝之中探了出来。
指节瘦削白皙,却无端带着几枚不甚清晰的红印,腕骨之处则盘着一圈指印, 仿佛被人持在手中, 细细把玩。
片刻后, 一张绿出天际的脸也露了出来。
“去哪?”
低哑声线从身后传来,阴影覆上半个身躯,白子因没好气地将那只撑在自己头顶处的手掌拍了下来:
“去办事!你还想去哪?”
顾青川低低地笑了两声,却是将半个身子覆了上来。
温热笼罩脊背,昨夜缠绵的记忆重返大脑, 白子因打了个寒颤:“……干嘛?”
“别去了。”顾青川像是条有分离焦虑的金毛一般,将头埋进眼前人的颈窝,“再陪陪我。”
那温软的肌肤中满是属于自己的味道。
白子因:“……”
白子因钻了出来,抱臂扯出一个微笑来:“我发现你好像有点得寸进尺。”
“有吗?”
顾青川歪了歪头, 深重的眸色中满是无辜:“我只不过不想你离开我。”
白子因正要说些什么, 一转身弯腰, 隐秘之处便十分不体面地痛了一瞬间。
原本整理好的心情瞬间崩塌,他面无表情:“那你就不想吧, 再见。”
语罢, 他便迅速离开了门口这个是非之地。
看着对方有些踉跄的背影, 顾青川笑了一声,随机道:“去哪?”
白子因狠狠回道:“养殖场!”
“我陪你吧?”
“……”
白子因停下脚步, 头也不回:“那还不赶紧过来?”
顾青川松了松领口,勾起嘴角:“好。”
一路无言。
待那些不适之处尽数散去之后,白子因轻轻蹙眉,放置在脑后的念头瞬间涌上。
他究竟为什么会重新回到这里?
按照一般的游戏设计逻辑来看,他回到【深海】又独自回到【现实】, 就足以证明自己身上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或身份。
串联不同时间的往往是相同事件。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几千年前,神因贪欲与嫉妒将一部分人打入【深海】,培育成阴灵。
自己应该是最早一批被培育出来的阴灵,事情败露后,塞壬被从天神赶为凡人。而自己又被天帝囚入黄泉,却没想到又激发了沉寂的鬼众。
他的存在撬动了黄泉的边缘,又让沉寂在黄泉下的鬼开始躁动。
现在的时间线中,老所长窥见【深海】的秘密,因权力斗争死去。Ruse掌权,觊觎【深海】,从未放弃捕捞与研究。
在现在的时间线里,“人”觊觎【深海】的力量,同时又打压着养殖场中的另外一批“人”。
而沈文玉在养殖场意味不明的那句话——
白子因心中倏然一动。
似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想法,顾青川偏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白子因摇了摇头,“Ruse暂时不会追查到我们吗?”
“当然不会。你还记得——那个和你接头的人吗?”
——顾青川果然知道此方的存在!
白子因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怎么?”
顾青川道:“我们前往【深海】,养殖场的人并不会善罢甘休,卧底肯定会跟在我们身后……”
白子因恍悟:“Ruse应该已经追查到这个人的存在了。”
顾青川:“不是‘应该’,是‘一定’。你没发现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再关注我们了么?昨天晚上那么长时间——”
昏黄的灯光与某种不太和谐的记忆重归大脑,白子因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顾青川讨好地笑了笑:“约尔克的人现在想必正过得十分充实。”
是啊。
不管是养殖场的“谋划”,“卧底”的存在,还是……
“你要注意了。”顾青川忽然沉下声音,“Ruse觊觎所长的位置。”
白子因抿了抿唇:“我知道。”
一个“把柄”落入他手,虽然自己并非真正的卧底,但难保不会被那卧底招供而牵连。
如果他被打成与养殖场的人为统一战线,想必Ruse很乐意借机将自己拉下马来。
“到了。”
白子因抬起头,正好与养殖场的大门对上视线。
他转过头来,与顾青川对视:“你怎么办?”
顾青川:“我在外面等你。”
看进那双凝沉瞳孔,白子因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热的、柔和的、不容置喙的力道与轻喃飘过耳畔与脑海。他知道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从昨夜开始,黑夜对他来说便不仅仅是那三百天的无序了。
“好。”他简短地应答。
语罢,白子因便干脆利落地上前一步,推开了养殖场的大门。
黑暗笼罩,待最后一分熟悉的气息也消失在感官的捕获范围后,脖颈上突兀地覆上一抹冰凉。
白子因毫不意外。
他缓慢地举起双手:“……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徐云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动了动手上力道,刀柄与脖颈贴得更严,有些抱歉道,“大佬,还是得走一趟了。”
白子因眨了眨眼:“好。”
养殖场的道路还是同上回一样曲折,并且,似是为了防止外患突袭,这里仿佛做了许多改编路径的装置。
原本背熟在脑海中的路线已然消失殆尽,只三个弯道,白子因就放弃了记忆。
约一刻钟后。
原本带着丝暖意的气息彻底消失了,空气停滞,气氛浓稠。冰冷威压降下,将人从头包裹。
房间中笼上一层不透光的大雾,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隐约露了出来。
白子因似有所感,停下脚步。
他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您好,我是……”
“住口!”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将他打断,“你这个无耻的叛徒!”
白子因蹙眉。
他不甚明显地偏头,只见徐云对着他小幅度摇了摇头。见状,白子因心下一动,随后朗声道:
“我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让您有了这样的误解?”
那人影似是气狠了,竟是向前几步,冲出雾中。
白子因这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一头黑发,满面红光,似乎被气得不轻。
他一把抓上白子因的衣领:“你还好意思说?你害得我们的同伴被关进了大牢,你——”
窒息感涌上脖颈,白子因一只手覆上对方手背,快速地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但你怎么好意思怨我!他想做什么,你们还不清楚么?”
他向来是演技精湛的,说愤怒,眼中便瞬然燃起了如有实质的烈火。那年轻人阅历不深,他气势又足,这一嗓门下去,竟是将对方唬得一时卡了磕来。
对方回过神来,脸红脖子粗:“你放屁!”
“好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大雾背后传来,“笃笃”声响起。
那声音并不怎么大,却威慑力十足,眼前人恨恨地瞥了白子因一眼,而后将手一甩,退到了一旁。
白子因心下明了。
他“顾不得”整理身上凌乱,就着眼下的情绪道出眼前人的身份:“长老!”
语罢,对方的面容也彻底露了出来。
长老还穿着与上次相同的服饰,面上褶皱却愈发深重了。此时他双目如膺瞳,尖锐而深沉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孩子,我对你很失望。”
来了。
白子因心中急转。
按照自己的推断,之前那个卧底也并不全是为了辅佐自己的。或者说,比起“辅佐”,对方更像“监督”。
在养殖场执行什么策略,甚至到了最后,要与约尔克鱼死网破之际,白子因毫不怀疑自己会被作为那个被抛弃的棋子、被点燃的炸药。
而那个“卧底”就是点燃引线的人。
他崩起面色:“长老,我扪心自问,对人类从无二心……我本以为‘我的同伴’真的是我的战友,但现在看来,我不过是枚弃子罢了!”
“如果组织信任我,我自然可以交付我自己的生命,可是如果我自己的背后就是尖刺,我还有谁可以信任——连我的同伴都在提防我!既然这样,我还不如以死证清……”
白子因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是被辜负了心血的忠心下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语毕后,他站在原地,不住地喘息着。而面前那老者则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眸。
褶皱堆积在一起,仿佛干燥的树皮,彼此之间又长满了窥视的瞳孔。
每一双都在凝视着眼前的白发青年,试图透过肌理与厚重的血肉探究真伪。
半晌,“树皮”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去【深海】?”
白子因凝眉:“我不是要去【深海】,我是要找到约尔克与外界联通的通道——我要打破那个地方与约尔克的壁垒!”
至于为什么打破壁垒,就不言而喻了,这与养殖场“暴动”的指向是一致的——从内到外,彻底瓦解约尔克的统治。
长老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叹息道:
“跟我来吧。”
“……”
白子因做出一副摇摆相,余光四下飘荡,直到确定对方已经观测到了自己【犹豫不决】的外表,他才咬牙跟上前人步伐。
成功了。
白子因心中知道,长老信了。
第一步顺利完成,那么现在只需要——
“等一下。”
长老忽然停下了脚步。
白子因顿了顿,随后抬起头:“怎么了?”
“你的身上。”长老说,“为什么会有那群腐肉的味道?”
腐肉?
白子因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过来,对方应该指的是【深海】的味道。
可是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深海】味?难道是因为前往深海——
不。
昨夜那番温存再临,顾青川汗湿的胸膛闪过眼前。对方似乎仍禁锢着自己的身体,有些喘息地轻笑:“乖……再坚持一下,嗯?”
……
……不可否认的是,自己确实在物理意义上“从里到外”都被那气息包裹了。
他面上骤然爆红。
第110章
“我确实接触到了【深海】物种。”白子因面色不改, “Ruse让我去做饲养任务,我总不好当面拒绝。”
长老没有说话,看了他一阵, 随后敲了敲拐杖, 发出闷重声响。
“哼。”他冷然一哼, 意味不明道,“你倒是忠心。”
白子因抬眼:“……我不过是为了保持自己身份的隐秘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为我提供后路的。”
他话中有话,又情绪饱满, 活活带出了几分自嘲味道。长老则叹息一声,没有再计较这个插曲,向雾中走去了。
见白子因仍站在原处,那年轻人冷斥:“愣着干什么?跟上!”
徐云从身后跟了上来, 不着痕迹地推了推他的肩膀。白子因眼珠一转, 这才挪开步子, 慢慢向前而去了。
这走廊同上次大有不同。雾如有实质,深重而湿润, 人站在其中, 很容易丧失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能力。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长老停下了脚步。
“孩子,知道我为什么派你们上去吗?”
白子因抿紧了唇, 没有回答。
“不用抵触。”长老用拐杖怼了怼地面,“如果我要做些什么,你现在毫无还手之力。”
“……”
白子因向后退了一步,开口:“我知道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人类的利益,我们的牺牲并非——”
“这是你心里想的吗?”
长老倏然抬起眼来。
那双鹰眸中射出如有实质的锐意, 直直钩在面前人的皮囊之上。
被这样注视着,白子因心中一笑,面上却做出一副“索性放弃伪装”的模样:
“好,我不知道。”
长老胸腔中缓缓渡出混浊的笑声:“不知道,就对了,因为你们没必要知道,你们只是牺牲品。”
走廊陷入一片沉默。
“牺牲品?”白子因重复了一遍,“您是说,不管是我,还是防备着我的另一位卧底,自始自终做的事情都没有半分意义,对吗?”
他抬起头,面上是从未见过的冷静:“是吗?”
这一次,长老却否认了他:“不,你想得太窄了,孩子。”
白子因不可置信地笑了:“您告诉我我是牺牲品,难道我还要为此保持开心与感激的情绪吗?”
那满面褶皱的老者静静回视:“你不该吗?”
白子因气笑了:“我——”
“停下。”
长老出声打断,沉下声来:“听着,我知道你们可能会感到无法接受这件事——但这就是事实。人类现在已经陷入绝境了,但仍然花费数倍的努力、聚焦数倍的资源,一切都是为了换回自己的名号,将那些该死的臭虫赶下舞台。”
“你对自己的人生抱走怨恨吗?可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默默支撑你们前行?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就为了给你们留出来一口粮食?人类把一切希望都放在你们身上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摘人类?”
似是被一长串指责给唬住了,白子因下意识蹙眉,扬高声调:“我没——”
“你没有?”长老再度打断,“你没有背叛组织?你还没有酿成恶果?白子因,你敢说在被那些臭虫猜忌、得知卧底防备的时候,你心中就没有哪怕一丁点怨恨吗?”
白子因哑口无言。
他应该有——不,他必须有。
如果他真的是个一无所知的卧底,在这种情况下对所谓的组织心怀不满……甚至是恨意都是正常的。
所以他掐掉了原预的台词,将自己压在原地,仿如变成了个沉默的人偶。
走廊没有一点声响。
长老摇了摇头,似是十分痛心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沉下声来,柔和道:
“但并不是有这种情绪就是不对的。”
白子因猛然抬起头来。
“你对人类忠心耿耿。”长老道,“这些年来,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来没忘过。”
白子因似有所动,低低开口:“我……我不知道。”
长老再次摇头,善解人意地略过了这个话岔:“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你,但这些都不是当下的重点。人类濒临困境,危急存亡,就看这一瞬息了。”
白子因攥了攥拳:“您,您是说……【深海】生物和Ruse?”
“怎么会呢?”
长老背过身去:“你知道前任所长为什么会死吗?”
知道。
白子因在心中回答——因为权力斗争。
前任所长意外知道了【深海】与其相关生物的事情,心生探究之欲,可他却低估了人心的贪欲。
Ruse久坐高层,必然早对此有所觊觎,能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来除掉自己头上唯一的大山,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看来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长老突兀出声。
白子因咬了口舌尖,抬眼:“您的意思是,Ruse有要彻底销毁养殖——”
忽然察觉到自己的用词,他正想改口,又生生收回。
“别担心,孩子,你说的没错,对上面的人来说,我们人类确实在【养殖场】中。”
长老弯起嘴角:“但要销毁养殖场的人不是Ruse,他没必要这么做。”
白子因几下想通关窍:“顾青川?”
“没错。”长老点头认可,“是这个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子因面露不解。
长老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睨了他一眼:“我问你,如果你的同行正风生水起,你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白子因回:“打压。”
“没错。那如果你的同行本身就处于水深火热中,你还用出面脏自己的手么?”
他的意思是,顾青川要用湮灭养殖场的方式来激化其与约尔克之间的矛盾,再坐收渔翁之利?
白子因心中缓缓沉了下去,面上却仍然保持那一副平静神色:“这太荒谬了。”
“有什么荒谬的?”长老道,“怀璧其罪。【深海】对实验室众来说就是香饽饽,他们哪里能轻易放过呢?”
他重新转过身来,正对着白子因:“孩子,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无法理解,但这件事确实就要发生了。”
“Ruse捉到了另一位我们的同胞,他马上会借机发作打你下台。而顾青川不会容忍到Ruse独自占有所长权益的那天,所以他势必会率先发作养殖场……到时候,不管我们最后会不会被按计划‘放’出,势必会有一部分同胞牺牲在他们的权力斗争之下。”
凝视着白发青年略显茫然的面孔,长老道:“你好好想想,我给你时间。”
白子因看了他一眼,随后将视线移了下来。
意外。
他之前将重点放在了【深海】之上,却切切实实地忽略了顾青川这里的情况。
不管对方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情感,不可否认的是,当下的顾青川是不具有过去记忆的。
那么,作为一个其他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员,长老方才的推测起码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对的。
而另外百分之十……
白子因太清楚A是什么样的人了。
A的核心是【占有】,而不是【和解】。作为不具备人类道德与人格的机械产物,它的灵魂核心就是占有自己想要的,而非给予自己所爱尊重与空间。
毕竟它无法理解。
所以白子因到目前为止对它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教会它们。
不懂得好好商谈吗?可以,那就砍断你的肢体、压烂你的骨骼。
不懂得要理解与尊重吗?没问题,那就看着自己死去,愧疚地剥下附着在躯体上的血肉与皮囊,
疼痛能教会人做事,但疼痛会随着记忆淡忘。
忘记一切的,全新的顾青川,毫无疑问是无法讲理的。
那么……
长老怼了怼地面:“孩子,时间有限。你可以先回去,但我……”
“不用了。”白子因抬起头,眸中藏着一丝寒意,“您需要我去做什么?”
长老看起来有些意外:“你想通了?”
“是。”
白子因向前一步:“其实本来就没什么想不通的,只不过我一时被愤怒冲了头脑。说到底,我的生存都是依附着人类的,哪里敢再去责怪人类呢?”
他摇了摇头:“这也太没良心了。”
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能意识到这点,也是孺子可教。”
白子因沉声道:“是您给我帮助。您需要我怎么做。”
长老抬眼:“放出约尔克关押的所有【深海】生物。”
*
走廊之中,徐云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佬,你不知道,卡尔罗被报上失踪的时候地下都乱套了。”
卡尔罗?
应该是那个被Ruse捉走的卧底。
白子因面色平淡,看不出半分波澜:“怎么?难道你们还害怕他供出些什么么?”
“那倒是小事。”徐云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只不过怕临时再出什么变故,这个副本的剧情线有点太简单了,我有点担心。”
简单?当然简单。
因为这根本不是指尖之恋正常的副本游戏。
白子因心中冷嗤,面上微微一笑:“这不是挺好的?说明我们的任务快结束了。”
“希望吧……对了,大佬,这次你放出【深海】生物,自己也多注意点啊,我听说它们应激的时候是有辐射性的。”
苍老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深海】生物在做出眼下危机足以致死性判定时,会应激,这个时候它们具有辐射性,会感染周围的生命体。”
“你需要潜伏进【深海】生物关押之处,激发它们的凶性,让它们感染到顾青川。他身上有我们的种子,只要触发,必然消亡。”
“孩子,人类会记得你所奉献的一切。”
……记忆回笼。
徐云停下脚步:“到了,大佬,保重。”
厚重的铁门立在面前,沉默而冰冷。
白子因扯起一个微笑,眼中迸射出凝沉的暗光。
“好。”他说,“我会完成任务的。”
吱呀一声,大门洞开。
天旋地转,移形换位,待视线清明后,熟悉的气息轻轻喷在耳侧。
“怎么去了这么久?”顾青川轻声道,“想你了。”
白子因顿了顿,慢慢地抬起头。
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扫视过面前人的脸颊。
黑发、白皙肌肤,深邃俊美的五官,盛着深不见底的心穹。
见他不答,顾青川道:“嗯?怎么了?”
“没事。”白子因缓缓勾起唇角,“我也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