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子因装作没看懂沈文玉面上表情, 转过头去:“沈哥你快抽签吧,一会他们该来了。”
“谁该来了?还有什么事要避着我们吗?”
说曹操,曹操到。白子因看向走廊处, 只见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探了出来:“哥哥, 你们在做什么好玩的事, 不带我?”
是唐归音醒了。
白子因正想说话,昨晚发生的事情回流脑海,于是狠狠卡了个壳,反应过来后,虚虚握拳置在唇侧, 咳了两声:
“不是好玩的,是抽签。你等等沈哥,一会轮到你。”
“哦,”唐归音重复, “沈哥~”
“?”白子因将抽奖箱从匹克手中抢了过来, “来, 你乐意你先抽,我看你能抽出来个什么?”
“我抽就我抽。”
唐归音撇嘴, 摩拳擦掌, 将手伸进抽奖箱的洞口后拿出一枚纸条, 在眼前展开。
“小唐抽住了什么?”沈文玉道。
白子因看了他一眼,又转到唐归音的方向, 却见其持着纸条,面带疑惑。
“洗甲板?”他道,“什么意思?做清洁吗?”
沈文玉有些好奇,他上前一步,从抽奖箱中捞出一张。
“陪酒?”他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那两个字一出来, 白子因也淡定不下去了,他拿过沈文玉的纸条,向匹克道:“不是,咱们这是恋爱综艺没错吧。”
“当然,”匹克点头,“如假包换。”
“恋爱综艺的嘉宾任务是陪酒?这是否……有点太先进了呢?”
匹克笑嘻嘻地说:“常言患难见真情,虽然工作算不得‘患难’,却也更能擦出爱情火花。”
白子因逐渐听出点不对劲来,正想开口,却被沈文玉抢了先:“等一下,我们今天抽到的这个职业,是会一直持续到这期拍摄任务结束的吗?”
“答对了!”匹克鼓掌,“真聪明。”
沈文玉面色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程度,唐归音看着奇怪:“怎么了,陪酒应该也不用太真情实感吧,你糊弄糊弄也许……”
“不是。”沈文玉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
语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向白子因的方向转过头来。
白子因:“……”
他缓缓举起手:“等一下,你们就这么不相信我吗?上次是意外啊,我很喜欢唱歌的,那几天水土不服,没开嗓。”
【宿主,你前后两句话有逻辑联系吗?】
白子因选择性无视系统的吐槽,只见沈文玉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没关系呀小白,你唱就是了,沈哥爱听。”
唐归音反应过来:“哥哥真的又抽到唱歌了?”
“谁要唱歌?”
徐云从走廊尽头迈步而出,只见已在现场的三人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上前欲查,却见三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头盯着他。
徐云:?
待大部队陆陆续续地从屋内出来后,已经将近三点半了,众人纷纷抽完了签。其中,沈文玉、顾青川是陪酒,徐云、艾克斯、迦蓝端酒扫地,徐叁与唐归音清洗甲板。
白子因额外留意了一下艾克斯的状态,却见其似乎恢复了原样。
到了最后,尚未抽签的人只剩下了阿蒂斯。
他淡淡地睨了一眼白子因,将一张纸条拿了出来。
“是什么?”沈文玉探头。
阿蒂斯凝视着那上面的内容,而后,将纸条紧紧揉成一团,唇边展出一个笑。
他的视线与白子因相接,后者心中忽然产生了某种预感。
“四手联弹,”金发艺术家慢慢吐出几个字来,“我的搭档是你吗?”
一只温热的手臂忽然搭在了自己肩上,白子因抬首,只见唐归音面上带着无害的笑意:
“你会弹钢琴吗?哥哥,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和你说似乎没用。”阿蒂斯挑眉,“你有这个技能吗?”
唐归音故作惊讶:“好像学音乐的是我才对吧?哥哥,我竟然不知道你这么不了解这个领域,声乐也是有弹唱的。”
说话间,他放在白子因肩头的那只手一直在不轻不重地揉捏着,白子因一开始试图逃离魔爪,后来发现被按摩地竟然有点舒服,也就随他去了。
阿蒂斯将他二人的情状看在眼里,冷冷笑了一声:“是啊,我心思自然不如你活泛,你聪明得很,最会见缝插针。”
徐叁的脑袋一直在左右两边徘徊,他看起来十分惊奇,甚至一度想发表些什么言论,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先插入。
一只手将唐归音整个人提了起来,放到白子因身旁,在其尚且懵然时,那只手同时将一冷笑就开始抱臂的阿蒂斯的两手握住,轻轻放到其裤腿两边。
沈文玉苦口婆心:“不要吵架,好吗,你们要好好相处。”
……?
唐归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阿蒂斯则一脸莫名其妙,像是在问“关你什么事。”
而白子因则眯起眼睛,和沈文玉对视,后者一脸温和。
“你们在那里呆着做什么?”一道粗犷的熟悉声线响彻大厅。
红发主持人大步上前,恶声恶气:“看看什么时候了,凌晨三点四十五!你们害我跟你们一起早起。”
徐叁礼貌打断:“请问,我们需要在什么时间前做完事情呢?”
“你还好意思问?”主持人声音一下拐了弯,“游客们九点就要醒了!你还在这里磨蹭!”
众人无语,白子因纳闷:“如果我没数错的话,现在还有起码五个小时,我们需要做什么惊天大活吗?”
很快,他就知道了什么叫“惊天大活”。
坐在琴凳前,沉默地看着面前那几乎标满升降号的五线谱,白子因扶额。
【这是什么东西,五线谱。】他在心中道,【我以为至少会给我一张简谱。】
一声轻咳打破寂静:“以前弹过琴吗?”
白子因将头转到了阿蒂斯身上,摇了摇头:“没有。事实上,不仅没弹过,我甚至没摸过。”
“没关系,”阿蒂斯道,“我教你。”
白子因:“真是谢谢你啊。”
【系统,体力糖浆如果能提升敏捷度的话,那么理论上是不是也能让我的手指变得敏捷起来?】
系统:【很遗憾,不可以。】
白子因:【……那提升脑力,让我瞬间就会读谱不行吗?】
【宿主,你为什么不尝试向NPC寻求帮助呢?阿蒂斯应该会很享受这个过程的。】
【你看,你也说了是他享受。】白子因道,【如果调转一下身份,我是钢琴大师,手把手教他这个小白,我当然会很舒服,很有成就感。】
他攻略男主有一个原则,就是要将主动权最大化在自己手中。纵使之前沈文玉和唐归音的某些看似是他们占了好处的举动,那也是在白子因的默许之下的。
如果他不想,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扰乱自己的抉择。
就像先前和沈文玉在那个镜面空间里一样。
白子因用余光观察着阿蒂斯,心里思索,之前的种种招数和挤兑自己都最大限度地用了出来,但此人显然比沈文玉还能忍,这么几天下来,竟然还能沉迷于这种小打小闹。
看来,对阿蒂斯不下一剂猛药是真的不行了。
想到这里,白子因一反前态地笑道:“说起来,阿蒂斯你为什么会弹琴呢?”
对方答:“有人教过我。”
“哦,”白子因别有深意道,“是你的青梅竹马吗?”
……
二人之间的氛围骤然凝固,阿蒂斯那一直虚虚浮在琴键上的手指放了下来,双眼慢慢看进白子因的瞳孔:“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是啊,”白子因点点头,“我运气不好,经常吃亏,所以做决定前总会多考量一些内容。”
“什么内容?”
“那可多了,比方说,抉择对象的背景,每一个动作的动机。”
白子因看向阿蒂斯,一根食指竖在唇前:“再比方说,个体的选择,我一定要被困在这寥寥几个选项之中吗?”
阿蒂斯一时陷入沉默。
他慢慢低下头来,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距离靠近了白子因,眸中萦绕着探寻与某中暗沉的物质,就在白子因以为他会就这个话题再继续问些什么的时候,阿蒂斯却忽然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那我们就从最基本的开始吧。”他道。
白子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阿蒂斯右手寻觅一番,而后执住白子因的指节:“手型。”
“钢琴的手型比较死板,需要你以一个最放松的姿态保持最僵硬的姿势。”他握着白子因的手带上琴键,“手掌放松,指关节自然弯曲,掌心呈半圆形。”
见他自顾自地翻过了那篇,白子因也只好跟上,他感受着自己手背上温凉的触感,听着指令自然调整。
“指节发力,不要用你手腕以下的部位,包括小臂——要保持静止。”
“现在,”阿蒂斯道,“从拇指开始发力,对,是这样。”
混重的音符从指间流出,白子因却瞬间感到别扭非常:“是这样弹得吗?我感觉我的手好像刚出生一样。”
“这样形容也对,”阿蒂斯道,“乐器,就是要让你自然存在的部位被规训成非自然的僵硬之物,然后再强迫非自然创造出自然的一切。”
他带着白子因又弹了两轮,因为掌骨比白子因大一圈,所以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受。
“接下来,教你辨认一下基本的音符。”
“这个我知道,”白子因道,“白键是正常的音阶,右侧相邻的键不论黑白是升,反之则是降,没错吧?”
“没错,”阿蒂斯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了解这个,但时间紧迫,我们要开始急训了。”
他松开白子因的手指:“既然你可以辨认出音阶,那么从Do到高音Do先来一段——就照你的理解来弹,但注意保持手型。”
明明阿蒂斯的嗓音还是那阴凉味道,但白子因莫名听出了些压迫感,他将那股不适压下心中,按照对方所说的开始弹奏。
一开始的几个音符还好,直到该无名指的时候,有一丝奇异的麻意从隔壁小指窜来,让手指打了个滑,手掌不得不施加更多的力来维持平衡,微微歪斜下去,也就是在此时,一道电流感从难以言喻的部位窜起,激得他嘶一声向后弹去。
反应过来后,白子因不可置信道:“你竟然电我?”
阿蒂斯歪头:“学钢琴,没有惩罚怎么学的下去?”
那也不至于……不至于电这种地方吧?白子因本能地有些脸红心跳。
第42章
“这是升还是降, 你好好看看呢?”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里应该有延音吧,你的脚失灵了吗?”
“啊, 恭喜, 看串行了。”
“错了, 你又折指了。”
“……”
白子因忍无可忍,终于暴起:“阿蒂斯!你玩够了没有?”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阿蒂斯看起来有些受伤,“我是为了让你速成钢琴啊。”
他眉心微蹙,神色中严肃混了些茫然, 不知道的人看了,恐怕会真的认为这是一位负责的好老师。
……如果他们不知道白子因的身体仍在发麻的话。
“抬一下脚,”徐云低着头路过,“这边还没擦, 哎。”
白子因:“……”
他吸了一口气, 将头转到大厅中央。
方才抽到任务之后, 众人便都去各自岗位就位了,徐云几个正在到处拖地, 唐归音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甲板, 抽到陪酒的沈文玉正坐在座位上, 双手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同样抽到该任务的顾青川就显得冷静许多, 只是视线始终似有似无地瞥向自己这边。
再看了看一脸无辜的阿蒂斯,白子因心中琢磨。
他早发现了阿蒂斯是个外强中干的,有时候手段像是身经百战一般,实际上只要自己稍做些什么过火的事情,对方几乎立马就要缴械投降。
心底骤生一计。
他轻轻咳了两声, 抬起手道:“好吧,是我错怪你,继续练吧。”
“好的。你先把刚才的再弹……”
“等一下。”白子因打断,“我有个问题。”
阿蒂斯理了理袖口:“什么问题?”
白子因指着乐谱上那个延音符号:“你一直跟我说我的延音有问题,事实上你从来没教过我。”
“……怎么没教过你?”阿蒂斯蹙眉,“我不是有——”
“停。”白子因示意,“所谓教学呢,就得言传身教,我一个从来没碰过乐器的人,你再怎么说,我也都是雾里看花。”
阿蒂斯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白子因:“首先,踩踏板的切入时机和力度,这都是相当重要的,但我掌握的并不精准,没错吧?”
“你是想让我给你演示一遍?”
“不,”白子因侧头笑道,“我是想让你感受一遍。”
“……”
阿蒂斯抿紧嘴唇:“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白子因就是在等这句话,他双手扶住琴凳,将自己由于过量的电流刺激而有些发软的上半身撑了起来,在阿蒂斯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果断将自身大部分压力放到其身上。
阿蒂斯本能地想往旁边挪,腰却被一只手强硬地揽住,一股热意攀上肢体的接触部位,他回头道:“你这是干什么!”
白子因露出一个纯良的笑:“让老师感受一下我的力度啊。”
他边说着,边一脚踩在阿蒂斯踏在延音踏板上的鞋面上,轻轻施力,同时,像阿蒂斯一开始把住他那样把住其右手,在琴上施予一串颤抖错乱的音符。
由于踏板的作用,倒错的小节被无限拉长,有如白子因刻意喷洒在耳边的呼吸一般炽热而绵长。阿蒂斯欲向后靠坐,但这个位置,他一动,白子因便无疑会狠狠摔到地面上。
阿蒂斯犹豫一瞬,还是定在了原地,他抬起眼来,只见周围几人似乎并未注意这个方向。
只有沈文玉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来,面带真切的友好,轻轻一笑。
阿蒂斯:“……”
他低下头来,对正把玩地不亦乐乎的白子因低声道:“差不多得了,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玩?”白子因讶异,“我在给老师交作业,老师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阿蒂斯微愠:“你……”
“嘘。”
白子因示意他噤声,而后慢慢贴近了其面颊,以一个仰视的姿态道:“我还没生气,你有什么生气的理由?”
阿蒂斯愣了一下:“我没有……嘶。”
“你的表情就是有啊,”白子因左手用力拧了把男人的侧腰,见其轻颤,轻喃道:“阿蒂斯,你电了我半天,自己难道忍得不辛苦吗?”
二人之间的温度缓慢而持续地升高,某种不可言说的物质在眼神的对峙中生长蔓延。
阿蒂斯的脸又开始变红了,他看起来有点想逃跑,只不过,这一次白子因没有放过他。
“你是什么,美人鱼?之前摸你尾巴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电击呢?”白子因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道,“休息的时候,再给我看看尾巴吧?”
阿蒂斯:“……”
大厅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主持人从走廊尽头狂奔而来,挥舞着双手:“快快快,都收拾完了吗?拍卖会的老板们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好好准备!”
阿蒂斯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来时,只见白子因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回去,双手老实地放在琴键上,见他看来,反投予疑惑的目光,仿佛刚刚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一样。
时间过得相当快,喧闹也很快将会场填满,白子因抬起眼来,对着那个唯一低着头的身影努了努嘴:“那是谁?”
阿蒂斯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是在问我吗?”
“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别的生物?”
阿蒂斯虽然难以理解为什么白子因和没事人一样,却还是向那边看了一眼,而后答道:“艾克斯吧。”
艾克斯。
白子因眯眼:【系统,“人鱼眼泪”的疗伤功能是同样可以作用在我们自己身上的吗?】
【当然,这是卡俄斯游轮最重要的道具。】
白子因心中思索片刻,而后将疑点暂时压下脑中。
那阵喧闹声越来越大,而后,一只脚踏入了走廊门框中。
白子因眨了眨眼,观众们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便齐刷刷地进了会场,在原本的位置中找到位置做好。
如果他的记忆里没有那么好,想必并不会觉出什么异常。
可架不住他记得清清楚楚。
白子因慢慢抬起头,记忆中的影像缓慢复刻出来,与面前的人重合——他转过视线,精准地与一位前排的女观众对视。
……这些“观众”,和昨天的位置是一样的。
不仅位置是一样的,与身旁人交流的频率、说话时嘴开合的角度与大小,统统都是一样的。
甚至在每一个时间间隔之后不经意露到白子因耳中的只言片语,也是完全一样的。
“欢迎各位女士们先生们重回拍卖场,”红发主持人高举麦克风,“昨日的开幕式想必已经让您胃口大开,但未免太过浓烈,今天就让我们用些清淡可口的事物开场吧!”
语罢,他退下舞台,冲白子因这边使了个颜色。
“胃口大开”……?
有点意思。白子因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镁光灯打在身前,他和身旁阿蒂斯对视一眼,而后将视线放在面前的五线谱上。
不识谱是真的,可这东西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难。
最下面的一条线是中音mi,而后以此为界,向上与下分别对应,黑键没有单独的位置,只与加了升降号的正常音符相关联……快速识谱并将其与手指肌肉对应,这对白子因来说最简单不过。
因此,虽然由于肌肉原因还是有些生疏,但他还是相当顺滑地同阿蒂斯一同演奏完了前奏的部分。
阿蒂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而白子因回以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很快,便到了第一小节的部分。
白子因轻轻闭起双眼,将整页谱子同心中情感关联起来,再调动起喉咙中最深层次的情绪,气沉丹田,而后睁开双眼——
歌声出口。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弹奏时还尚有说笑声传出,现在却仿佛集体死亡一般的沉寂,“砰”一声响隐没在了歌声的间隙里。
徐云吓了一跳,忙把自己的拖把杆子扶了起来,他正心虚地四处张望,却见主持人已然定在原地,大张着嘴巴,显然大脑十分忙碌,没空管他。
再看阿蒂斯,只见其双目空洞,双手机械地在琴键上跳跃,甚至隐隐有弱过身旁新手的意味。
白子因却没怎么注意观众反应,而是将自己全然陶醉在其中。他几经波折,最后换了口气,将最后一个高音唱了上去。
阿蒂斯:“!”
阿蒂斯:“……”
最后一个音符收尾,白子因优雅地抬起双手,缓缓睁开双目。
现场仍然保持着那股死气。
红发主持人的脸色从红到紫,而后看起来惨绿一片,他大张着嘴巴,呆滞在原地,仿佛没看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白子因:?
【系统,】他缓缓道,【这是?】
【这是观众们对你的善意。】
【你是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看看艾克斯呢?】
白子因向先前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却完全未捕捉到艾克斯的身影。
目光再下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形紧紧蜷缩在座椅下方,双臂抱着自己,正在颤抖。
再看徐叁,只见其像是收到了极大冲击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诡异的神色——白子因第一次没有从他脸上看出来那股子贱贱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了上来,沉默半晌:【不至于吧?】
【宿主,你真的这么想吗?】
白子因顿了顿,环视自己卡机一般的同伴们,忽然产生了离开钢琴区域的想法,正想动身,却听得耳边一阵电子音响起。
【任务失败。
惩罚任务开启:甲板清洗——六小时整。】
白子因:……
他向左看了看沉默的阿蒂斯,又向右看了看和主持人一个姿势的众观众,当机立断站起身来,顺着舞台小跑离开。
临出走廊时,主持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等等——”
白子因才不会等等。
他已经消失在了走廊中。
【宿主,这是我第二次听你唱歌。】
【不懂艺术就不要评价,谢谢。】白子因彬彬有礼道,【我们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好吗?】
【好的。】
【……】
白子因心中一团无言的乱麻,只想像上次一样赶紧逃离现场,双腿脱离大脑控制,一股脑把他带到了一扇大门之前。
他一推,海风便扑面而来。
【现在几点了系统?】
系统答:【上午九点。】
上午九点。
这艘船也不知道在哪片海域,上午九点,却仿佛寻常认知里凌晨五点左右的样子。月尚未褪,而日已升起,海风顺着海面轻轻拂来,吹到白子因面上,总算将刚才那种怪异的感觉去驱走不少。
他摸了摸脸,将目光放在甲板之上,先前说清洗甲板的唐归音不知道去哪个犄角旮旯了,那上面只有几个黑色皮肤的船工,正拿着桶和拖把仔仔细细地擦洗着。
白子因走近,清了清嗓子:“你们好啊?”
靠前的船工吓了一跳,似是没想到会有人跟自己搭话,有些羞涩道:“你、你好。”
“别紧张,”白子因笑道,“我也是初来乍到,有好多事都不懂,想问问前辈们。”
“不敢不敢,前辈哪里称得上……”
船工摸了摸后脑勺,而后将拖把一放:“你要问什么?”
白子因想了想,而后道:“啊,咱们这船多长时间靠一次岸呀?”
船工疑惑道:“靠岸?我们不靠岸。”
“不停船?白子因疑道,“那你们吃什么、喝什么?还有能源,总有用完的时候吧?”
那船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理解的事物,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指的是供给的话,我们有营养液。”
“营养液?”
“是的,营养液。”船工指了指船头侧面的海域,“向那边再走六百四十海里,是营养液潮,我们定时在那里领取补给。”
白子因正想继续询问,心中却忽然一跳。
一个洗甲板的船工,为什么对船当下的位置距离所谓“营养液”海域的距离精确到这种地步?
他面上仍做出一份惊讶状:“哎……我们初来,不太懂,说起来,我们多久去一次营养液海域呀?”
“快啦,”船工继续清扫,“月神降临之日,也即我们行船之时。”
“你看。”
他指了指远处的海波,如今日月同辉,微风抚水,晨日浮金,而视线的极点,天水交接的地方,竟是薄薄笼着层绿色的烟。
白子因抬起头,只见一片澄明的月光中心,似乎有一个黑色的点。
不……那不仅仅是个点。
似是有什么事物加强了他的眼部机能,让视力一下变得清晰无比。白子因忽然看清了,那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原来是一片一片的肌肤纹理。
而纹理的中心,正镶嵌着枚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第43章
“哥哥, 你在看什么?”
白子因猛然回过神来。
转过头,只见唐归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甲板上,手中拿着一只棕色麻袋, 另一只手正在拿着毛巾, 往肩膀上搭。
他上身只着一件黑色背心, 浑身湿淋淋一片,衣服沾水后变得皱皱巴巴,黏在身上,竟是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隐隐露出些肉色。
白子因看得愣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清了清嗓子:“额……屋里待着闷了,出来看看月亮。”
船工则招呼:“您这么快就把礼品拿上来啦!”
他接过麻袋,打开看了一眼, 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幸福道:“感谢您的帮助。”
语罢, 几个船工便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在距离二人很远的位置将麻袋拆开。
白子因皱眉, 走近唐归音:“你不是在清洗甲板吗?”
“是啊, ”唐归音道, “‘清洗甲板’当然也包括清洗甲板之下,这个任务真的很糟糕。”
眼睫上的水珠滴落下来, 他眯起眼睛,甩了甩头,那动作让白子因不禁想起了邻居家的金毛,让他产生了一种胡噜一把脑袋的欲|望。
果不其然,下一秒, 唐归音可怜巴巴道:“哥哥,你能给我擦擦头发吗?”
“你自己擦不到吗?”白子因移开视线,“六岁的小孩子都会自己擦头发。”
“那我就五岁!”
“……”
见其转过身去,唐归音心中略急,捧着毛巾便小跑到白子因面前:“哥哥,我——”
一张笑面闯入视野中。
他笑得并不怎么开怀,只是清清浅浅地在唇边留出一道痕迹,像是躯壳里有太多暖意,而皮囊已然撑不住而裂出缝隙,让那些可爱的事物一股脑地溢了出来。
唐归音很少见白子因这样的表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视野被一片黑暗覆盖,他才眨了眨眼睛。
“好啦,”白子因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给你擦,五岁的小朋友。”
说着,他双手就交替摩擦起来,因为遮住了脸,而毛巾下的“小朋友”又乖乖待在原地,让白子因真的产生了自己是在给金毛洗澡的错觉。
【宿主,没看出来你有这种闲情逸致。】
【你作为一个系统,不觉得自己的主观意志太多了吗?】白子因道,【请不要妄自揣度我的行为,谢谢。】
【好吧,懂了,“我有分寸”是吧。】
白子因不理会系统的阴阳怪气,将毛巾一摘,朗声道:“好啦,擦干净啦,但是你记得再洗一洗,省的还有盐霜什么的。”
唐归音用力点了点头。
白子因看着好笑,将毛巾拧干,搭在唐归音的肩膀上,挑起对方的下巴:“你还挺老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听话呀?”
“我当然听话了,”唐归音顺着动作抬起下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有不懂,只知道什么对哥哥有利,我就去做。”
“反倒是哥哥,明明说好了要来接我,可还是把我忘在原地。”他微微撅嘴,像是在控诉。
白子因面上笑意更深。
不管是沈文玉还是阿蒂斯,始终都有一种在他掌控范围之外的感觉,他们的根本目的不是“顺从”,而是“控制”,只有在生死抉择中真正赢下,才配做感情中占上风者。
虽然挑战将高岭之花和变态病娇们拉下水是白子因致力终生的刺激项目,但偶尔,他也需要一些调剂。
虽然心知肚明唐归音并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这样无害,但是,他并不介意给听话的小朋友一点甜头。
白子因慢慢将面部拉近:“你不是已经要过补偿了么,不要贪得无厌。”
“我当然知道,”唐归音微微偏过头去,佯做生气,“我只不过想和哥哥再多相处一会罢了。”
“好吧,”白子因话锋一转,“你昨天为什么偷听迦蓝和徐叁说话?”
话题转变地太快,唐归音却挑了挑眉:“哥哥,问问题都是需要报酬的,哪有平白无故的线索?”
“你还想要什么报酬?”白子因凑近了他,在其耳边轻声道,“上次我手都酸了,你发育的挺好呀。”
砰一声巨响将二人打断。
白子因和唐归音同时转过头去,只见船员捧着那个麻袋,面容扭曲地看着他二人的姿势,喃喃道:“你……你们……”
“呃……”
白子因急中生智,将上个副本从沈文玉那里顺来的辫套顺到手腕上,揪住唐归音的额发,三两下便扎了个小辫。
在其尚且愣怔之时,他拍了拍唐归音的脸颊:“好啦,干活就是要清清爽爽!”
船工:“……”
唐归音:“……”
唐归音慢半拍地抬起手来,弹了弹自己额发上的新生伴生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哈哈哈哈……”白子因清了清嗓子,转向船工,“对了,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船工船工磕巴了半晌,才把一句完整的话拼凑出来,“我是想说,其实甲板上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特殊清扫的部分了。”
“所以?”
“但是,船桨上依然有些不好的东西在阻碍游轮航行。”他道,“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游轮越走越慢了吗?”
作为一个正常人,想必是不会拥有精确实施测速的功能的,白子因却还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唔,是有这回事。”
他想起了什么,转向唐归音:“你刚刚就是为了这个下海的吗?”
还没等到其回答,船工便打断:“是的,刚刚就是因为这个而麻烦唐先生的,因为那些东西实在是太难捉了。”
“是吗?”
白子因站直了身体,一针见血道:“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你凭什么认为我们几个新来的会比你们这些老船员水手更会水呢?”
“这……”船员眼神闪烁,“我们在这里太久了,天天吃海鲜吹海风,身体不好是常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游轮的管理员为什么没有换掉你们呢?要知道,我们只是做服务生都有这么严苛的标准。”
“当然是因为……清扫的含金量和难度都没有——”
船工的辩解显得十分苍白无力,白子因摇了摇头,也懒得去纠缠这个一看就有猫腻的问题,他道:“好啦,开个玩笑。”
船员面色不太好看:“您这个玩笑实在是有些不太友好。”
白子因:“这不就是为了活跃气氛么?”
他将胳膊搭在唐归音的肩膀上,抚弄着那只小辫,后者也乖乖任其蹂躏,白子因笑了笑:
“接下来我需要做些什么?”
船员似是想发挥,却还是隐下了字句:“……潜到螺旋桨旁边,然后将不好的东西捡上来就好。”
白子因疑道:“‘不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自动聚集到螺旋桨旁边?”
他正想往船员身后看去,却被其挡住目光,转会视线,船员含糊道:“就是刚刚你看到的,多了你下去就知道了。”
“好吧,”白子因耸了耸肩,“有潜水服吗?”
“没有。”
“螺旋桨会暂时停住吗?”
“不会。”
“……”
白子因面上的表情堪称一言难尽:【系统,你们对我的惩罚是否有些过于沉重了?】
【这就是惩罚任务啊,难道你之前在许爷爷那里经历的就很好吗?】
【这两件事有本质的不同。】
系统没明白:【什么?】
白子因没有回复系统,只是抬起眼来,与船员对视:“好吧,最后一件事。”
船员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什么?”
只见白子因挑起唇角,微微一笑:
“我不会游泳。”
……
于是,他便和唐归音一同站到了甲板旁。
海风看似温和,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吹干了唐归音被沾湿的衣物,白子因略有些可惜地将头转过来,看了眼距离自己数十米的海面,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嘴。
“怎么了?唐归音眼尖地注意到不对劲,“哥哥如果不会水,其实可以不用下去,在甲板上等我就好。”
刚刚他也是这么和自己说的,白子因还是照旧摇了摇头:“没事,我可以,你先下去吧,时间紧迫。”
开玩笑,“清理甲板”可是惩罚任务,按照游戏的尿性,惩罚任务失败说不准会来个什么加倍惩罚之类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伤不起。
唐归音略带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挣扎片刻,还是道:“好吧,哥哥。那我先下去,哥哥记住,放松,不要随意移动你的四肢,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他边说着,边晃了晃腰上的链子,白子因感到一阵麻痒穿上头颅。
那是刚刚为了保命他自己提议系上的,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点用。
而唐归音则是向下瞄了一眼,而后,后退几步,利落的一个助跑,翻身变跃到了甲板的范围之外。
眼看着就要落海,唐归音双手相当及时地紧紧攥住甲板上的把手,肱二头肌受力绷紧,流畅好看的曲线正对着白子因的眼前。
“哥哥,”他抬头笑了笑,露出那颗可爱的小虎牙,“这里很牢,受力很稳,哥哥不用担心掉下去!”
俯视着这样的风景,白子因的喉结上下滚动。
就在此时,一阵喧闹从身后传来。
“把那个麻袋给我,我带去清洗一下!”
“好的,记得之后还给我!”
白子因转过头去,只见之前那只棕色的布袋从空中飞过。
那重量感,丝毫没有装了什么重物的痕迹。
白子因再看向那个船工嘴边,视野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点鲜红的痕迹与某些不明颗粒。
第44章
“哥哥, 下来啦,绳子要不够长了!”
白子因回神:“好!”
他索性将方才看到的一幕暂时抛之脑后,顺着唐归音的脚步, 一点一点向下爬去。
海面静谧, 让白子因反复想起那天和沈文玉一起待过的镜像世界, 可即使如此,他的身躯也并不能坦然地处理全然未知的恐惧。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船壁上把手缠绕着麻绳,粗糙,却足够结实。
不知是否心里因素作祟的缘故, 白子因竟还能隐隐感知出其上唐归音握过的余温。
按理说,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早就应该消散在了流淌的海风之间才对。
“哥哥,你好慢啊, ”下面传来一阵慢悠悠的声音, “上次这点时间, 我已经爬了一个来回了。”
白子因闭上眼,又尽力睁开, 尽全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你这么快, 保不齐处处都快!”
下面人顿住一瞬, 而后不可置信道:“哥哥!”
白子因哈哈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上次你可是……”
“上次是我太紧张了!”唐归音试图为自己辩解,“第二次我可是很久的。”
“哦,那你真厉害呀。”白子因敷衍道,“谁知道你第二次给自己弄了什么灵丹妙药,我也不清楚究竟哪次才是你的真实水平。”
“哥哥要是实在好奇, 可以亲身感受。”
白子因忽然定下了身形。
他低下头来,慢慢地向下看去,只见那少年额发湿润,双颊微红,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微微鼓着腮帮子,见自己看来,还有些底气不足道:“怎么,我……”
白子因定定地注视他半晌,而后笑道:“没怎么。”
语罢,他便骤然松开了一只手,放任自己的身体被地心引力束缚。唐归音面色骤然一变:“哥——”
话还没说完,肩上便骤然一沉。
再一抬头,只见一只脚踩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唐归音愣愣地抬起头。
“上我需要点功夫吧,”白子因挑眉,“五岁的小朋友有这个力气吗?”
唐归音的脸霎时变得通红。
他无法想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字眼,张了张嘴:“我……我、唔,我有!”
“你有什么?证明给我看。”
语罢,白子因将另一只手也徐徐松开。
现在,他身体百分之八十的重力都放在了身下人的肩上,纵使副本NPC确实天赋异禀,他也能明显察觉到其加重的呼吸。
“我……我有,”唐归音咬牙发力,“哥哥,说好的,可不要反悔。”
白子因:“我最守信用。”
他本来只想调侃一下就松开,却没想到这一句激得唐归音打了鸡血一样,三下五除二便到了海面,抵达目的地的同时,唐归音将他一掂,而后眼前一花,白子因就坐到了其肩膀上。
棕色卷毛的年轻人双眼发亮:“你看,哥哥,我做到了!”
“嗯,”白子因颔首肯定,“你真厉害。”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却发现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先前从上往下看时,虽然是高,但也有限度,从下往上看,加上船身弧度的影响,近乎让人有此生再也无法归位的错觉。
白子因有些晕眩,他闭上双眼,正欲整理好心态下水,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做到了一只狭小的平台之上了。
“哥哥,”唐归音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解开绳子,放到白子因手中,“听我的,你不要下水,也尽量不要碰水,好吗?”
这个平台仿佛从天而降,白子因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相邻的构造,再一低头,一些细小的木碎粘在唐归音的衣服上。
顺着痕迹看去,白子因的目光锁定在了唐归音手指和指甲接壤的地方。
那里交织着血迹与木屑。
……
白子因刚要出口的话忽然停住了,他道:“如果我偏要下去呢?”
“那我就求哥哥,”唐归音面色不变,“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吗?”
凝视着面前人深绿色的瞳孔,白子因心中流转。
最终,他道:“好。”
后者闻言,面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开怀了起来,他将白子因又向里推了推,而后道:“哥哥,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不要着急。”
白子因点了点头,唐归音便鱼跃入海面。
【宿主,你现在很感动吗?】
白子因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国家跳水队真是不缺人了,】他指了指平静无波的海面,【水花消失术!】
这里虽然已经到了扶手的尽头,但距离海面至少还有三米的距离,但唐归音入海的时候干脆利落,近乎没带起一丁点水花。
系统:【……】
系统无语地退下了。
白子因坐在原地,颇有些百无聊赖地晃着两条腿。
他抬头看了看仍然保持日月同辉状的天空,心中慢慢串联整理着之前的线索,不过没想太久,一阵闷闷的声响便从足下传来。
一只手覆上自己的脚踝,白子因睁开双眼,垂眸,只见唐归音新鲜出炉,面上带着兴奋的笑:“哥哥,我快不快?”
“快。”白子因勾唇,轻轻踩了踩他的手腕,“你拿了什么东西上来?”
唐归音扬手,两只同之前如出一辙的棕色布袋便映入眼帘。
“这东西就在螺旋桨附近,有好多,但是一次应该只能拿一两个。我们上去吧哥哥,”他道,“这里太危险,之后我详细说。”
白子因点头,正欲向上慢慢爬,身体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扣住。
“哎,哥哥是不是忘了,”唐归音笑道,“我怎么能让你自己爬?”
白子因愣了一下,而后好笑道:“好吧,那你怎么带我上去?”
“看我的!”
很快,白子因便被他一手攀岩,一手抗自己的行为彻底震撼了。
之前虽然老说Npc多么多么厉害,但始终浮于表面,直到今天,白子因才真正有了切实的代入感。
翻上游轮之后,唐归音微微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白子因真心实意地夸道。
真是一个可以放到奥运会上为国争光,并且似乎永远不用退役的金牌收割机啊。
他慈祥地看了看唐归音,后者有些疑惑,挠了挠头,那棕色的布袋眼见就要落到地上,白子因上前一步,及时接下。
这一接却接坏了,那布袋像是粘在了手上,白子因见眼前人面色瞬间变了,正想甩开,那布袋子却像有了生命一般,覆到自己的小腹上。
一阵尖锐的痛感袭上腹中。
“嘶……”
唐归音果断上前一步,将布袋和白子因强行分开,两个一起投向远处,而后,迅速地接住白子因:“哥哥,你没事吧?”
白子因摇了摇头。
那些船工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他顺着唐归音的力道在甲板角落坐下,右手按住伤口。
一道电子音响在脑中:【别忘了你有人鱼的眼泪,如果不想被感染的话,就尽快使用吧。】
白子因心中忽然重重一跳。
为什么“人鱼眼泪”的出现频率这么高?
它只是一个疗伤道具而已,需知,就算是体力糖浆,也从来都是白子因催着系统买……对了,系统还经常撺掇他放弃糖浆去寻营养液。
营养液在系统的说法里,是和观众那里才能得到的东西。但——这种东西真的好吗?
轻而易举地获得了第一次,就会想有第二次,第三次……到了最后,恐怕正常辨别危机的能力会被逐渐磨平,因为知道营养液会给自己兜底。
一瓶两瓶还好,但如果遇到了少数营养液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呢?
这时,命就在观众手中了。
白子因早就知道营养液不是什么好东西——按照系统的尿性,被它力推的都是些坑人的商品。
所以这个“人鱼眼泪”一定也有不对的地方。
可是……
他蹙眉,拒绝了唐归音要帮助疗伤的请求,背对着众人坐在甲板上思考。
忽然间,一点灵光闪过脑海,艾克斯瘦弱的身影忽然闯入脑中。
经过一个副本的相处,白子因基本已经摸清了此人的本性,懦弱,胆小,但是极其会趋炎附势,又擅长倒戈反水……是个相当精明自私的性格。
这样一个角色,为什么直到现在,都始终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呢?
头一天他被几乎开膛破肚,可是迦蓝宁可让徐叁扛一个血人回去,都没有丝毫替其疗伤的想法……可是为什么呢?迦蓝这种人,一定会让他人替自己冲锋陷阵,怎么可能会主动放弃这么一个好用的棋子?
只能说明,商城中没有接近疗愈功效的道具——即使是他们团队公会的特权也无法买到。
只能说明,在这个游戏中,只有“人鱼眼泪”是疗伤的唯一工具,而艾克斯不得不使用了人鱼眼泪。
会想起当初主持人的话……是什么来着?
“……在休息时间去甲板,会激怒海中的人鱼。被人鱼和相关之物抓咬,有可能会被感染。使用人鱼的眼泪,可以延缓这个过程。”
所以,“被人鱼攻击”,并不局限于是活着的人鱼还是死了的人鱼。
并且……白子因抿唇。
主持人说,被人鱼攻击则只是“有几率”被感染,而使用“人鱼眼泪”会延缓这个过程。
换句话说,就是原本还不一定百分百中招,用了“人鱼眼泪”后,一定会中招,只不过会延缓这个过程。
看着腰腹间正不断渗血的伤口,白子因垂眸。
……真是好大的文字陷阱,他忽然领悟真正的游戏规则是什么了。
可他光顾着自己思考,却将一旁的唐归音完全遗忘了。
后者的表情一开始还在担心和委屈之间徘徊,到了后来,白子因小腹上的血越来越多,唐归音的目光也不由得定在了那处,喉结随之上下滑动。
一切外物仿佛都消失了,留存下来的,只有那白皙的肌肉之间,淋漓冰冷的水纹之侧。
一片温暖、潮湿又交杂着无上香甜的暗红汁液。
第45章
“唐归音, 你知道……唔。”
衣服被掀开,湿热的触感瞬间将自己的小腹伤口包裹,麻痒混着不甚明显的疼痛传入脑中。
白子因怔了一瞬, 低头看向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你干什么?”
唐归音没有回话。
白子因推了推, 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他啧了一声:“赶紧放开我听到没有?”
“唔……”唐归音含糊道,“不要。”
“你不听话了吗?”
那人没有回话,而是伸出舌尖,对准那道伤口,再次舔舐一下。
一阵奇异的感觉顺着神经传上大脑, 白子因轻轻一颤:“喂,你……”
那只舌却未停,涎水积到了不太明显的腹肌上,将赤红的汁液清理得干干净净, 到了最后, 血液已经告急, 唐归音有些不满,竟是对准那处小口轻轻一吸——
白子因扬了下脖颈。
这感觉, 说是疼痛却过于剧烈, 说是痒却又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意, 像是从仙人掌上刚刚摘下来的小刺,猫科动物舌尖上的倒刺, 在自己的皮肤上肆虐。
啧啧水声在二人之间蔓延,低下头去,只见那颗头颅在腹中耸动,其模样……让白子因不由得联想到一些画面。
与此同时,二人之间的温度也在缓缓升高。
白子因在难耐之中轻微挣扎, 却被对方一只手锢紧。他挣出只手来,照着其头脸狠狠一扇,却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恼怒,反而百忙之中腾出舌头,照着掌心一舔。
白子因:“……?”
火辣辣的触觉与粗粝的湿润相撞,白子因这次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语气中带了几分呵斥:“唐归音!”
对方仍然没有反应,白子因心中迅速冷了下去。
这不对劲。
纵使到现在为止,他给唐归音的“特权”看似是最多的,但对方是个有分寸的人。
唐归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懂得试探,也懂得不越过真正的那条“线”。他们二人之间始终隐秘地横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而唐归音清楚地知道这点。
所以,对方绝对不会在自己已经明着冷脸时再得寸进尺……起码现在不会。
【系统,给我兑一瓶体力糖浆,快点!】
【很遗憾,经查询,您的好感度目前不足以兑换。】
白子因咬牙:【怎么又不足了?现在还差多少?】
【系统查询中……】
【距离十进度条还差四点,请宿主继续努力,不要气馁。】
四点……
白子因低头看了看唐归音,咬住舌尖——不行。
想要迅速换好感度,他已不陌生。但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手段,都得等对方清醒才能有效,现在……很明显唐归音状态异常。
他心中迅速思考对策,却没有一条适合当下应急,环顾四周,正打算再扇他一巴掌让他冷静冷静时,视野中却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
……那是阿蒂斯,站在走廊与甲板的接轨处,不知道看了这边多长时间。
他面无表情,像一个幽灵般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垂眸俯视。
来的真不是时候。
白子因心中一沉,面上却做出惊喜模样:“阿、阿蒂斯?!你怎么来了!快过来,帮我把他弄开!”
阿蒂斯不为所动。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如果不是仍然在起伏的胸膛,白子因几乎都要以为那是一尊雕塑。
“阿蒂斯?”他疑惑道,“你……嘶,你是没听到吗?”
“快来啊!唐归音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没什么正常意识了!”
白子因用力推了推身下人的头,一阵刺痛从伤口处传来——那处的“汁液”已经被暂时吸吮干净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心跳空了一拍,而一阵眩晕也相当及时地涌入脑海,白子因这下是真的有点急了:“阿蒂斯!你到底过不过来,这小子要把我吸干了!”
他用尽扭了扭身子,却被唐归音控制地更深,白子因满头是汗:“算了,你不来我——”
余光同时向船舱出瞥去,阿蒂斯的面上出现了一丝动摇。
只是这分动摇没有持续太久。
唐归音动了。
他双手抱紧了白子因精瘦的腰身,像是失眠的儿童抱起一只等身毛绒玩偶那样,抬起头来,双目中凝遏着幽幽绿光,冲阿蒂斯的方向转过头去。
看着其神色,唐归音露出一个充满攻击性的、近乎是挑衅的笑。他对着阿蒂斯示意自己怀中之物,而后舔了舔嘴唇。
有一缕红色从唇角徐徐落下。
阿蒂斯面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白子因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他道:“等等,你——”
那满头金发的人甩了甩手,毫不留恋地扭头就走。
门啪一声关上。
……
白子因转过头来,怒道:“你到底在装什么傻,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有什么破格的喜爱吗?”
唐归音似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歪过头来,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很快将头一埋,又要开始吸食。
白子因忍无可忍,双臂爆发出巨大力量,右手对准那张脸,狠狠一扇。
唐归音被扇得背过脸去,而后讨好地笑笑,欲图继续之前的动作,却被扑面而来的另一掌打歪了脸。
他愣怔地抬头,第三个巴掌随之袭来。
“清醒了吗?”白子因冷声道,“再不清醒我就扇到你清醒!我再……”
唐归音垂下头颅,白子因第四个巴掌正要呼过来,却被硬生生停在了空中。
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心中一惊,努力挣动,却被面前人拉近。
唐归音抬起了眼。
他面上的笑意与懵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像是失去灵魂支配的面庞。
双眸中那幽重的绿色变得更深了,如同一张无光之网,将自己重重包裹,白子因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汗不歇地往出冒,电流从尾椎攀缘到脊骨,这感觉不像是寻常惊悚,反而更像是刻在基因中的某种面对大型野生动物的生死记忆反射。
白子因瞳孔骤然放大,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面前那张脸顿了一下,而后离自己越来越近,白子因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那双眼睛接近自己的一瞬间,他快速闭上眼睛——
而后,掌心被抬高。
湿润的触觉再次从熟悉的位置传了过来。
白子因:?
他睁开眼睛,发现对方正在舔自己的掌心。
就像刚才一样。
这是……?
【草,统子哥,唐归音不会是猫吧?】
【何出此言?】
【阿蒂斯是人鱼,沈文玉是触手怪,】白子因一脸恍惚地盯着面前行为奇诡的生物,【那唐归音不是猫的可能性真的很小,不然你解释一下他正在干什么?】
【你想窄了,宿主。】
【?】
【也许不是猫呢,你想想,老虎也是猫科动物。】
那可千万别是老虎。
要知道,纯粹的猫舔舐完下一步就是开始撒娇打滚打瞌睡了,可老虎不一样。
它舔舐的下一步,可是开膛破肚。
正在此时,唐归音终于舔够了,他仿过那张湿淋淋的掌心,而后对白子因莞尔。
白子因心中一紧,就见其果然冲自己凑了过来——
然后倒在了自己怀中。
“咚”的一声巨响迟迟传来,白子因愣愣地抬起眼来,只见沈文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将一张黑色长条板凳放了下来,面带庆幸的笑意:“还好还好,赶上了。”
……?
什么?
白子因有些茫然,他看了看怀里仿佛已经了无声息的唐归音,本能地去探其呼吸。
“放心吧。”怀中骤然一空,重物被拖了起来,沈文玉道,“他不会有事的,不过就是个小教训,让脑子坏掉的小朋友清醒一点。”
回想起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白子因忍不住想:这是……小教训?
好吧,可能他们副本NPC身体素质强悍,需要的力度水平确实不一样。
不对。白子因甩了甩头:“等下,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和阿蒂斯为什么能提前出来啊,拍卖会又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沈文玉将唐归音丢到甲板上,挑了挑眉,“我们偷溜出来的。”
“不过。”
他向船舱方向张望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阿蒂斯竟然也出来了吗?我都没注意到,一会我要去和主持人举报他。”
白子因:“……”
他压下心中无语,清了清嗓子:“别管他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出来吹吹风,然后正好撞见唐归音欲行不轨,心术不正,所以顺手教训一下。”
“顺手?”白子因坐直了身体,眉毛一抽,“你的‘顺手’就是说‘顺手’拿了把椅子,‘顺手’精准地在这个时机出现,然后再‘顺手’解我燃眉之急吗?”
沈文玉面色不变,坦然道:“啊,被小白发现了,你还是那么聪明呀。”
白子因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暗沉:“沈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沈文玉道,“你是说我为什么要带凳子吗,你知道的,这里的人不怎么友好……”
“沈哥。”
白子因打断,他抬起头来,眸中是真切的情感:“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文玉沉默半晌,而后微笑:“小白,你还不明白吗?”
他微微俯下身来,面上交杂着痴迷与眷恋,柔声道:“我是你的。”
第46章
回到卧室之后很久, 白子因仍然在思考白天那一幕。
那时沈文玉在他面前单膝下跪,白子因一时间有些错愕,二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唐归音正缓缓苏醒。
以至于后者缓缓苏醒并看清眼前场景后反应过于激烈, 被沈文玉一板凳再次放倒。
而那个时候, 不知道去了哪里的船员们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为继续完成任务以及刺探沈文玉,白子因索性留下其一同洒扫。
不过,遗憾的是,除了那句话之外,沈文玉就没再吐露出别的什么有效信息了, 六个小时结束地也很快,之后,沈文玉便帮他将晕死过去的唐归音一同扛进了卧室中。
【系统,我想重新确认一下, “好感度”这种东西和NPC实际的情感, 确凿是一比一对应的吗?】
【是的。】
白子因微微蹙眉:【现在还可以测沈文玉的好感度吗?可以的话帮我重新测一下。】
【好感度查询中……沈文玉, 好感度:100】
仍然是100。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沈文玉之前那堪称莫名其妙的一些举动就有解释了。
他攻略沈文玉攻略地十分成功,以至于其现在不仅甘于追随自己身后, 甚至还会主动为自己的撩男人事业主动添砖加瓦……白子因忽然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封建皇帝体感。
这是不是有点太自大了?他真的成功了吗?
沈文玉真的已经爱他爱到了这种程度, 以至于到了这个离谱的地步么。
联想起之前沈文玉的种种举动, 白子因抿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男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柔弱只是保护色,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让上次险些走上三层的事情重演。
他心中确认之后,摘下眼镜,躺在床上, 缓缓地按摩着眼周。
【系统,现在是几点钟?】
系统:【下午四点整。】
四点整。
他们开始任务的时间差不多是凌晨四点,而后练习到九点开始弹琴,九点一刻任务失败,被流放到甲板上擦地板……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但,白子因依稀记得,和沈文玉一起回来的时候,走廊两侧的房间似乎仍然紧闭,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难道他们的任务仍然没有结束吗?
想到这里,白子因坐起身来翻身下床,稍作思忖便拉开了门,对着沈文玉的那扇敲了敲。
“沈哥?”白子因压低声音,“你在吗?”
没有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
白子因皱眉,他进门也没多久,而且进门之前是眼看着沈文玉先进去的……没听见任何声响,难道在屋子里睡着了不成吗?
他又敲了几下,仍然没有回应,索性换了临近的一扇。
半晌,白子因终于接受了整条走廊似乎只有他一人的事实。
他将一直攥在手心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梁,叹了口气,决定去拍卖会大厅探一探。
正转身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上颅顶——
待横亘在大脑中的嗡鸣声熄灭之后,白子因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的景象逐渐重合。
他抬起方才本能按到腹部的手掌,只见到一片模糊血色。
……是了,忘记自己的肚子受伤了。
之前沈文玉替他简单处理过,伤口也不大,但白子因终归只是个从来没受过比猫狗抓挠更重的伤的普通人,体质差,而且还被唐归音吸了那么多血,能撑到现在都是个奇迹。
擦了把额上的汗,白子因无奈地道:【统子哥,是不是还差四点?唐归音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是的。按照你和沈文玉两个人的力道来看,】系统冷静分析,【我认为他至少能睡到天黑。】
【……为什么,副本NPC这么脆皮的吗?】
【老天。我觉得宿主你应该庆幸他是副本NPC,如果是三次元的话,照沈文玉那个手法,应该已经开瓤了。】
【……】
白子因转过身去,心情复杂。
他扶着墙,勉强遏下脑中眩晕,慢慢地站了起来,而后道:【好了,现在我的体力只足够支持我做一件事,希望主持人别在游轮里巡逻。】
【你一定要去打听吗?宿主,我建议你先睡一觉,休息到明天凌晨三点,我会叫你的。】
【不,必须得去,这件事很重要。】白子因慢慢向着那个方向进发,【我问你,游戏的任务间隔一般是怎么安排的?】
系统:【?一般情况下没有所谓间隔,结束一个任务就该轮下一个了,就比方说乙女游戏里面的主线剧情……】
【是的,】白子因打断道,【可是现在我在做什么?】
【我一个受到惩罚的玩家,竟然比正常玩家的“休息时间”还要多,这合理吗?别忘了,上次阿蒂斯他们赢的时候,我还和许爷爷玩了那么长时间的绞肉机呢。】
明明是许爷爷单方面被你玩好吗?
系统在满满的吐槽激情中抽空思考了白子因的话,而后道:【所以你要去看看他们在不在,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白子因抬头,【我……】
一阵闷闷的响声从侧面的岔路传来。
白子因顿了一下,而后慢慢向一旁转过身去。
那处的隧道漆黑一片,黑暗如同浓稠的油漆,将他的影子尽数吞噬,
穹顶的灯竟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系统。】白子因沉默片刻,而后道,【你们加的恐怖元素是否有些过于多了呢?】
被限制的系统只能附和:【是的,论策划我还是比不上你业务能力强大。】
它只是随口一敷衍,却没想到白子因一下亮了眼神:【什么?你终于承认了!】
系统:【……】
白子因意识到失态,轻咳两声,而后道:【这个不重要,等等,我确认一下,卡俄斯游轮没有贴脸杀吧?】
系统道:【额,我不知道,按理来说是没有的。】
按理来说,2.0在设计的时候是完全没有这个环节的,但是鉴于之前到现在某种神异力量的引导……还真不好说。
但得了保证的白子因则大舒一口气:【那就好,没有贴脸就是好文明。】
见其竟然转了个方向,直直地向黑暗之中行去,系统出声道:【等等,宿主你不是要去大厅吗?】
【改主意了,】白子因道,【我要去确认一件我早有猜测,却迟迟确认不了的事。】
【什么?】
白子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兜里摸索片刻,而后将一个物件拈在两根手指中,示意道:【还记得这个是什么吗?】
系统将电子眼定位道手中之物,而后发现,那正是之前白子因在窗台上找到的大哥大键帽!
【这是……?】
【如你所见,】白子因将键帽重新放进兜中,【我不是很信任你跟我说的东西,打算还是自己去验证一下。】
他就这么坦荡地将自己的怀疑摆了出来,搞得系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话间,白子因在走廊中越走越远,已经渐渐脱离了光明的区域,先前那闷响却是又响了一声,只是这次,比上回还要大得多。
【唔,】白子因道,【走对了,太好了,看来我的听力很超群。】
系统对它宿主没事就爱自己夸自己的行为表示无法理解,它正想怼上一句,却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事情。
【宿主,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好像有些怕黑?】
【是啊,】白子因坦然承认,【你看我睁眼了吗?】
【……】
系统匪夷所思,白子因就闭着眼睛在这弯弯绕绕的走廊里走了这么久,而且还没撞到墙上一次吗?
这可不是听力好能解释得了的,反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能力。
用电子眼在上帝视角凝视着那个步履微沉,却每一步都坚决果断的身影,系统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
好像白子因从来未获得过真的视力,独自一人在黑暗里走了很多年。
闷响再次响起。
如果说上次像是被包裹在羽绒服中的榔头敲击桌面,那么现在,那件羽绒服就该换成T 恤衫了,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仿佛再转一个角,就能找到源头。
白子因却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系统,照明类的道具是什么价格?】
【火柴3好感度,请问是否兑换?】
【兑换,】白子因道,【效果持续多长时间?】
【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足够了。
白子因将右手平摊,而后只觉手中微微一沉,用另一只手尝试拈住火柴,却发现似乎摸不到头。
白子因:?
他双手努力一番,这才将疑似体型不太正常的火柴放入手中,摸索着摩擦了一下,前端便自动点燃。
白子因睁开双目:……
【这是火柴?】他无语了,【这是那种夹在桌侧面的长脖子LED灯吧。】
系统:【能用不就行了吗?】
好吧,其实也是。
白子因将其藏在衣服中,光便弱了很多,十分便于隐蔽。他朝周围大概转了一圈,而后锁定了一道狭窄的小门。
白子因屏住呼吸,而后蹑手蹑脚地向那个地方靠近。
一步,两步……最后,他双脚站定在窄门之侧。
深吸一口气,白子因慢慢探头,向内里看去——
那是一片几乎望不到头的巨大黑影。
说是人形,却长有蛇尾,说是野兽,却更似鬼魅,鳞甲幽幽反着暗光,血腥气如同一张厚重的绒布,牢牢裹住他的气息。
在鳞甲的尽头,白子因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恐有他三个头加起来大的,巨大的红色眼睛。
刹那间,天旋地转。
白子因只觉得一阵神异的力量将自己包裹,而后几个瞬间便来到了全然不同的地界。
被轻轻放下,白子因醒过神来,望着面前的沈文玉,讶异道:“怎么是你??”
“不能是我吗?小白,”沈文玉道,“我好伤心。”
无数个念头在心中流转,感受到逐渐流失的体力,白子因凝眉:“算了,沈哥,帮我个忙吧。”
沈文玉微笑:“任你差遣。”
第47章
那条布满鳞甲的长尾恐有将近三米, 就这样直直地矗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里黑暗一片,偶或漏进些光芒照在尾上,让其闪烁出一片奇诡的蓝光。如果有幸得见女娲或伏羲, 恐怕会无限接近于这种场景。
同时, 修长的曲线模糊了蛇与人鱼的界限, 让人只要将视线放上去,就不由得会被吸得更深……意识到这点的白子因尽力闭上眼睛,其附近的生理结构瞬间开始分泌液体,抚|慰着干燥敏感眼球。
心中默念几遍静心,白子因再次睁开双眼, 他微微将头又探出一些,欲图追寻那鱼尾之上的东西,却缺少视物所必要的光源。为避免再与那颗红色的眼珠对视,白子因吸了一口气, 慢慢将身形隐在拐角之侧。
【……这是什么地方?】
【之前好像没主播开发过这个区域, 有没有大佬解码?】
【不知道。我看过几十场了, 但对这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印象……隐藏地图??】
【而且你们还记得主播是怎么找来的吗?巨响,我记得以前也没有。】
【卧槽隐藏剧情啊爽爽爽, 真喜欢这种感觉。】
瞥了眼那巨物之后隐隐露出的门框, 白子因眯了眯眼。
现在还不是时候。
刚刚沈文玉带他闪到了和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他废了好半天功夫才重新拐了回来,但这次途中却没有再听到那种闷重的声响了……白子因心中思索, 而后下了个猜测。
【系统,有小石子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有矿泉水。】
【买一瓶,】白子因确认道,【没涨价吧?】
系统不耐烦道:【肯定没有啊, 还是两好感度,兑吗?】
矿泉水新鲜出炉,白子因手中一沉,他掂了掂那个瓶子,然后抡圆了胳膊,向那物狠狠一扔——
矿泉水擦着怪物的边缘打了过去。
【稳了……完蛋了。】
【妈呀,主播这是什么鬼准头。】
【等下……好像?】
那一下几乎用了白子因全身的力气,矿泉水瓶跃过怪物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而后打在对面的墙壁上。
而后狠狠地反弹回来,直中怪物的尾巴中央。
一阵寂静。
那怪物像是像是被冻在了原地,而后,一寸一寸地向它身后的方向转过去。
与此同时,惊涛骇浪般的声波以其为中心卷起,向着四周轰然袭来,白子因瞳孔骤然放大,正欲转身躲避,世界却霎时寂静。
双耳覆上一阵温热的触感。白子因怔了一下,抬起头来,只看到沈文玉带笑的面颊。
他只愣了一瞬,而后意识瞬间回笼,将沈文玉的双手撤开,凝神屏息。
果然,下一秒钟,熟悉的巨响从对面传来。
这下白子因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蛇,也不是人鱼。
那是一条巨大的尾巴,其上盘结着无数肿瘤般的肉块,说是肉块,外形却更接近某种身体器官,数不清畸形身体部位纠缠在一起,而顶端,是一只硕大的红色眼睛。
这怪物手中持着一柄巨大的铁锤,向着刚刚矿泉水瓶砸过的墙面狠狠一击——
就是现在!
白子因目光一凛,和沈文玉对视一眼,对方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与其一同迅速奔过怪物原先站立的地界,趁其还没转过身来,后者用蛮力拉开门框,抱住白子因滚了进去,将门一脚踢合。
……
半晌,怪物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
屋内一片寂静,留下来的,只有一阵剧烈而强有节奏的声响。
白子因按住自己的左胸——那是他的心跳。
【……卧槽。】
【原来大佬打的是这个主意,学到了。】
【不是,难道你们真认为他能用矿泉水瓶大战这种哥斯拉??这肯定是声东击西啦……】
在地面上缓慢一边平复着呼吸,白子因心中一边想,看来他之前的推测没有错。
那怪物并不会平白无故发出声响来,之前半夜有一次,傍晚有一次,而方才有有许多次……这是被惊动之后才会发出的响声,并非是自然的NPC剧情。
而刚才吸引他过来的响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里还有其他人。
或者说,其他东西。
“小白,”沈文玉轻声打断他的思索,“你还要摸多久?”
什么?
白子因下意识低头,却看到自己的手正牢牢将对方的胸抓了个严实,脑中空白一瞬,而后迅速将手撤回。
他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来:“沈哥,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嗯,”沈文玉颔首,“在此之前,小白是不是也该表示些什么?”
白子因没懂:“表示啥?”
沈文玉那张无暇的脸霎时垮了一点,低垂下眼眸:“小白刚刚唤我不要和你一起行动,而是潜伏到对面的走廊,不就是打了拿我当诱饵的心思吗?倘若你让矿泉水瓶吸引注意力的法子不管用,那么就要我来——做出一些牺牲,是这样吧?”
自己的心思被一眼看穿,白子因却没多少尴尬,他道:“没错,可是沈哥,不是你说任我差遣吗?当诱饵也是战术中重要一部分。”
“我知道。”
沈文玉将姿势从半躺调整成了坐直的姿态,眸色中流转着不明的光彩:“于理,我是该照做。只不过太喜欢你了,所以额外想要一点不一样的特殊待遇罢了。”
他侧过头去,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一边,衬地整个人格外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白子因心中泛过一阵瘙痒。
他凝视着对方片刻,而后挑起一个笑容来:“说这话前,沈哥不如先把自己的触手收起来,嗯?”
白子因捏了捏自己身后那只蠢蠢欲动的粗壮触手,挑眉:“你会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下吗?没有把握的事情,你做都不会去做,杀一个破烂人鱼肉塔,对你来说不是轻轻松松吗?”
对面那具躯体停在了原处。
片刻,沈文玉转过头来,忍俊不禁:“又被小白识破了,好吧好吧,我认输。”
他摸索着身边的物品,站起身来,而后四处瞭望一下:“这里好像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小白为什么想来这里呢?”
白子因也站起身来,跟着沈文玉的动作环视一周。
这是一件狭小的房间,死板方正,四周刷着荧光漆,在夜色之下也泛着幽幽绿光,厅中摆着一张椅子,一面地毯,除此之外,这里和他们的卧室也没什么区别。
“宝藏面前都有恶龙看守,”白子因慢慢道,“你觉得游……节目会设计这种无缘无故的场景吗?”
他边说着,边向前走了几步,而后慢慢掀开了地毯一角。
地下空无一物。
沈文玉轻笑一声:“小白,说不准你是悬疑小说看多了呢?现实哪来的这么多设计。”
“是吗?”白子因头也不回,“那么沈哥,你怎么区分‘现实’与‘非现实’呢?”
沈文玉道:“这是个好问题,现实和虚拟的界限相当模糊,就像做梦的人通常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做梦一样,很难区分的……不过,对我来说。”
他舔了舔唇,触手从腰侧舞出一片阴影:“我在的地方就是现实。”
“好极了,”白子因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在的地方就是现实。”
语罢,他试探地轻轻挪开地毯上的椅子,而后将地毯整个掀开。
……一盏铜制的暗门骤然出现在地面上。
这里果然有玄机。
白子因回首:“沈哥,你过来试试。”
“我觉得这起码需要之前三倍的力量。”
沈文玉撸起袖子,慢慢走到暗门之前,蹲下身来,用力提起其上的铁环。
“拉不动。”
沈文玉松开手,摇摇头。
白子因思索:“这应该不是靠蛮力能打开的门,找找这里还有什么线索。”
他二人站起身来,将房间整个都翻了个遍,但还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最后,白子因凝眉:“这地方诡异地很,刚刚我进来的时候没太注意,沈哥,你有看到门是什么样子的吗?”
沈文玉回忆一番:“应该是黄色的,合金制,门锁很容易就打开了……”
“那门上有没有什么凹痕?”白子因紧接着问,“门口有没有损伤?我是说,重物磕碰后留下来的痕迹?”
“有!”
沈文玉迅速领悟了他的意思:“小白是说,怪物之前用铁锤锤过这里。”
不仅仅是“锤过”。
先前他们试探的结果是,怪物收到打扰才会主动攻击,并且攻击的对象是发出打扰的位置。
那他和沈文玉这么大两个人进了房间,同样发出了不少动静,怪物为什么就视而不见了?
如果这里之前是有被击打痕迹的,那么一切就都变得好理解了。
有人来过这里,并躲进了这里的房间。
那房间门被暴怒的怪物攻击过很多次,所以才变得那么脆弱,沈文玉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其拉开。
那个人发现了这个机关,出去了,或者躲到了什么地方,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有离开。
白子因忽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沈文玉:“沈哥,你之前为什么来这里?”
“我在跟踪不应该出现在走廊里一个人。”
“谁?”
沈文玉看着他的眼睛,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阿蒂斯。”
第48章
他话音刚落, 三声有规律的敲击声便在门板处响起。
二人目光霎时转向那处,而后,沈文玉看向了白子因。
“先别开门。”白子因摇了摇头, 将音量放到最低, “静观其变。”
沈文玉点头示意明白。
而那门响了三声之后, 竟是也沉默下去了。
……
【系统,你们有没有类似透视的那种道具?】
【有,】系统道,【但是五十好感度。】
【……】
白子因捏了捏鼻梁:【我记得统子哥你一开始说我面板等级LV0,所以无权查看商城, 之后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也没和我提——我现在等级多少了?】
系统检索一番,而后道:【检索宿主目前面板数据为LV3,具体数值是……】
白子因打断:【具体数值不用说了, 但我很在意为什么我才3级??】
系统已经不想说话了。三级很低吗?
那么多玩家在游戏里苦苦挣扎不知道多少天, 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才堪堪能混到3级。它宿主现在才过第二个副本,还是完全没有公会引导的情况下……达到了这个水准, 竟然还会觉得自己的等级低。
【宿主, 你不会觉得自己很低吧?】
【难道不低吗?】白子因扬眉, 【你们的等级上限是多少?】
【LV10是等级上限,但是……】
白子因笑了一声:【那不就得了?10级啊, 我还差得远呢。】
他冲沈文玉招了招手:“沈哥,来帮我。”
沈文玉听话点头:“好。”
眼见着这一幕,系统将还未出口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可是,系统记载中,游戏通关数据最高的记录, 不过也只有不到六级啊。
白子因却没空操心这相关,而是活动着手腕关节,想起之前自己猜测出来的好感度累积统筹方法,对沈文玉玩笑道:“沈哥,你现在要是没那么喜欢我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再刷点好感度了。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沈文玉认真地看了自己一眼:“那可不行。”
“那样的话,小白就不需要我了。”
沈文玉话尾轻盈,最后一句更是如蜻蜓点水,仿佛稍有不注意便会忽略,白子因却抓住了其话中深意。
他顿了一下,而后转向对方,别有深意道:“好吧,为了彰显出我对沈哥的‘需要’,沈哥,请吧。”
白子因示意了下门框,沈文玉微笑点头:“愿为效劳。”
语罢,他上前几步,握住那刚刚被自己踢严实的门把,慢慢地向外拉开。
吱呀——
尖锐的声响随着场景一点一点扩大。
扑面而来的,便是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
一阵鸡皮疙瘩霎时攀上背部,白子因咬住舌尖,低喝道:“别动!”
沈文玉闻言定住身形,而白子因几步走到门框出,凝视着那枚红色眼睛,而后,沿着门与眼睛的缝隙慢慢钻了出去。
直到自己站定到那怪物侧面,悬在空中的心在暂时放了下来。
白子因松了口气:“没事,出来吧,它应该暂时不能动了。”
沈文玉闻言却轻轻蹙眉:“小白,你要不先进来吧。”
“这门顶不了多久,”白子因摇摇头,“就算进来也大有可能是死路一条,虽绕不知道为什么它停住了,但是趁着它……”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白子因一点一点地俯下身子,将地面上那个泛着紫色荧光的东西捡了起来,捏在手心中。
那是一枚小巧的三菱锥,每一面上都刻着不同的点数。
他将其放在眼前,细细观察——这是……四面骰。
是在指尖别墅的时候,做饭挑战和之后都出现过的四面骰。
这东西也许随处可见,但唯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统子哥,】白子因道,【你看这个东西眼熟吗?】
系统十分莫名其妙:【当然了,这是玩家商城里最常见的道具。】
【是吗?】
白子因笑了一声,将四面骰揣进兜中,而后对沈文玉道:“沈哥,先离开吧。”
“我知道那个人的用意是什么了。”
沈文玉一直注视着他的动作,虽然有所疑问但并未提出,只是安静沉默地立在一旁,像一柄锋锐又可靠的守护之碑。他正想上前,那个一直被烙在眼中的身影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沈文玉顿了一下,而后心中一乱,触手比身体更先反应过来,将白子因精准接住。
他将其从触手间夺过,回头看了眼怪物那处,而后一抿唇,几个呼吸间,就闪到了之前安全的地方。
“你怎么了小白?”沈文玉轻轻地晃了晃他,面色凝重。
白发青年依旧紧闭双眼。他那头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汗微微浸湿了,眼睛上是模糊的白雾。
沈文玉越看,越觉得胃与心沟通的那条经脉仿佛被窝成了一团,他将白子因的衬衫卷起来,对着那处已经微微发白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将触手唤过来,令其将小腹层层包裹。
片刻后,触手移开,那伤口确实还在,而沈文玉的脸色霎时变白了几分。
他将自己的上衣撩开,只见自己腹部相同位置也产生了如出一辙的伤口。
与此同时,一阵窒息感漫上咽喉——这感觉不是正常被遏住喉咙的感觉,反而携带者巨大的压力,就像是胸口以下被塞进了海里。
忍耐过这漫长的痛苦后,沈文玉再度睁开双眼。
眼前人原先近乎皱在一起的五官平复了下来,汗水已经干涸,白皙的面颊之上,一点银蓝色的光泽在隐隐闪烁。
沈文玉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额角,而后怔在原处。
那里有着相同的构造。
他沉默半晌,而后沉沉开口:“我提醒过你不要那么做。”
一道凉凉的声线突兀响起:“是吗?可我不想步入你的后尘。”
沈文玉抬起头来。
阿蒂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角落里,抱臂看着自己。
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具体情绪。
沈文玉注视了他半晌,而后摇摇头:“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唯一能达成结局的方法,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达成共识?谁?”阿蒂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我和你吗?”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东西?沈文玉。”
他抬起眼来,俯视着对方:“你这样兼容我,甚至尝试兼容唐归音的姿态,你觉得很好看吗?你不过是个毫无谋略的失败者,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好意思来劝我和你一样?”
“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阿蒂斯道,“一条对主人摇尾乞怜的狗。”
……
他预想中,沈文玉应该会反驳,或者应激……什么都正常,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只见那一头长发的人闻言,面露讶异,而后轻轻一笑:
“谢谢夸奖。”
阿蒂斯的表情忽然碎了一半。
他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看沈文玉,仿佛自己是第一天认识对方。半晌,阿蒂斯一句话也没有说,转瞬便消失在了阴影中。
而此处也只剩下了沈文玉和怀中的白子因。
被讨伐了半天的沈文玉心中没有任何怒意,相反的,他甚至有点想笑。用目光一寸寸轻轻抚摸着怀中的躯体,沈文玉终于忍不住,露出一声轻笑。
“小白,别担心。”沈文玉将一个吻轻轻落在其额角,“我永远都会是你的。”
他声音极轻,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黑沉的过往被埋葬在浮沙之下,一个原本行走坐卧都带着沉重铁笼的人,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够乘在轻盈旅鸟的翅翼上。
那么,只要能长长久久地待下去,哪怕代价是翅膀上再多几个“旅客”,那又如何呢?
说完那句话后,沈文玉放任自己暂时闭上了双眼。
他的呼吸声从来都是缓慢而克制的,如今在昏暗的空间里,与另一个人相交织。
直到成为一只舟,将白子因浮动在空中的意识轻柔纳入怀中,缓慢荡向清醒的现实。
……
如果要给过往所有的睡眠排个号,今天这场绝对称得上好眠。
白子因睁开双眼,明亮的灯光照进眼中,他本能地眯了眯眼,有些恍惚。
“哥哥,”唐归音的脑袋探了上来,“你醒了。”
白子因:“……”
他游荡的意识忽然彻底清醒,不久前的记忆逐渐回笼,想起自己睡前那一幕,白子因忽地一下坐起身来。
“哎呀!”
唐归音摸了摸自己被撞疼的额头:“哥哥,你不要这么快坐起来,容易发晕,嘶——”
白子因则已经开始眼前发黑了。
这是什么地方?唐归音的卧室?
他之前不是和沈文玉一起在那个怪物那里吗?他捡到了一个四面骰,然后——然后怎么来着?
对了,他好像是晕倒了。
想到这里,白子因掀开自己的上衣,蹙眉。
那里的伤口仍在,边缘泛着白。
只不过之前如影随形的疼痛却消失了。
包括身上积累的疲惫,全部被一扫而空。
【系统,你给我用了体力糖浆吗?】
系统:【那是不可能的。】
……白子因正想将衣服放下,却被唐归音捉住手腕。
他抬起头来,只见唐归音面上是抑都抑不住的怒色:“哥哥,这是谁做的。”
“知道是谁做的后,你要替我报仇吗?”白子因不动声色。
只见面前的少年目中带火,一字一顿道:“千刀万剐。”
……白子因有点想笑。
第49章
白子因心中几乎笑得要停不下来, 他正想开口:“好,这可是你说的,听好了, 是……”
“阿蒂斯?”唐归音笃定道。
白子因:“呃, 其实是……”
“我知道了, 就是阿蒂斯,”唐归音面色阴沉下来,双手紧握,咔咔作响,“ 我就知道是这个人, 哥哥,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找他。”
语罢,他竟是转身就走, 白子因一把抓了个空, 心中急且无奈地想着这孩子怎么不听人说话。
眼见着唐归音到了房门口, 白子因急中生智,向后一歪, 唇中泄出一声低哑的嘶声。
那快要拉开门把手的人果然转过身来, 大步上前, 将白子因轻轻扶了起来,面带忧色:
“哥哥, 是伤口还疼吗?我帮帮你吧。”
他几乎整个人都覆在了白子因身上,有些急切的想要查看伤势,白子因忙推拒:“不用,你还能怎么帮?”
但唐归音却坚决非常,推搡中, 白子因无意间摸到了一把毛茸茸的触感。
嗯?
他愣了一下,而唐归音却像是个弹簧,迅速蹦开,脸颊变得通红。
白子因心中好奇心骤起,但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他道:“唔……暂时不用。说起来,为什么我会在你的屋子里?”
“这不是我的屋子啊,”唐归音道,“这是徐叁的卧室。”
白子因:“哦……”
白子因:“啊??”
他惊了一瞬,而后重新环视了下周围环境。
虽然走廊里的屋子每一件都大差不差,但究于个人习惯,总会有些细微的不同……比方说,如果是唐归音的卧室,那么那几件衣服应该堆在床边或搭在椅子上。
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板板正正地叠起来,摞到衣架旁的矮柜上。
有那么一瞬间,白子因几乎都要以为这是顾青川的房间了,可桌面上那凌乱的布局又否认了这个猜测。他微微凌乱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徐叁的屋子,以及,为什么我们会在徐叁的屋子里?”
唐归音摇摇头:“我的记忆在甲板上就结束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和哥哥一起躺在这里。事实上我也是刚刚吵醒的,可能只比哥哥早十多分钟。”
啊,看来沈文玉是真的下了死手了。
那这么看的话……将自己和唐归音放到一起,最大的嫌疑人应该就是沈文玉了。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白子因正想解释一下白天经历,却忽然想起自己和沈文玉合谋用板凳将唐归音强制静音的往事,而唐归音此时也显然是想到了这点,微微皱起眉:“对了,哥哥,白天在甲板上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你那会就受伤了,可是……”
“可是伤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白子因接话,“对吧?”
唐归音没有回复,而是低下头来,目中带着不解与心疼,答非所问:
“我才一会没有看到哥哥,哥哥就又受伤了。”
他慢慢垂下眼来,语气中辨不明情绪。白子因闻言将衣服整了整:“哪来的‘又’?而且,我和你在一起,难道就不会受伤吗?”
唐归音看起来更低落了:“是我没用。”
看他这副样子,白子因沉寂多年的恻隐之心终于动弹了一下,忽然有些不忍心告诉唐归音这是他自己搞出来的伤口了。
而且,看这伤口面积不大,而且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不良反应,白子因索性将话题一转,:“行了,没什么大事,不用太矫情。”
“碰到哥哥的事情怎么能说矫情……”唐归音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道,“对了哥哥,甲板上到底发生什么了,后来你又去了哪里?”
他摸了把自己的后脑勺,微微皱眉:“而且是我的错觉吗,我感觉头好痛。”
……白子因咳嗽一声,目光偏移:“是吗?可能是你落枕了。我也不知道,当时……”
“当时,”他随口编道,“阿蒂斯忽然出现,然后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晕过去了……后来沈文玉帮我把你抬了回来,再后来我失血过多也晕倒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唐归音的目光在听到“阿蒂斯”这三个字的时候霎时又变了味道:“我就知道,阿蒂斯,这个阴险小人。”
白子因挑眉:“你不是之前还叫他‘这位哥哥’?”
“哼,”唐归音呵了一声,“那时我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白子因正心中思索,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唐归音,你还没说为什么你会知道这是徐叁的屋子来着?”
“啊,”唐归音道,“那是因为他从十分钟前就开始敲门了。”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而急促的敲击声从门口传来。
白子因抬头:“……”
他转向唐归音:“那为什么刚才没有敲?”
对方则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太吵了,我开门把他打晕了。”
“?”
【系统,你……你太恶毒了。】
系统道:【何以见得?】
【小唐明明是个很善良的孩子,】白子因痛心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待在别人屋子里,主人家来敲门还要挨打。】
【……宿主,这是我当统多年听过最幽默的话。】
见白子因看向自己的目光逐渐带了点谴责,唐归音有些心虚地下了床:“好吧,对不起哥哥,我只是太担心你,没功夫顾他……现在我开门就是了。”
他两步下床,刚解开门锁,门就猛然大开,徐叁的脸骤然露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啊?”他火急火燎道,甚至来不及多说些什么,就向屋内探头看去。
看见白子因的脸,徐叁愕然道:“是你?”
“是我。”白子因疑惑,“怎么了,不能是我吗?”
徐叁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对劲,在白子因的记忆里,他从来都是面带轻浮,一副对任何事都不以为意的样子,但如今却神色凝重,又带了几分焦急,瞬间便想转头离开。
“等等!”白子因道。
眼见着人越来越远,白子因拍了下床面,还没来及说什么,一直牢牢关注着这边的唐归音就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飞快地跑了出门。
不一会,他提着徐叁的领子走了进来。
白子因赶在其暴起之前抢先开口:“等等,先把话说明白吧?你这么着急进门是在找什么吗?”
话被堵回去的徐叁终于抑制不住,露出一丝怒意,语气发沉:“我回我自己的房间,还要跟你报备原因吗?你们——算了。”
他像是妥协一般地抹了把脸:“……迦蓝。”
白子因没听清:“什么?”
“我在找迦蓝,”徐叁道,“他不见了。”
语罢,他挣动着身体:“可以放了我了吧?”
本以为对方会就此打住,却没想到白子因面色冷静,沉思片刻,而后道:“我和你一起找。”
“什么?”
于是,三人便一同出了门。
本来在白子因的设想之下,是没有唐归音的,但鉴于其死缠烂打的功力太深厚,徐叁又过于着急,白子因只好妥协。
他们为节省时间决定分头行动,但搜寻完各自的区域半晌,却依然没有结果,最后,三人汇聚在一起,徐叁深深地叹了口气。
白子因心中思索,面上试探道:“你们不是在一起做任务的吗?怎么会走散?”
徐叁摇了摇头。
见他这副模样,白子因心中有了大致猜测:“我知道了,你们之间应该出了什么事情,他和你吵架了吗?”
衣角处传来一阵拉扯感,白子因头也没回,轻轻拍了拍,唐归音的大腿以做安抚,后者瞬间像是被顺了毛的猫,老实待在原处。
“……也许不仅是吵架,”见其沉默,白子因继续推测,“你们之间应该产生了比这更深的隔阂,或许在分开的时候,你们其中一人说了些比较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他下了结论:“你们之前认识,且关系匪浅——你们是什么关系,难道……”
见白子因光是站在这里就把事情推了个七七八八,徐叁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好了。我们之前却是认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白子因拉长声线,“我想的哪样?”
……
徐叁深深地叹了口气,滑坐到地上。
沉默之后,他忽然开口道:“我……我们之前做完任务就出来了,但是迦蓝突然叫住了我,问我知不知道这个副本获胜的关键。”
瞥了一眼白子因,徐叁苦笑:“你肯定也猜得七七八八了吧?”
其实尚且一知半解的白子因故作深沉:“唔,所以你们对此产生了矛盾?”
“怎么会,”徐叁自嘲地笑了笑,“我怎么敢跟他产生矛盾,他可是……”
可是了半天,他也没憋出来个下文来,又长叹了一口气:“艾克斯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迦蓝却认为只有被人鱼感染才是通关的条件,但这太冒险了,我没忍住,脾气冲了一点,没想到他直接用道具离开了,我怎么都找不到。”
被人鱼感染?
白子因眯起眼睛,本能地拖了拖镜框,却意外地抹到了一些不该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
那东西硬硬的,呈椭圆形镶嵌在肉里,摸起来不痛不痒,仿佛一枚与生俱来的鳞片。
……等等,鳞片?
白子因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道:“你接着说。”
徐叁又摇头:“还说什么?没有后续了,他那么极端的人,为达目的无所不做,知道了‘获胜线索’,不管对错都要坚持试的,根本拦不住。”
白子因眼珠一转:“那……他就没想过用温和一点的方法?或者观察一下艾克斯呢?”
“根本来不及。”
徐叁:“艾克斯那个样子,已经不太能说是属于人类的范畴了。而感染扩散的越快,身体机能变也相应的越强大,迦蓝无法接受自己手下棋子成为能牵制他自己的存在。”
“那就直接感染自己?”白子因道,“说起来,你有没有试着在甲板上找找呢?也许……”
等等。
想要被人鱼感染,难道一定得去甲板上吗?
白子因猛然惊起,那枚涌动在盘结肉块中的巨大眼睛浮上脑海,他转头向唐归音道:“唐归音,你说你是被吵醒的,没错吧?”
唐归音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对,很大的一声巨响。”
那就对了。
迦蓝没出走廊,恐怕是去了自己和沈文玉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了。
白子因站起身来:“跟我走,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尖锐的声线传来,白子因身形一顿,而后转过头去。
看清对方来人后,他的心沉了下去。
一头红发的主持人阔步而来,而迦蓝隐在其身后。
见到来人,徐叁愣了一下,而后道:“迦蓝!”
那人却是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而后,仿佛陌生人一般移开了视线。
白子因却微微眯了眯眼——他注意到迦蓝的面色,似乎比之前看到的要更苍白几分。
主持人见无人理他,暴怒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我又没有说休息时间不要出门?”
“你、你、你……还有你,”他甚至转头点了下迦蓝,大骂,“都是活王八成精吗?听不懂人说话?”
见身旁唐归音面色不太对,白子因拉住他,轻轻摇头,而后上前一步道:“您误会了,我们只是睡不着,出来做事。”
“做事?”主持人眉毛一竖,“白天工作就结束了,你们做的哪门子事?我告诉你,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
“上厕所。”
主持人呆了一下:“你说什么?”
“上厕所啊,”白子因道,“人有三急,相信您可以理解我们起夜吧?”
主持人被带进沟里:“那为什么这么多人?”
“胆子小咯,只能聚众上厕所了。”
白子因故作瑟缩地看了看四周:“相信您一定能够体谅我们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眨了眨眼:“您总不希望我们尿在海里吧。”
听完这一通胡言乱语,迦蓝一言难尽地看了白子因一眼。唐归音虽然略微震惊,却还是无条件拥护:“没错,就是上厕所,就算是打工,你也得尊重人权吧。”
【宿主,你下次能编个体面点的说法吗?】
【为什么?】白子因咂咂嘴,【如果解决正常生理需求还属于“不体面”的话,那我建议人类不要生小孩了,生小孩涉h。】
系统:【……这是一回事吗?】
红发主持人却是反应过来了,狠狠呸了一声:“狗屁!你还跟我顶开嘴了?工作不想要了是吗?统统给我滚回屋子里!”
他近乎是轰牛一般把几人驱走,白子因还补了一句:“这么说来您完全不上厕所是吗?这是否有一些……”
赶在主持人彻底发怒之前,他边往房间的方向走,边哈哈笑了几声:
“别生气别生气,开个玩笑嘛。”
“开玩笑?”主持人眉毛一抽,“你和我开玩笑?我不让你出门,是怕你们遇到‘东西’,真是好歹不分!”
“哦,‘东西’?”白子因眨眨眼,“迦蓝遇到的那个吗?”
“……”
事情被骤然挑破,迦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而主持人则阴沉笑道:“没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什么?”
“人鱼肉,”主持人道,“最原始的人鱼肉。没事只是运气好,下次你再试试……想被砸成肉酱就尽管来吧!”
他像是对这个话题有些躲避,含糊地说了几句,便将几人统统接着往回赶:
“赶紧滚,以后别让我在休息时间看到你们!”
白子因:“等等,不是说只能休息时间不能去甲板吗?什么时候扩大范围了?”
红发主持人忍无可忍:“滚!”
……
直到门板在面前被合上,白子因才舒了口气:【系统,你们这个NPC太糟糕了,我记得原始版本应该是个绅士设定,怎么现在满口滚滚滚的,多不文明?】
【宿主,你知道吗?】系统诚恳道,【如果不是职业素养,我想我恐怕会比主持人先生的表现还糟糕。】
【好吧,你们真是不懂欣赏抽象美。】
白子因活动了一下胳膊,而后往床上一躺。
【您今天的行程就到此为止了吗?】
【嗯哼,】白子因翻了个面,【太乱了,明天整理吧,如果任务每天都不变的话,我估计我明天也会去打扫甲板……先储存体力。】
他将灯光调整到一个将熄未熄的状态,闭上双眼。
然而,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晌,却始终没有睡意。
【统子哥,】白子因抱着枕头绝望道,【如果我再“勾引”一下唐归音,获得的点数能换一瓶安眠药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们没有安眠药。】
【……那你们有什么?】
【蒙汗药,】系统道,【效果差不多,你要来一瓶吗?】
【……】
白子因放下枕头,心中流下两行清泪。
纵使他自认是一个为达目的无所不用的人,但用蒙汗药来辅助睡眠这种事情还是太超前了。
想起不久前昏迷时的美好睡眠,白子因心生一计,翻身坐起。
……
一阵敲门声响起,唐归音打着哈欠拉开了门。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白子因无视那少年惊愕的神情,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便躺到了床上。
他瘫了一小会,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高领衬衫脱了下来,只留一件内衬,闭上了眼睛。
……
一片寂静之后,唐归音目瞪口呆道:“哥哥?”
“在,”白子因道,“怎么了?”
怎么了??
唐归音只觉自己的大脑濒临宕机:“你——你,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白子因眼也不睁,”我来找你睡觉。”
唐归音愣了片刻,而后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找我睡觉……什么意思?”
忽然间,之前在甲板上的记忆回笼,他像是被陨石击中了,呆滞过后,便抑制不住地拔高了声线:“哥哥,你的意思是——”
“嗯。”
白子因轻笑一声:“别误会,单纯的‘躺下睡觉’,仅此而已。”
唐归音霎时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有些失望:“哦。”
可下一句话却又让他死灰复燃。
“不过,”白子因微微睁开双眼,嘴角挑起一抹弧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之前我摸到的东西是尾巴吧?”
他拍了拍自己身侧:“过来,让我摸摸尾巴。”
第50章
“哥哥, ”唐归音虚弱道,“哥哥玩够了吗?可以放开了吗?”
白子因摇了摇头,诚实道:“没有。”
……
唐归音可怜兮兮:“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额前卷发近乎已经被汗水打湿, 微微泛绿的瞳孔上覆着一层水光, 双颊微红, 有些局促地抱着膝盖,蜷缩在白子因身旁。
向下看去,只见一只灰黑色的长条状物体从尾椎的位置蔓延出来,绒毛在空气中微微摇动,尾端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攥握在掌心中。
白子因托腮道:“你到底是什么, 狗?猫?”
“这是不是有点太小了一点,”唐归音忍不住为自己正名,“如果我有原身的话,体积应该是很大的。”
“哦?”
白子因双眸中闪烁着一丝好奇:“为什么是‘如果有’?说起来, 阿蒂斯是人鱼, 我还以为你也是水生生物呢。”
“什么叫‘我也是’?”唐归音不满道, “我和他这种奸诈之人才不一样好吗……嘶。”
白子因手上微微用力,见他反应, 兴味浓厚:“兽类的尾巴是真的很敏感啊。”
唐归音都要憋出眼泪来了:“哥哥就是喜欢捉弄我。”
白子因:“那怎么了, 你不开心吗?”
他松开手, 却看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将那物捋下,捻到眼前, 白子因稀奇道:“唐归音,你在掉毛哎。”
“……”
唐归音没有回应。白子因略感疑惑,正想转向他的方向,身体却骤然失去平衡。
“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视觉和触觉同时被某种毛茸茸的东西统治。
……那是一只灰色的巨大生物。
它全身恐有近两米大小,铺满全身的灰黑色的毛发, 在灯光下微微泛光,一双形状好看的耳朵立在头顶,边缘薄且锋锐,碧绿色的双目中流淌着浓雾一般的物质,锐意必露。
它的颈前覆盖着一层厚且密的绒毛,呈现出柔顺的白色。而这层白色也一直顺着流畅的肌肉曲线蔓延到了胸脯,小腹……说它是狗,它的外形反而更接近于狼。
“哥哥,”那漂亮的生物沉沉开口,嗓音和之前略有不同,“如何?”
白子因微微失神,反应过来后,将自己的手掌迅速放到了唐归音支撑在两侧的爪子上,比了比。
“太大了,”他恍惚道,“这就是猛兽吗?”
唐归音:“……”
它无奈地将自己的指甲向肉内又收了收,避免伤到过分好奇的哥哥。
白子因整个人被巨兽扑在床面上,却浑然没有对自己当前姿势有些被动的认知,或者说,他仍然对当下的局势胸有成竹。
他抬起手,抚摸着其胸口的毛发,发出幸福的叹息:“太美好了,没想到……”没想到死了还能撸猫。
白子因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做任务,紧急从毛绒绒的天堂中将自己的意志唤回,及时将后半句话吞进肚中。
唐归音目光沉沉地俯视着身下之人,将自己的身体又向下俯了俯,低低地笑了一声:“哥哥喜欢就好。没想到什么?”
“没什么,”白子因轻咳一声,想上躺了躺,“对了,你之前一直说自己冷,现在有毛了,应该不冷了吧?”
唐归音:“事实上,我一直都是有毛的状态,人身不过是拟态罢了。不过……”
眼前的狼形生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自从来了这里,我就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很奇怪。”
“是吗?”白子因满眼都是毛绒绒故作认真在自己面前摇头的可爱场景,恍惚道,“啊,那就好,不冷了就好。能给我摸摸吗?”
唐归音发出疑问:“什么?”
“耳朵。”
“……”
“如果你愿意的话,尾巴也再让我摸摸吧。”白子因看了看自从变成狼形后就一直垂落在身后的尾巴,咽了口口水,发自内心地感到手有点痒痒。
【图穷匕见。】系统评价道。
【闭嘴。】白子因深沉道,【你根本不懂毛绒绒对社畜有多大吸引力。】
想起了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哦,加班致死的社畜。】
……
直到回到自己屋中,白子因脸上那种堪称诡异的笑容还是没完全消失。
在诚恳地看了唐归音半天后,他如愿以偿地同时摸上了胸口和尾巴,浓密柔顺的绒毛将整个人包裹进去,让白子因甚至产生了给自己来点蒙汗药,在这里睡一辈子的冲动。
实在是太舒服了。
在寻常的认知里,狼这种生物的皮毛应该是偏粗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唐归音的毛就柔顺得很,让白子因上了手就再也不愿意放开。到最后,白子因甚至勒令其不允许拟态成人形,抱着狼形态的唐归音睡到了将近凌晨三点。
赶在玩家来做叫醒任务前,他伸了个懒腰,美滋滋地挥别唐归音。酣睡几小时,白子因爽了,却苦了唐归音,被握住尾巴根部,硬生生睁着眼熬了半个黑夜。
【宿主,虽然我相信你应该不是故意的,但尾巴对他们这种兽类确实又某种特殊含义,而且不仅仅是心理上,生理上,那个地方的神经也是最……】
【嗯哼,】白子因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
得到这个答案,其实它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多少也已经和宿主相处了一个副本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我提前叫醒你呢?】系统道,【直接像上次一样,在他们的屋子里醒过来又被别人发现,我相信你的攻略对象好感涨幅会翻倍。】
【是吗?我觉得只有沈文玉才会这样吧。】
回忆了一下之前衣柜中的惊悚经历,白子因打了个寒颤。
【我回来是有要紧事的。】
他在自己兜中摸索一阵,将两件物品拿了出来,摆在窗沿前。
系统旋转电子眼识别,发现那正是之前的大哥大按键,以及在密室中发现的四面骰。
【……你这是?】
【这就是我找到的答案。】白子因挑眉,【还不够明显吗?】
【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匹克、刻意设置的守门“人”、密室……这些东西全都在说明一个真相。】
白子因将四面骰扣在掌心中,紫色的荧光微微透了出来。
【“指尖别墅”和“卡俄斯游轮”是相通的,并且两个空间的连接点就是那件密室。】
这个猜测,当然是有依据的。
首先要明确一点,他当下在的地方不是现实,而是游戏世界。游戏世界再怎么逼真,和现实的唯一差别就是“统一性”。作为一个被认为设计出来的世界,它的运行遵循一个底层逻辑。
在之前的规则中,游戏始终尊崇一个原则,叫“公平”。所以由此可以得出,这虽然是一个自由度极高的世界,但却同时具有游戏所特有的刻板性。
在这种大环境下来看,像按键、四面骰这种掉落性线索,以及“怪物守密室”的逻辑,就并不显得突兀了。
并且可信度相当高。
【之前沈文玉跟我说过,梦魇并非是搭建在指尖别墅上的空中楼阁,这给了我很大启发……所以,你们的游戏副本,也不是凭空生成的,就像我做的“主线剧情”一样,你们的副本之间也存在某种起到连接作用的“线”。】
白子因将掌心分开,话锋一转:【但别忘了这一切离不开阿蒂斯对我的“引导”。】
【而这种“引导”,是贯穿始终的。】
他话中别有深意,而系统领悟了其中意思:【你是说阿蒂斯不仅对你做了“引导”。】
【当然了,】白子因道,【不然昨天晚上迦蓝为什么也会去到那件密室呢?】
系统分析片刻,而后道:【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让你们两个竞争吗?】
白子因定定地看了会自己手中之物,而后轻笑:【当然不,你把他当什么人?让我和迦蓝相争,他再来一出“英雄救美”的愚蠢戏码么?】
他摇摇头:【你还记得徐叁昨天晚上说过什么吗?】
【记得,说迦蓝认为被人鱼感染才是游戏胜利的关键。】
【是的。】白子因颔首,【但这条大错特错。】
系统不解:【为什么?你没有证据。】
白子因:【谁说我没有?你们将我的幸运值设置到了21点还记得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喝凉水都塞牙的程度,拿着十张卡,八张SSR,我敢保证我坐那五十年都抽不到。】
【……】系统道,【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然后呢?】
【我这么倒霉的人,在没有主动探索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直接获得有效的游戏线索??】
白子因摇摇头:【别忘了这是游戏世界,有自己的铁律。】
见他那副样子,系统忍不住想说一句“你懂游戏还是我懂”,但想起对方的身份,还是将这句话默默咽下了。
确实还是白子因更懂。
【你现在计划下一步做什么呢?】
【不着急,还有一件事情亟待验证。】
语罢,门口便响起了规律的敲击声。
系统看了眼时间——正是凌晨三点整。
白子因上前几步,将门打开,在看到眼前人的时候,心中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你好。”
一个略显生硬的声线响起。
那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一个住进新鲜身体的灵魂刚刚学会操控躯壳,对声带运用的熟练度还有所不足。
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人站在自己身前。
正是艾克斯。
而其额角,与自己相同的位置,几枚鳞片正在微光下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