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多作停留,径直朝着榆林驿的方向行去。
榆林驿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朱敛的御林军距离城门不足百步的时候。
“嘎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沉闷摩擦声,那扇在整个血战期间都死死紧闭着的榆林驿沉重木门,突然从里面被人缓缓推开了。
城门洞开,火光摇曳。
一队浑身是血、铠甲破碎的大明士兵,从城门内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名大明千户。
他身上的罩甲已经被砍出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左臂无力地耷拉着,鲜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城门外的青石板上。
看到朱敛那面玄色的龙旗,那名千户的双膝猛地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他身后的几十名残兵,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罪将榆林驿千户李大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因为失血和极度的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
全场死寂。
黑云龙和赵率教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刚才皇上在外面拿命做诱饵,被建奴重重包围的时候,这榆林驿的城门就像是焊死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支援。
现在建奴死光了,大军胜了,他们倒开门出来请罪了。
朱敛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千户,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隐藏在头盔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出息怒。
但越是这种沉默,越是让人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帝王的沉默,往往比雷霆之怒更加致命。
赵率教是个暴脾气,他在刚才的混战中差点把命丢了,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看到这千户的德行,赵率教双目一瞪,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砰。”
赵率教毫不客气,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那名千户的胸口上。
“唔。”
千户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踹得在烂泥里翻滚了两圈,嘴角猛地溢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根本不敢去擦,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姿态放得比刚才还要卑微。
“你个狗日的王八蛋。”
赵率教拔出腰间还在滴血的佩刀,一把揪住那千户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刀锋直接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皇上在外面被建奴围杀,兄弟们在泥潭里拿命填,你们这些缩头乌龟死哪去了。”
“怎么,现在看我们赢了,跑出来认罪了是不是。”
赵率教的唾沫星子喷了那千户一脸,语气中满是森然的杀机。
“不……不是的……将军明鉴……”
千户李大勇满脸的泥污混着血水,他拼命地摇着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的焦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依然一言不发的朱敛,声音凄厉地喊道。
“皇上。罪将万死不敢怯战啊。实在是因为……因为这榆林驿内,有人谋反啊。”
谋反。
在这天子亲征的节骨眼上,内部居然有人谋反。
“说下去。”
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却仿佛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李大勇艰难地咽了一口血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启禀皇上。外面大战刚起,建奴的主力扑向落雁谷的时候,榆林驿副总兵张阔……他反了。”
“张阔这狗贼,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建奴的好处,或者暗通了什么人。”
“他见皇上陷入重围,便煽动城内的两千守军,说……说大明气数已尽,皇上今日必死无疑。”
李大勇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后怕和愤怒。
“张阔要打开城门,引城内兵马从背后夹击皇上的中军,作为他投名状的进身之阶。”
“罪将察觉不对,拼死阻拦。城内……城内为了夺这城门控制权,已经杀成了血海啊皇上。”
李大勇一边说着,一边哆嗦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向后招了招。
两名浑身是伤的士兵连忙爬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用破布胡乱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物件。
那破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水。
士兵将包裹放在朱敛的马前,颤抖着手将破布解开。
一颗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了出来。
正是榆林驿副总兵,张阔。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与恐惧,脖颈处的切口极不平整,显然是被人用钝刀子或者乱刃生生砍下来的。
“罪将带着手下不愿叛国的弟兄,与张阔的叛军在瓮城里死战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大勇叩首及地,声音凄厉。
“罪将无能,没能及时出城护驾。直到刚刚,罪将才寻得机会,一刀砍了张阔这狗贼的脑袋,平息了城内的兵变。”
“罪将特开城门,迎皇上入城。罪将万死,请皇上降罪。”
城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赵率教提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颗人头,又看了一眼李大勇那浑身触目惊心的伤口,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警惕之心却丝毫未减。
兵变。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皇上。”
赵率教转过身,向着朱敛抱拳请示。
“这厮的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这榆林驿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小心有诈,臣等如何处置。”
朱敛静静地看着那颗在泥水里滚动的张阔人头,内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却并未当场发怒。
这榆林驿处于两镇交界,内部本就派系林立,军饷长年拖欠,军心涣散是常态。
多尔衮能够在榆林驿潜伏,必然在内部有内应。这张阔,大概率就是那颗被多尔衮收买的暗子。
多尔衮的算盘打得很精,外面大军压境,里面内应倒戈。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提前布置了这落雁谷的口袋阵,按照历史的走向,大明的主力今夜或许真的要葬送在这里。
朱敛的眼神微动。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大勇,也没有直接回答赵率教的请示。
“进城。”
朱敛收回目光,一抖缰绳,战马迈开蹄子,直接越过了地上那颗人头,朝着榆林驿那黑洞洞的城门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