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行字,李游心里猛地一震,手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刘为民竟然把这种内部机密文件拿给自己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他是太信任自己,还是太没分寸。
这种盖着机密戳的文件,他太有自知之明了。
自己就是个普通渔民,这里面的很多东西,根本不是他该知道的。
体制里的规矩弯弯绕绕,很多事,知道了反而不如不知道,万一漏出去半句,轻则惹一身骚,重则说不定还要担上泄密的责任。
想到这,他赶紧把复印件合上,递回给刘为民,摇了摇头说:“刘哥,这文件我就不看了,你直接给我说说里面关于渔船处置的事就行。”
他心里当然清楚,这县渔业公司可不是小单位,那是县直属的国营老大,统管着全县的国营捕捞船队、远洋船队,手里攥着全县最多的钢船、最核心的渔业资产,是整个县里渔业行当里的龙头。
刘为民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点歉意,又带着点感激:“对对对,是我糊涂了!今天在县里被领导夸了两句,脑子一热就没想那么多,忘了这东西的规矩。”
说着,他又给李游递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才压低了声音,把县里定好的渔业公司渔船处置方案,一五一十地给李游说清楚了。
听完刘为民的话,李游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摇着头说:“刘哥,不瞒你说,这渔业公司的渔船拍卖,别说那些远洋渔轮了,恐怕就连十八米的钢船,我连参加竞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县里那个渔业公司,三十米以上的远洋渔船有两艘,二十二米以上能跑外海的钢船有七艘,十八米以上的中型外海船有十二艘。
说起来数量是不少,可这些船,包括那些十五米左右的主力船,早就被领导、有关系的大户,还有他们的亲戚给内定完了。
最后拿出来公开拍卖的,只剩下些十二米左右的钢船和木头船。
李游就是个普通渔民,家里一点门路都没有。
想搞到那种十五米以上的钢壳船,凭他自己,根本想都别想。
可这会儿他看着刘为民脸上的笑,心里突然一动,想起刚才刘为民问他能不能拿出钱来,就试探着问:“刘哥,你这话的意思……难道你有办法弄到十五米以上的船?”
“嗯。”刘为民笑着点点头。
李游一下子又惊又喜,赶紧掏出烟来给刘为民点上。
“十八米的中型船我有指标,二十二米的就得看运气了,不一定有。”
“真的?”李游激动得站了起来。
“真的,我手上确实有个指标。不过渔业公司那边清算组还在盘点东西,正式破产的公告发到各乡镇,最快也得一个月以后。”
这个指标,是刘为民早上到单位后,第一时间把在红树林外头发现剑吻鲸的消息报告给了张书记。
后来他从县里回来,张书记跟他说了县渔业公司破产的事。
张书记是外地人,去年两岸关系紧张那会儿,李游发现无人潜航器那事,也算是张书记的政绩。
这回又出了剑吻鲸的事,他从县里回来的时候,领导跟他说上面很满意,让他做好准备。
张书记心里有数,自己在苔海镇待不了多久,最多年底就要调回县里了。
他知道刘为民跟李游熟,就问了刘为民一句,有没有亲戚是打鱼的。
刘为民立马就想到了李游,点头说有。张书记这才说起这个指标。
李游赶紧问:“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刘为民想了想,说:“十八米左右的船,大概要十五万块;二十二米的,就得超过二十二万。这些船都还算新,十八米的肯定能到手,二十二米的要看运气。
你回去跟阿叔商量商量,最好先凑个十万块当定金,把船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行,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
李游使劲点头。这种机会他肯定不能放过。
他心里头算了算自己这段时间赚的钱,发现十五万他自己就能拿出来,根本不用他爹。
至于船买下来以后怎么分配,他倒是不急,先把船拿到手再说。
临走的时候,刘为民又叮嘱他:“晚点你叫上阿叔,还有伟哥,一块儿来我这儿一趟。”
……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
李游心情好得很,哼着小曲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一看,院门关着,他才一拍脑门想起来,家里人这会儿都在老宅那边呢。
他蹦蹦跳跳地到了老宅院子门口,里头热热闹闹的。
进去一看,是王元浩一家和王元杰一家都来了,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着玩。
陈为民看他满脸高兴地进来,就逗他:“哟,这一会儿不见,是捡着钱了还是吃着蜜蜂屎了,乐成这样?”
“赚钱了呗!你赚钱你不高兴啊!”
李游把手里的下酒菜放桌上,又晃了晃手里的海蛎饼,朝院子里正跑着的小煤球喊:“阿砚,过来把海蛎饼拿去分给他们。记住啊,一会儿就吃饭了,一人只准吃一个,不许多吃。”
“知道了,小叔。”
等小煤球把饼接走,李游看着在座的几个人,一把从兜里把今天分的钱全掏出来,在手里甩得唰唰响,一张一张数着,开始分钱。
“分钱了啊,来,一人七百。”
他本来是想着浩哥和杰哥在家,打算等他们走了再分的。
可他又一想,这里面还有陈为民的一份。他太了解这个姐夫了,要是不当着一堆人的面给,陈为民肯定不肯收。
现在人多,看在其他人的面子上,他说不定就收了。
果然,李游第一个就把钱递给陈为民。
陈为民脸上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游,又看了看旁边的杨通文他们几个,最后还是瞪了李游一眼,把钱收下了。
今天一共赚了四千四,分给四个人,李游自己还剩下一千六。
不过这一千六也留不下多少,等吃完饭,他就准备把浩哥跟阿文的工资给结清了。
从明天开始,就按上次想好的那个法子发工钱。
当然,到时候还得跟两人嘱咐一句,别说出去。
他不知道老男人给杰哥开的工资是多少,万一说岔了,让杰哥心里头不舒服就不好了。
“吃饭了!阿游,把桌子抬出去,就在院子里吃,凉快。”
王三妹站在厨房门口,开始使唤人干活。
她们几个女的今天也忙活了一天,一直在修补拖网,那网到现在还堆在李游家,没拿到船上去呢。
“今天晚上都少喝点酒,”李光厚先定了调子,“阿民等会儿还得回去,我们凌晨也要出海,都别喝多了,耽误事。”
“没事,爹,大哥,”李游笑嘻嘻地接话,“临时有事,今天凌晨咱们出不了海了。姐夫,杰哥,何东,你们几个多喝点没事。”
李光厚一听就皱起眉头:“又有什么事?怎么又出不了海了?”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爹,你跟大哥也少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