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头皮一麻,本能地一把将操纵杆拉到最后,扯着嗓子喊:“倒车!都给我往后倒!”
他扭头冲后面喊:“阿水!你们三个赶紧去检查!看看船上哪儿漏水了!”
三个船员立马分头冲向各个船舱。阿水跌跌撞撞最先钻进冻舱,脚刚踩进去,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低头一看,船底龙骨边上的接缝处,海水正顺着木板缝往外滋滋冒。
那股水不大,但流得急,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淌,越渗越快,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
船外涌浪还在一波接一波地推,船身被砸得一上一下。
每次船往下一沉,那道缝就被震开一点,水就冒得更凶。
海水顺着缝隙往外涌,根本拦不住。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舱底的水已经漫过半指深。
阿水急眼了,脱了上衣就往缝里塞,死死摁住。
可水压太大,衣服刚塞进去就被顶出来。他又塞,又喷。塞一次,喷一次。
折腾得满头大汗,那水还是照漏不误。
他一跺脚,转身就往回跑,冲进驾驶舱,脸憋得通红,说话声音都发抖了:“哥!冻舱漏水了!堵不住!再这么下去,舱底马上就满了!”
阿潮握着舵,心里也发紧。
他跑海这么多年,有经验,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慌。
可现在涌浪一波比一波猛,船晃得厉害,那道裂口只会越震越大。
捕鱼?捕个屁的鱼!眼下什么都不重要,能把命保住就烧高香了。
他脑子飞快转着,冲阿水吼:“拿棉絮!拿麻线!拿木楔子!快!”
说完自己先冲进工具舱,抄起东西就往冻舱跑。
进了冻舱,他蹲下一,那道裂缝就在龙骨边上,拇指宽,一寸来长,海水正往外喷,像个小泉眼。
阿水跟过来,把揉成一团的棉絮使劲往缝里塞。塞进去,水一冲,噗一下就出来了。
再塞,再冲。棉絮根本待不住。
阿潮咬紧牙,摸出小木楔和锤子,对准那道缝,狠狠砸下去。
一锤!木楔进去一点。再一锤!又深一点。
两锤下去,木楔嵌进缝里,水流果然小了些。
可就在这时,一个大浪拍过来,船身猛地一震。
那道缝被震得又张开一丝,水又冒出来了。
阿潮眼睛都红了,抡起锤子接着砸。
一锤接一锤,死命往里敲。
木楔一点一点嵌进去,又塞上棉絮,那水总算流得慢了。
他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扭头对三人喊:“快去!把船上的渔网、冰块,所有重的东西全给我扔海里去!船轻一点是一点!”
三人应声就跑。
可涌浪还在砸,船身每抖一下,那道裂缝就跟着颤一下。
阿潮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堵住,撑不了多久。
他回到驾驶舱,双手死死握着舵,一点一点往后倒车,让船头对准浪来的方向。
他心里只求一件事:让船漂回岛礁群那边。只要能到那儿,就有活路。
好在涌浪对着船头拍,反倒推着船往后走。阿潮盯着海面,心悬在嗓子眼。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正倒着车,柴油机突然“吭哧”一声,停了。
整个船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阿水脸都绿了,疯了一样冲进机舱。
一看,差点没站稳,油管被震掉了,柴油漏了一地。
阿潮冲回驾驶台,拼命拧钥匙启动。
钥匙拧到底,柴油机只发出“咔咔咔”的干响,冰冷、刺耳,就是打不着。
一下,两下,三下……没用。
他手抖了。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四个人的脸色,跟死人一样难看。
一个船员突然冲着舱外晴天白日破口大骂:“老天爷你瞎了眼吗!我们在村里做人哪点差了?”
没人应他。
涌浪还是那么大,船还在晃。
阿潮强撑着镇定,让人再去把冻舱的裂缝塞紧,然后把冻舱的水密门关死,封住。
现在船没了动力,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只能握着舵,让船头对准浪,听天由命。
阿水蹲在舱角,忽然一下子站起来:“哥!对讲机!向那艘船求援!”
他眼睛亮了:“他们就在岛礁那边!都是跑海的,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船上都有甚高频对讲机,谁都会用。
“快!快联系!”几个人一下围过来。
阿水抓起对讲机,调好频道,按住发射键,声音又急又抖:
“滋滋滋……喂!喂!六频道!六频道!浙渔温3286遇险!船底漏水!机器熄火!请求附近船只救援!请求附近船只救援!有没有人收到!有没有人收到!”
他松开键,等着。
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他又喊了一遍。
还是只有电流声。
“滋滋滋滋……”
岛礁群那边,福游号上。
对讲机里传出的呼救声,清清楚楚地响在驾驶舱里。
四个人都听到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游身上。
都是海上讨生活的人,海上的规矩谁都懂,但凡有人呼救,只要有能力,就得救。
但这船是李游的,他是船老大。这种事,只能他拍板。
陈为民皱着眉,低声说:“阿游,你拿主意。”
李游摊开手,往远处海面瞟了一眼:“我怎么救?姐夫,你刚不是说了?好言难劝该死鬼。咱们刚才提醒过,人家听了吗?”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对讲机里还在呼救,一声比一声急。
杨通文听着听着,突然冒出一句:“姐夫……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浙省人?听不懂咱们这边的方言?”
船上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一阵沉默。
阿水还在不停地喊。
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是什么都传不出去。
他心里越来越凉。
另一个船舱也开始漏水了。他们又跑过去堵,还是老办法,塞、砸、封。
可谁都清楚,这是在拖时间。
阿潮往后方的岛礁群望去。
他知道,福游号就在那儿。
只要能漂到岛礁附近,就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柴油机死了。
船只能靠涌浪推着,慢吞吞往后漂。
他心里明白,这种时候,除非家里人烧高香,或者妈祖显灵,不然根本不会有人来救。
除非刚好有官方的船在附近。
一个船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脑子已经乱了:“哥……要不……咱们弃船吧!游到岛礁上去!”
阿潮头都没回,张嘴就骂:“你想死别带上我们!你自己看看那涌浪!一个浪拍过来,你还有命?”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吗?”那船员吼出来,眼眶都红了。
阿潮咬着牙:“没办法!只能盼着涌浪小一点,船漂到岛礁边上……”
“盼?对……对!祈祷!”
阿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两步冲到驾驶舱里那尊小小的妈祖像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合十,额头磕在船板上:
“妈祖娘娘在上!信男阿水给您磕头了!求您显显灵,救救我们!救救我们这条船!”
另外两个船员愣了一下,也赶紧跑过来,挨着阿水跪下,脑袋磕得砰砰响。
阿水闭着眼,嘴里不停地念叨:“妈祖娘娘保佑……妈祖娘娘保佑……”
阿潮握着舵,盯着前方的海面,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