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元年，张卫国在海南过了第一个年。
过年那天，苏轼提着一壶酒来找他。
那酒是苏轼自己酿的，用当地的米和野果，装在个破陶罐里。他往桌上一放，嘿嘿笑了两声：
“先生，尝尝我酿的酒。”
张卫国看了看那罐子，又看了看他：
“能喝吗？”
苏轼一拍胸脯：
“能！我都尝过了，没毒。”
张卫国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那味道又酸又涩，还带点苦，像是馊了的米汤里泡了烂果子。
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尝过之后，还活着，确实是个奇迹。”
苏轼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先生，你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他自己也倒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灌完抹了抹嘴：
“是挺难喝的。但好歹是酒。”
他坐在条凳上，看着门外那片桄榔林：
“先生，咱们在海南过的第一个年，就喝这个。明年我酿好点。”
张卫国点点头。
窗外，桄榔林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传来黎族人唱歌的声音，调子很简单，反反复复的，像是在说什么故事。
苏轼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问：
“先生，你听懂他们唱什么吗？”
张卫国摇摇头。
苏轼道：“我让人翻译过。唱的是他们祖先的事，怎么从海那边过来，怎么在这片林子里活下来。”
他看着那片桄榔林，慢慢道：
“先生，你说咱们能在这儿活下来吗？”
张卫国喝了口那难喝的酒，道：
“你不是已经在活了吗？”
苏轼愣了愣，然后笑了：
“先生说得对。已经在活了。”
他又倒了一碗酒，举起来：
“先生，新年好。”
张卫国也举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年春天，苏轼开始教黎族的孩子读书。
地方就在桄榔庵门口，一块平地上，搬几块石头当凳子。
学生不多，五六个，大的十几岁，小的七八岁。皮肤都黑黝黝的，眼睛亮晶晶的，坐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听。
苏轼教的是《论语》，一句一句念，念完让他们跟着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那些孩子念得磕磕巴巴，但念得很认真。
张卫国坐在药铺门口，远远地看着。
阳光透过桄榔林，照在那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苏轼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白头发在风里飘着。
他念一句，那些孩子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但合在一起，居然有点好听。
有一天，张卫国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苏轼看见他，招招手：
“先生，你也来听听？”
张卫国摇摇头，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苏轼继续教。
那天教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问那些孩子：“你们知道远方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们摇摇头。
苏轼指着北边：
“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中原。我就是从那儿来的。”
一个孩子问：“中原有椰子吗？”
苏轼笑了：“没有。中原有枣，有梨，有桃子，就是没有椰子。”
另一个孩子问：“那中原有什么好的？”
苏轼想了想，道：
“中原有你们没见过的东西。有很高很高的城墙，有很宽很宽的街道，有很好看很好看的诗。”
孩子们听不懂，只是眨着眼睛看他。
苏轼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那些。咱们接着念书。”
张卫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说过，苏轼在海南教出了第一个进士。
那个学生叫姜唐佐，后来真的考中了。
可此刻，那几个孩子还坐在桄榔林里，磕磕巴巴地念着学而时习之，还不知道什么是远方。
那年夏天，张卫国治好了黎人首领的老母亲。
老太太八十多岁了，病了半年，躺在床上起不来。
黎人首领派人来请，张卫国背起药箱，跟着那人走了半天，到了一个黎寨。
寨子建在山坡上，都是茅草屋，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几个女人在织布，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首领站在最大的那间屋子门口，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
张卫国进去，给老太太把了脉。
是中风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病得不轻，但也不是没救。
他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在老太太头上、手上、脚上扎了几针。
又拿出几包药，比划着告诉首领怎么煎、怎么喂。
首领一一记下，然后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他听不懂，但能看出来，是感谢的意思。
临走时，首领送了他一块布，是黎族人自己织的，黑底红纹，很漂亮。
张卫国推辞，首领不依，硬塞到他手里。
他只好收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到桄榔林，他把那块布给苏轼看。
苏轼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先生，这布可好了。黎族人织的，叫黎锦，外头买都买不到。”
他看着张卫国，眼里带着笑：
“先生，你这回可赚大了。”
张卫国把布收起来，没说话。
过了几天，首领亲自来了。
他带来了一筐东西，椰子、香蕉、芋头、还有一条晒干的鱼。
他把东西放在药铺门口，朝张卫国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苏轼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筐东西：
“先生，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张卫国看着那一筐东西，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是生意。”
苏轼问：“那是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道：
“是活着。”
苏轼怔了怔，然后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是活着。”
那年秋天，苏轼的房子着火了。
那天张卫国正在给人看病，忽然听见桄榔林那边传来一阵喊声。
他抬头一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是桄榔庵的方向。
他扔下手里的药，撒腿就跑。
跑到桄榔庵，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那几间茅屋全着了，噼里啪啦地响，火舌舔着桄榔树的叶子，烧得那些树也冒了烟。
苏轼站在火场边上，浑身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还攥着一卷书。
张卫国跑过去：
“怎么回事？”
苏轼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我制墨呢，把房子点着了。”
张卫国愣了愣。
苏轼又道：“我想制点墨，用松脂和漆，结果火候没把握好，轰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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