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火车站，李云峰先没急着走，扭头看见路边有个电话亭，冲着李淑芬说了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拨了红旗生产队那边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上。
"喂？哪位？"声音粗声粗气的，李云峰一听就乐了。
"二愣子，是我，李云峰。"电话那头当场就炸了。
"峰哥！你回来了？你在哪儿呢？"二愣子这嗓门，隔着电话听都震耳朵。
李云峰把听筒往外挪了挪，说道。
"刚下火车，在站这边呢，你过来接我一趟，我东西多。""成！成！我马上去！"二愣子应得爽快，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喊人了，"毛驴子！铁蛋儿！云峰哥回来了！"“你先别来，我在煤场那边住一宿，明天早上过来就行。”
后面乱哄哄的声音李云峰没听清，电话就挂了。
他摇了摇头，笑着走回去。
李淑芬站在旁边抱着孩子，问道："接上了？""接上了，"李云峰说，"不过那几个家伙过来得明天来，咱们先去煤场那边，把火升起来。"李淑芬点头，没多说。
李云峰在煤场这边有房子，挂着采购员的身份，每个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按时发，一分不少。
人虽然常年不在，但这身份一直没动，手续也都在，每个月工资还有人代领着，搁那儿攒着。
煤场的人见着李云峰回来，都热情地打招呼，李云峰一一应下，拎着行李往自己那间屋子去了。
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李云峰把孩子递给李淑芬，自己麻利地蹲下来生火。
引柴塞进去，火柴一划，火苗子窜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没一会儿，炉子就烧起来了。
屋子里慢慢有了热气。
李淑芬把孩子放在床上，裹好了被子，自己也凑到炉子旁边暖手，搓了搓，叹了口气说道："这地方，可真冷。""待几天就好了，"李云峰说，"等火烧透了，屋子里暖和得很。"李淑芬嗯了一声，低头去看孩子。
孩子在被子里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一副什么烦恼都没有的模样。
火刚烧起来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拍门。
"云峰哥！云峰哥在吗？"是陈俊豪的声音。
李云峰起身去开门，就看见陈俊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云峰哥！你可算回来了！"李云峰打量了他一眼，这家伙比之前壮实了一些，脸上也多了几分稳重，穿着一件深色棉袄，胸口别着个小牌子，采购科主任。
"升官了，"李云峰笑道，"还知道来看我，不错。"陈俊豪嘿嘿一笑，把饭盒递过来："食堂今天炖的猪肉粉条，我多打了一份，知道云峰哥刚到，肯定还没吃东西，赶紧趁热吃。"说着，把布袋子也递了过来："这里面是两个馒头，还有几个鸡蛋，是我媳妇让带来的，说是给嫂子补补。"李淑芬在里面听见，探出头来，笑道："俊豪，有心了，快进来坐。"陈俊豪摆摆手，进屋坐下，跟李云峰聊了起来。
无非是煤场这边的事，人事上的变动，采购这块最近的行情，还有生产队那边听说的一些新鲜事。
陈俊豪说话利索，讲得头头是道，李云峰听着，偶尔插几句嘴，问几个关键的地方。
"煤场这边，最近效益咋样？"李云峰问。
"还行，"陈俊豪说，"今年冬天冷得早，煤走得快，库存有些吃紧，不过年前补了一批，撑到开春问题不大。"李云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聊了有一刻钟左右，陈俊豪站起身，说道："云峰哥，你们刚到，肯定累了，我就不多打扰了，有啥事你招呼一声就行。"李云峰把人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行，去忙吧，改天请你喝酒。"陈俊豪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屋子里，李淑芬已经把饭盒打开，热腾腾的猪肉粉条，香气扑鼻，馒头也是刚出锅的，软乎乎的。
两人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话，难得这么清静。
吃完了，李淑芬给孩子喂了奶，孩子吃饱了又睡了过去。
炉子烧得旺，屋子里彻底暖和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李云峰在炉子边坐着，没急着睡，脑子里把事情想了一遍。
等了不到三四个小时，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百草图里面把东西往外取。
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都是在首都买的，衣服居多，男女老少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另外还有几件首饰，金的银的，样式不算张扬，但做工好，拿得出手。
再有就是一些吃食，糖果点心，首都的特产，包装精致，带过来当礼物再合适不过。
李淑芬坐在旁边看着，说道："这些够分吗？""够，"李云峰说，"早就算好了，每家都有份，不多不少。"李淑芬点了点头，起身过来帮着归置，按照每家分开来放，叠得整整齐齐的。
两人忙活了一阵，东西都收拾好了，这才上炕睡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李云峰翻身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色蒙蒙亮，积雪反着白光。
突突声在院子外面停了。
紧接着，一阵呼啸的声音传来。
"云峰哥！！！"这嗓门，不用看就知道是二愣子。
李云峰套上棉袄，出去开门，就看见院子外面停着一辆拖拉机，二愣子从车上跳下来，冻得满脸通红，呵着手，咧着嘴往这边跑。
后面跟着毛驴子，铁蛋儿，还有福娃儿，哥几个一个个裹得跟球似的，棉袄棉裤，头上戴着大棉帽子，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散成白雾。
"云峰哥！""云峰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喊着，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李云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笑骂道："一个个的，还是这德行，没长进。""那不是见着云峰哥高兴嘛！"毛驴子嘿嘿笑着，搓着手，"云峰哥，里面暖和不？冻死了冻死了！""进来吧，"李云峰侧身让开，"都进来。"哥几个呼呼啦啦地挤进屋子，见着李淑芬，一个个又老实了几分，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嫂子。
李淑芬笑着应了，给几人倒了热水。
李云峰在炕沿上坐下来，哥几个挤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二愣子说队里今年分红不少，毛驴子说他家又添了一口，铁蛋儿说他岳父最近身体不太好，福娃儿憨憨地坐在旁边，插不上什么嘴，但笑得最开心。
说了一阵，李云峰站起身，把昨晚分好的东西拿出来，一份一份地往外递。
"都是在首都带回来的，给各家的，拿回去别弄混了。"哥几个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顿时眼睛都直了。
二愣子拎起里面的一件棉袄，翻来覆去地看，咂着嘴说道："云峰哥，这料子，比咱们这边供销社里卖的强多了！"毛驴子已经把那包糖果打开了，塞了一颗进嘴里，眯着眼说："甜！首都的东西就是不一样！"铁蛋儿捧着那件首饰盒子，小心翼翼的，说道："云峰哥，这给我媳妇的？""给你岳母的，"李云峰说，"你媳妇那份在另一个袋子里。"铁蛋儿低头翻了翻，找着了，抱在怀里，满脸都是傻乐。
福娃儿把自己那份抱着，一句话没说，但眼睛红了红，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云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闹腾了一阵，哥几个都高兴坏了，七嘴八舌地道谢，李云峰摆了摆手，说道："行了，废话少说，走吧，带我回生产队！""走！走！"二愣子第一个跳起来，冲到外面去发动拖拉机。
李云峰帮着李淑芬把孩子裹严实了，大包小包地往拖拉机上搬，哥几个也来帮手，叽叽喳喳地闹着。
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朝着红旗生产队的方向开去。
风从旷野上扫过来，冷得刺骨，但车上的人都缩在棉袄里，哈哈大笑着，热热闹闹的，倒也不觉得冷。
李云峰坐在车斗里，看着两旁白茫茫的雪地，深吸了一口冷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