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再次推开，护士抱着的襁褓里又是一个男孩。
八斤六两。比他哥李家辉还重。
李云峰站在那里，看着护士，看着襁褓，脑子里头那根弦断了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一股子劲从他身体里头冲了出来。
那股劲把他心里头所有的念想都给顶飞了。
他接过孩子，那个叫李家霖的男孩。
他把孩子交给他爹李大河。
他转身，冲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嗷——！”
他在公社大院的场地上跑。他跳。他扯开嗓子嚎。
“老子有儿子了！又有了！一天！俩！”
声音在院子里头传开，又弹回来。
在冬天的空气里头，跟狼叫一样。
公社大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办公室里烤着炉子的干部，院里头扫雪的工人。
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把头探出窗户，朝着声音的方向瞅。
“啥动静？”
“听着像人叫，是李书记？”
“他这是咋了？”
王社长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他听见外面的动静，把电话挂了。
他披上大衣，从楼上跑了下来。
“云峰！你小子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他跑到李云峰跟前，一把拉住了他。
“王叔！”
李云峰看见他，上去就抱住了。
他两条胳膊收紧，王社长的骨头咔咔响。
“我又当爹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口气没喘匀。
“俩！生了俩小子！”
他脸上，有鼻涕，有眼泪。
他也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咋的。
“又生了俩？！”
王社长听明白了。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一、二、三、四、五。
他知道的，这就五个儿子了。
他还有几个媳妇肚子还大着。
“好小子！行啊你！”
王社长缓过神，冲着他竖起个大拇指。
他脸上的肉也跟着动，笑了起来。
“你小子，带着人挣钱是把好手，生儿子也是一把好手！”
他拍李云峰的肩膀。
他现在看李云峰，就跟看自个儿的儿子一样。
他桌子上那份调去雪城市里的文件，就是这小子给挣来的。
他心里头清楚，市里头本来还想让李云峰当这个完达山公社的社长。
是这小子自个儿说，就喜欢在村里头待着才轮到他。
李云峰在医院里头，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合眼。
索菲亚要喝水，他去倒。
安娜要上厕所，他去扶。
孩子哭了，他抱起来哄。
换尿布，他干。
卫生院的小护士都看着。她们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三天过去，索菲亚和安娜能自个儿下地了。
俩小子除了吃就是睡，能哭能拉，没啥毛病。
他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套上拖拉机。
车斗里头铺了三层棉被褥，他把索菲亚、安娜和两个孩子，都安顿好。
拖拉机突突突地，回了村。
一进村，路就给堵死了。
全村的人，都跑了出来。
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黑压压的一片。
“书记！恭喜啊！”
“书记，这是家里的鸡蛋，给嫂子补身子！”
“书记，这块肉拿着，炖汤喝！”
大家伙手里头都拎着东西。
鸡蛋、肉、白菜、萝卜。
一个劲地就往车上塞。谁拦也没用。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的功夫，就到了年根儿底下。
外面下了好几场雪。
整个完达山，一片白，山是白的，地是白的，房子也是白的。
村里头的活，都干完了。
大家伙手里头有钱，心里头不慌。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都冒着烟。
空气里头，飘着一股子肉味儿，还有粘豆包的甜味儿。
李云峰家那座三层小楼，今年最热闹。
他把老丈人、丈母娘，还有那三个大舅哥一家子，都给接了过来。李亚龙和王爱民他们几个，也领着自个儿的媳妇，天天往他家跑。
说是来帮忙看孩子，其实就是来蹭饭。
那大院子里头，一天到晚都是人。
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声，就没停过。
孩子们是家里的宝。
刚出生的李家辉和李家霖，被女人们轮流抱着，就没落过地。
老大李家豪和老二李家兴，现在一岁半了。
他们已经不满足在炕上爬了。
两个小子穿着厚棉袄，跟俩肉球似的。
他们能扶着墙，扶着炕沿自个儿站起来。
然后，颤颤巍巍地，往前迈一步，再迈一步。
走不了几步就一屁股墩坐在地上，也不哭，还咧着嘴乐。
大年三十这天，外面刮着北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响。
屋里头，暖和的一批。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炕也烧得烫手。
李云峰家里里外外摆了三大桌。
老老少少，几十口子人，都坐满了。
桌子上的菜，鸡鸭鱼肉，冒着热气。
李云峰抱着大儿子李家豪，坐在炕沿上。
“来，大儿子，看爹的嘴。”
他夹了块红烧肉，在李家豪嘴边晃。
那肉炖得烂，颜色红亮，冒着油。
“叫爸爸，叫了就给你吃。”
李家豪的眼睛就盯着那块肉。
他嘴里头啊呜啊呜地叫，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抓那块肉。
屋里头的人看着他那馋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李家豪那没长几颗牙的小嘴里头，蹦了出来。
“粑粑！”
声音不大，还有点含糊。
屋里头瞬间就安静了。
几十口子人说话的声音，喝酒划拳的声音全都停了。
就跟有人按了个开关似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李家豪。
李云峰也僵住了。
他就那么抱着怀里的儿子。
他感觉自个儿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那一下不疼，就是酸，就是软，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头涌出来。
他感觉全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都没了。
他听不见外面的风声，听不见屋里人的呼吸声。
他只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跟打鼓似的，还有耳朵里头，嗡嗡的响。
“我草！”
他反应了过来。
一股子劲比他生了俩儿子那天还猛的劲，从他脚底板一直冲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就把李家豪给举了起来，举得高高的都快碰着房梁了。
他在小家伙那肉嘟嘟、还带着奶味儿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哈哈哈！我儿子会叫爸爸了！你们都听见没！我儿子会叫爸爸了！”
他激动的抱着李家豪，就在屋里头转圈。
那笑声从他胸膛里头滚出来，把整个屋子都给震得嗡嗡响。
比外面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响。
全家人看着他那样子也都反应了过来。
屋里头瞬间就炸了锅。
“哎呦！我的大孙子！会叫人了！”
王春花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好小子！随我！就是比别人家的孩子说话早！”
李大河端起酒盅，一口就把里头的酒给干了，把酒盅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墩。
娜塔莎、淑芬她们几个，也都围了上来抢着要抱李家豪。
那笑声在屋子里头传开，传出了窗户，跟外面的鞭炮声，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