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们总是很忙。
但又好像，没那么忙。
相比于真正的凡人，她们其实已经算是天道的宠儿。
出生起，便身怀灵力可以修行。
能力更强。
寿命也更长。
再加上修行到一定程度之后还能进入辟谷的状态。
除了被或人或兽袭杀。
修士的世界，几乎从不轻易死人。
但即便如此，毕竟依旧是人族。
只要是人，那便少不得会去思考一个问题。
人生来为何？
而这么一想。
又免不得会生出各种各样的不同的念头。
可不管最终得出的结论为何。
总之。
终究会有个答案。
而人一旦有了目标，那么剩下的时间便只需要坚定的向前行进即可。
但青韵却有些不同。
说起来，她的修行天赋确实可算是万里挑一的，差。
这便导致了她无论干什么都做不太好。
也同样意味着不管她走到哪里，都免不了会受人嫌弃，和白眼。
修剑时，她因天生便娇小的体型以至于练不了几下便会气喘吁吁，难以为继。
而修法时，又因顿感以至于根本感知不到周身的五行灵力并吸纳。
至于体修这种很吃□□强度的。
便更是想都不用想。
并非她不够刻苦，下不了狠心。
而是天然体能的限制，直接导致了别人就算练过火了撑死不过气喘嘘嘘，浑身酸痛，但却也很快就能恢复的过来。
可她却是会直接累晕过去。
在床上不躺个三五天的，根本就缓不过来。
所以三大主流修行术法，她几乎一个都沾不了。
至于符修阵修就更不用想。
自当年一双修两途的大拿开宗立派整合了这两脉修士之后，又经历了种种复杂的变迁，和争端。
平凡散修已轻易接触不到这两脉之人。
也就更不用提拜师不拜师。
是以她可选的，就也不过炼器，和炼丹。
可炼器说实话也是一门体力活，她同样干不了。
那么最终就只剩炼丹这一条路可走。
而丹师，基本也都是医修。
作为医修，毕竟需求量极大，所以若不管实力的强弱，普天之下，倒也不乏精修此途的宗门与散修可找。
拜师难度也就不高。
于是小小的青韵历经千辛万苦，踏遍万水千山，拜访了数不胜数的丹师，只求能遇到一个愿意收她为徒之人。
但可惜。
结果并不如人意。
哪怕一开始还有人愿意松口留她先学习一段时间，给她个机会。
也基本都会在三天之内又皱着眉不耐烦的将她赶走。
无论她如何哀求。
“丫头，此途不适合你，换行吧。”
类似的评价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遍。
每听一次，她都会心碎一次。
若她真的这般废，那么她生而为修士的意义又是什么？
巨大的迷茫感几乎将她摧毁。
直至最后一次。
在被那方圆八百里内出了名好脾气的女丹师客客气气的请出门去，她还清晰的记得，那是个生的极温婉，令人忍不住便想亲近她的女子。
“丫头，丹师一途多艰，你...另找它路去吧。”
就连说出的话，也一如她的为人。
就像山涧的潺潺溪流水。
虽轻缓，温柔，其本质却也带着毫不留情的冰凉。
与过去已经经历过的无数次拒绝一样，只不过毕竟次数实在太多，一次次的情绪累积下来，她心头的伤心难过可见一斑。
见对方无论她如何哀求都依旧态度坚决，青韵本已做好了得再一次踏上寻师之旅的准备。
但那一日恰好到访的那个，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小姑娘却成了唯一的变数。
那是个单看外表比她都要小很多的少女。
她本也不知那是何人。
只知那被自己短暂的叫了两日师傅的女子对其的态度很是复杂，似乎即有些恭敬，又有些忌惮，又带着些...不太明显的嫉妒。
许是见她苦苦哀求不断诉说自己过往的样子实在可怜，令她有些不忍心。
那小姑娘安静听了会后，竟上前来直愣愣的盯着她的双眼，开口问：
“丫头，你为如此想做个丹师？”
小小的青韵闻言，不由愣在了当地。
是啊，她为何要做丹师呢？
之前其实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此时乍然被这么一问，到让她也瞬间犯了难。
毕竟若真细究起来，她想成为丹师是因已无其他路可走。
“因为...因为...”怯懦的开口，下意识的，她并不愿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口。
总觉是对此途的亵渎。
而那原本正委婉驱逐她的前师傅见那女子问她话也不知怎的，竟像是莫名起了火气突然一反之前的柔和，语气不善道：
“毕竟丹师一途到底还是门槛低了，无论什么水平，什么出身，什么牛鬼蛇神的，竟都能做丹师了。”
“那不知该做什么的人，可不就只能学丹喽。”
说这话时，她虽全程都眯着眼意味深长的紧盯着那小姑娘，但青韵却也听不懂那许多，只在这样的话语之中越来越抬不起头，也越来越感到羞愧难当。
那一刻，她只觉周遭安静的像是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浓浓的自厌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
直到那清脆的少女音再次响起：
“丫头，拜我为师如何？”
青韵闻言不可置信的抬头。
随即便撞上了一双，好似已熬过了无数风霜的岁月之花的，深邃的眼。
那漆黑泛着神秘的瞳仁就像带着某种魔力，不断吸引着她。
若穿行而过。
其后也许另有一片广袤天地？
而那刚刚与她结束了一场短暂师徒情谊的女子还在语焉不详的嘲讽：
“念大师，还是再多三思的好。”
“你虽出身不好，却多少也算是有名的丹师。”
“就算你怨我不愿将引邪杵借你，也不至于专门捡我不要的...来气我吧？这可没什么必要...”
平日里分明表现的很是和气的女丹师，此时却刻薄的像完全换了个人。
青韵清楚的看到那小姑娘皱起了眉，脸色愈发阴沉。
许是她的眼睛实在太过好看。
鬼使神差之下，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赶在对方开口前重重一点头：
“好，当然好！”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说着又生怕她会反悔。
后撤两步，咣当一下重重跪在了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世传丹修一途有一大拿，面如少女，行踪难觅。
若非其出身不详，恐牵涉邪道中人。
应早已举世闻名，受尽了追捧才是。
青韵自知愚笨，但却也没有蠢到连眼前这般明显的局势都看不清。
于是便就这么成功拜了那叫做念大莲的，据说是因某些奇遇才致面容被定格至少女时期的丹修为师。
而新师傅也很快带着她，无视了身后满带嘲讽的视线离去。
就此，踏上了一场全新的旅途。
一开始她还很是惴惴不安，怕要不了几天，就连这位师傅也会忍不住赶自己走。
所以不管到哪里。
她都很是积极的表现。
不停以言行讨好，只求能被对方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事实证明效果也确实不错。
她竟就这么跟着她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只对方虽收了她为徒，却一直都没有教导她修行。
反倒只是带着她不断的辗转于各处，拜访形形色色的知名医修。
随着时间增长。
她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位新师傅是在寻找各种有疏引“邪气”效果的法器。
只可惜，能起到这种效果的法器皆需要一种极稀少的矿石才能制作的出来。
那种矿石只有青玄山有。
可彼时青玄山已经乱成了一团。
想要直接得到那矿石根本不可能。
再加上又正赶上凡修皆邪修这一说法闹得最凶的时候。
而她的师傅，虽成名已久却也是众所周知的，实打实的凡修。
可谓是受尽了白眼。
若隐瞒身份，拥有她需要的那种法器的修士们自是不可能轻易将自己的宝贝随便外借他人。
但若不隐瞒身份。
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借的到。
但却也会收获更多的，仿佛看到了瘟神一样的嫌弃戒备的视线。
就这样。
念大莲带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看过了很多很多的人。
除了同那些原生修士打交道时的体验总是不甚美妙外。
沿途那些总是偷摸找来，同念大莲求药的凡修们的态度却又完全不同。
青韵曾无数次目睹自家师傅手法娴熟无比的按照来人需求调配丹药。
动作优美的就如完成了一件艺术品。
而事后那些人直白，崇拜，而又感激的眼，也无不令她与有荣焉。
时间长了。
也不知是不是日久见人心，对方终于真正相信了她。
在又一次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边帮着收拾练完丹后的残局，边不断夸赞着对方娴熟的技艺，又畅想着若自己以后学会了炼丹，也要像她一样救治他人受人敬重。
念大莲忍不住失笑。
突然开口，用自己十年如一日透着稚嫩的声线道：
“原只是不忍心见你被我连累，白受奚落，伤心一场。便想着带上你，路途也算有个伴。”
“却不想...”
说到一半她无奈的摇摇头，却不准备将话说完。
“算了，你即真心想学，我便教你些罢。”
“只，我却要再问你一遍。”
“青韵，你究竟是为什么想成为一个丹师？”
时隔许久。
在经历了那许多对她来讲十分新鲜的见闻之后，此时再被问到这个问题青韵已经不再像当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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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茫然。
脑中第一时间闪过一路走来自家师傅的风采。
她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视线向上，略想了想后开口：
“嗯...一开始其实是因为除了丹师，其他的事情我好像一点点都做不好。”她害羞的挠头，却直白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言罢又语速极快的解释，生怕被对方误会现在也是如此。
“现在，我是真的很想很想成为一个好丹师。”
“师傅，我也想像你一样。”
“青韵不求别的，只求至少不要是个无用之人就可以了。”
说这些话时，她的脸蛋红扑扑的。
就像是生怕神明不允，只敢小心翼翼的从苍茫大海之中，捞起那最不起眼的一丝海藻。
烛光摇晃。
念大莲恍惚之间，就像是再一次看到了时间洪流之中那个，也曾谨小慎微，生怕许下的愿望太大，神明会怪她贪心的小姑娘。
“求神明垂怜，我只求能有片瓦遮身，好让母亲不必再受冻...”
“求神明垂怜，保佑那救我母女二人的好心大夫可顺遂，平安...”
“求神明垂怜，或许...或许我也可以学医，而不必只有舍身依附他人这一条路可走...”
“求神明垂怜，信女此行，愿以己之身，换得苍生免受此瘟病之苦，再所不惜。”
从身着破布烂衫，只敢趁着夜深无人跪倒在辉煌殿门外，生怕弄脏了神明栖身之所惹得神明发怒。
再到生了妄念，不顾周围人嘲笑，不惜男扮女装在药馆做杂工同时偷偷的学着那被世人认为不该传授予女子的“医”道。
她小心翼翼的迈出了一步，又一步。
可即便如此。
当她终于靠着耐心与天赋，学有小成，换回裙衫的那一日。
本以为至少，她只求至少，世人能认可她曾经的功绩。
能允她，在城西边缘处，开好她那家小小的医馆就好。
只可惜，辅天盖地而来的却不是对她医术的认可。
而是关于“不检点”、“摸过那么多男人的手”的，各种嘲讽。
恰逢南方瘟疫。
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怀揣着那一点，是不是只要她建立的功业能再大一点，大家就能接纳她的医馆的存在，好让她能顺利赡养前半生已十分艰难的母亲终老就好。
于是她义无反顾的，独自踏上了前往南方的路。
可结果是什么呢？
结果是，瘟疫成功结束的那一日。
上峰以女子得功也无用，只需依靠夫家之荣才能算是她真正的功勋为由，将她的名字从请功的奏折上删除。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抗。
许久以来的努力功亏一篑。
她一时崩溃，同那上峰当众大吵一架，搞得对方觉得自己被一女子训斥，简直是奇耻大辱。
后来没多久就被抓到了机会，拿她给一勋贵子弟顶了罪，判了斩刑，收押进了监牢。
所谓祸不单行。
行刑前一日，她又收到了自家乡而来的信。
竟有人传闻她在南方混在男人堆里，定已与不少人通奸。
以至于母亲受谣言所迫。
羞愤之下，以死明志，言她家女儿定不会如此。
那一刻。
脑中那根紧绷多年的弦骤然断裂。
滔天怒火仿佛要将她燃尽。
她不甘心。
她真的，好不甘心。
分明，分明她连求神都从不敢贪心。
命运为何还要如此戏弄于她？
而此时的青韵，就好像当初那个小心翼翼，只求能有一栖身之所的自己。
心头不由一软，
开口，也不知是说给青韵，还是过去的自己：
“无妨。”
“不若贪心一点。”
摸不着头脑的青韵歪头：“啊？”
念大莲被她的表情逗笑：
“既要做，贪心一点又何妨？”
“便就...成为天下第一丹师吧。”
说这话时她眼底闪烁着狂妄且自信的光。
青韵愣愣看她半晌。
见她表情不似作假，脸上不由也绽出个大大的笑。
“嗯嗯，那青韵就做天下第一丹师，绝不给师傅丢人。”
师徒二人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夜里，许下了大大的心愿。
...
直到许久之后。
看着永远记不住正确的顺序，炸炉率奇高，哪怕不炸炉，做出来的丹药也总是奇形怪状，充满着恐怖的气味和口感的小徒弟。
念大莲不禁有些怀疑自己...
难不成是因为过于贪心所以神明对她降下了惩罚？
“呜呜师傅...”
但看着眼前小脸被炉灰搞得像小花猫，泪珠划过脸颊，留下两条长长的印的青韵。
那满是委屈和心虚的表情，就像是犯了错之后，生怕被主人嫌弃丢掉的小灵宠。
念大莲最终只能无奈的叹气。
哎，算了。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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