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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革新

作者:黛色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谁也未曾料到皇帝会出现在这废东宫之中。


    陆观微最先反应过来,在看见皇帝的一瞬间,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参见圣上。”


    她垂下眼眸,视线尽头只有一双绣了五爪金龙暗纹的黄缎朝靴。


    宝全和若吟跪在她身后,皆低垂着脑袋,不敢抬眼。


    “你就是陆昌文的女儿?抬起头来。”


    回应他们的,是一道苍老却有力的男声。


    陆观微长长的睫羽一颤。


    她徐徐抬起一张白嫩的小脸。


    正午时分,初暑的太阳恰值最盛。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她娇柔的盈盈眉眼间,莫名增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多情。


    “朕记得你。陆昌文家的三娘子。”


    皇帝在看见陆观微收到面容时,沉默了须臾。


    他缓缓开口,不显喜怒,“若朕没记错,昨日嫁过来的应是你的二姐。如今,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陆观微闻言,正欲开口回答,却听前方骤然响起一道沙哑的低咳。


    是萧映。


    仿佛一场簌簌的及时雨,熄灭了这将燃未燃的星火。


    “不孝子萧映见过父皇。”


    顺着声源,陆观微抬眼望去。


    萧映站在不远处的回廊台阶处,面上依旧挂着些许浓烈的病气。


    他唇角勾得勉强,眼底的笑意浅浅。


    一出现,皇帝原本落在陆观微身上的视线立刻转移过去。


    “哼。”


    他甩了甩衣袖,一双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眯着,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自己这个让人失望的长子。


    “老早便在里殿听到了动静,还以为是小十二他们被夫子罚了课业,所以跑到我这东宫门口申冤呢。没想到是父皇。有失远迎,望您见谅。”


    他哪里是有失远迎,分明是摆脸色给皇帝看,压根不想露面。


    知子莫若父,皇帝又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怨恨的?


    “你倒是护短。不待见朕,却愿意拖着一副病躯替这丫头出面。”


    皇帝慢条斯理地点评,听不出其中褒贬。


    萧映走下台阶,步入院落之中,从容道:“护短谈不上。不过,蓁蓁既然是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那我这个做丈夫的,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您刁难呢?”


    “刁难?”


    皇帝不怒反笑,细细琢磨着萧映方才的话。


    “原来在你眼中,朕是在刁难她一个小女子?”


    皇帝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萧映。


    “她若是朕与你母亲为你定下的妻子,朕又怎会刁难她?你在这东宫待久了,脑子也不清醒了,是么?”


    面对皇帝的质问,萧映置若罔闻。


    他走到陆观微身前,伸出手,动作温柔地将她扶起。


    “不论她是不是您和母亲定下来的人,昨日我们礼数已成,夜间自然也宿在一处。在我心中,东宫都只认她这个女主人。”


    陆观微堪堪站好,闻言,脚下又是一滑。


    虽然萧映说得句句属实,可怎么她听着有些不大对劲呢?


    而且……


    她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脸色全黑的皇帝,心生疑惑。


    即便皇帝是萧映的亲爹,可他仍然只是一个被囚禁在东宫的废太子,权势具无。


    从方才的争执来看,他们二人竟然不像贪恋权势的君主和郁郁不得志的臣子。


    反而更像是一对争论家长里短的寻常父子。


    “好啊,真是好极了。”


    皇帝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就算你只认她一人,可陆家仍犯了欺君之罪,另当责罚!”


    “父皇又岂知陆家是有意而为之?”


    萧映不疾不徐地反问道,“陆尚书一日嫁二女,雍京难得喜庆,沿途百姓诸多,婚期紧凑,仪仗一时出错亦有极大可能。”


    他三言两语便轻飘飘地把责任摘了下来。


    偌大皇宫里谁人不知,前去迎亲的可是司礼监的人。


    而婚期则是由皇帝亲自定下,据说是百年一见的好日子。


    陆观微听得云里雾里。


    萧映看似句句都在维护自己,实则暗地里指责皇帝过于插手自己的婚事。


    “……依你所言,造成这一切倒成了朕的不是了?”


    皇帝冷不丁问道。


    “不孝子不敢。”


    萧映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儿子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皇帝被气得噎住,他动了动唇,又想说着什么,却听东宫门口远远飘来一道尖细却刻意压低过的喊声。


    “陛下、陛下——”


    来人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总管太监福公公。


    他怀中抱着一柄浮沉,一路小跑进东宫,气喘吁吁道,“陛下,奴才终于找到您了。”


    顿了顿,他扫了一圈周围,看见萧映,脸色更白了。


    “太、太子……”


    想起来了萧映早就不是废太子,福公公一下子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陛下,罗太尉求见。”


    他转过身,看向皇帝,轻声禀报。


    皇帝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


    骂也不是,不骂更不是。


    “算你们好运!此事日后再议!”


    他挥了挥衣袖,怒火中烧,留下一句狠话,径直走出东宫。


    福公公生得圆滚,像一颗红色的皮球,跟在皇帝身后滚了出去。


    “娘子,您还好吧?没被吓到吧?”


    目送他们二人远去,陆观微尚未反应过来,若吟便立刻从地上爬起,凑到她眼前。


    她轻轻摇了摇头。


    吓到是没被吓到,毕竟作出替婚这个决定时,她便预料到了会被皇帝发现。


    只是没料到这一日会来得这般早。


    这才新婚第二日,皇帝便不请自来。


    若吟挽着她纤细的胳膊朝正殿而去,喃喃自语。


    “这皇宫里怎么和菜市场一样,满嘴都是家长里短。”


    陆观微被她的话逗得弯了眉眼。


    “父皇就是这般火急火燎的性子,从前母后还在时,她尚且能劝住,如今她不在了,纵然是我,也很难与他说清楚道理。”


    进入正殿,关上门,萧映忽而轻声道。


    陆观微笑道:“陛下性情中人,未尝不是件好事。”


    萧映笑着睨了她一眼。


    “是么?可我怎么觉着,你刚刚看向父皇时,眼神冷得恨不得将他吞了呢?”


    他这话说得直白。


    陆观微恍然。


    “有吗…?”


    她垂下眼眸,轻声呢喃。


    可能有吧。


    毕竟在她眼中,皇帝不只是皇帝,还是害得兰蘅远嫁大漠的罪魁祸首。


    明明如此真性情一人,为什么要牺牲一个小姑娘来稳固自身王朝的根基呢?


    “你的心事太多了。”


    见她久久不语,萧映抬起一只手,轻轻摘下她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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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间的一片石榴花花瓣。


    “在我这里,你不用思虑太多。”


    他软了眼眸,轻声安抚,“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做什么、说什么便去做,去说,无需遮遮掩掩。”


    “我……”


    陆观微张了张口。


    她该如何告诉萧映,她其实不是不喜皇帝,而是因为她清楚,在滔天的皇权面前,他的父亲会牺牲很多被他视为蝼蚁的人。


    而那些牺牲品之中,有陆观微最重要的朋友和亲人。


    就连她自己也是。


    “我只是觉得,陛下和我以为的明君不太一样。”


    她说得十分委婉。


    “父皇不算明君。”


    萧映回答得干脆,“光是谋权篡位这一事,就够史书参他一笔了。”


    见陆观微哑然,他温和一笑:“怎么?我说错了么?”


    这倒没有。


    陆观微好奇问道:“那…为何不隐瞒下来呢?”


    皇帝是九五至尊,他若想让史官抹去他篡位一事,那不是信手拈来么?


    “可父皇他并不觉得耻辱,反而引以为荣。”


    萧映轻笑。


    “一个没有实权的地方王仅花了两年便从建康打到雍京,直接掀了侄子的江山…他可比谁都骄傲。”


    他面上虽然不显,但陆观微能感受到,萧映对皇帝这个父亲,也是肯定的态度居多。


    “只是,打江山不容易,坐稳江山更不容易。”


    萧映淡淡道。


    “因为陛下成功了,所以…在他之下的其他人也会蠢蠢欲动,对么?”


    想起来前世各路王侯将相混战,陆观微谨慎开口。


    萧映没有否认,看向陆观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不错。”


    隔着朱红的宫墙,他遥遥望向紫寰殿的方向。


    那是皇权的最中心所在。


    “人心都是贪婪的,一旦拥有了第一个,便会想要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可百姓怎么办?”


    陆观微蹙起眉头,问出了这个困扰自己前世今生的问题。


    “打仗意味着招兵买马,意味着家破人亡,自古一将成,万骨枯。大昭休养生息不及十余年,岂能舍得安居乐业的局势,换来又一场巨大的浩荡?”


    面对她的义愤填膺,萧映只是挑了挑眉。


    “我曾经试过。不伤百姓毫分,而是直接在宫中生变。”


    他和陆观微一同在案几前坐下,若吟则和宝全一起去准备午膳和茶水。


    “可结果你也看见了,我的亲信因此而亡,就连我自己,也被废去太子之位,孤身被囚禁在这东宫之中。”


    这是陆观微第一次知晓这场宫变的细节。


    前世,她也只是草草了解。


    “那除了这条…大逆不道之路,就没有旁的法子么?”她反问道。


    “有。”


    萧映与她对视了一眼,“革新。”


    “革新?”


    萧映点头:“如今权财都掌握在世家手中,其中子弟良莠不齐,却占据朝堂重位,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无穷尽也。反观寒门,即使祖祖辈辈苦读数十载也难出一个贵子。”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喉间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而且,谁又能保证,那些寒门出身之人不会成为新的世家呢?”


    陆观微斟酌半晌,凝眉开口问道。


    “那…若是女子也能做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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