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七玊/首发晋江/2026/03/23
第六十七章
钱森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劲。这种感觉，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了。尤其，最近越来越严重了。他将自己的反常，记了下来：
## 第一天
离开圣地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在山洞里休息。
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山洞太硬，不是因为夜行兽的呼噜声太响——是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眼睛深处传来的，一种很轻的、像针尖划过皮肤的感觉。不疼，但痒。痒得让人想把自己眼睛挖出来。
我不敢告诉妹妹。
她太累了。今天飞了一整夜，她一直盯着前面，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想阿爹，想那个坟包，想那些把我们赶出来的村民。
我不想让她再担心我。
所以我把那感觉压下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然后我梦见那双眼睛了。
金色的。竖瞳的。在很深很深的海里，隔着无尽的海水，看着我。
它不说话。只是看着。
可我听见了。
它在叫我。
---
## 第三天
今天不对劲。
我们在泰岳山休息的时候，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山洞外面。
不记得怎么出去的。明明睡前我靠着妹妹，靠着洞壁，很暖和。醒来的时候，我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手上有血。
不是我的血。
我检查了全身，没有伤口。那血从哪来的？
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死掉的野兔。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脖子断了，血流了一地。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不记得自己杀过它。
可我手上，有它的血。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又去泉水边洗，洗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妹妹问我去哪了，我说去解手。
她信了。
我不敢看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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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
我开始记了。
这本子是龙涎草编的，孟汐给我的。她说她用来夹花，我说我要用来记东西。她没问记什么，只是笑了笑，说“好”。
我不喜欢骗人。
尤其是骗妹妹。
可我更怕她知道。
今天飞过樕条山的时候，我又“断片”了。很短，可能只有几息。等我回过神来，我正骑在夜行兽背上，手里攥着刀，刀上有血。
前面有两只怪物的尸体。
孟宸问我：“你什么时候冲过去的？”
我说：“刚才。”
他说：“我没看见你动。”
我说：“你忙着射箭。”
他没再问。可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
我不喜欢那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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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
今天在姑娘山脚下休息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实验。
我让孟汐陪我说了很久的话。说花，说草，说她小时候的事。我一边听一边盯着自己的手，盯着自己的刀。
我想看看，如果我“断片”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可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那东西只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才来。
也许它不想让别人看见。
也许——
我根本控制不了它。
***
第十天
妹妹今天问我：“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
她说：“你眼睛下面有青黑。”
我说：“想阿爹想的。”
她信了。
她总是信我。
这让我更难过了。
夜里我偷偷写日记，写完之后把那几页纸压在石头底下，用另一块石头压住。我不敢带在身上，怕她看见。
日记上写着：
“今天又断了一次。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醒来的时候站在悬崖边，再往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不知道我是自己走过去的，还是那东西让我走过去的。”
“它想让我死吗？”
“还是想让我做别的事？”
****
第十二天
今天和孟宸吵了一架。
不是真的吵。是我急了，冲他吼了两句。吼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孟宸也愣住。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想起那天他看我杀完怪物之后的眼神。
我道歉了。他也道歉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是它。
它在让我变得易怒，变得暴躁，变得不像我自己。
它在试探我的底线。
***
第十五天
今天在峨山。
那些红色石头又出现了。妹妹盯着它们看的时候，我看见她眼里的光——那种想伸手、想靠近、想摸一摸的光。
我拉住她了。
可我自己，也在看那些石头。
它们在叫我。
和那双眼睛一样。
金色的，竖瞳的。在很深很深的海里，隔着无尽的海水，看着我。
不对。
不是看着。
是等着。
***
第十七天
今天我杀了很多人。
不是真的很多人。是梦里。
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全是尸体。有灰人族的，有牙人族的，有月人族的，还有——妹妹。
她躺在我脚边，眼睛还睁着。
我在梦里喊，喊不出来。我在梦里动，动不了。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妹妹的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山洞里，妹妹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
我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干净的。
没有血。
可我感觉有。
***
第二十天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记下来。每“断片”一次，就记一次。哪怕以后我不在了，这本子也能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
第一页：
“离开圣地第十天，第一次发现异常。醒来在陌生地方，手上有血，不记得怎么来的。”
第二页：
“离开圣地第十五天，第二次‘断片’。很短，可能只有几息。醒来时刀上有血，前面有怪物尸体。”
第三页：
“离开圣地第十八天，第三次。站在悬崖边，再往前一步就掉下去了。”
第四页：
“离开圣地第二十二天，第四次。和孟宸吵架，完全不像我自己。”
第五页：
“离开圣地第二十五天，第五次。梦见自己杀了所有人。”
第六页：
“离开圣地第二十七天，第六次。这次特别长。醒来时在一个没见过的山谷里，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
第七页：
“它越来越频繁了。”
第八页：
“我能感觉到它在身体里。在骨头里。在眼睛后面。它不说话，可我知道它在。”
第九页：
“今天妹妹问我：‘哥，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信了。”
“她总是信我。”
“可我知道，她在担心。她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她在担心。”
第十页：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断片’之前，眼睛会先疼。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从深处涌上来的，像针，像冰，像——”
“像那双眼睛在看着我。”
“金色的。竖瞳的。”
“它叫我。”
第十一页：
“今天我试了。在眼睛开始疼的时候，我用力掐自己。掐到流血。我想用疼来保持清醒。”
“没用。”
“我还是‘断片’了。”
“醒来的时候，我站在一片树林里，面前有一棵被劈开的树。不像是刀砍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我检查了自己的手。指甲里有树皮，有木屑。”
“是我干的。”
“可我不记得。”
第十二页：
“今天孟汐问我：‘钱森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人。我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只是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在。’”
“她走了之后，我在石头上刻了一道痕。”
“这已经是第十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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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页：
“今天妹妹在睡觉的时候，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了，会不会——会不会伤害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想吐。”
“我跑到山洞外面，吐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
“回来的时候，妹妹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吃坏肚子了。”
“她又信了。”
第十四页：
“我开始在睡着之前把刀放远一点。”
“放在妹妹够不着的地方，也放在我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可我知道，没用。”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有没有刀，我都会——”
“我不想想下去。”
第十五页：
“今天在擎苍山。”
“那些爪牙冲过来的时候，我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想死。”
“死在战斗里，总比死在‘断片’里好。”
“可我死不了。”
“我杀了十几只爪牙，浑身是血，可我还活着。”
“妹妹冲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还活着，可我快撑不住了。”
第十六页：
“今天拿到了最后两块骨牌。”
“五块了。”
“齐了。”
“妹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快了。”
“快到时候了。”
“我不知道‘时候’是什么。可我知道，那东西在等。”
“在等我。”
第十七页：
“今天回圣地的路上，出事了。”
“孟汐被掳走了。”
“妹妹要去救她，可孟汐说‘别给’。”
“我看见妹妹的眼睛。那种眼神，我见过——在阿爹死的时候，在她拔掉双首海龙身体里那颗种子的时候。”
“她又要做选择了。”
“我不想让她选。”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十八页：
“今天妹妹和孟宸去追孟汐了。”
“她让我带着骨牌回圣地。”
“我知道她是想保护我。她知道我最近不对劲，所以让我先走。”
“可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我追上去，把那五块骨牌塞回她手里。”
“‘你去。’我说，‘我跟你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去。”
第十九页：
“今天是最后一篇了。”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今天‘断片’了三次。三次。一次比一次长。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海边，脚已经踩进水里了。”
“再往前走几步，我就走进海里了。”
“我不知道是我自己走进去的，还是那东西让我走进去的。”
“可我知道——”
“快了。”
“快到时候了。”
“妹妹。”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如果有一天那东西真的通过那个后门控制我了——”
“杀了我。”
“不要犹豫，不要难过，不要下不了手。”
“杀了我。”
“像你拔掉那些种子一样，像你杀死那些怪物一样。”
“干净利落。”
“不要让我变成那些东西。”
“不要让我伤害任何人。”
“尤其是——不要让我伤害你。”
“妹妹。”
“你比我坚强。比我勇敢。比我能走更远的路。”
“没有我，你也能走下去。”
“我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
“所以——”
“如果那天真的来了，别犹豫。”
“杀了我。”
“然后替我活着。”
“替阿爹活着。”
“替所有人活着。”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钱森”
“于擎苍山回圣地途中”
“最后一夜”
---
*日记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