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七玊/首发晋江/2026/03/17
第十三章
周围的幽蓝光点好像也静止了一瞬。
“我记得伯渊叔的声音。他在通道口喊，‘守住！守住！不能让它们进来！’我记得那些嘶嘶声，到处都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记得有人把我抱起来，塞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是伯溟爷爷。然后我看见我爹——”
孟宸的声音顿住了。
钱森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过了很久，孟宸才又开口：
“我爹叫孟漪。他是战士。那晚他把我塞给伯溟爷爷，转身冲回通道，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可钱森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很沉的东西。
“我娘叫白汐。她当时怀着我妹妹。伯溟爷爷带着我们躲进生命之树深处的避难所，我娘就在那里生下了汐儿。她产后虚弱，不到一年，也走了。”
钱森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只是看着孟宸，看着那张在幽蓝光里显得过于平静的脸。
“所以我对我爹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孟宸说，嘴角扯了扯，“很高，肩膀很宽，笑起来声音很大。我娘……我更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总是抱着汐儿，轻声哼歌。那歌后来我教给了汐儿。”
钱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那时候才三岁。”
孟宸点点头。
“龙族的血脉，会记得胎中的记忆，甚至是一些他们父母的记忆。”他转过头，看着钱森，“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离开，再也回不来。”
钱森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孟宸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他们兄妹那么好，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挡在前面，明白为什么他看钱琳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也有妹妹。
因为他也知道，这世上只剩下两个人相依为命是什么感觉。
孟宸移开目光，又望向远处。
“破晓事件之后，圣地就变成了这样。”他说，“原来有两百三十七个族人。现在只剩三十七个了。大部分死在那一夜，还有一些后来慢慢走的——不是因为战争，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没说别的原因是什么。钱森也没问。
“我从小就是十几个孩子里最大的那个。”孟宸继续说，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温度，“伯溟爷爷教我认字、射箭、识药；沧叔教我用龙涎草编东西、在岩壁上攀爬；雪吟姐教我包扎伤口、怎么辨别哪些草药能止血哪些能续骨。”
他顿了顿，嘴角真的弯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得照顾人。照顾那些比我小的孩子，尤其是汐儿。”
钱森听着，眼前忽然浮现出孟汐的样子。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那个动起手来干净利落的女孩，那个拉着钱琳的手说“来吧，路上我慢慢告诉你”的女孩。
“她是你的尾巴。”他说。
孟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对，尾巴。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我爬树，她在下面喊‘哥接着我’；我练箭，她蹲在旁边数数；我值夜，她非要陪着我，然后靠在我肩上睡着。”
他摇摇头，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钱森很熟悉的东西。
“我从来不嫌她烦。因为我是哥哥。”
钱森点点头。
他懂。他太懂了。
孟宸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望向生命之树高处那些幽蓝的光。
“我们的童年是封闭的，但并不匮乏。”他说，声音轻轻的，“有生命之树陪着我们，有壁画可以看，有有限的空间可以探险。我最喜欢的是那间放着龙蛋的房间——六枚龙蛋安静地躺在那里，温温的，偶尔会动一下。伯溟说，那是‘希望’。”
龙蛋？！钱森默念。
“汐儿最喜欢的是生命之树根部那些发光的苔藓。”孟宸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她会蹲在那里，用小小的手指轻轻触碰，看它们一闪一闪地回应她。她那时候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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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共鸣’——她天生就有。”
钱森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树根上的手。
共鸣。
他想起昨夜站在这里的那一刻，那种和生命之树一起呼吸的感觉。想起刚才孟汐说“能听见的，都是我们”时，眼睛里那点亮光。
“我妹妹也能。”他说，声音很轻，“钱琳。她也能听见。”
孟宸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从第一次在泉水边看见她，我就知道。”
钱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少年坐在生命之树的根部，周围是漂浮的幽蓝光点，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像是歌声又像是呼吸的声音。
过了很久，钱森开口了：
“那个‘破晓事件’……无相者为什么会进攻圣地？”
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望着那些漂浮的光点，望着穹顶上那些巨大的壁画。壁画上的龙盘旋在深海，游弋在星空，它们的眼睛像活的一样，正俯视着树下的两个少年。
“因为它们在找东西。”孟宸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找一样它们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孟宸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深得让钱森想起了什么——想起昨夜站在生命之树前的感觉，想起阿爹最后那三个字，想起那片幽蓝色的龙鳞。
“龙族的后裔。”孟宸说，“从十五年前，就在找。”
钱森的手攥紧了。
树根下，那些温热的起伏似乎加快了一瞬，然后又缓缓平复。
远处，孟汐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在和钱琳说着什么。两个女孩的笑声轻轻响起，在空旷的圣地里回荡，像两滴清澈的水滴落进深潭。
孟宸站起来。
“走吧。”他说，“找她们去。”
钱森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呼吸着的树。
他的手心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一下一下的，像另一个心跳。
他转过身，跟着孟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