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七玊/首发晋江/2026/03/15
第九章
阿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望着海,望着他们。眼里的光在一点一点消散,像退潮时最后一缕日光沉入海平面。
然后那只攥着钱森手腕的手,松开了。
阿爹的眼睛还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钱琳跪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阿爹的脸。那张她看了十五年的脸,此刻终于平静下来,不再痛苦,不再恐惧,不再有那种让她心慌的不舍。
可那张脸,再也不会对她笑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
阿爹早早起身,煮了海带汤,擀了面条,做了热腾腾的海鲜卤。他端着碗递给她时,手背上还有昨夜搬尸划破的口子,胡乱缠着破布条。
“琳儿,十五岁生日快乐。”他说,脸上带着笑。
她当时只顾着高兴,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海水涨上来,漫过她的膝盖,又退下去,留下细碎的泡沫。再涨上来,再退下去。涨涨退退,不知多少回。
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哭声,是别的。
她慢慢转过头。
哥哥跪在阿爹另一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他在哭,可那哭声闷在胸腔里,出不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种像野兽受伤似的呜咽。
钱琳没见过哥哥哭。
从小到大,再疼再累再委屈,她都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却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传到她掌心,又从掌心传到她心里。
她忽然想: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能让她这样握住手的人,只剩眼前这一个了。
远处又传来尖叫。
钱琳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望向海面——
那漩涡还在旋转,越转越大。边缘处,无数黑影正在翻涌,密密麻麻,像一群被唤醒的猎犬。
噬魂鳐不止一只。
她慢慢站起来。
腿已经木了,膝盖弯不下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阿爹身边,弯下腰,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阿爹的眼皮很凉,凉得让她打了个寒噤。
“哥。”她说。
钱森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们把阿爹带回去。”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不能把他留在这儿。”
钱森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弯下腰,一人抬肩,一人抬脚,把阿爹从沙地上抬起来。
阿爹很轻。
他们抬着阿爹,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身后,海面上的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漩涡中央,那道巨大的暗影正在缓缓上浮。
可他们没回头。
村里静得出奇。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从巷子里穿过,卷起几片干枯的海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抬着阿爹,一步一步走到自家石屋前。
钱森把阿爹放在平整的礁石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他。
钱琳推开门,从木箱底翻出阿爹那身过年才穿的青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袖口还有她去年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阿爹当时笑着说好看。
她把衣裳抱在怀里,蹲下去,额头抵着箱沿。
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三下。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钱琳猛地抬起头,擦了把脸,抱起衣裳冲出去。
石屋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哥哥背对着她,守在阿爹身边。他对面是五个老人——灰伯、牙翁、月婆、檀爷、绿姑。村里各族的话事人,全到了。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村民。男人们攥着鱼叉木棍,女人们抱着孩子,脸上满是惊惶。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闷在云层里的雷。
灰伯上前一步。他是最年长的族长,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干裂的树皮,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
“森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阿爹去了,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他是个好人。”
“那你们这是来送他?”
“我们是来送你们走的。”
哥哥的眼睛眯了起来。
灰伯叹了口气:“刚才那东西——那海妖——你们也看见了。它冲谁来的,你们心里清楚。你们不走,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陪葬。”
“我阿爹刚死。”哥哥一字一顿,“你要我现在就走?”
“安葬你阿爹,我们帮忙。葬完了,你们就得走。”
“凭什么?”钱琳冲上前,站到哥哥身边,“凭什么赶我们走?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阿爹在这里活了几十年——”
“就因为他是你们阿爹!”牙翁突然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打磨,“那怪物是冲着谁来的,你们心里没数?”
钱琳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灰伯、牙翁、月婆、檀爷、绿姑。这些人她从小叫到大的爷爷、奶奶、伯伯、婶婶。他们看着她长大,她以为他们也看着她长大。
可此刻,那些脸上的表情,她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愤怒,不是憎恨。
是恐惧。
恐惧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哥哥的胸膛。钱森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那手劲很大,像怕她跑掉,又像怕自己跑掉。
灰伯又开口了,声音缓下来,却更让人心寒:
“孩子,不是我们要赶你们。你们自己想想,这些年,村里哪家哪户活得长?哪个孩子能养大?我们祖祖辈辈在这海边活了几百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直到——”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可钱琳听懂了。
直到阿爹从海里抱回那两个孩子。
直到他们。
她张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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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想起来了。
那个梦。那片鳞。那种从小到大挥之不去的“被盯着”的感觉。那双从深海凝视着她的、金色的、竖瞳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孟汐问过的话:
“你们知道世上有一种活物,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意识,无形无相,却能寄生,能控制万物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和哥哥,和这个渔村里的所有人,不一样。
灰伯叹了口气:“收拾收拾吧。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他转过身,走了。
其他几个族长对视一眼,也陆续转身离开。
村民们慢慢散去。没有人再看他们一眼。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兄妹,和礁石上阿爹的尸体。
钱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钱森去烧了水,给阿爹擦身,换上那身青布衣裳。钱琳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们把阿爹抬到后山坡上,那个能望见海的地方。土已经挖好了,是钱森一个人挖的,挖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们把阿爹放进去,开始填土。
一铲,两铲,三铲。
土落在阿爹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钱琳忽然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握在手心里。土是热的,还留着白日的余温。
她想:阿爹躺在这里,会不会冷?
钱森把最后一铲土填上,用铲背拍了拍,拍成一个坟包。又找了几块石头,在坟前垒了一个小小的石堆。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钱琳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渔村染成暗红色。那些低矮的石屋,那些破旧的渔船,那条她走了十五年的石板路——很快,它们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她又看向海面。
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经消失了。海面又恢复了平静,灰蒙蒙的,一望无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走吧。”钱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后山走去。
走出一段,钱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
夕阳下,那个坟包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望着海,望着天,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阿爹常说的一句话:
“琳儿,森儿,阿爹觉得在这世上,能做个普通人,就很好。”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转过身,追上哥哥的脚步。
身后,夕阳沉入海面。第一轮月亮升起来了,浑浊的黄白色,像一只疲惫的眼。
那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一路跟随,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