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天府集团总部大厦,第六十六层董事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山城璀璨的夜景,两江交汇处的灯火如星河倒灌人间。张健业却没有心情欣赏这幅他往日最引以为傲的画卷。他背对着办公桌,双手撑在窗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办公桌上的紫砂壶早已凉透,旁边摊着一份尚辰亲笔签字的案件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张天铭涉嫌雇凶伤人、下蛊害命、扰乱社会治安等多项罪名,证据确凿,已移交检察机关。
“董事长。”身后的秘书小心翼翼开口,“南省那边……战家来电话了。”
张健业猛地转过身,五十多岁的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这几日瘦了不止一圈。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声音沙哑却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战老,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南省特有的慢条斯理:“健业啊,事情我知道了。放心吧,这对我战某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张健业差点没哭出来:“战老,大恩不言谢!我天府集团愿以战老马首是瞻!扑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场面话就不必了。”战红旗的声音不怒自威,“天铭那孩子我见过,聪明,有野心,像你年轻时候。年轻人嘛,难免栽跟头,关键是栽了跟头还能爬起来。”
张健业连连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是是是,战老说得对。”
“山城那边的事,我来斡旋。但你记住——”战红旗的语气陡然转冷,“天铭出来之后,让他给我安分些。凌家那个赘婿,暂时不要去碰。我听说了些事情,那小子……不简单。”
张健业一愣:“战老的意思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让人查过,那个张翀的师门背景,查不到。太乙宫那个空虚道人,道上的人多少都听说过,是个真正有本事的老修行。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师父更不会差。还有一件事——”
“您说。”
“凌家那老爷子凌傲天的病,我请南省第一人民医院的专家组会诊过,所有的专家都摇头,说那根本不是常规医学能解释的病症。结果那个张翀去了凌家三天,老爷子就能下地走路了。三天。”战红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健业,你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力量,不是钱能买来的,也不是权能压住的。能交好就别交恶,实在交不好……就离远点。”
张健业握电话的手微微发抖。他何尝不知道张翀不简单?但他更知道,自己儿子差点死在那个年轻人手里——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精神上的摧毁。张天铭在看守所里给他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满纸都是“爸救我”“我不想死”“那个铜钱在看我”,语无伦次,像疯了一样。
“我明白了,战老。”张健业深吸一口气,“那尚辰那边……”
“我来办。”战红旗说完这三个字,便挂了电话。
张健业放下听筒,慢慢坐回皮椅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天铭,爸一定会把你弄出来。”
南省,战家老宅。
战红旗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红木茶几上,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武夷山母树大红袍,每年就那么几两,是他六十岁寿辰时一位闽省的朋友送的。
客厅里还坐着三个人。
左手边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警服,肩章上两颗橄榄枝环绕的国徽——二级警监。这是南省公安厅副厅长廖正刚,战红旗的妹婿,战笑笑的三姑父。
右手边是战红旗的长子战宇,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沉稳,掌管着战家在南省的半数产业。
战红旗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一身黑色立领中山装,站姿笔挺如松。这是战红旗的贴身保镖兼助理,名叫燕破,据传出自某个隐秘的武术世家,三年前曾以一己之力化解过一次针对战红旗的刺杀。
“正刚,”战红旗放下茶杯,“山城那个刑警队长,什么来头?”
廖正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大哥,我查过了。尚辰,三十一岁,山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大队长,从警八年,破过的大案要案二十三起,山城公安系统的标杆人物。为人刚正不阿,在系统内口碑极好,他老婆刘涛是刚提拔上来的新源新区管委会主任,他岳父是前山城一把手。”
“刘刚的女婿?”战云龙皱眉,“难怪敢顶着天府集团的压力不放人?张健业在山城虽然算不上头号,但好歹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不然他一个刑警队长,哪来的底气?”
廖正刚看了战云龙一眼,欲言又止。
战红旗抬了抬眼皮:“说。”
“大哥,我私下了解过,尚辰不放人,不完全是因为案件本身。”廖正刚斟酌着措辞,“他和凌家那个赘婿——张翀——是朋友。张翀治好了凌傲天的病,又亲手把张天铭那些勾当的证据交给了尚辰。换句话说,尚辰是在替朋友撑腰。”
“朋友。”战红旗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一个刑警队长,一个山城凌家的上门女婿,两个人倒是意气相投。”
战宇忍不住道:“爸,那个张翀到底是什么路数?我派人去查过,只知道他是终南山太乙宫的弟子,十九岁被师父赶到凌家做赘婿。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战红旗淡淡地说,“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敢一掌把师父打飞几百米?敢一剑劈了半座道观?宇儿,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实力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战宇沉默了。
战红旗转头看向廖正刚:“正刚,山城那边的人事调动,你有多少把握?”
廖正刚沉吟片刻:“大哥,我直接插手山城的人事,吃相不太好看。但我可以通过省厅的名义,以‘干部交流锻炼’的理由,把尚辰调离刑侦岗位。不需要动他的职级,平调——比如调到交警支队挂个副支队长。这样既达成了目的,面子上也过得去。”
“交警支队。”战红旗微微点头,“降格了,但不是明降。可以。”
“那大哥的意思是……”
“就按你说的办。”战红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榕树,“但是正刚,你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帮张健业把儿子捞出来,一是看在两家多年合作的份上,而是天府集团对我们还有用。天铭出来之后,让张健业管好自己儿子,如果再惹出什么事端,我战家不会再出面。”
廖正刚点头:“我明白。”
战红旗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最后落在燕破身上:“燕破,你去一趟山城。”
燕破微微欠身:“战老请吩咐。”
“盯住凌氏集团,特别是他们的稀土资源。”战红旗说,“随便定住那个张翀,敢公然威胁我战家的,他是第一个。”
“是。”
一周后。
山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
尚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纸调令,白纸黑字,红头文件,上面盖着省公安厅政治部的大印。
“经研究决定,尚辰同志交流至山城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任副支队长……”
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敲门声响起。尚辰把调令翻过去扣在桌上,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搭档,副大队长陈虎。陈虎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浓眉大眼,是个从基层派出所一步步爬上来的实干派。他一进门就看见尚辰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尚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尚辰没有回答,只是把调令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陈虎低头一看,脸色骤变,猛地抬头:“这是怎么回事?谁下的调令?”
“省厅政治部。”尚辰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说是干部交流锻炼,为期一年。”
“放他妈的屁!”陈虎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在重案大队干了六年,破了多少案子?手头张天铭的案子还没结,这时候把你调走?去交警支队?这不是明升暗降是什么?”
尚辰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陈虎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尚队,是不是因为张天铭的案子?天府集团那边……找人了?”
尚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刑侦支队的办公楼不高,只有六层,但窗外能看到山城连绵起伏的山峦。他在这栋楼里待了六年,从那个山村派出所一副所长,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块砖、每一扇窗,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陈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张天铭的案子,你来接手。”
“尚队——”
“听我说完。”尚辰打断他,“案子的所有证据,我都整理好了,锁在档案柜里。张天铭涉嫌雇凶伤人、下蛊害命,证据确凿。特别是那个下降头的证据链——从张天铭的银行流水里找到的向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加上那个落网的南洋籍嫌犯的供词,还有凌傲天的病历和法医鉴定报告,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把案子交给你,你无论如何,要把这个案子钉死。”
陈虎咬牙:“尚队,你放心,我——”
“别急着表态。”尚辰摇摇头,“你要做好准备,上面可能会把这个案子从你手里拿走。如果真是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虎懂。
如果上面真的施压到这个程度,那就不只是调走尚辰一个人那么简单了。整个案子都可能被压下去,证据可能会“丢失”,证人可能会“翻供”,嫌犯可能会“因故释放”。
“尚队,”陈虎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就这么走了?不争一争?”
尚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张翀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凌家老宅里给他泡茶时说的话——“尚大哥,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靠法律就能解决的。但能靠法律解决的事情,一定要靠法律。”
他当时觉得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话老气横秋,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字字如针。
“争?”尚辰苦笑了一下,“陈虎,你知道把我调到交警支队的调令是谁签的吗?省厅政治部。我一个正科级的刑警队长,拿什么去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虎:“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尚辰这辈子,办案从来不看人脸色。张天铭的案子,我查了三个月,每一份证据都是我亲手核实的。就算我人被调走了,这个案子也不会在我手里烂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虎:“这是我整理的案件材料副本,多印了一份。原件留在档案柜里,这份你拿着。”
陈虎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不是纸的重量,而是信任的重量。
“尚队……”
“去吧。”尚辰摆摆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陈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尚辰站在窗前,逆光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刚从派出所调到重案大队时,尚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干刑警的,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命,心里装着的得是公义。什么时候心里那杆秤歪了,就不配穿这身警服了。”
陈虎攥紧了手里的信封,轻轻带上门,走了。
三天后,张天铭走出了山城市看守所。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张天铭站在门外,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四月的山城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抬起手遮挡,看见手腕上被手铐磨出的红痕,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在看守所里关了将近四十天,他瘦了二十多斤。原本还算得体的西装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神——那种从前不可一世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空洞。
“天铭!”
张健业站在一辆黑色迈巴赫旁边,看见儿子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快步走上前,想抱住儿子,却在靠近的瞬间犹豫了一下——他注意到张天铭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张天铭没有看父亲,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铜钱……”他喃喃地说。
张健业心里一紧:“什么铜钱?”
张天铭猛地抓住父亲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张健业吃痛地皱起眉:“爸,那个铜钱上刻着两个字——‘竹九’。那个铜钱在看我,你知道吗?它在看守所里也在看我,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那个铜钱上刻的字像两只眼睛,一直在看我……”
“天铭!天铭!”张健业用力摇晃儿子的肩膀,“你清醒一点!什么铜钱?你在说什么?”
张天铭愣了一秒,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猛地闭上嘴。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眼神里的那种阴翳却挥之不去。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我没事。走吧。”
张健业扶着儿子上了车,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吩咐司机开车。迈巴赫缓缓驶离看守所,汇入山城的车流中。
车里沉默了很久。
张天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下面跳动。
“爸,”他忽然开口,“尚辰呢?”
“调走了。”张健业说,“省厅下的调令,去交警支队了。”
张天铭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交警支队?一个刑警队长,去指挥交通了?”
“天铭,”张健业的语气变得严肃,“战老让我转告你——出来之后,安分一些。凌家那个赘婿,暂时不要去碰。”
听到“凌家赘婿”四个字,张天铭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充血:“张翀?”
“就是他。”张健业按住儿子的手,“战老说了,那个人不简单。他师父是虚道人,他自己的实力……你也见识过了。天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
“爸。”张天铭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你知道在看守所里,每天晚上我都会做什么梦吗?”
张健业没有说话。
“我梦见那个铜钱。”张天铭的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梦见它越来越大,大得像一座山,上面刻着的‘竹九’两个字像两道门,门后面是无底的黑洞。我在梦里拼命跑,但怎么也跑不出去。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四十天。我在里面被折磨了四十天。不是因为看守所的条件差,而是因为那个铜钱——那个张翀系在剑柄上的铜钱。它一直在看着我,隔着看守所的墙,隔着几十公里的路,一直在看着我。”
张健业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张天铭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天铭!”
“爸,你放心。”张天铭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我不会莽撞。战老说得对,那个张翀不简单。但再厉害的人也有弱点——他的弱点是凌家。而凌家的弱点是……”
他没有说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阴冷而笃定。
迈巴赫驶入山城隧道,光影在车窗上交替闪过,明暗交错间,张天铭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塑。
周末,南省大学。
张翀靠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百无聊赖地看着校门口。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但如果有修行中人在场,就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隐隐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符箓的残痕。那是三天前他修炼太上无极仙君所授的“无极玄功”时留下的印记,至今未消。
“姐夫!”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凌若雪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笑容。她今年十八岁,扎着高马尾,穿着一套白色连衣裙,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但张翀注意到,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安。
“怎么了?”张翀接过她的书包,拉开后车门让她上车。
凌若雪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犹豫了一下才说:“张翀哥哥,今天战笑笑没来上学。”
“嗯?”
“她已经三天没来了。”凌若雪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担忧,“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第二天战笑笑就没来上课。我听班里的同学说……说她好像被她哥哥们关在家里了。”
张翀发动车子,神色不变:“关在家里?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凌若雪摇摇头,“但是……但是我觉得有点不安。张翀哥哥,战家会不会来找麻烦?”
张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若雪,你知道战风雄为什么那天会服软吗?”
凌若雪摇头。
“不是因为我比他们能打。”张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是因为他看出来了我的平淡。”
凌若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很快又问:“那战家的大人呢?战笑笑的三姑父是南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她的另外两个哥哥掌管着战家的产业……他们会不管吗?”
张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这个小姑娘比他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会管。”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战家的当家人是战红旗,这个人能在一省之地屹立三十年不倒,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审时度势。”张翀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他需要时间弄清楚我的底细。在弄清楚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凌若雪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姐夫,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惹上战家的。”
张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你叫我一声姐夫,这点事算什么?”
凌若雪被揉得头发乱糟糟的,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红了眼眶。她从小就没有亲哥哥,凌家这一辈女孩多男孩少,堂姐凌若烟虽然对她好,但凌若烟太忙了,忙得几乎没有时间陪她。张翀来到凌家之后,虽然名义上是堂姐夫,但对她却像亲哥哥一样照顾。
“姐夫,”她忽然想起什么,“姐姐今天说要加班,让你不用等她吃晚饭。”
“嗯,知道了。”
张翀把凌若雪送到凌家老宅,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这才调转车头,往凌氏集团总部大楼开去。
他没有告诉凌若雪的是——今天下午,尚辰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尚辰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翀,我被调到交警支队了。张天铭今天出狱。”
就这么两句话,然后尚辰就挂了。
张翀把车停在凌氏集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没有下车。他今天有些忐忑。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但水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张天铭出狱了。
战家出手了。
尚辰被调走了。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暴风雨要来了。
但他不害怕。
从终南山下来的那天,师父虚道人对他说过最后一句话:“翀儿,这红尘万丈,比太乙宫的千层台阶难走得多。但你记住,难走的路,才是上坡路。”
张翀突然推开车门,大步走向电梯。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像是踩在大地的脉搏上。
凌氏集团总部大楼,第六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凌若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财务报表,但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山城的夜景已经亮起来了,万家灯火铺陈开去,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她今年二十四岁,凌氏集团最年轻的总裁。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将她清冷干练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但此刻,她的眉间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那是长久以来蹙眉留下的痕迹。
自从张翀来到凌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爷爷的病好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她亲眼看见那个原本连床都下不了的老人,现在每天早晨能在花园里打一套太极拳。堂妹凌若雪在学校的安全也有了保障——那个叫战笑笑的女孩再也没有来找过麻烦。甚至连她自己,这半年来也没有再犯过那种莫名的心悸——以前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其妙地心慌气短,看过无数医生都查不出原因,现在想来,可能真的和张天铭下降头有关。
张翀。
她的丈夫。名义上的。
凌若烟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她和张翀之间的关系,从第一天起就是一场交易——爷爷的安排,家族的联姻,她作为凌氏集团总裁的责任。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这个从终南山下来的年轻道人产生什么真正的感情纠葛。
但是……
她想起那天晚上,张翀在爷爷的病床前,抬手画符时的样子。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隐隐有金光流转,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那个木讷寡言的赘婿,变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一直以为家里养了一只温顺的家猫,忽然有一天发现它其实是一头老虎。
“凌总。”
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她的秘书林雪。
“什么事?”
“张……张先生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凌若烟愣了一下。张翀很少来公司找她,一般都是她回老宅或者公寓才能见到他。
“让他进来。”
十几秒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翀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这间装修考究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和他身后落地窗外的山城夜景也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这种格格不入并没有让他显得局促,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好像他不在乎自己在哪里,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有事?”凌若烟放下手中的笔,语气保持着惯常的清冷。
张翀在她对面坐下,把矿泉水放在桌上,直截了当地说:“张天铭出狱了。”
凌若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刚才爷爷打电话告诉我了。”
“尚辰被调走了。”
这一次,凌若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微微皱眉:“调到哪了?”
“交警支队。”张翀的语气平淡,“省厅政治部下的调令,理由是干部交流锻炼。”
凌若烟沉默了。她是商人,但不是一个不懂政治的商人。一个重案大队的大队长被调到交警支队,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战家出的手?”她问。
“南省公安厅副厅长廖正刚是战红旗的妹婿。”张翀说,“战家要保张天铭,不需要直接出面,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够了。”
凌若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翀。她的背影在灯光的勾勒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张翀看着她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凌若烟猛地转过身来。
“我想见一见爷爷。”
凌若烟的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要见爷爷?为什么?”
张翀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坦荡,“若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把这场婚姻当真。这些我都不在意。但现在的情况是——张天铭出来了,战家介入了,尚辰被调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比我清楚。”
凌若烟没有说话。
“张天铭不会善罢甘休。”张翀继续说,“他在看守所里待了四十天,这四十天足够让一个本来就不够理智的人彻底疯掉。他会报复,而且不会只针对我——他会针对凌家。”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在终南山学了六年的相人之术。”张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张天铭这个人,眼底带煞,眉间藏戾,耳后见腮——这种人,你放过他一次,他不会感恩,只会变本加厉。”
凌若烟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山城的夜愈发深了,灯火却愈发璀璨。两江交汇处,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尾巴。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安排。明天下午,爷爷在家里等你。”
张翀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凌若烟一眼。
“若烟。”
“嗯?”
“谢谢。”
凌若烟怔了一下。这个男人来到凌家大半年,她对他冷言冷语过,无视冷淡过,甚至在家族聚会上让他难堪过。但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而现在,他对她说谢谢。
“不用谢。”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张翀点点头,推门而出。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凌若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动——像是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那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深夜。山城,凌家老宅。
张翀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抬头看着天空。山城的夜晚多雾,星星很少能看见,但今晚例外——云层散开,露出了一弯清冷的月亮和几颗疏疏朗朗的星子。
他从背囊取出桃木剑,仔细端详着。月光洒在剑柄的铜钱上,“竹九”二字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三师姐在远处注视着他。
他想起三师姐竹九。
她把铜钱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小师弟,这枚铜钱是我的本命钱,我有两个送你一个。你带着它,就像……就像师姐在你身边一样。”
然后她就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张翀当时不懂。他才十三岁,很多事情都不懂。
但现在,他二十岁了。
七年过去了,很多事情他都懂了。
他把剑放回背囊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风里有桂花的香气——凌家老宅的后院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是凌若烟的奶奶在世时亲手栽的。
“三师姐,”他在心里说,“你创建战龙组织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了很多麻烦?是不是也曾经一个人在深夜里坐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江水拍岸的声音。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竹林,昵称只有一个字:
“九。”
消息内容也很短,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等我。”
张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
他抬头看着月亮,轻声说:“师父,您让我下山渡红尘劫。我一直以为,渡劫就是和凌若烟成亲,在红尘中磨炼心性。但现在我明白了——”
“红尘劫不是一个人过的。是所有人一起过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坚定。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后院的两棵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而山城的另一边,张天铭站在天府集团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的夜景,眼神阴冷如蛇。
在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山城地图。地图上,凌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凌家老宅、凌若雪就读的学校,都被红色马克笔画上了圈。
“张翀,”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毁了我一次,我就要你十倍奉还。”
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