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翀动了。
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不是刺向张老师,而是刺向地面。剑尖没入泥土的瞬间,他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一道金光从剑尖炸开,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复杂的符文。那是他师傅教他的困魔咒,他练了三年,从来没有用过。
“以地为牢,困!”
金光冲天而起,将张老师整个笼罩其中。怨灵发出凄厉的尖叫,疯狂地冲击着光壁,每一次撞击都让金光黯淡一分。
“快走!”张翀大喊,“我困不了它多久!”
尚辰拉着刘涛就跑。
可刘涛跑出几步,突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光壁里那个疯狂冲撞的身影——那是张老师,那个会给尚辰叠被子的女人,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她想起那些日子,张老师来派出所送衣服时,总是偷偷看尚辰的眼神。
她也是个可怜人。
“刘涛!”尚辰拽她。
刘涛深吸一口气,挣开他的手,转身走向光壁。
“你干什么!”
她没回答。她走到光壁前,隔着那层金色的光芒,看着里面的张老师。
“张老师,”她说,“我知道你听得到。”
怨灵的冲撞慢了一瞬。
“对不起。”刘涛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可是——”
她顿了顿。
“如果我说,我愿意把他让给你,那是骗你。有些事让不了。”
光壁里的张老师停下动作,盯着她。
“可我想告诉你,你很好。”刘涛说,“真的。你比我好。你会做饭,会照顾人,心里干干净净地喜欢一个人。你不该变成这样。”
张老师的眼睛里,又有眼泪流下来。
这一次,怨灵没有夺走那个表情。
“我……”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是张老师自己的声音,虚弱,疲惫,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我……不想这样的……”
光壁剧烈地震动起来。
怨灵在挣扎,在被驱逐的最后一刻疯狂反扑。张老师的脸一会儿扭曲成狰狞的模样,一会儿又变回那张温婉的脸。
“杀了我……”她看着刘涛,嘴唇无声地动着,“求你了……杀了我……”
刘涛的手摸向腰间的枪。
可那是她认识的人。那是活生生的人。
“我来。”
张翀走过来。他咬破食指,在桃木剑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那是他师傅传给他的最后一道咒——度魂咒。不是斩杀,是超度。
“张老师,”他说,“会很疼。你要忍住。”
张老师看着他,点了点头。
桃木剑刺入光壁,刺入她的胸口。
没有血。
只有一团黑雾从伤口处疯狂涌出,发出刺耳的尖啸。张老师的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发出非人的嚎叫——那是两个声音在同时尖叫,一个是她,一个是它。
“啊——!”
刘涛闭上眼睛。
尚辰揽住她的肩,把她按在自己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尖叫声停了。
刘涛睁开眼。
张老师躺在地上,胸口没有伤口,脸色苍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似乎还有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
张翀跪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发白。
“她……”刘涛问。
张翀点点头,又摇摇头。
“走了。”他说,“那个东西走了。她……”
他顿了顿。
“她也走了。”
天亮的时候,救护车带走了张老师的遗体。
尚辰站在操场上,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刘涛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张翀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桃木剑。他看起来很累,像一个熬了很多夜的大人。
“小翀,”尚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谢谢你。”
张翀没说话。
“你救了我们。”
“我没救了她。”张翀低着头,“我答应过,要保护所有人的。”
尚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有些事,”他说,“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张翀抬起头,看着他。
尚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我也是刚学会的。”
刘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山。晨光正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操场的荒草上,照在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上。
有她的,有尚辰的,有张翀的。
还有一行,属于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息。
刘涛想,也许有一天,风会把那个人的消息带回来——说她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说她不再恨了,说她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张老师的葬礼是在三天后。
很小的一场葬礼。她父母早亡,在镇上没什么亲人,来送她的只有几个同事和村里的邻居。尚辰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温婉的笑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涛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案子结了。那个附身的怨灵被除掉,张老师入土为安。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只有尚辰知道,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刘琼芝。
那个最早死去的女人,那个引发一切的女人。她的死因至今没有定论。县局的人说是意外,可尚辰不信。
他翻遍了所有的卷宗,走访了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终于在第五天,找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刘琼芝死前最后一天,有人看见她从村长家后门出来。
村长叫张满仓,在这个村里当了二十年村长,人前憨厚老实,人后精明圆滑。尚辰去问他的时候,他笑呵呵地递烟,说刘琼芝那事他也很痛心,可惜了那么年轻一个女人。
“尚警官,您这是还在查呢?不是结案了吗?”
尚辰没接他的烟,只是看着他。
“刘琼芝死前一天,有人看见她从你家出来。”
村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那是我叫她来商量低保的事。她是困难户嘛。”
“几点?”
“啊?”
“几点去的你家?”
村长眼珠子转了转:“下午,下午三四点吧。”
尚辰点点头,没再问,走了。
那天晚上,村长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刘琼芝站在他床前,脸色青白,脖子上有深深的掐痕。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走过来——
“啊!”
村长从床上弹起来,浑身被汗湿透。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夜里都是同样的梦。刘琼芝站在他床前,一步一步走近,走近,却永远走不到他面前。
第五天夜里,她走到了。
那双冰凉的手掐住他脖子的时候,村长终于崩溃了。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你饶了我吧——!”
尚辰带人冲进他家的时候,村长正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疯狂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地上淌了一滩,他还在磕,一边磕一边喊。
“我不该杀你!我不该!可是你不能怪我——是你逼我的!”
刘涛上前给他戴上手铐。村长没有反抗,只是瘫坐在地上,目光涣散。
“你跟刘琼芝什么关系?”尚辰问。
村长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疯狂。
“什么关系?相好的关系。两年了,你知道两年是什么概念吗?她是我的人,可她不满足,她要我离婚,要我娶她,要我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
他喘着粗气。
“她怀孕了。她拿这个要挟我。她说如果我不离婚,就去县里告我,告我强奸。强奸!明明是两厢情愿的事,她凭什么?”
尚辰沉默着。
“那天在玉米地,她说最后一次谈。谈什么?不就是想逼我就范。我就想,要是她没了,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我就——”
他伸出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像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就掐下去了。掐下去,她就不动了。就那么一下子,人就没了我……”
尚辰闭上眼睛。
真相,终于出来了。
一个月后。
刘涛的离婚手续办完了。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七年的婚姻,一张纸就结束了。
尚辰在马路对面等她。
“走,”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去了市局。刘涛的父亲站在门口,看见女儿过来,眼眶有点红。
“爸。”
“回来就好。”老刘拍拍她的肩,又看向尚辰,“小伙子不错。手续办好了,下周来报到。”
刘涛和尚辰对视一眼,都笑了。
……
“尚大哥,能不能借我一些钱?”
这天,张翀找到尚辰,有些难为情地对他说。
“小翀,你借钱去做什么?”
“我要去终南山学艺深造,为了世界和平与安宁,我的梦在召唤我。”
如果是以前,尚辰一定会觉得张翀不是说谎就是疯了。但是经历过这些,尚辰对张翀的话深信不疑。
“要多少?”
“三千。”
“好!”
……
张翀走的那天,只有尚辰来送他。
十三岁的少年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把桃木剑。他站在镇口的汽车站,看着远处的山。
“真的要去?”尚辰问。
“嗯。”张翀点点头,“师傅在梦里对我说,我天赋好,不去可惜了。终南山上有好多高人,能教我更多本事。”
尚辰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部手机。
“拿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张翀愣了愣,接过来。
“谢谢尚大哥。”
车来了。张翀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尚大哥,你要对刘涛姐好。”
尚辰笑了:“知道了,小大人。”
车开走了。尚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山村好像恢复了平静。
那几桩案子之后,村里人陆续搬走。有的去了镇上,有的去了县里,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房子空下来,院子长满荒草,野猫野狗在断壁残垣间穿行。
入夜的时候,月亮升起来,照在废弃的小学操场上。当年张翀画困魔咒的地方,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大山深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咕咕——咕咕——”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
风吹过破败的校舍,窗户咯吱作响。月光从破洞里照进去,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有一扇门,自己开了。
又自己关上了。
远处,猫头鹰还在叫。
村子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可谁知道,那些梦里,会不会有人再醒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