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骸殿的口,开得不像是门,而像是一道被凿穿的时空断层。
暗金与漆黑在门楣处翻涌,既不是龙骨地的温厚源力,也不是归墟裂隙的死寂污秽,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驳杂的“意”——那是万古之前,混沌源龙一族与域外天魔在归墟之底决战时,被初代龙祖以龙魂与源核硬生生镇封的“战场残影”。
此刻,门开,影出。
整片源核地,不,是整个死域的骨骼与海水,都在这残影出现的刹那,被压得低了下去。
那不是具体的山河景象,而是一层叠着一层的“战域虚像”:有龙影断碎,有天魔肢解,有星河被污血染黑,有古阵被魔气磨灭。时间在这里是乱的,空间在这里是折的,残影中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未散的杀意与怨毒,从万古前穿透至今。
“万古战场……是初代龙祖封印的‘天魔战影’!”
龙主战体(邱尚仁)的意念在识海震荡,比面对寂灭竖瞳时更沉,更冷。他能感到,那战影中,有东西在“看”他,不,是“认”他——认出他体内这具混沌源龙战体,与源核的波动,是当年那场决战的延续。
“祖骸殿开门,不是为了放我龙冢遗骸出来。”
“是为了放它们——”
“天魔残影,归位。”
话音未落,战影最前方的那一层虚像,骤然翻涌,数道如山岳般的魔影,自翻滚的残像中跨出。
它们没有完整的形体,躯干是不断崩塌又重组的暗红骨构,表面覆着蚀魂黑炎与污血,四臂、多首、巨口、长角,千奇百怪,但共通的是那股让元婴战体都要本能紧绷的“天魔将”级威压。
没有试探,没有咆哮,第一头天魔将的巨掌,便裹挟着未散的寂灭魔气,当头朝龙骨战阵压来!
“镇!”
龙主战体眉心龙主印一震,暗金骨剑出鞘,一剑点出。
“龙主镇狱·断!”
剑与掌撞在一处,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极刺耳的、仿佛空间被生生斩断的“嗤”声。暗金龙主印的镇压之力,与天魔将的污血魔气对耗,战阵符文明灭,龙骨地发出低沉的**。
可天魔将的掌力,竟在接触点化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魔气触须,顺镇狱印的力道,反向钻入战阵符文!
“不好!它在污源力!”龙主战体心惊,立刻收剑回防,龙主印虚影在战阵上方急旋,将那几道触须逼出。但已有两处符文被污血黑炎沾染,暗金色泽迅速灰败,战阵防御降了半成。
第二道、第三道天魔将的影,从残影中跨出,一者化戟,一者化链,一左一右,直取战阵薄弱的左右两翼。
“铛——!嗤啦——!”
龙骨战阵的符文在戟与链的碾压下,火星四溅,战阵光壁被拉出数道深痕。
“龙主战体,不可分心!”
古龙骸的魂火,在源核地中央一闪,两道暗金龙影自骨腔中飞出,一者助战阵稳符文,一者直扑那使戟的天魔将,龙影张口一吸,竟将戟影中的魔气硬生生吞掉三成。
可天魔将的战法极老辣,三将呈三角合围,戟、链、掌不断轮转,污血与黑炎层层递进,战阵的消耗速度,比龙主战体预想的要快得多。
“源核地能撑多久,战阵就能撑多久。”
“可源核地……也经不起这等污耗。”
他心念一转,龙主印再变,暗金骨剑收回,反手一按战阵中央。
“龙主战体·合阵!”
战体一步踏出,与龙骨战阵彻底相融。
暗金光柱自战阵每一根龙骨冲霄而起,在战阵上方交缠,凝成一枚横贯百丈的“龙主镇狱印”虚影。印成,整座战阵的符文重归稳定,被污的符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源力洗炼,重泛暗金。
天魔三将的攻势,为之一顿。
可也就在镇狱印成型的刹那——
“轰——!”
祖骸殿的口,再扩三丈!
战影翻涌,第四尊、第五尊、第六尊天魔将的虚影,踏出!
这三者,比前三者更凝实,气息更迫人,尤其那尊使长链的天魔将,链身之上竟缠着数十条未散的龙族残魂,每动一次,残魂便发出一声凄厉的龙吟,让整片龙骨地都泛起涟漪。
“龙主……是龙主的气息……”
“源核……在开……在合……在镇……”
“杀了他!污了源核!毁了战阵!归墟的眼,会再次睁——”
残魂的嘶语,与天魔将的咆哮交叠,如万雷轰顶,直冲识海。
龙主战体(邱尚仁)的元婴,在战体合阵的瞬间,与源核、与古龙骸魂火、与整座龙骨地彻底同频,这等威压,他从未承受过。
战体之外,是天魔将的合围。
战体之内,是源核地因污血反噬与战影冲撞而起的暗金源力潮汐,一波比一波更猛,一波比一波更烈,像在通过他,冲刷、冲撞、甚至要磨灭他新生的道基。
“撑住……我若退,战阵必破,源核必污,冰冰必死,龙冢必亡。”
“我若进,道基可固,源核可清,可这一身战体,可能要燃到根。”
他没有退路。
“龙主战体·燃道。”
极轻的四个字,自他识海滚过,下一瞬,整尊战体从外到内,燃起了一层暗金与混沌交织的“道火”。
道火一燃,战体气息暴涨,龙主镇狱印虚影凝实三分,镇在战阵上方的巨印,直接压得那使链的天魔将连退三步,链上龙族残魂发出更多哀鸣,被印风生生震散三成。
可道火燃,也意味着他新生的元婴道基,在自燃。
“夫君——!”
源核殿内,邱冰冰的识海,在道火燃起的刹那,如被烈焰舔中,痛得她几乎蜷缩。可这痛,与她神魂的残损、与左肩蚀魂煞纹的侵蚀比,反成了“活着的证明”。
她能感到,那道火,是为她,为龙冢,为源核燃的。
“不能让你独燃。”
她咬碎了舌尖,一口冰蓝魂血喷在寒渊剑上。
“冰魄龙魂·绝弦。”
这是母亲冰魄龙女残魂留给她的最后禁术,以残存神魂为弦,以冰魄本源为箭,一击之后,神魂不散也残,再无复原之可能。
可她别无选择。
“去。”
寒渊剑微震,剑身那点微弱的冰魄龙魂本源,离剑化箭,无视战阵与龙骨地的屏障,直刺源核地中央的龙主战体。
箭入战体,如冰水入沸鼎。
道火未熄,反而在冰魄龙魂的加入下,多了一分极寒的“镇”意。那燃得最旺的道火边缘,结出了一层细如龙鳞的冰纹,冰纹与火同燃,让战体的气息,在暴涨中,多了一分极危险的平衡。
“冰魄……龙魂……”
龙主战体在合阵的震荡中,低低一语,那层冰纹,正与源核的温流、古龙骸的魂火,以及他自身的混沌源力,缓缓相融。
他抬眼,看向那使链的天魔将,看向它链上残存的龙族残魂,看向那三尊新出的天魔将,也看向战影更深处,那几道被前排战将挡住、却已投来“注视”的、更恐怖的阴影。
“你们想污我源核,毁我战阵,吞我龙冢。”
“可我,是龙主。”
“是初代龙祖选的——守灯人。”
“镇狱印,开。”
他再不保留,战体双手虚按,镇狱印虚影骤然一变,从一枚巨印,化出九九八十一道子印,如星环般在战阵上方铺开,将整片龙骨地,尽数罩入印域。
“龙主战阵·万龙镇狱。”
战阵之内,所有龙骨符文,齐齐一亮,符文中,竟浮出一条条细小的、活着的龙形源力,与镇狱印的八十一子印相合,龙吟声如海潮,自地底翻涌而出。
天魔将的攻势,为之一滞。
可就在这时——
“咔嚓。”
极轻的、骨节被压断般的一响,从祖骸殿的口内传来。
不是天魔将,不是战影,而是……门后更深处,一尊一直未动的、与初代龙祖残影同高的“影”。
它,一直半睁着眼。
此刻,那另一只眼,缓缓,睁开了。
寂灭魔主分魂的——
真眼。
“龙主……镇狱?”
“万龙……镇我?”
那声音,不似天魔将的咆哮,不似战影的嘶语,而像由整片归墟的死寂,与万古战场的血海,共同压出来的一个“字”。
一个,让整片源核地、龙骨地、战阵、镇狱印,都同时一沉的“字”。
“你,太小。”
“这龙冢,太小。”
“这归墟,也太小。”
“本座,不灭。”
“你,与这源核,这战阵,这万龙,都——”
“得,重归寂。”
真眼开,整片万古战影,如被巨手攥住,开始向内塌缩,战影中的天魔将,气息节节拔高,污血与黑炎,如得皇令,再不保留,直卷镇狱印与龙骨战阵。
龙主战体,在真眼睁开的刹那,道火一震,战体之外,竟被映出了一层细密的裂痕。
源核的源力,在真眼的威压下,也第一次,出现了“退”的迹象。
“源核……退了……”
“龙主战体……要裂了……”
古龙骸的魂火,剧烈一颤,那两道助战的龙影,被真眼一瞥,如雪遇阳,寸寸消融。
“夫君——!”
邱冰冰的魂血之箭,在真眼威压下,几乎要被吹散。可那层冰纹,死死护着箭中最后一点冰魄龙魂,与道火同燃,为战体,多撑了一瞬。
可这一瞬,够吗?
天演宗的飞舟上,天演子抚须的手,停了。
幽冥海的残魂鬼影,血雾翻滚,似在狂喜。
裂天剑派的白虹真人,银色剑域,第一次,收了。
三方强者,都“看”到了。
真眼开,万古战影塌,寂灭魔主分魂的“意”,已压过龙主镇狱。
这一局,龙主,要输。
龙冢,要破。
源核,要污。
可就在这时——
“昂——”
一声龙吟,不来自战阵,不来自古龙骸,不来自万龙符文。
而来自,源核地最底层的、那道被初代龙祖斩落的、封印着半截蚀魂左使脊椎骨的旧伤裂隙。
裂隙,在真眼开、战影塌的瞬间,被震开了一道新口。
新口内,一截灰败的、缠绕着污血与黑炎的脊椎骨,竟缓缓,浮了出来。
骨上,有字。
是初代龙祖,以龙魂烙下的——
“蚀主之骨,万万不可再醒。”
可它,醒了。
在寂灭魔主分魂真眼开启的刹那,被“意”与“力”的冲撞,从长眠中,震醒。
“左使……蚀魂左使的……残骨……”
“它,在应和寂灭真眼……”
“不——”
龙主战体,在战体将裂的瞬间,看向那截浮出的脊椎骨,识海,竟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不是对天魔将的寒,不是对战影的寒,而是——
“它,要借寂灭之眼,重归。”
“要借我源核,重醒。”
“要借这龙冢,重临。”
“我,挡得住天魔将。”
“挡得住战影。”
“可若它,与寂灭真眼,同醒……”
“这龙冢,这源核,这东海,这归墟——”
“都,要,重归寂。”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