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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颜酥(二)

作者:橘月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巷口的琉璃灯笼无火自亮,光线愈发通透,将裴见青的影子映得愈发清晰。


    巷内的酒雾渐渐散开了些,前方一扇木门映入眼帘,那门是用老旧的桑木制成,门板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岁月与酒气侵蚀得不堪重负,此刻正像醉汉般摇摇晃晃地歪开,仿佛在邀请他入内。


    裴见青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酒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呛得他喉咙发紧,舌尖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其中。


    铺内不设窗户,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嵌在墙缝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珠光,将室内景象映照得朦胧而诡异。


    四壁贴满了“醉帖”——都是历年醉客醉后信手写的欠条,字迹被酒渍晕开,墨色深浅不一,像一朵朵烂醉的牡丹,歪歪扭扭地爬在墙上。


    有些醉帖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一碰就掉渣,散发出陈旧的酒腥气; 有些则还带着湿润的酒气,墨迹新鲜,仿佛刚写上去不久,字里行间还透着未散的醉意与癫狂。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间积着薄薄的酒泥,踩上去黏腻湿滑,发出细微的声响。


    铺内深处,一方冰榻悬浮于半空,冰榻由整块寒冰雕琢而成,泛着淡淡的寒气,将周围的酒雾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铺内格外清晰。冰榻之上,胭脂娘子踞坐其间。


    她披一袭“醉颜酥”织成的半臂,衣料脆而轻薄,像是用晒干的酒花与胭脂混合制成,呈淡淡的赤霞色,每一次呼吸,衣料都会簌簌掉屑,碎屑触地即化,化作浓郁的酒气,弥漫在铺内,让空气中的酒意更浓了几分。


    她的面上覆着半片白瓷,瓷片光洁如玉,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瓷片里封着一团流动的酒雾,雾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唇影,轻轻开合,似在低语,又似在叹息。


    另半张裸露的脸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在中央有一道细细的唇缝,唇色微醺,像新醅未滤的浊酒,泛着淡淡的红晕,艳而不妖,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与疏离。


    “客人要醉?”她的声音响起,像酒勺刮过空瓮,沉闷而沙哑,回声里带着一丝苦甜,在昏暗的铺内久久回荡,让人昏昏欲睡,仿佛下一刻便要坠入无边的醉梦之中。


    裴见青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与畏惧,解下腰间的锡酒壶。壶口还隐隐冒着一丝赤烟,带着千日醉特有的烈香,那香气比寻常烈酒更甚,带着一股灼烧般的气息。


    “求一味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漏风,因半截舌尖缺失而显得有些含糊,却异常坚定,“替我醉唇,也替千日醉收债。”


    胭脂娘子那道微醺的唇缝微微动了动,似在浅笑,又似在沉吟。


    “炼色需三醉,每夜取‘酒’一味。”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郑重,“三醉集齐,色成;一醉失手,你便成灰,永困于此,与那些醉魂为伴,永世不得解脱。”


    裴见青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道:“我愿试。”他早已没有退路,舌尖的痛苦、心中的罪孽,日夜折磨着他,生不如死。


    要么补唇成功,偿还罪孽,重获新生; 要么化作酒灰,永远留在这无名巷陌里,与那些因他而受苦的醉魂一同沉沦,无论哪种结果,都比如今这般清醒痛苦要强。


    胭脂娘子不再多言,缓缓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淡淡的酒气凝成的门扉在她身侧显现。“随我来。”


    她起身,衣料簌簌作响,掉落的碎屑在她身后化作一缕缕酒雾,渐渐消散。


    裴见青紧随其后,穿过贴满醉帖的通道,那些醉帖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蠕动,墨色的酒渍顺着墙面缓缓流淌,散发出更浓郁的酒腥气。


    通道尽头,一口古井映入眼帘,唤作“醉井”。这口井的井壁由无数陶片堆砌而成,每片陶片上都刻着醉客的姓名,姓名被常年的酒液浸泡,已变得发红发黑,有些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淡淡的印痕,散发着浓郁的酒腥气,混杂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井底没有水,却积着厚厚的酒泥,呈深褐色,黏稠如膏,泥里埋着无数酒坛碎片,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来人。


    “第一醉,取‘旧醺’。”胭脂娘子的声音在井边响起,带着淡淡的酒气,让人昏沉,“那是藏在记忆深处,最难忘怀的那一滴醉,是醉态的根源,也是执念的起点。跳下去,捞出你最舍不得的那滴醉。”


    裴见青望着深不见底的醉井,心中没有丝毫畏惧。


    他知道,这“旧醺”必然与他过往的某段经历相关,那段经历或许是他意气风发的见证,或许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他纵身一跃,跳入醉井之中。


    身体下坠的瞬间,周围的酒雾骤然浓郁,包裹着他,像是坠入了一片温暖的酒海。脚下并未触到坚硬的井底,而是先触到一片柔软的触感,那触感温润,带着淡淡的酒香,似是某种膏状之物。


    他低头细看,只见身下是一块“状元红”封泥,那封泥色泽暗红,质地坚硬,却又带着一丝韧性,正是藏在他记忆深处,已有十年之久的那一块。


    十年前,他初任尚食局酒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意气风发,少年得志。尚食局的御酒坊里,他凭借过人的天赋与师父的悉心教导,很快便崭露头角,深得上司赏识。一日,一位即将赴京赶考的书生,听闻他的名声,特意托人找到他,想要请他酿造一坛状元红,约定高中之后再来启封,与他共饮。


    那书生眉目清朗,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裴见青被他的意气所感染,一时兴起,在封泥里混入了自己的一滴血,寓意“鸿运加持”,盼他能金榜题名,不负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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