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份希望
于颂秋对自己的认知一直是:
从文明世界穿进废土世界的倒霉蛋;
为了不喝过期汽水而努力的善良管理员;
期盼着早日住上单间、过上舒适现代生活的大咸鱼;
以及曾拥有光明未来的年轻城镇规划师。
突然变成负责教授“失学儿童”们“如何处理竹子才能不长虫”、“饭前便后要洗手”、“尽量不要喝生水”的“生活老师”已经够离谱了。
她绝对不希望自己的职业发展再歪向“战斗系电锯狂魔”。
于颂秋沉默地合上箱盖,把箱子藏进仪器和墙壁的夹缝里。
自从学会通过信号控制器,来终止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的“散漫活动”,机关炮就再也不具备威胁荣光避难所的能力了。
为此,她舒舒服服地“家里蹲”了好几天,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每天除了定时出门检查众人的工作情况外,就只有窝在大厅里画未来的避难所规划图纸。
早些时候,她没空去纠正各种错误的排线方法——智能系统荣光抽调出的避难所供水供能方案,几乎是最傻瓜、最不经济、最不舒适的设计方案。
丝毫没有考虑过人类的活动习惯和生活规律,只考虑了如何从数据意义上减少能耗。
它们提出的许多观点,如“把居民的如厕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内,从而节约冲水量”,都是很难实现的。
现在,为了能心安理得地躲在避难所中死宅,她认认真真地把设计图重新画了一遍,甚至还做了一份有关“未来升级成小型据点后,该如何布局”的备用方案。
成效颇丰,能源节约量高达6.7个百分比,还不影响大家的日常生活。
“你还在画图?不休息一会儿吗?”
左手臂包扎成木乃伊的林堰从医务室里走出来,他自来熟地用右手拉出一把椅子,倒着坐了上去。
说来也是倒霉:
他跃出盖板时,左手意外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了老长一道口子,堪称皮开肉绽。
更倒霉的是:
当初忙着休息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发现,他的袖管已经被血浸透了。
直到于颂秋检查完电锯,又把盖子合上,这才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于是,林堰“光荣负伤”,成为了医务室的第一位客人。
幸运的是,废土时代的医疗技术登峰造极。
“咔嚓,咔嚓。”
那天,医务室自带的医疗机械臂掏出一只订书机,胡乱往他的伤口处订了几下,又给他抹了点消炎胶水,建议他“多多吃肉,补充营养”后,便放他离开了。
于颂秋看得目瞪口呆,不得不动用管理员的特权,命令林堰这几天呆在避难所里休息,不要到处瞎逛,以免让伤势更加严重。
好在,尽管林堰嘟着嘴,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却还是乖乖呆在了避难所中。
“休息,当然要休息。”于颂秋点击“保存”,再点击“打印”。
自从见过双足机器人、雨林温室基地和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的悲惨下场后,她对智能系统的靠谱程度产生了诸多疑问。
因此,为了防止储存在仪器里的文件意外丢失,自己被迫返工重来,于颂秋决定将它们挨个打印下来,物理保存。
在等待文件打印的过程中,她敲敲仪器的外壳:“你的手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林堰挑挑眉毛,把袖子管卷起来:“小伤而已,不必在意。”
伤口依旧狰狞,只是由于消炎胶水涂的很厚,所以皮肉牢牢地贴在一起,没有翻开。
于颂秋凑到林堰身边,翻了个白眼:“这还小伤?难道你很想换一只机械手臂?”
如果发现得再晚一些,流血流得再多一些,这条手臂就会变成一坨死肉。
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真是搞不懂废土世界的人们为什么对自己的身体那么忽视,又对义体那么热衷。
她已经询问过安娜、卫星、撬棍等人了,她们的义体一旦损坏,便很难维修。
要么花大价钱买个新的,要么只好舍弃掉,勉强凑合着过——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你们安装义体的时候,就没有思考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嘛?”昨晚临睡前,于颂秋曾这样问道。
安娜和卫星困惑地看向她,齐齐摇头:“义体很少会坏啦,不用担心这个。”
于颂秋本以为这是避难所居民所独有的认知,却不料,林堰也不太在意这个。
此时此刻,林堰正半垂着头,仔细端详伤口,叫人看不清表情。
片刻后,他平静地回答道:“这确实是小伤,我的经验非常丰富。”
“行吧。”于颂秋检查完伤口,确信没有恶化,便拍了拍他的左臂。
林堰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你在干什么,好痛!”
于颂秋笑笑,把他推出房间:“受伤嘛,总是很痛的。快去好好休息吧,等伤好了,得把落下的工作全部补回来。”
送走了苦着脸的林堰,她收拾完打印出的图纸文件,坐到大厅的躺椅上假寐。
没有什么比迎着午后明媚的阳光,躺在凉爽的避难所中午睡,更让人舒服的事情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半个多小时,却被没由来的噩梦惊醒,于颂秋一下子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林堰正躺在不远处的金属长凳上看闲书。
她深呼吸几下,白着脸回答道:“不知道……我做了个噩梦。”
林堰把书挪开,调笑道:“梦见了什么了?是被你恶劣对待的我开始复仇了嘛?”
于颂秋,摇摇头,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她才缓过神来,开口道:“我不记得了,但那毫无疑问是一个噩梦。”
面对林堰担忧的表情,于颂秋摆摆手,朝着避难所外走去:“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只是噩梦而已……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好了。”
不过须臾,她又重返避难所,把电锯箱子给拎走了。
坐在金属长凳上,围观了全过程的林堰:“……”
确实不用担心她,他更需要担心一下别人。
……
于颂秋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带上电锯,也许是噩梦带给她的恐惧,依旧在心头环绕,必须得握着什么锋利的武器,才能让自己定神。
她提着微微有些沉重的箱子,走在午后的荒草地上。
放眼望去,一片泛着金紫色的绿朝气蓬勃,更远处,数栋简易竹屋已经搭好了框架。
此时此刻,不少人正扛着被熏至微黄的竹竿,爬上爬下。
一派和平安乐之景。
没什么坏兆头,也许她的噩梦只是单纯的噩梦罢了。
于颂秋自觉好笑:自己什么时候如此惊弓之鸟了?
她摇摇头,准备把箱子提回去,再好好地睡上一觉……
“啊!”
“什么……什么东西!”
“看那边!”
刚转过身子,竹屋处便喧闹了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
于颂秋瞳孔缩成针眼,脚尖回转,朝着骚动处飞奔而去。
好消息是:问题并没有发生在自己的地盘上。
于颂秋环视四周,见没有怪物,也没有血腥味,便扯起最为惊恐的居民,厉声喝问道:“发生了什么?”
居民先是惊恐,随后发现来者是于颂秋,立刻放松下来。
他瘫坐在竹屋未建成的框架上,大口喘气:“哈、孢子云……孢子云!”
他指尖颤抖,音调拔高:“你回头看那边!孢、孢子云……孢子云跟过来了!”
孢子云当然不会跟着这群原雨林温室基地的居民们跑。
它们没有智慧,飘到哪里算哪里。
之所以会感觉“它们在跟着我们!”,只不过是来自频繁碰见污染物所带来的恐慌罢了。
于颂秋抄起一根竹竿,敲敲地面:“安静!孢子云没有靠近,继续工作!”
随后,她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远方:在东北部的地平线上,一团微黄的云把地面与天空连接在一起,活像是墨水融化后产生的污渍。
它慢悠悠地朝着东边蠕动,一点儿也没有朝南走的意思。
然而,孢子云确实没有过来,但许多变异体都在朝着荣光避难所的方向飞奔。
为了躲避孢子云,它们不得不寻找新的栖息地,而西南方向,恰好是可行的安全方向之一。
啊……真是太糟糕了!
这群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变异体大军呢?
他们连变异野猪都打得很吃力啊!
于颂秋心痛地翻开小箱子,抄起那把邪恶狰狞的电锯——看来,自己的职业发展歪向“战斗系电锯狂魔”,已经板上钉钉了。
如果明信片上所言不虚,这把电锯的材质应该和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的材质类似。
结实耐用,可攻可防。
“咕咚……”
身后偷看的居民们齐齐吞咽了一下口水,不约而同地埋下头,假装自己一直在努力工作。
瞧,他们看见了什么?
自己的新管理员抄起了一把奇怪的电锯!
这把电锯散发着魔鬼的气息,带来了死亡的哀嚎……不能再看了,万一它朝着自己的脖子落下,那还怎么活?
果然,避难所的负责人们都是有着独门武器的怪胎。
就好像雨林温室基地的管理员可以控制避难所中的万物,翡翠湾避难所的管理员长着一双诡异的发光双目……
荣光避难所的负责人则拥有一把狰狞恐怖的电锯。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于颂秋的底牌会是更适合“拾荒队队长”的进攻性武器,但是不妨碍所有人都意识到,她的攻击力很强。
还是工作吧……
工作,工作。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他们只要把竹屋造起来,让自己晚上睡得舒服些,就可以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份希望
为了躲避孢子云的寄生,大量变异体汇聚起来,形成滚滚“黄潮”。
成群结队的变异野猪将泥地踩踏得尘土飞扬,它们的周围镶嵌着许多又蹦又跳的长脚蜘蛛。
这些蜘蛛杵着金属筷子一样的纤细腿部,每一次都能将落脚处捅出一个深洞来。
更远处,于颂秋看见了几只硕大的、像囊液袋一样的古怪植物——也可能是动物,毕竟它们的速度很快,一点儿也不逊色于泛着金属光泽的黑狼。
充斥着晃荡液体的囊液袋们身姿灵活,摇来摇去,倒也能跟上变异体潮的节拍。
甚至还比大部分变异体更快一些。
乃至于……泛着金属光泽的黑狼跑了一阵子,居然被囊液袋们甩到了身后。
于颂秋站在高地上,放下望远镜,翻身跃上脚踏车,骑向地下通道处。
一挑那么多也太不现实了……她得去找一个强大的帮手。
而“强大的帮手”……应该还在地下通道外站着吧?
……
两个小时后,变异体潮纷纷改道,远离了西南方向。
防御型游走机关炮杀得神志不清,竟然重新修改了自己的巡逻路线,准备冲上去再来几下。
于颂秋蹲在树冠上,见到此景,急忙修改信号,让它停下来歇一歇。
“呼……怎么路线又改了……”她把信号控制器裹进软布里,小心收好,“不过……干得漂亮,我的小宝贝。”
从尾随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的紧张氛围里脱出,于颂秋靠在树干上喘了几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嗅觉徒然恢复,闻到一股恶臭。
一只囊液袋炸开了,把液体弄得满地都是,搭配其他变异体留下的“好东西”,顿时搅和成了异常恶心的气味。
比一百只臭鸡蛋同时在屠宰场里炸开还要恶心。
“呕……”她从树上冲下来,一路跑到干净的小溪边,这才停下脚步。
脚踏车被她丢在了树林里,那里尸横遍野,实在是不方便骑车。
“咳咳!”
掬着清澈的溪水洗了几把脸,于颂秋的胃沉了回去,全身都轻松不少。
刚想擦干手,慢慢走回去,就听见重物坠地声从后方传来。
不远不近,大约数百米外,走走只需要几分钟。
于颂秋抽出电锯,缓慢而轻柔地将脚掌交替落地,力求不要发出太大的响声。
是什么东西……?
变异体潮的漏网之鱼,还是……?
她压下眉头,心脏提到了喉咙口。
“唰——”
半人高的野草丛被电锯割开,青葱的草叶散落一地,散发出草坪被修建后的气味。
于颂秋警惕地把电锯交给右手,左手折断一根枝条,朝着草丛中扫去。
毫无动静……但是,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甚至,由于凝滞的空气被枝条扫动,血腥味愈发浓郁起来,还夹杂着电线烧焦的糊味。
是……有什么东西受伤了?
还是烧焦了?
于颂秋一个晃神,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将面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一位头顶白色厨师帽的壮汉仰躺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在午后小憩。
他闭着眼睛,左手横放在身旁,右手伸进夹克内侧,将衣服撑出一个拱形。
看上去,这位倒霉蛋很想从夹克里掏出什么东西。
但是,他掏不出来了。
于颂秋有些唏嘘,她用纸条扫了一下倒霉蛋的身体,见他毫无反应,凉得彻底,便打算就此作罢,离开此处。
只是,还没等她走出两步,便又回过头来,蹲到倒霉蛋的身侧。
由于厨师帽歪歪扭扭地斜坠下来,遮挡了他的大半张脸,因此,于颂秋在第一眼瞧见他时,并未认出倒霉蛋的身份。
然而,在走了两步后,她竟愈发觉得自己认识他。
肯定在哪里见过……
于颂秋嘟哝几句,用枝条戳开了厨师帽。
“哎呀!”她低低地惊叫一声,立刻用手去测对方的呼吸。
还好,命很大。
“都伤成这样了……你居然还活着?”于颂秋小声嘀咕着,把郑凡的手从夹克里抽出。
他的右手僵硬无比,触感冰凉。
“啪嗒。”
伴随着右手的离开,一只护目镜从夹克里掉了出来。
“是想拿这个吗?”于颂秋拾起护目镜。
这只垂坠着齿轮和金属条装饰的护目镜沾满血迹,左眼处的镜片已经碎掉了,留下满手玻璃渣子。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玻璃渣子拍掉,片刻后,还是选择扯下郑凡的厨师帽,把玻璃渣子和护目镜一起包了起来。
万一还能粘起来继续用呢?自己可真是太细致了……
处理完疑似郑凡义体配件的道具,于颂秋终于开始检查这位“呼吸稳定,一睡不醒”的倒霉蛋。
看上去,他应该还活着,起码呼吸非常正常,仿佛只是睡着一般。
然而,他受伤惨重,换作普通人类的话,估摸着已经与世长辞了。
于颂秋费了好大劲,又是掐人中,又是往脸上泼水,都没能把他唤醒。
“是翡翠湾出事了嘛?”她焦虑地抓抓头发,掏出蜂鸟收音机,寻找了一下市面上有关翡翠湾的消息。
没什么不对劲的,也许是知道翡翠湾出事的人,都没能来得及上报。
要赶过去嘛?
于颂秋眼珠微动: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也不是来不及……
正想着,蜂鸟收音机猛然挣脱手指的桎梏,腾空飞起,于低空盘旋。
于颂秋内心“咯噔”一声,有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果然,它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开始播报耳熟的强制性情报。
“蜂鸟二级警告!蜂鸟二级警告!”
“翡翠湾避难所受到变异体潮袭击!翡翠湾避难所受到变异体潮袭击!”
“索性全员逃离成功!无需救援!索性全员逃离成功!无需救援!”
“请路过、即将路过、准备路过的客人们即刻更改路线,迅速远离翡翠湾避难所!”
“重新播报一遍……”
响亮的播报声回荡在空气中,于颂秋的脸色精彩纷呈。
翡翠湾避难所……居然被袭击了?
她手脚冰凉,数秒后,重新回暖。
还好,这一回只是“蜂鸟二级警告”,说明孢子云并没有对翡翠湾造成太大的影响。
它也许是飘走了,或者仅仅是“与翡翠湾擦肩而过,把外围的变异体潮灾留了下来”。
翡翠湾避难所里的居民们全员逃离成功,想必,尖晶石应该不会出事吧?
她思绪翻乱,却没什么能做的——人都跑光了,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只会正面撞上孢子云和变异体潮。
只好准备把郑凡的身体先扛回避难所,召集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希望你还能醒过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于颂秋叹了口气,折下树枝,固定好他的多处骨折。
然后把左手捡起来,塞进他的衣兜里,和躯干捆在一起。
“都捡回来了,应该没漏掉什么吧?”
于颂秋嘟嘟哝哝地用枝条扫了扫四周,七零八落的部件和行李一个也没有放过,统统和郑凡捆在一块儿。
确定万无一失后,于颂秋扛着像风铃一样的郑凡,快速跑回树林。
现在可不是矫情的时候。
脚踏车比走路或是跑步快多了,她得把脚踏车从“变异体”堆里扒拉出来,扛到平整的泥地上。
稍稍冲洗了一下血糊糊的脚踏车,于颂秋把郑凡和捆在郑凡身上的零配件统统固定在后座上。
接着,她踩上踏板,快速朝着荣光避难所疾驰。
赞美废土世界的强大生命力,被折腾了那么久,郑凡居然还稳定地活着。
只要把他丢进医务室里待上一会儿,估摸着就能爬起来讲故事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份希望
“这人怎么还活着?”
医务室里,林堰趴在病床旁的小推车上,啧啧称奇。
他伸出完好无损的右手,戳了戳郑凡的胸口。
郑凡一动不动,胸口的皮肤微微下陷,迅速弹起,显然还是一个活人。
几十厘米外,医疗机械臂正在给郑凡动手术,刀尖和剪刀探进腹腔内,把损坏的器官切除缝补。
林堰丝毫不在意这些,或者可以说是“习以为常”。
“他是不是把心脏或者脑子改掉了?我实在是想不出他还能喘气的理由。”林堰托着下巴想了想,伸手扶起郑凡的脑袋,“果然,他的脑部结构改过了。”
“哟……居然还是复兴大学城的手笔。”他饶有兴趣地拨弄一下郑凡脑袋上的电线和硅条,看向于颂秋,“你从哪捡来的大宝贝?”
于颂秋端着冷水壶走过来,坐到另一张折叠椅上:“他是翡翠湾避难所的厨师,叫郑凡。怎么?你不认识?”
林堰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手:“我只是偶尔会和翡翠湾做些交易罢了,怎么可能认识里面的所有人呢?”
他娴熟地从于颂秋手中接过冷水壶,倒了两杯水,递给于颂秋一杯:“你看,你在翡翠湾里住了好几天,也没有记住所有人的脸啊?”
“而我呢……这年头的避难所十有八九,都曾与我合作过。如果我每合作一个避难所,就记住里面的所有面孔,过不了多久,我就变成活的户籍系统了。”
林堰举了举玻璃杯:“我还是个正常人呢,别太为难我了。”
于颂秋喝了口玻璃杯中的水,把它放到远处的办公桌上:“但你能认出他的义体。”
林堰乐了。
他眼角微挑,略显得意起来:“我不是活的户籍系统,但我是活的义体系统。当初的义体选修课程我可是全满分通过的。”
再说了,这个义体他见过很多次。
复兴大学城的优秀研究员们人手一个。
他玩味地瞥了眼郑凡:也不知道为什么翡翠湾的厨师,会使用复兴大学城的研究员标配。
他的名字也有些问题吧?
似乎并不是翡翠湾的土著,而是外来者。
“你说,你是活的义体系统?”于颂秋开始感兴趣了,“那你知道祖母绿的义体是什么嘛?”
这个问题困扰她许久,却没什么人能答上来。
林堰喉结微动,似乎有些犹豫。
但是,在于颂秋的再三催促下,依旧开了口:“她的眼睛可以看见信号,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控制被她看见的信号。”
“哇哦!”于颂秋吃了一惊,“听上去很厉害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祖母绿一瞪机关炮,机关炮便自燃爆炸了。
一定是她修改了机关炮内的信号,导致线路短路,在核心处产生了巨额热能。
外表无坚不摧的防御型游走机关炮,依旧无法抵抗来自内部的突袭。
“当然很厉害了——有哪个管理员是不厉害的?”林堰不以为然地把玩着玻璃杯,“只可惜,她使用的太过频繁了,早在一年前,就有些失控的苗头。”
他抬眼看向于颂秋:“你有没有发现她的双眼经常是亮着的?那是因为,她已经没办法自如地控制义体启动和关闭了。”
于颂秋微微一怔。
她想起了祖母绿微闪的绿色双眸。
林堰自顾自地说下去:“既然义体关不掉了,她又舍不得挖下眼睛,放弃自己的能力,自然只会让污染越来越严重。”
“我猜……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吧?”
于颂秋呼吸一凝,手指无意识地掐紧了办公桌。
确实如此。
虽然她只和祖母绿见过两次面,但依旧能感受到祖母绿的不自然和怪异。
怎么说呢……仿佛不像是人类,而像是机器。
林堰侧过身来,歪头看向于颂秋:“希望你不会步她后尘。”
他的指节敲敲小推车上的金属把手,哼起一支欢快的小曲。
于颂秋沉默片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片刻后,她按住林堰弹来弹去的手指,严肃问道:“为什么使用义体,会导致污染呢?”
林堰惊讶地看向她:“你上学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逃课嘛?”
于颂秋脸皮一热,尴尬地咳嗽一声:“你别管我那个时候在干什么了,快点说吧。”
她上学的时候还能干些什么?当然是好好学习啦!
只不过,她的学校不在废土世界,而在地球上。
林堰耸耸肩,开始给“于颂秋学渣”补课:“义体会带来超越人体极限的能力。”
“就拿祖母绿的眼睛来说:人类是无法看见信号,也无法控制信号的。”
“为了能使义体的安装者拥有人类无法拥有的能力,义体会少量修改人体的结构;屏蔽身体在超越极限后,所引发的警告信号;甚至会阻止部分冗余信息得到处理,从而节省出能源,供给义体使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于颂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些,说:“比如,你现在的后退,就是会被阻止的冗余信息。”
林堰靠回椅背上,摊开双手:“毕竟,我靠近了你,也不会攻击你。因此,对于义体系统而言,这次躲闪就是不必要的能源浪费。”
于颂秋保持着后退的姿势,仔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原处。
林堰见于颂秋坐回来了,便继续解释道:“长期的疲劳行为会导致义体使用者的神经、肌肉乃至骨骼发生畸变,从而让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朝着机器靠拢。”
“大概就是这样——”他意味深长地盯着于颂秋,“你该去补补课了。”
于颂秋泰然自若,不耻下问:“我应该去哪里补课呢?”
林堰“嗯”了会儿,提议道:“你想去完成复兴大学城的悬赏任务吗?似乎还没有避难所愿意接下它。”
唯一一个能完成任务的翡翠湾不幸遭遇了变异体潮的袭击,眼瞅着十天半个月的,是没办法派人去复兴大学城出差了。
“用防御型游走机关炮换奖励的那个?”于颂秋拍了拍大腿,竖起左手食指,“首先,我们得想个办法,重新打开盖板。”
她可舍不得把自己能够控制的那只防御型游走机关炮交出去。
它实在是太好用了!
……就是有点敌我不分。
不过,在思考“如何重新打开盖板”前,于颂秋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比如,郑凡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又比如,尖晶石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林堰见于颂秋面露踌躇之色,好心安慰道:“别小瞧翡翠湾里的居民,他们虽然菜了些,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也是。
于颂秋想了想,便不再多虑:大不了在蜂鸟情报交易市场上,悬赏一下尖晶石的下落。
光想有什么用?
荣光避难所一共才几个人,连组织一支像模像样的搜查队都做不到。
既然自己没办法搜查对方的下落,自然得依靠一下大家的力量。
想到这里,于颂秋启动蜂鸟收音机,重新搜索了一下有关“翡翠湾避难所”的最新情报,又放出了“高额”悬赏。
“你设置的奖励是什么?”林堰好奇地探头探脑。
于颂秋停顿一秒,回答道:“来自荣光避难所的一次援助。无论是抵抗变异体潮,还是完成复兴大学城的委托,又或者是无条件加入我们。”
林堰吹了个口哨:“你到底在找谁?不会是你的小情人吧?”
于颂秋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会那么想?当然是我朋友啊。”
她才进去几天,哪来的小情人。
再说了,就冲着翡翠湾那苛刻到极致的作息时间表,再恋爱脑的人进去,都不会有什么浪漫的想法了。
数秒后,于颂秋恍然大悟:“我听撬棍说,你好像在找什么珍贵的宝物,是不是在找你的恋人啊!”
如此一来,便能说得通了。
林堰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断然否决:“我才没有什么恋人呢!我是在找……”
他看了看于颂秋,摆摆手:“暂时还不能说,等我有些线索后,再告诉你。”
哎?还神神秘秘的?
于颂秋胡乱猜测几下,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她很忙。
光是已经确定存在的问题就有很多很多了,实在是没空去猜测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秘密。
半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
医疗机械臂照例给郑凡的腹部喷上一大堆消炎胶水,又把他的断肢处泡进水里养着,便拎起郑凡的倒霉左手,去做清洁处理。
于颂秋凑过来,试了试他的呼吸:“他的左手还能接上吗?”
林堰把上半身趴在小推车上,摇晃脑袋:“就算能接上,肯定也没有以前的好用了。”
他用下巴指指郑凡:“像他这种能买得起优秀研究员标配义体的人,九成九也能买得起普通的机械手臂,换条新的不好嘛?”
于颂秋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义体用久了,会很容易被污染吗?”
林堰扶额:“机械手臂和义体差远了,又不是所有的机械肢体都叫义体。”
于颂秋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中,只有有着特殊能力的机械肢体,才配叫“义体”。
别的,根本不配。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想离开医务室,却被林堰喊住了。
“你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人吗?你逃的课未免也太多了吧?”他目光锐利,极具穿透性,似乎要把于颂秋看个精光。
于颂秋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跳起来,血液从胃里涌出,烧得发烫。
但是,这种场面她见多了,丝毫不慌。
“不能因为你学霸,就歧视我学渣啊……”她自然地摊开双手,“我不是改邪归正,打算好好学习了嘛?”
林堰又和她对视了一会儿,这才噗嗤一笑。
他挥挥手,略带无奈地说:“去吧去吧,都已经变成管理员了。这些课,你不想补,也得补。”
几秒后,他又把于颂秋叫住了。
于颂秋掌心冰凉,微微有些发湿。
她装作不耐烦地转过头来,问:“又怎么了?”
林堰难得正经地板起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的身边,低声叮嘱:“有不懂的常识,直接来问我,不要去问别人。”
她微微一愣,刚想答应下来,却听见安娜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哇!你们在干什么啊!”她扛着两根铁杆,站在避难所门口,眼中满是八卦,“这就是把我们都丢出去干活的目的嘛?”
林堰后退两步,鄙夷地看了安娜一眼,兀自走开了。
于颂秋指指医务室里的郑凡:“别瞎说,我也才刚刚回来呢!”
第44章 第四十四份希望
几个小时过去了,郑凡依旧昏迷不醒。
医疗机械臂举着各式各样的粗细管子,在他身上戳来戳去,准备生产检测报告。
“他真的还活着嘛?”安娜踮着脚尖,骑在折叠椅上摇来摇去。
于颂秋摇摇头:地球上也不是没有“植物人”这一说法。
虽然郑凡大脑中移植的义体可以保他不死,但万一……只是“不死”呢?
有呼吸,还活着,却一动也不能动。
正想着,撬棍三人组推着一车面条走过来:“先吃饭吧,吃饱了再说。反正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的。”
于颂秋的目光从郑凡身上收回,率先端起碗来:“都吃吧,都吃吧。检测报告没有出来,我们傻站着也没有用。”
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是医生,而于颂秋认识的唯一一位医生目前正处于失踪状态。
因此,除了等待医疗检测报告的诞生,她们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刚刚煮出来的面条,现在还是滚烫的;
韭菜炒肉的浓郁香气,伴随着热乎乎的面汤在房间里铺开。
于颂秋握住筷子,挑起一团微黄色的面条,吸入口中。
面条爽滑,韭菜喷香,猪肉软嫩。
这碗面条的滋味着实很不错,哪怕放在地球上,也能卖出个好价格……
只是,这一会儿,大家都没有什么心思吃饭。
于颂秋在担心尖晶石和孢子云,而其他人在担心孢子云。
草草吸溜完面条,于颂秋把碗放回厨房的水池中,走去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
早在几天前,撬棍等人就把水管、洗手池和马桶等物攒齐了,都是从桃园二村的别墅里拆下来的。
每一间别墅都逃不过有东西坏掉的命运,但是在拼拼凑凑之下,倒也什么都不缺。
甚至还捡到了一面LED镜子。
当时,她抽了两个晚上和众人一起安装;现在,原本光秃秃的卫生间已经变得舒适起来,基本功能一应俱全。
水珠从发丝上滴落,于颂秋用双手撑着洗手台,抬眼瞧LED镜子中的自己。
她吸收鼠族的进度确实有些慢了。
能轻易从桃源二村获得大量家具,又能轻易从荒野上采集或打猎到吃不完的食物……
这种略带小农风采的悠闲生活,让她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人数不够多,很多事情就都不能做,因为所有人都得为“维持基本生活”而努力。
正如同,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十个人种地二十个人吃。
一旦手上的人多起来,提升的不仅仅是智能系统荣光的能源调用权限,还有大家的工作效率。
她无声凝视镜中的自己:没关系,还来得及。
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再回到医务室的时候,由智能系统荣光生产的医疗检测报告便已经打印好了。
她接过报告,朗读上面的文字:
“……机体并无大碍……所安装的义体受损严重,导致内置的能源转换系统短路……”
“换个义体能源转换系统就行。”
于颂秋松了口气,把检测报告塞给好奇凑近的安娜。
撬棍双腿分开,大大咧咧地坐在不远处:“我们要上哪找什么……什么能源转换系统?我听都没有听说过!”
安娜细细地读完报告:“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东西……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都有卖。”
林堰靠在门口处的墙上,提醒安娜:“他的义体可是复兴大学城的研究员标配,普通的地下交易市场根本买不到相应的零配件。”
于颂秋抬起头来:“不普通的呢?”
林堰耸耸肩,目光垂向地板:“那就得慢慢等了,看看有哪个研究员胆大又缺钱,居然敢冒险偷偷卖义体。”
“研究员怎么可能缺钱?”撬棍冷哼了一声。
“所以咯。”林堰换了一条腿支撑身体,靠在墙壁上安静了下来。
医务室里沉默半晌,于颂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复兴大学城的义体是从哪来的?自己做的还是?”她朝着所有人发问,目光却直视林堰。
她猜……这个问题只有林堰一个人知道。
她又猜……连生活日用品都得依赖拾荒和智能系统的居民们,完全没有能力去制作新的义体。
正所谓,“科技发展”靠“考古挖掘”。
果然,林堰顶着众人茫然的目光,轻巧回答:“大部分是挖出来的,只有一小部分是自己研发的。”
刹那间,所有人都猜到了于颂秋的下一句话。
“我们能不能自己去挖一次呢?”她问,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医务室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惊愕声响起。
“你疯了嘛?”安娜呆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大声反驳道,“只有进危险区才能挖到义体!而且你还不知道自己会挖哪种义体!”
“就连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的资深拾荒队队员们,在不是特别有自信的情况下,都不会选择踏入危险区!”
“何况……何况……”
“何况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装备。”撬棍接上话茬。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在边界处试试看?”铲子犹豫着提议,随后便“哎哟”一声,被撬棍敲了个爆栗。
“你去边界处,也可能回不来。拾荒从来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之所以我们这几次拾荒特别安全,是因为桃源二村平静到了某种诡异的地步——那么大的村子,居然连一只变异体都没有。”
撬棍恨铁不成钢地踢了铲子的小腿一下,叱责道。
铲子揉着小腿,苦着脸,乖乖闭上了嘴。
于颂秋本来也没指望这群人能陪自己冒险,她摆摆手,说:“没事的,我一个人去。”
“你不能一个人去。”
于颂秋没料到,这次反驳她的居然是林堰。
还没等她再次开口,林堰又说:“知道为什么桃源二村特别安全嘛?因为我在建立临时据点前,把变异体都杀光了。”
撬棍等人惊恐地看向他,似乎终于回忆起了他的丰功伟绩。
顺溜地融合进荣光避难所的林堰,总给人一种温柔友好的感觉,导致很少有人会想起他曾一个人在荒野上夺得了“荒野独狼”的称号。
没有队友,不参与任何势力,独自寻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恰恰是实力的象征。
因为实力不够强,还敢一个人在荒野上走的,坟前草都能比人高了。
而此时,林堰看向于颂秋,语气平静得仿佛是在讨论“明天早饭该吃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正好,我也想进危险区看看。”他认真解释起来,“不要误会……哪怕是我,也不敢一个人进去的。”
“我同样需要队友。”
于颂秋怔怔地看向他,几欲反驳,最后依旧答应了下来。
林堰有判断自己实力的能力,不需要旁人指点。
因此,反驳没什么意义。
大家目标相同,一起干就是了。
撬棍见林堰和于颂秋如此轻易地组了个队,不到十分钟就打定主意要“勇闯危险区”,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尽管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和林堰实力上的差距,有从百万都到复兴大学城那么远。
但是,当他面对林堰一口答应陪于颂秋冒险,而自己却只能龟缩在避难所中时,却依旧有种想要豁出去的冲动。
要不……就冲动那么一次吧?
还没等他彻底下定决心,却看见坐在对面的安娜,犹豫着举起手来:“要不带我一个?我还没有去过呢!”
第一个字被说出来之后,余下的字便顺溜多了。
安娜快速介绍起自己的优势:“假如只是在边界区的话,碰到危险,我还是能逃掉的。”
“当然,如果你们想要更加深入一些……我就只好主动退出了。”她的眼中略带恐惧,却又有些兴奋。
黑荞麦看看安娜,又看看于颂秋,迟疑着开口:“那……我也?”
这一下,撬棍的脸色顿时涨红起来。
他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挥舞手臂,嚷嚷道:“你凑什么热闹……你只有九岁啊!这事儿有我们大人干,小孩子一边去!”
他喘喘气,闭上眼睛说:“安娜都去了,我怎么能不去呢?万一需要搬什么东西……还得靠我们不是?”
铲子和飞镖傻了眼,连想都没来得及想,立刻便说“要和队长共生死”。
刹那间,医务室里充满了敢死队的微妙气场。
尤其是撬棍,他紧闭双眼,牙齿颤抖,却非要硬着头皮站出来,实在是让人心情复杂。
于颂秋哭笑不得,准备拒绝这群“好心人”。
“用不着那么多人,真的。”她拍拍撬棍,把他按回椅子上,“我和林堰两个人就足够了。”
人越多,动静越大。
……搞不好本来可以跑掉的,被这么一折腾,也跑不掉了。
撬棍还想再说,避难所大门处却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不……应该是撞门声。
于颂秋屏住呼吸,竖起拳头,示意众人不要出声。
几秒后,撞门声轻了下来,汤姆的抱怨声从门口传来:“嘿!还有人在吗?这个避难所里还有人活着吗?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呀!”
啊!真的把汤姆给忘掉了!
于颂秋一拍额头,忽然想起今天是汤姆的“换班日”。
只是昏迷不醒的郑凡一出现,所有人都围在一起,忙着思考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导致本该去换班的飞镖,忘了这件事。
更不幸的是,于颂秋自己也忘了这件事——她眼睁睁地看着飞镖在医务室里转来转去,却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未动身。
怀揣着歉意,于颂秋赶紧跑过去开门。
汤姆的光带闪烁着红光,不高兴地转悠了进来。
第45章 第四十五份希望
打从看见汤姆的那一刻起,飞镖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忘了什么。
他讪笑着换上衣服,带上执勤装备,一溜烟儿地跑了。
其实,无论是鼠族还是叶木榕那边,都已经不再需要派人去看守了。
他们亲手建造了竹屋,种植了野草莓和竹笋,往屋顶上悬挂起烟熏肉干,甚至还做了几坛子泡菜,摆在屋内的阴凉处。
这些东西都要在几个月后才能享受到,而他们的劳动汗水却已经流淌过了。
现在逃离荣光避难所,差不多等于之前好几天的活全部白干。
沉没成本太高了,不会有多少人愿意的。
因此,派人在他们那边看着,与其说是害怕这些人逃跑,不如说是害怕这些人出事。
万一有什么变异体潮啦,污染物入侵啦……总得有个能跑回荣光避难所报信的人。
这样,于颂秋和林堰才能及时赶去救人。
见飞镖像只兔子一样高高蹦起,消失在暗红的夜色之中,汤姆这才宽慰地哼了一声,转向于颂秋。
“他们把我忘了,你也把我忘了。”他半开玩笑似的抱怨起来,“是不是有什么新人来了?我这个旧人该让位了?”
本来,这只是一句玩笑罢了。
却不料,当他说完这句话后,避难所中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怎么……?难道真的出事了?”汤姆收敛起嬉笑的神色。
“哎……”于颂秋轻叹一声,“你自己来看吧。”
她把汤姆带进医务室,下巴点了点郑凡:“瞧,我们的新人。”
汤姆伸出机械臂,绕着郑凡转了一圈。
几分钟后,他回过头来,肃然起敬道:“我以为你只会把健康人捡回来,没想到,你连义体短路的人都捡。”
“太厉害了,真是太厉害了!”他既困惑,又敬佩,“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无疑有着大爱!”
于颂秋:“……”
顶着汤姆“我也不太能理解你,但也许是我格局低了吧”的眼神,她委婉解释道:“这位是我朋友,他的避难所出事了。”
这下,汤姆闪烁的光带僵住了。
他若无其事地轻咳几下,熄灭像圣诞树小灯泡一样的光带们:“抱……抱歉,请节哀。”
“没事,把你忘在那边,确实是我们的错。”于颂秋摆摆手,“走,去大厅里边充电边聊。”
插上专门给机器人充电的供能线,汤姆长舒一口气,惬意而缓慢地闪烁起灯光来。
“你的朋友……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猜测起来,“难道是和之前的变异体潮撞上了?”
一直在鼠族那边站岗的汤姆,显然注意到了远处的异样。
于颂秋沉痛地点点头:“是的,孢子云带来的变异体潮袭击了翡翠湾避难所。”
“蜂鸟二级警报。”她说。
在废土世界,人们无需过多形容灾难有多严重。
“蜂鸟一级警报”,“蜂鸟二级警报”,“蜂鸟三级警报”……
足够了。
因此,当于颂秋说出“蜂鸟二级警报”后,汤姆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所以,翡翠湾避难所也被攻破了?”他面露惊愕之色。
距离雨林温室基地沦陷,左右不过短短半个月。
才半个月的时间,怎么又有避难所出事了?
于颂秋摊开双手,直白道:“准确说,是放弃避难所逃跑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她们一跑,我就找不到人了。”
“我还有朋友生死未明,都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她们。”她微微有些犯愁。
“而你看见的、躺在病床上的倒霉蛋,就是我唯一的线索。”她揉揉太阳穴,“你猜得很对,他确实是义体短路了……哎?你怎么知道他义体短路了?”
于颂秋猛得拍了一下大腿,瞬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汤姆安逸地充着电,回答道:“义体短路问题在第三哨所常见得不能再常见了。我们每周都有人短路。”
说罢,他瞧见周围的人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不赞同的模样,便迟疑着问道:“怎么……难道你们那边不是嘛?”
安娜指尖划过椅面:“怎么可能是啊……蜂鸟部落半年十个月的,都出不了一个义体短路的。为什么你们的义体坏得那么快?”
汤姆支支吾吾一会儿,试探着回答道:“也许是因为我们要经常出入危险区?”
经常出入危险区?
刹那间,于颂秋炽热的目光包裹起汤姆。
汤姆被吓了一条,忍不住往后躲了躲,却忘了身后就是墙壁,“啪”得撞了上去。
可怜的水泥墙被撞出一小片白色的印子,汤姆吹吹墙面,又硬着头皮转过身。
“怎么了?这也是值得奇怪的事情嘛?第三哨所本就以战斗出名,连复兴大学城都要找我们合作呢!”
他不自在地转转身体,避开于颂秋的目光。
于颂秋咧开嘴角,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喜悦之情:“不奇怪,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她的目光紧紧抓着了汤姆,仿佛他是什么全世界限量的独门武器一般。
“事实上,我们正在讨论进危险区的事情——”于颂秋语调降低,声音拖长。
“进危险区?”这回,轮到汤姆傻眼了,“谁?你们嘛?”
他又想后退,不过,很快便回忆起身后只有一面光秃秃的水泥墙,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摇晃身躯,像一只程序出错的扫地机器人:“不不不……你们要进危险区?”
于颂秋高兴地点点头:“我们要去危险区里挖义体。或者,你有什么别的、修理义体短路的方法吗?”
汤姆先是茫然地摇摇头,否定了于颂秋的想法:“没有了,确实只能通过更换相应的能源转换系统来解决。”
紧接着,他又开口道:“可是……去危险区?你有别的帮手嘛?”
于颂秋指指自己,又指指林堰:“我,还有林堰。没了。”
安娜在后面举起手来,像学校里准备抢答的小朋友:“还有我。只要他们不打算深入核心区,我就可以帮上忙。”
撬棍不甘示弱,也跟着举起手来。
汤姆呆若木鸡地盯着大家瞧了一会儿,难得尖锐地评价道:“于颂秋和林堰还行,安娜也勉强可以接受。至于你们两位……还是算了吧。”
他严肃地发表自己的观点:“多活一段时间又不是什么坏事,不必急着送死。”
“再说了,我们可是荣光避难所的一员。总不能为了我的朋友,让整个避难所倾巢出动吧?”于颂秋站出来打圆场,“鼠族和叶木榕那边说不定会出事,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坐镇,去把麻烦解决掉。”
撬棍被安抚了一会儿,再加上他其实也不是很情愿去“送死”——他身为小队长,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别说于颂秋和林堰了,他连安娜都跑不过,确实不是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里,他老老实实地放下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看家,你们放心。保准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也是什么样。”
“倒是叶木榕……”汤姆嘟哝了一会儿。
于颂秋听见了,却没有完全听清:“什么叶木榕?他怎么了?”
汤姆踌躇一会儿,说:“要是他乐意的话……他倒是可以跟着一起进去。他的义体是‘记忆宫殿’,找东西很有用的。”
于颂秋皱皱眉:“他嘛?还是算了吧?万一中途逃跑怎么办?”
汤姆思索片刻,感觉于颂秋说的有道理,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你们什么时候走?如果不着急的话,我去问问他好了。”
“当然不会说是去危险区帮你找东西,只是问问他愿不愿意重回拾荒队。”汤姆说。
于颂秋明显能感觉到:汤姆和叶木榕有着一段难以磨灭的过去,他们也许曾合作过,但最终走向了陌路。
不忍心戳破汤姆对过去的怀念,于颂秋答应下来:“你看着办。”
大不了……到时候甩掉他们两个人,自己和林堰单干好了。
安排完全部注意事项,于颂秋和林堰打算明天一早便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她把几卷设计图纸丢给黑荞麦,让他继续当监工。
“……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拉上撬棍他们当保镖。”于颂秋摸摸黑荞麦的小脑袋。
“大姐姐放心!我会努力的。”
黑荞麦踮起脚尖,也想摸摸于颂秋的脑袋,却怎么都摸不着,只好作罢。
于颂秋笑着又摸摸他的头发,对撬棍说:“交给你们了。不求发展,只求守住。”
撬棍心中了然:“我明白的,凡事都以不出意外为第一目标。”
他勉强笑了笑,声音细弱蚊蚋:“一定要回来,我可守不了太久。”
……
第二天清晨,于颂秋等人收拾完行李,准备出发。
她们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准备了够吃三天的食物。
用汤姆的话来说,就是:“才这么点人,根本没指望朝里面走。如果三天都找不到任何线索,还是早早放弃比较好。”
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找到线索,又来不及前往,不如下次再来。
他们可以让安娜和汤姆先行返回,把下一次探索的行李拉到边界处,节省时间。
然而……
“汤姆呢?”于颂秋清点完行李,发现某“扫地机器人”消失了。
安娜把玻璃杯放下,略带紧张地蜷缩起手指:“汤姆去问叶木榕愿不愿意参加了……哦,还差五分钟。他说:五分钟内一定能赶回来。”
于颂秋:“……”
搞不懂他为什么对叶木榕那么执着,为何不能放过彼此呢?
她看叶木榕天天造房子,造得很满足啊!
人嘛,知足常乐总不是坏事。
不过,区区五分钟,等就等了。
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行李,和林堰、安娜确认了一下逃跑方案。
“……如果碰到危险,能跑掉就直接跑掉,别试图救其他人……”于颂秋对安娜说到一半,便听见避难所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汤姆喜气洋洋地欢呼声从身侧传来:“各位准备好了嘛?我们要出发啦!”
“火炮汤姆重出江湖,又是和队友们浴血奋战的一天!”
于颂秋等人寻声望去,只见叶木榕如同一道影子似的,面容阴沉,飘了进来。
撬棍正端着碗筷走过,冷不丁瞧见了叶木榕,顿时大感惊奇。
他下意识地把碗筷靠到桌上,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汤姆转了转,似乎没有帮叶木榕解围的意思。
叶木榕闷声不响,片刻后,礼貌却疏离地回答道:“来送我们的‘英雄’最后一程,以免错过见证他失败的最后机会。”
第46章 第四十六份希望
就连于颂秋也没想到叶木榕真的会来。
她保持着与安娜对话的姿势,和这位意外来客互相瞪视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说:“随便坐……你有带什么行李吗?”
叶木榕从抱在胸前的双手中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汤姆:“他说包吃包住,我才来的。”
好家伙。于颂秋扭头看向汤姆。
汤姆心虚地闪了闪光带,兀自溜进卫生间里,躲没了影儿。
这波是先斩后奏啊,幸好,早在汤姆提出要带上叶木榕的时候,她便做足了准备。
身为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自然要考虑周全,备足各种方案。
于颂秋拍拍手下的背包堆:“别着急,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快来拿吧!”
这下,叶木榕似乎也有些吃惊。
他警惕地扫了于颂秋数眼,确认这不是一场恶作剧之后,才走过来提起背包。
他掂了掂背包的重量,颇为感慨地说:“没想到真的有我一份。我还以为汤姆又在先斩后奏呢!”
于颂秋歪了歪脑袋:“他经常做这种事情吗?”
叶木榕先是踮起脚尖,瞧了瞧汤姆离开的方向,见他依旧没影儿,这才回答道:“他经常以己度人。”
于颂秋眨眨眼睛,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太多评价。
她左手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安娜的身后的猪肉夹饼:“我们正在吃早饭呢,你要来点吗?”
猪肉夹饼还是温热的,散发着野荠菜的香味——前几天,于颂秋休假的时候,没忘记追着负责采集野菜的鼠族们跑,带她们辨认了许多可食用野菜。
叶木榕的喉结用力滚动一下,吞咽了一口口水,礼貌却不矜持地回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还真的没有客气。
十分钟后,桌子上的猪肉夹饼少了一小半;二十分钟后,桌子上的猪肉夹饼少了一大半。
安娜托着下巴观赏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要来点猪肉草莓河蚬汤吗?”
叶木榕楞了楞,他机械地吞咽下口中的猪肉夹饼,问:“猪肉什么汤?”
“猪肉草莓河蚬汤。”铲子端着一口大铁锅走到他旁边,热情地挤眉弄眼,“看看,这可是我的创新菜……预示着厨师职业生涯的开始。”
叶木榕舔了一下嘴唇,见这锅汤长得挺不错,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几分钟后,他喝完碗中的汤汁,婉言谢绝铲子“要不要再来一碗?”的热情邀请。
待他吃完早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
叶木榕搓搓手指,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圆滑模样。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直叫于颂秋想起来了公司里最讨老板欢心的“优秀奋斗员工”。
“马上,我们还要互相交流一下。”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这一回,前往危险区的队伍由五个人组成,分别是:
于颂秋、林堰、安娜(假如需要往里走一些的话,她就不在了)、汤姆和叶木榕。
去过危险区的人只有两位,分别是汤姆和叶木榕。
于颂秋的第六感告诉她:理论上,林堰也应该进去过才对。
然而林堰一口否决了她的猜测,自称“对危险区毫无了解”,便也只好当他“毫无了解”了。
不过,在得知叶木榕曾是第三哨所的居民,后来才跳槽去雨林温室基地当后勤部部长时,众人纷纷张大了嘴巴,吃惊不已。
“我不喜欢汤姆的行动风格,所以我们两个人没可能。”叶木榕毫不客气地表示出了他对汤姆的敌意。
这是他难得的敌意。
于颂秋猜测: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叶木榕和汤姆互相嘲讽的场面,所以他才会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毫无掩饰的想法。
要不然,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保持表面的友好关系才对。
汤姆爆闪一下红光:“假如不是因为你的义体,我才不会来找你呢!”
于颂秋指节轻敲桌面:“如果你们两个人一见面就要吵架的话……”
“我才不会和这种人吵架。”汤姆嘟哝着,飞快截断了于颂秋的话语。
叶木榕撇撇嘴,倒真的安静了下来,不再回应汤姆的怒视。
“都冷静下来了,很好。”于颂秋装模作样地鼓鼓掌,“让我们继续说下去。”
她扭头看向叶木榕,试图摆出和蔼可亲的微笑:“你知道的,我们对你擅长的攻击方式一无所知。”
“能不能事先告诉我们一下?也好让大家的心里有点底?”
叶木榕抿了一下薄唇,抬起左手:“狙击激光炮。”
惊呆了,居然是罕见的超远程攻击者。
难怪汤姆非要把他拖进队伍里。
于颂秋好奇地眨眨眼睛,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叶木榕,却没有发现什么“狙击激光炮”的影子,只好遗憾地靠回椅背上。
她抬起左手晃了晃:“听说你的义体是‘记忆宫殿?’”
叶木榕摊开双手,缓慢回答:“两个只能选一个,我的精力不足以一边瞄准一边记东西。”
于颂秋摸摸下巴,表示了解:“我懂了,我们会尽可能保护你的。”
这位可以在“人型摄像机”和“狙击手”之间来回切换,显然,对于颂秋等人而言,前一个功能更为重要一些。
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于颂秋和林堰联手都打不过的,大家还是各自逃命,“走为上策”吧!
她了解完叶木榕,又看向汤姆:“你呢?”
汤姆的“头”顶的盖板翻开,伸出一根黝黑发亮的铁管:“火炮……但是,是中近程火炮。”
“曾经的汤姆有着相当不错的搏斗技巧,现在嘛……只能和我一起龟缩后排啦!”叶木榕呵呵一笑,随即被铁管瞄准了。
他泰然自若,眼睛一眨不眨。
仿佛只有在面对汤姆的时候,“胆怯”的标签才能从他身上剥离。
于颂秋叹了口气,无视掉这两位“充满过去”的老朋友。
她看向安娜:“你要来把刀嘛?”
安娜摇摇头:“算了吧,打起来肯定没我,我可以在旁边给你们摇旗呐喊。”
“叮——”
一把匕首插到餐桌上。
林堰毫不客气地说:“留一把。这样,万一你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我们就不用费心来救你了。”
安娜用吃了苍蝇式的眼神瞪住林堰,随即又回忆起他的战斗力,只好悻悻地收下匕首。
于颂秋拍拍手:“我们会来救你的,不过,留点防身武器总不是一件坏事。”
“那么……”她刚想说可以离开了,却看见叶木榕举起手来。
“你还有什么事嘛?”她关切地问。
叶木榕一板一眼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攻击手段……”
林堰拔刀。
叶木榕靠回椅背上,提起属于他的背包:“我知道了,我准备好了。”
大家检查完自己和同伴的装备,又去医务室里瞧了瞧“睡美人”郑凡。
于颂秋无不可惜地说:“如果他现在就能醒过来,能减少我们多少麻烦。”
安娜长叹一声,把下巴搁在于颂秋的肩膀上:“你瞧,自从你调用完医务室后,这间医务室就再也没有空过了。”
“本来,我还感觉才那么几个人,却调用一间如此豪华的医务室,是不是过于浪费了……”
“现在看来,正正好好。”
先是林堰,再是郑凡,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于颂秋把她的下巴推开:“这说明我很有先见之明。”
她拍拍安娜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好了,打架有我们,你不会躺进去的……起码不会是下一个。”
紧张的安娜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她把拳头握紧又松开,一鼓作气,背起背包,转动僵硬的肩膀。
汤姆从背后追上她:“别怕,孩子。经历过一次后,你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他试图鼓励新人:“于颂秋有说过关于这次行动的计划嘛?”
安娜深吸一口气:“是的,我还记得……如果碰到危险,能跑掉就直接跑掉,别试图救其他人!”
她反复默念几次,感觉血液重新流回肢体末端,僵硬的手脚又能活动了。
汤姆:“……”
不,他总感觉计划不应该是这个才对!
叶木榕闷笑着从汤姆身后经过,“不小心”踹了他的“屁股”一脚:“你在指望这位小姑娘救你嘛?我们的英雄小汤姆。”
汤姆气得闪成圣诞小彩球:“你才应该小心点,天天怂在最远处的家伙!”
两个人怒视着,却感觉一阵杀气从背后传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
汤姆和叶木榕同时闭嘴,一个走向最前方,一个走向最后方。
于颂秋把最后一包公用行李绑到四人脚踏车上,一左一右,伸出双臂,指向两辆不同的脚踏车:“来,我们要分开坐……汤姆跟我,叶木榕你跟着林堰。”
安娜眨眨眼,无声地指指自己。
随后她恍然大悟起来,笑嘻嘻地抱起汤姆,蹭到于颂秋的副驾驶座上。
“我们出发啦!”她小声叫唤着,无视了来自汤姆的抗议。
于颂秋最后一次检查四人脚踏车的情况,又把对讲机插在方向盘附近——这只对讲机是撬棍从某间别墅的地下室里找到的,一共有十八只,数量充足,可以尽情使用。
为了安全,她还准备了两个无线电发射台和五只无线电测向仪,其中一台无线电发射台被安装在进入危险区的边界附近,作为退出时的路标。
尽管,需要无线电测向仪辨认方向的,似乎只有她和林堰。
安娜身为记者,自带“内部网络测向”功能,因此她不需要这种辅助设备;
汤姆整个人都是机器做的,当然也有判别方向和存储路径的功能;
叶木榕的“记忆宫殿”不但可以记住全部路线,甚至还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途径的每一件物品,堪称是一副会走路的“3D实景地图”。
于颂秋踩下踏板,难得感受到了义体的妙处——如果没有祖母绿以身作则,完美展示了被义体“污染”的下场,她都要心动了。
“你在想什么?”安娜凑近,小声询问。
她还是有些紧张。
于颂秋回过神来:“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翡翠湾的居民们到底跑去了哪里。”
首先,至少可以确认一点:祖母绿一定和其他人分开了。
因为,她肯定有避难所负责人必备的蜂鸟收音机,但是,安娜却没有收到来自她的任何消息和动静。
汤姆一边认路,一边安慰于颂秋:“别担心……他们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说不定三天后,我们返回避难所时,甚至能瞧见几位前来求助的翡翠湾居民。”
也是,于颂秋拍拍汤姆的金属盖子,一路向前。
第47章 第四十七份希望
早在半个多月前,于颂秋就已经去过威海森林公园、公路113号休息处和桃源二村等地,见识过来自“旧时代”的遗址了。
然而,一直到今天,她才真正察觉到“旧时代”的美好之处。
从荒野进入危险区的边界线是另一条大型高速公路。
这条大型公路的路面是吸光的哑光黑材质,看上去是用沥青混凝土铺设而成的。
但是,哪怕在经历过漫长的无人维护岁月后,它依旧崭新得体,丝毫没有开裂损毁的迹象。
这对于异常容易产生坑洼积水处的沥青混凝土而言,实在是一个奇迹。
于颂秋一边根据汤姆的指引控制方向,一边时不时低头查看路面。
远远看上去,它们和沥青混凝土差不多,但是质量却好上不少,说明里面一定掺杂了许多堪称优秀的改性剂。
这条高速公路的造价绝对不便宜——不过也说不好,万一在那个时代,科技水平蓬勃发展,原本昂贵的材料统统变廉价了呢?
她握紧方向盘,小手指蠢蠢欲动:真想把高速公路挖一块下来,邮寄回地球。
和原本的想象稍微有些不同的是:在进入危险区后,土路和野路居然少了很多。
绝大部分时候,她都踩着四人脚踏车,从一条又一条高速公路上,左右拐弯,飞驰而去。
时至中午,汤姆终于喊了停。
“这附近有一间相对安全的猎人小屋,我们可以去那里休息。”他说。
初春的骄阳并不过分炎热,反而像暖乎乎的热水袋一样,把整个人都烘烤得懒散起来。
于颂秋半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问:“为什么不在这里?”
汤姆语气凝重:“前面就是高速公路收费处了。”
秒懂。
于颂秋并不想在第一天就“大战机器人军团”,便老老实实地转动方向盘,朝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小路骑去。
安娜搂着汤姆,抓着脚踏车的扶手,向后张望:“我们改道了。”
后方的四人脚踏车顺势拐弯,和于颂秋并排前行。
“这里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危险。”安娜缩回副驾驶座上,肌肉渐渐软下来。
汤姆挣扎着跳出她的怀抱:“是啊,希望在明天早上,你还能那么乐观。”
于颂秋没有转头,专心致志地看向前方。
她很清楚:安娜会代她询问的。
果不其然,安娜叽叽喳喳地再次开口:“为什么这么说?说起来,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汤姆转动一下身体,回答道:“废城。现在,我们还在危险区和荒野的边界线上,等下午,我们就要深入瞭望台镇了。”
下午深入瞭望台镇,“搭乘”悬浮列车前往废城郊区,然后再想办法偷偷溜进城里,找到义体医院。
其中,她们不得不在废城郊区度过一夜。
因为,就和地球上的规律相似,夜晚的巡逻总是比白天更为密集。
“所以,我们要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走进废城?”安娜不安又兴奋地换了个坐姿。
“是啊,我们还得去打劫一台双足机器人。”汤姆说。
“噫!”安娜顿时有些后悔了。
不过,她依旧挺起胸脯,拼命安慰自己:“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双足机器人的内部呢!这次可赚大了。”
从小路上拐下去,路面瞬间颠簸起来。
于颂秋的屁|股在起飞几次后,终于学会了用小腿卡住座椅下方的横杆,以免自己被弹走。
“这里没什么变异体吧?”她低声问汤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见了一些诡异的淅淅索索声。
“没什么变异体。”汤姆轻松地回答道。
“那我能不能砍这玩意儿一刀?”于颂秋努努嘴,示意汤姆看向四人脚踏车的下方。
几根粗壮的枝条从不知何处蜿蜒而来,坚强的树叶在地面上摩擦来摩擦去,依旧没有掉落的迹象。
它们像蛇一样缓慢蠕动,悄无声息的盯着车轮,仿佛是在思考何时探头钻入,才比较安全。
“噫!”汤姆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骑快点!把它们甩掉啊!”
于颂秋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踩踏踏板的速度。
四人脚踏车的速度徒然蹿高一截,枝条们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敏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竟然呆愣在了原地。
“头……头顶。”安娜瘪着嘴,想拉拉于颂秋的袖子管,却又害怕影响她的速度。
于颂秋快速抬头,眼珠子向上一斜,果断拐弯避让。
“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变异体’。”她微微喘气,又避开一根垂落的枝条。
汤姆尬笑几声,答非所问:“确实不强,不是嘛?猎人小屋马上要到啦!”
于颂秋追寻着汤姆的指向朝前看去,只看见了一堆又一堆的树叶。
汤姆欢快地宣布道:“最后一公里!”
什么鬼!
于颂秋眼皮一跳,再次避开一堆滑下来的枝条:“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她没敢往后看:
一方面是生怕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比如密密麻麻的枝条网;
另一方面是她害怕回个头的功夫,就把车骑到枝条上去了。
安娜鼓起勇气,说:“我……我来帮你看一眼。”
她刚想转过身,汤姆便跳到她的大腿上,用机械臂把她扭了回来。
“别看啦!后面只有林堰,没有别的。”他说,语气十分笃定。
如果于颂秋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树叶刮擦泥土的声响,就真的要被他骗过去了。
她嗤笑一声,没有拆穿汤姆的谎言,又问:“真的不能砍嘛?”
汤姆无奈道:“你不砍,我们还能安全抵达猎人木屋;你砍了,我们就得打道回府了。”
“连汤姆都不愿意招惹的东西,一定很可怕。是不是?”叶木榕彬彬有礼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相较安娜而言,叶木榕就显得冷静多了,甚至还有闲心翘起二郎腿。
“这没什么可怕的,非常安全。”他扭头看了看后方,又坐直身躯,“十几分钟了,谁都没有出事,不是吗?”
安娜闻言,愣了愣: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没错。
会动的枝条虽然听起来可怕又吓人,却只绕着车轮打转儿,他们五个人毫发无损,谁也没有受伤。
汤姆不甘示弱,嘲讽回去:“你贴着他跑就可以了。连叶木榕都不怕的东西,一定很安全。”
“噗……”安娜抿住嘴唇,瞬间被他们两个人的行为逗乐了。
她彻底放松下来:这两个人还有闲心打闹斗嘴,想必是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的。
于颂秋保持沉默,她朝着斜前方的泥地上瞥了一眼:
一大团诡异的触手状阴影被脚踏车的影子挡去一半,它们不断蠕动着,对准前方,耀武扬威。
也不知道攻击力如何……总感觉会比电网墙好用一些。
她回忆起之前途径的大树下,歪斜着一块警告牌。
大半字迹都被泥土和枯叶挡住了,只有一小半字迹露在外头。
猩红的字迹稍显陈旧,边缘处的颜料脱落,警告牌周围还布满了裂缝。
“口口防御林”。
“口口口口口人的生命安全”。
“口口口此处通行”。
于颂秋虽然不知道前两句话究竟在讲些什么,但是她猜,最后一句话应该是“请勿从此处通行”。
四人脚踏车疾驰出了小汽车的风采,多亏了于颂秋和林堰的体力惊人,才能连着冲刺半个小时,都不掉队。
她再一次甩开一团从地面上攀附过来的阴影,躲过一串垂下的枝条。
枝条“啪”地戳中了一只倒霉的、正在树林中低空飞行的小鸟,把它死死缠住,缩回空中。
林堰和叶木榕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团血迹飞到他们的脚踏车上,速度保持不变。
“我去擦一下。”叶木榕掏出抹布,快速抹去血迹,随即坐回原处。
两个人沉默地跟着于颂秋的脚踏车,看着汤姆三番五次阻止安娜回头。
伴随着血腥一幕的终结,防御林也到头了。
汤姆竖起火炮,无声的火光轰开前方的铁丝网,将原本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扯得更大。
于颂秋把住方向盘,一个急转冲向缺口处。
汤姆松了口气,晃悠悠地把自己挂在车厢内的拉杆上:“我们快离开了,你不想回头看看吗?”
安娜闻言,惊喜地回过头去,惊吓地转过头来。
她脸色苍白,手指紧握栏杆,欲吐未吐。
片刻后,她缓过神来,说:“怪不得内部网络禁止危险区内的照片流传出去。”
她吓得连标点符号都忘加了。
这一次回头的场面让她终身难忘。
密集的枝条交织在树林上空,把整片树林编织成一只宽扁的笼子。
枝条像活物一般来回蠕动、盘旋,隐约可以瞧见被纠缠在树叶间的森白遗骸。
倒没有什么血腥味,也没有什么腐烂的味道,空气还是很新鲜的,和普通的树林闻上去一模一样。
也许是被安娜瞧了一眼,几根枝条像觅食的蛇一样窜出,又止步于铁丝网上空。
它们困惑地摇晃一下前端,慢悠悠地缩了回去。
等到四人脚踏车又骑出几十米后,这片诡异的树林重新安静下来,仿佛无事发生。
安娜深呼吸几下,气恼地轻锤汤姆:“你知道的,是不是?”
汤姆慎重地从安娜腿上爬到座位下的缝隙中,躲开她的攻击:“如果我早一些告诉你的话,我们就进不来了。”
安娜气呼呼地嘟起嘴:“可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出去啊!”
汤姆微闪灯带,回答道:“回去的时候,我们不走这里。”
这句话让安娜安心不少,她又深呼吸了几次,这才恢复平静:“真的太棒了,我再也不想进这片林子了。”
于颂秋瞥了她一眼,没有出言提醒的意思。
显然,汤姆的言下之意是:回去的时候,八成要一路从高速公路上闯过去了,没空走这种相对“安全”路线。
她挑挑眉,将四人脚踏车停在猎人小屋外。
还是不要提前告诉她比较好。
很多事情都是越想越怕的,等到真的经历过,却又无所谓了。
……
“猎人小屋”一点也不像猎人小屋。
它既不是用木头做的,也不是用竹子做的,而是用玻璃做的。
于颂秋从四人脚踏车上爬下来,感觉大地都在摇摇晃晃——之前骑得太猛了,一时半刻的,还没能缓过来。
“哇,这间屋子可真漂亮。”安娜惊叹地扬起下巴,“就像是水晶球一样!”
确实如此,于颂秋站在“猎人小屋”的门口,发现它更像是一间艺术馆。
反射着镭射光泽的玻璃外墙,组合成圆滑的弧形。
它们像一只不透明的水晶碗,倒扣在树林之中,彰显出了五彩斑斓的白。
“在猎人小屋的后方,有一辆有轨电车。”汤姆介绍道,“我们靠它前往瞭望台镇。”
“而且,猎人小屋里还有舒适的沙发和床铺,以及无限量供应的自来水。如果你心态够好的话,甚至还能泡个澡,或者是来两杯酒。”
泡澡和喝酒就免了,于颂秋的心脏还没有那么大。
她定了定神,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没有人把这些家具扛走呢?”
她看着都很心动,就不信废土世界的人全是“道德楷模”。
汤姆讪笑几声:“怎么可能没有人呢?当然是有人试过了,然后被房屋警报系统干掉了,大家才消停下来,放弃了这些小心思。”
“不过嘛……这里真的挺安全的。百万都做过测试:只要在房屋警报响起后,乖乖听话,放下东西,就可以安全离开。”
“以及,不要在猎人小屋逗留超过四个小时,不然……也许会引来糟糕的东西。”
于颂秋点点头,让安娜通过内部网络确认情报的准确性后,这才迈步踏入小屋。
别说四个小时了,他们只会在这里修整很短的时间,随即迅速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一踏入小屋,于颂秋瞬间有种重返地球的错觉——不,不是地球,而是比地球科技更先进一些的未来。
悬浮的沙发洁白似云朵,柔软地包裹住了每一寸肌肤;
透亮的玻璃茶几花纹精美,活像是不会融化的冰雕;
就连地面上铺设的、描绘着浓绿色森林的编织地毯都软得惊人,一脚踩上去,什么疲劳感都没有了。
众人齐齐叹息一声,各自找了个地方趴下。
汤姆转到一只圆形的吧台椅上,用光带拼出倒计时:“最多半小时,我会提醒你们的。”
于颂秋呜咽一声,在沙发上滚了滚:“真是对意志力的折磨!”
天哪,这里和几步之遥的树林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有四个小时的时间限制了:
因为,假如没有时间限制的话,只怕会有大批大批的人搬进这里,再也不愿意离开。
“我瞬间感觉忍受树林的惊吓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情。”安娜仰躺在一片云上,两眼放空,“旧时代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嘛?我甚至没有做过如此美好的梦境。”
她哀嚎一声,再次翻身,把自己陷进云朵里:“天哪……天哪,天哪!我不想离开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弹了起来,警觉地看向安娜。
安娜感觉空气突然一静,抬头一看,发现众人神色紧张,这才摆摆手道:“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嘛?
于颂秋闭上眼睛,躺回沙发上。
也许不止是玩笑吧?
半个小时后,汤姆的人肉闹钟铃声响起,所有人都恋恋不舍地离开沙发,继续进行下一步。
“吃饭,上厕所,然后换衣服。”汤姆每说一件事,便亮起一颗小灯泡,“我们要借用一下猎人小屋的制服,才能混上有轨电车。”
“这里的制服不会被拿完嘛?”于颂秋问。
汤姆:“谁知道呢?反正,我们用了那么久的制服,从来没有用完过它们。”
“制服可以带走?”安娜好奇地托住下巴。
尽管在半小时前,她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沙发上,根本不愿意离开;但是,时间一到,她还是克服了柔软的诱惑,从上面爬起来了。
汤姆回答道:“不仅仅是制服,电力和水也可以带走啊……甚至食物也可以。只有固定在地上的家具不行。”
此话一出,于颂秋这才注意到:
这些家具都是直接焊接在地板上的——包括地毯在内。
这实在是太怪了……于颂秋抖抖肌肉,感觉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不过,拾荒小队把这里当成第一个落脚点已经是废土世界的“例行操作”了,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话是这样说,于颂秋依旧没有食用“猎人小屋”中的食物和水,堪称是“谨慎”的代言人。
安娜瞅瞅她,又瞅瞅林堰和叶木榕,见谁也没有吃,便干脆利落地熄灭了心中的小火苗。
“不算亏了。”她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小声嘟哝,“好歹享受了一回。”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很快,众人啃完大饼和肉干,又喝了几口水,充当午餐。
汤姆和林堰一起把五套制服搬了上来,而叶木榕则拿着水壶,去水龙头处补充水源。
安娜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不是不打算吃屋子里的食物嘛?为什么又敢喝水呢?”
叶木榕困惑地转过头:“为什么不能喝水?这里的水源和避难所的水源来自同一处,非常安全啊?”
安娜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几分钟后,她又问:“为什么你不吃这里的食物呢?”
叶木榕礼貌而不失尴尬地笑笑:“因为我早上吃撑了……”
安娜:“……”
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个理由。
她咬咬嘴唇,求助似的看向于颂秋:“你呢?你为什么不吃?”
于颂秋逛完整间大厅,坦然回答道:“你就没想过,这里的食物是用什么做的吗?”
安娜眼睛一亮:“是幻觉?还是毒药?”
于颂秋无语:“是蟑螂啊……你现在去厨房,还能看见一台精细的分子重组机器呢!”
她想了想,双手合十道:“别说,你这个问题让我非常想把分子重组机器带回家。比起天天吃同样的食物,好像吃蟑螂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了。”
于颂秋盯着厨房门,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反正都是蛋白质嘛!”
安娜脸色一白,悔意顿消:她还不能地坦然咽下蟑螂,哪怕看不出是蟑螂,那也不行!
幸好,汤姆很快便招呼众人披上新外套,将她的注意力从无尽的蟑螂中转移出来。
换上新外套,重新整理好行李,于颂秋丧心病狂地准备把一辆四人脚踏车推进有轨电车里。
汤姆光带凝固,看着有轨电车真的扩张了车门,让这辆庞大的四人脚踏车上了车,顿感自己之前错过了一个亿。
他恍恍惚惚地转上有轨电车,问于颂秋:“为什么这玩意儿也可以上来?”
于颂秋侧头看他:“车窗上的标示写着呢!如果有轨电车上的人不多,乘客是可以带行李的。”
“如果人多起来了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安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稍稍靠近了于颂秋一些。
于颂秋奇怪地看他一眼:“那我就把车子丢下去。”
汤姆:“……”
确实是很好的解决方法,他之前果然错过了一个亿。
既然有了四人脚踏车,那他们连瞭望台镇都不用进去了,直接绕着边走就行。
“绕着边走的话,虽然会远一些,但是,撞上机器人巡逻队的概率也会小上不少。”汤姆认真分析起来,又忍不住看了眼脚踏车。
以往上这辆车的时候,大家都精神紧绷,谁会没事去读车窗外的广告呢?
再加上,第三哨所的拾荒队惯例一直是“老人带新人”。
因此,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听取前辈的经验,根本不会冒险尝试新的途径。
自己真是思维固化了……汤姆第三次看向脚踏车,无声哀叹。
离开有轨电车,一路平安无事。
于颂秋一行人挤到同一辆四人脚踏车上,决定从瞭望台镇旁绕路而过。
这一回,骑车的活归属于林堰,于颂秋得以做到副驾驶座上,悠闲摸鱼。
她和安娜同时举起望远镜,看向瞭望台镇。
说是镇子,它的建筑却异常现代。
各色商铺的外墙的灯牌已然褪色,但依旧能感受到昔日的繁华。
从小镇入口处看去,主路宽阔而平整,是一条六车道的大马路。
在马路的上方,交错的天桥腾空飞起,将天空分为数份。
马路两旁,沿街商铺密密麻麻,一路向前蜿蜒,消失在天际线处。
“口口糖水”、“投影口幕维修”、“私人虚拟沙滩租赁”、“百友奶口铺”……一应俱全。
一些商铺的招牌已经损坏,可它们依旧裹挟着来自旧时代的美好生活。
那时候的人们得以挽着手臂,吸着奶茶,对新出的娱乐评头论足,互相打闹嬉笑着窜进店里,租上一天虚拟沙滩。
或是嘟着嘴从维修处离开,跑到旁边的“口口糖水”里,吃上一顿下午茶。
安娜怔怔地举着自己的望远镜,暗自呢喃:“原来旧时代是这样的……”
她看不懂什么是“口口糖水”,什么是“投影口幕”,什么是“虚拟沙滩租赁”,但是她依旧能透过无形的第六感,感受到遥远的过去。
于颂秋也举着望远镜:“确实挺热闹的,比我想象中的繁华多了……”
“呃,汤姆……”她诡异地停顿一秒,迅速发问:“你所谓的巡逻队,是不是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游行演艺人员?”
第48章 第四十八份希望
在宽阔的六车道马路上,一队穿着五颜六色演出服的演艺人员出现在于颂秋的望远镜中。
他们排成一条长龙,站在花车周围又蹦又跳,男女对半分——确切说,是穿裙子和穿裤子的对半分。
因为相隔尚远,她看不清演艺人员的面部表情,也看不清他们的身体细节。
只能看见演出服上的金银流苏反射着刺眼的日光,夸张的圆拱形裙摆上下起伏,显得活力四射。
有点像是地球上游乐园中的花车巡游队伍。
显然,这年头的瞭望台镇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们也许是机器人,也许是虚拟投影,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于颂秋想不到的东西。
汤姆在听见于颂秋的话后,全身光带骤然熄灭,又忽得亮起。
“什么演艺人员?”他惊恐地低吼道,“快跑!那是巡逻队啊!”
早在他说出第一个问句时,四人脚踏车的行进速度便已经飞涨起来。
汤姆的后半句话变成尾气,摇摇晃晃地留在原处。
安娜惊讶地松开望远镜,抓紧杠杆:“那是巡逻队?”
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
和游荡在避难所附近的机器人军团比起来,简直无害极了。
“表象啊,那只是表象。”
“他们的主职是巡逻队,兼职花车游行演员。在旧时代,他们一边表演,一边维持瞭望台镇的秩序。”汤姆的科普声被风吹得晃动起来。
“假如你有幸走进瞭望台镇,就能在图书馆里瞧见这个小镇的历史。”汤姆说。
他用了“有幸”两个字,实际语气却在说……“假如你够倒霉的话”。
安娜迎风嘀咕道:“我才不想进去。”
坏消息是:他们抵达瞭望台镇的时机并不对,完美撞上了碰巧游行到小镇门口的花车巡游队伍。
好消息是:由于于颂秋很早就发现了他们,因此他们得以提前加速,准备逃跑。
“我们要被追上了。”叶木榕平平无奇地宣布道,“他们的车速比我们快,大约还有十分钟不到就会相遇。”
他没有报出具体的计算过程,但大家都知道这是真的。
毕竟……花车巡游队伍越来越近了!
乃至,安娜和于颂秋甚至能看见他们领头人的右脚,踩在了小镇与小镇外的分界线上。
“要么换辆车,要么被追上。”林堰无奈道,“四人脚踏车的速度就只有那么快。”
于颂秋趴在后座的椅背上,死死盯着花车巡游队伍:“为什么他们的花车还能动?”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汤姆回答:“就和机器人军团为什么还能活动一样,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
于颂秋瞥了眼汤姆:“机器人军团还能活动,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备件库和充能处。”
汤姆快速闪过一阵光:“也许花车还能活动的原因也是这个?”
于颂秋若有所思:“你们说……避难所里的充能装置能给花车充能嘛?”
汤姆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能还是不能?”于颂秋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应该是可以的。根据资料统计:旧时代遗留给我们的绝大部分充能装置都是通用版,仅有极少数设备才需要专用的充能装置。”叶木榕懒洋洋地缩在椅子上,看了于颂秋一眼。
安娜左右看看,好奇地嘟哝:“你怎么不怕了?”
倒显得她才是全车最怂的那位。
叶木榕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怕啊,我怕死了。但是假如连林堰和于颂秋都逃不掉,不如安心躺平等死。”
似乎是这个道理。
安娜深呼吸几下,也心底里躺平了。
于颂秋没有管“躺平”的两个人。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花车游行队伍,转头宣布道:“我们换辆车吧?”
一想到等会儿要“乘坐花车游览”,她还有些小兴奋呢!
……
五分钟后,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从四人脚踏车上跳下,消失在草丛中。
花车巡游队伍的领头人向草丛中看了一眼,不再理睬,兀自追逐脚踏车。
综合判断下来:四人脚踏车上的威胁性远高于草丛里的纯人类,因此无需在意少部分漏网之鱼的逃离。
这很科学,非常经济。
于颂秋蹲在草丛里,路过的花车巡游队伍直截了当地无视了她,浩浩荡荡朝着远方前进。
她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在迈来迈去的大腿间钻进花车下方。
站在花车上的演员只有两名,一位穿着比基尼,一位身穿紧身泳裤,皮肤上涂着亮闪闪的高光油,显得健康又闪耀。
两个人各自露出灿烂的微笑,站在花车的左右两旁,把一只标准的沙滩排球放在手臂肌肉上滚来滚去。
每当伴奏声的节拍响到高口潮处,两只沙滩排球便被高高抛弃,演员身形交错,互换位置,继续表演。
于颂秋就蹲在花车底部的入口处,摸黑寻找控制花车的方法。
她似乎钻错了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
于颂秋敲敲周围,伸手拽下一大块装饰壁纸。
在扯下几块装饰壁纸后,她发现……纸张背后居然是牢固的铁皮。
迫不得已,她用牙齿咬住手电筒,向四周照去——这里是卡车内部,花车底下其实是一辆敞篷卡车。
原来花车是被卡车扛着走的?于颂秋又学会了新的知识。
不过……卡车好啊——卡车妙!
在马路上行驶时,它堪称陆地霸主,无所不能撞。
于颂秋见车心喜,却不敢轻举妄动。
从花车底下钻进来的位置,刚好处于整个花车的最中央。
隔着薄薄的铁皮和装饰卡纸,她甚至能感受到头顶上两位机器演员的欢快脚步。
铁皮被跳的一抖一抖,随时给人一种“即将塌陷”的错觉。
于颂秋蹲在铁皮下,大脑飞速转动。
她要怎么才能穿透铁皮,钻进卡车的驾驶室里,夺取方向盘?
又蹲着转悠一圈,于颂秋把四周的装饰卡纸统统扯了下来。
这些漂亮的卡纸们被随意揉作一团,又踢又踹,挤进角落中。
没了装饰卡纸的隔音,头顶的震动声和周围的欢呼声愈发明显起来,于颂秋还瞧见了两个连着赤口裸电线的广播喇叭,嘈杂地播放伴奏。
她缩起背脊,避开乱七八糟的电线团,以免把它们扯下来。
“入口入口入口……”她咬着手电筒,双手四处摸索,企图找到入口。
从车底下肯定是爬不过去的,只能从顶上走了。
又找了一会儿,于颂秋听见前方传来惊呼和骚乱声。
头顶的两位演员终于停下他们充满动感的舞步,也不知道正在干些什么。
两只无人在意的沙滩球掉到铁皮上,撞击数下,跟随惯性滚动起来。
紧接着,扛着花车的卡车突然踉跄一下,又猛得加速,开始夺命疾驰。
于颂秋被惯性甩向身后,撞在敞篷卡车尾端的铁皮车壁上。
她微微吸气,扶着车厢内的栏杆,重新回到车头处。
被惯性甩到身后的不止于颂秋,还有卡车顶着的巨大花车。
花车猛烈摇晃一下,虽然钢筋制成的骨架依旧坚口挺,但依旧向后平移了数厘米。
仅仅几厘米的差距,金紫色的阳光便从缝隙中照了出来,于颂秋也瞧见了驾驶舱后玻璃窗内的模样。
没有驾驶员,这是一辆自动驾驶的卡车。
她眯起眼睛,扒开恼人的花车装饰丝带——更好的消息来了,这辆卡车不但处于自动驾驶状态,还有一套单独的手动驾驶组件。
只要打破玻璃窗,想办法爬进去,就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车开走了。
第49章 第四十九份希望
“砰——”
子弹的尖啸声从头顶飞过。
纵使于颂秋和危险隔着一块铁皮、许多装饰卡纸以及两名机器人演员,她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脖子。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眯起眼睛,企图透过驾驶舱的后玻璃窗看见驾驶舱前方的情况。
果然太勉强了,毕竟隔着两片玻璃呢!
于颂秋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决定把精力放在拆铁板上。
双方的远程交战声愈演愈烈,于颂秋能听见炮轰声和激光发射声,还有铁皮砸在地上的撞击声。
欢快热情的伴奏声断断续续,被打斗声掩去大半。
于颂秋快速脱下背包,取出电锯:身为电锯,自然应该派上它最原始的用途。
“滋——”
噪声顿起。
索性,车厢外已经乱得够呛,根本没有人在意突然响起的轻微电锯声。
于颂秋左右张望,确定没什么机器人准备闯入卡车车厢,便自信满满地把电锯斜搁在车厢前方的铁皮上。
电光四射,电锯头缓缓探入驾驶舱内。
于颂秋用它在驾驶舱后方画了一扇门,坦然步入其中。
“呼呼!”
于颂秋弯腰吹走铁屑,得意洋洋地坐到驾驶座上,握紧方向盘。
真是太顺利了!
她欢畅地想,然后抬起头来——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大团花车装饰,把整个车前窗遮挡得严严实实。
于颂秋:“……”
难怪要用自动驾驶……合着啥也看不见啊!
正想着,安娜等人的惊呼声从前方传来,含糊而浑浊。
可见,花车巡游队应该已经追上了四人脚踏车,即将从“远程交战”迈入“近战交锋”的阶段。
于颂秋咬咬牙,抄起电锯,准备砸掉车前窗,把眼前碍事的装饰品扯下来。
只是,还没等她把电锯搁到玻璃窗上,一道冲破音波上限的古怪空气震动声就从头顶掠过。
于颂秋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抵抗过高音波带来的眩晕感。
“轰——”
伴随着接踵而至的巨响,驾驶舱上的花车框架消失了一半,只剩下后半截装饰摇摇欲坠地挂在敞篷上,仿佛只要风大一些,就会被吹跑了似的。
好家伙,是谁干的好事?
于颂秋心中狂喜,一脚踩上油门。
赞美“旧时代”的人们虽然拥有大把大把的高科技,却始终没有放弃手动驾驶的“低级”选项。
她把住方向盘,朝着前方的机器人演员们撞去。
正在瞄准四人脚踏车的机器人演员们丝毫没有料到,身后的花车已经背叛了他们,跳入了敌方的阵营。
他们无知无觉,不躲不闪,成群结队地被撞上天空,飞入两旁的草丛。
“嘿!”于颂秋清理掉部分“路障”,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看我,跳过来!”
话音刚落,两束激光便从车顶扫过。
最后半只花车也未能幸免,它颤抖着滚下卡车,把后方的机器人演员们像保龄球似的,一路砸飞回去。
“天哪!别开了!”于颂秋惊恐地看着汤姆重新瞄准卡车,准备给自己来上一炮,急忙扭转方向盘,躲过来自队友的一击。
“咔吱——”
卡车车轮碾过铁块,侧滑着绕开炮火,再次撞飞了两个倒霉蛋。
而炮火一路横冲直撞,又把刚刚爬起来的一名断腿机器人重新砸回地面。
“不要再开火了——!”于颂秋头疼地扭转方向盘,把卡车开进了树丛中。
片刻后,已经完全看不出是花车的卡车绕到四人脚踏车前方。
于颂秋握着从车厢内扯出来的话筒,惊声尖叫:“别打了,快上车!”
……
卡车和四人脚踏车的速度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十分钟后,众人扒拉着卡车车厢,把机器人演员们遥遥甩开,连黑点都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于颂秋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喉咙沙哑,口渴难忍。
“给。”林堰从后车厢里钻进来,把水壶递给于颂秋。
于颂秋微踩刹车,猛喝几口,这才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我们错过瞭望台镇的悬浮列车站点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早些时候,横跨头顶的两条乳白色金属高架,正是悬浮列车的轨道。
“但是呢……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她伸手扯下挂在车前窗顶部中央的磁卡,说,“我们可以上高速了。”
这是一块由“瞭望台镇”颁发的“高速公路通行证”。
意外抢走了瞭望台镇的巡逻队卡车,众人不得不临时停车,重新制定计划。
幸运的是,他们停车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非常安全。
汤姆不可置信地绕着卡车转了一圈,感慨道:“你居然真的把巡逻花车抢走了。”
于颂秋抬抬眼皮,瘫在人造皮革制的驾驶座上:“不是‘我’,是‘我们’。”
她休息了一会儿,由衷称赞道:“没想到你的火炮攻击力那么强,一下就把花车和车顶上的两名演员掀飞了。”
她咂咂嘴,琢磨道:“而且,巡游队的战斗力也不是很强啊,轻轻松松就被干掉了。”
她看向汤姆:“到底有什么好紧张的?”
汤姆讪笑几声:“这是因为……两名指挥官在第一时间就被轰没了。而且,如果卡车还在他们手里,那被撞飞的人,就该轮到我们了。”
咦?
穿着比基尼和紧身泳裤的演员居然是指挥官?
于颂秋挠挠下巴:那可真是阴差阳错。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大大咧咧地拍拍手:“没什么可担心的,无论如何,你的火炮威力确实很大。”
那么大一个花车架子呢!
一炮下去全没了。
汤姆闪闪灯带:“我有必要说清楚:第一下不是我开的。”
他不好意思地转悠到远处,假装自己在监视四周。
安娜举起手,指向叶木榕:“第一下是他打的,我也没想到。”
哎?
于颂秋错愕地看向叶木榕:“你那么能打,为什么要怂在避难所里当后勤?”
一炮下去,什么都给你打飞。
这种人才,就应该加入拾荒队才是。
叶木榕像条咸鱼一样瘫在卡车车厢里,正儿八经地举起右手食指,回答道:“因为我一个小时,只能开一炮。”
技能有多强,CD就有多长。
开完这一炮,剩下的时间只能躺着挨打,还不如怂在避难所里,哪也不去。
汤姆凉飕飕地从远处插话:“他不是一个小时只能开一炮,是经过精密计算后,发现想要不留后遗症,一个小时只能开一炮。”
“而且啊……不但一个小时只能开一炮。他每参与一次战斗,就要请一次长达一个月的假期,修养身心,保持健康。”
叶木榕冷静地为自己辩驳:“所以我还是个人,你已经是个扫地机器人了。”
“扫地机器人”汤姆气得跳起来,把他从位置上撞跑了。
叶木榕惨叫一声,换了个角落,继续龟缩,誓把“苟活”精神发扬到最大化。
汤姆恨铁不成钢道:“做人的代价就是像个难民一样到处逃难,我宁可不做人。”
叶木榕安静地合上眼皮,任由汤姆抨击。
正所谓“你强任你强,我躺归我躺”,想让他当英雄白白出力?
不存在的。
……死都不会开第二炮的!
汤姆又吐槽了叶木榕几句,见叶木榕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好把注意力放回计划安排上。
他捡起一根树枝,重新在泥地上画起地图。
“……虽然我们错过了瞭望台镇的悬浮列车站点,但是向前开三公里左右,有一家高速公路休息站。”
“从那里上去,可以直达废城。”
汤姆微微发愁地闪烁几下:“我的小队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因此,我也不能保证情报一定准确。”
于颂秋安慰他:“没事,你说你的,我们决定我们的。”
汤姆犹豫片刻,这才开口道:“要不……我们还是往回开一段,继续从瞭望台镇‘搭乘’悬浮列车吧?”
“之前走高速公路的……普遍伤亡惨重。”
于颂秋沉吟片刻,问安娜:“你在这里能连接上‘内部网络’嘛?”
安娜愣了楞,很快反应过来:“没问题,你们守一下我,我去问问。”
正好,为了等叶木榕漫长的“技能CD”过去,于颂秋本来也不打算立刻出发。
她安排完值班顺序,干脆在路上吃着干粮,午休起来。
半个小时后,安娜才从“沙沙沙”的电波声里挣脱出来。
“从高速公路走的话……会途径一个机器人军团的备件库。”她眼神飘忽,语气慌乱,“太多了……起码十个以上。”
于颂秋“嗯”了一声,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继续问安娜:“从高速公路去废城的话,要开多久的车?”
安娜迟疑片刻,回答道:“两个小时左右,如果没有打起来的话。”
“悬浮列车呢?”
“五个小时,我们要加上返回、绕路和站点停靠的时间……主要是站点停靠的时间比较久,一路上要停七个站台呢。”
“很好。”于颂秋犹豫片刻,又问,“如果我开到机器人军团的备件库附近,又反悔了,想去‘搭乘’悬浮列车,还有机会嘛?”
这一回,安娜思考的时间久了一些。
她在“沙沙”声中露出苦恼地表情,摇摇头:“没有资料。”
她直视于颂秋的双眼:“没有人试过这个路径。”
没有人试过啊……于颂秋犹豫起来。
她手里有可以控制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的信号控制器,但却不知道这种信号控制器能不能通用。
在路上节省三个小时,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天黑前进入废城郊区,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个晚上……
而且,如果开车的话,除了机器人军团的备件库之外,就没有需要担心的东西了。
原本危机四伏的高速公路检查站,由于“通行证”的存在,已然变成了“幼儿园”难度。
要不要冒险?
林堰坐在卡车车厢上,把双腿晃来晃去:“随便你,我感觉两种方案都没什么问题。实在不行的话,直接从机器人备件库那边冲过去好了,反正我们本来就要捉一只双足机器人的。”
汤姆也点点头,附和道:“大不了再回来好了。机器人军团的备件库距离瞭望台镇,总共才一个小时的车程。”
“左右都是半夜才能抵达废城郊区,早一些,晚一些,没什么差别。”
顿时,于颂秋的想法朝着“直接走高速”倾斜了一点点。
可惜,没有人知道中途有没有“搭乘”悬浮列车的安全区,如果有的话……就无需犹豫了!
她猛喝几口水,突然想起某条正在休息的“咸鱼”。
于颂秋扭头问汤姆:“叶木榕以前走过这条路嘛?”
起初,汤姆还没有反应过来于颂秋问这句话的意义,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记忆宫殿”的妙用。
“走过!他搭乘过一次悬浮列车……”汤姆低声惊呼,“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一臂之隔,正在摸鱼的叶木榕:……
迫不得已,他痛苦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喃喃自语。
于颂秋悄悄从背后靠近,偷听了一会儿,发觉他正在念叨着“双人床”、“猪肉夹饼”、“睡觉”、“摸小鱼则摸不到大鱼”。
念叨了一会儿后,他似乎感觉动用自己的能力还是能赚来一些好处的,便老老实实放空眼神,回忆起来。
十几分钟后,他语调平平地说:“龙河路右转,有一条直通悬浮列车的员工通道。”
于颂秋眼睛一亮,双手一击:“完美,我们还是走高速吧。”
龙河路,距离机器人备件库不到三公里,开车不过十分钟。
她从卡车的驾驶舱中摸出一张《花车巡游时间表》,照着背部的地图比划了一下。
这一回,叶木榕被提溜到副驾驶座上带路。
他有气无力地瘫在人造皮革座椅上,满脸写着“悔不当初”。
于颂秋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回去给你双人床睡。”
须臾间,叶木榕精神抖擞起来,指着前方说:“向前直行1.5公里,随后右转,进入河西北路。”
……
有了人肉导航仪,于颂秋把卡车开得飞起,很快就回到了高速公路上。
安娜从驾驶舱的后车窗处探头张望:“前面快到机器人军团的备件库了,我们要不要换小路?”
于颂秋一脚踩上刹车:“你来开,我去搞定这群机器人。”
被赶鸭子上架的安娜目瞪口呆:“你一个人去?”
于颂秋接过林堰递来的脚踏车,冲她眨眨眼:“我马上回来……如果你怕的话,就把方向盘让给林堰。”
安娜撅起嘴:“我才不会怕呢!”
这辆卡车非常结实,撞飞了那么多机器人演员,都毫发无损。
怕的应该是机器人,而不是她。
不一会儿后,于颂秋喘气骑车,一路飞驰回来。
她挥动左手,奋力高呼:“开车!加速!不要停!把我拉上去。”
安娜闻言,顿时不管不顾,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就在卡车和脚踏车擦肩而过的刹那,林堰朝于颂秋抛下一根麻绳。
于颂秋左手缠住麻绳,一脚踢开脚踏车,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把自己丢进了卡车车厢。
“啪嗒!”
她像一块肉饼一样砸在林堰身上。
前方,安娜传来极为惊悚的尖叫声:“于颂秋!你干了什么!”
索性,尖叫归尖叫,安娜一点儿也没有“停车避让”的想法,反而鼓起勇气,直直朝着前方的机器人群压了过去。
“开车,加速,不要停。开车,加速,不要停……”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大脑放空,脚尖死命踩住油门。
真不愧是能撞飞机器人巡游队的卡车!
朝着于颂秋等人扑过来的机器“狗”群,有一只算一只都飞向了空中!
卡车疯狂颠簸,冲出一条血路,活像是一头疯兽。
后车厢内,众人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衣服一样,跟随卡车撞来撞去,叠成一团。
于颂秋找准机会,扒拉住车厢上的栏杆,右脚踹走一只差点爬上来的机器狗。
刀光闪过,林堰砍飞两只不速之客,迅速捞住几乎要和机器狗一块儿飞走的汤姆。
汤姆抓的栏杆不是很牢,它在晃动中断成两截。
锋利的断口摇来摇去,将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机械臂串在正中央。
混乱夹杂着惊叫,安娜一路横冲直撞,总算甩掉了被于颂秋引来的机器狗群。
她手臂颤抖,哆哆嗦嗦地踩下刹车,好几次都没能踩中。
卡车发出艰难地悲鸣,“吱吱吱”叫着,缓慢驻停,从排气管口处腾起一团黑云。
林堰把汤姆放回车厢里,拍了拍,狐疑地看向于颂秋:“你干什么去了?”
于颂秋得意地笑出八颗牙齿,把一只形状古怪的义体握在手中抛了抛。
“我把机器人军团的备件库钥匙抢走了。”她说。
众人皆是无言以对:“……”
不管如何,这件事都已经发生,甚至还有了个相对美好的结局。
大家各自瘫在座位上,接受了眼前的意外——反正机器狗群已经被甩在后方,接下来的行程,应当会很安全才是。
于颂秋稍稍拍去衣服上的灰,把义体塞进外套内部,用绳子固定住。
有了这把钥匙,那两块坏掉的盖板终于能够打开了。
她定要找个机会,把备件库里的东西统统带走。
休息片刻,于颂秋把哆哆嗦嗦的安娜抱到车厢,让她闭着眼睛,稍微缓缓。
林堰检查了一圈卡车,确认没有大问题后,将车开到了废城的郊外。
托了两次“亡命狂奔”的福,他们从瞭望台镇抵达废城郊外,只花了三个小时不到。
现在,天色尚早,周围一片祥和。
汤姆趴在卡车车顶上,朝着四周望去,呢喃自语:“我还是头一次那么早到。”
于颂秋跨坐在卡车车厢的栏杆上,边喝水,边用望远镜欣赏美景。
废城的郊外山清水秀,丝毫看不见废弃的痕迹。
清澈的河水潺潺流过小桥,小桥是玻璃做的,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光滑而精致的大理石雕塑竖立在辽阔的草坪中,被鲜花环绕。
不远处,一只站着小丘比特的喷泉兀自喷喷停停,一道小小的彩虹在泉水中出现,好似世外桃源。
“真美啊……”安娜仰躺在卡车的车厢里,失神地凝视蔚蓝色的天空。
“我也没料到这里那么美。”汤姆熄灭光带,半梦半醒,“以前,我们都是在夜间抵达郊外,在清晨进入废城,从来没有看见过白天的郊外。”
“旧时代的人真是幸福。”安娜梦呓道。
于颂秋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独自跨坐在栏杆上,环视四周。
数十分钟后,她唤醒沉迷于美景的众人:“你们喜欢的话,我们下次可以来这儿野营。不过,现在,我们的新落脚点在哪?”
郊外虽美,却不是个野营的好地方。
安娜迅速跳起来,表示自己再也不想拥有如此“刺激”的回忆了。
她的肌肉还在轻轻抽搐,甚至有些酸痛呢!
于颂秋好笑地安抚了她几句,跟随卡车一路朝着偏僻处移动,随后停留在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处。
“夜晚,各种维护机器人都会出现,所以千万别在地面上走动。”汤姆解释道,“地下通道则相反。”
“这似乎是一种名叫‘地铁’的古怪设施,只有白天才会出现维护机器人。”
“早上五点到六点,晚上十点到十一点。无论是地面上,还是地面下的维护机器人都会回到自己的备件库里充能。”
“所以,我们还要等五个多小时?”于颂秋仰头看向不远处的巨大钟表型装饰。
这只大理石制的巨型钟表依旧在走动。
“没错,那只表是准的。”汤姆核对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时间。
“好的,还有五个多小时……我们能不能先进去找起来呢?”于颂秋问。
汤姆、安娜和叶木榕齐齐摇头:“走不动了,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最终,于颂秋只捞到了林堰做队友。
“年轻真好。”叶木榕目送两人离开。
他坐在地铁入口处的台阶上,缓缓喝水。
安娜五体投地,躺在地上:“我老了……!”
汤姆熄灭灯带,安静地趴着,一言不发。
叶木榕看汤姆不爽,便轻轻踢了他一脚:“你一个机器人,也会感到累?”
汤姆有气无力地避开袭击,说:“我也离开的话,你们两条死鱼怎么办?”
叶木榕“切”了一声,不再说话。
……
初次来到废城“游玩”,于颂秋很是兴奋。
她迫不及待地从路旁翻出一辆新的脚踏车,缓缓骑起来。
由于这一回的队友只有林堰,因此,她不需要担心别人的安全,可以彻底放飞自我。
“你真的没有来过这里嘛?”于颂秋问林堰。
林堰看上去心事重重,一点儿也没有“初来驾到”的兴奋感。
林堰瞥了她一眼,再次回答道:“没有。”
于颂秋耸耸肩,语气夸张:“为什么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兴奋?这可是旧时代,美好的旧时代啊!”
在废土世界生活许久,于颂秋已然摸清规律:
对于这个世界的土著而言,“旧时代”三个字约等于“天堂”、“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无论要夸什么,反正夸它像“旧时代”就对了。
这是一个百搭的通用褒义词。
林堰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说:“然而,在美好的旧时代附近,有着特别不美好的希望之地。”
于颂秋轻轻叫了一声:她把这事儿给忘了。
一路上,看见的建筑和风景都美轮美奂,丝毫都没有废墟和破旧之感。
因此,她很果断地忽略了“希望城也在这里”的关键情报。
“所以,希望城在哪里呢?”于颂秋不耻下问。
林堰瞥了她一眼,加快骑车的速度:“走,带你看一次。”
于颂秋:“……”
果然吧!
果然被她猜中了!
林堰果然来过这里,还骗她说没有来过!
她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跟着林堰绕过废城城墙,穿过一片人造林,来到观光塔下。
一座直入云霄的高塔通体雪白,崭新如旧时代从未逝去一般。
林堰停下脚踏车,说:“看见那个观光电梯了没?上去了,不一定还能下来。”
“你自己选。”他看向远方。
来都来了,当然得上啊!
于颂秋默数高塔的层数,确保自己还有希望靠双腿爬下来,带头踏入观光电梯内。
林堰没有犹豫,直接跟上。
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按过的电梯启动键重新亮起,两个人冒险钻入旧时代的遗址,朝着空中升去。
这座观光电梯通体透明,无论是顶上、四周还是底部,都是一览无余的玻璃。
于颂秋好奇地望向逐渐缩小的地面,又抬头看向天空。
整个废城渐渐微缩成迷你沙盘,在玻璃外一览无余。
她屏住呼吸,快速背下整片城市的俯视图:真是赚大发了!
希望这座电梯别坏掉,让她的好心情保持得久一些。
也许是幸运之神难得眷顾了两人,他们平安无事地抵达最高处,踏上高塔顶端的观光台。
站在高处,风稍稍有些大。
于颂秋跟随林堰走向观光台的一角,在那里,向下俯视,一片深湖如镜子一般透亮,波光粼粼。
“希望之地在哪呢?”于颂秋四处鸟瞰,却怎么都找不出第二片城池。
他慢吞吞地握住栏杆:“就在下面,就在湖中。”
“希望之地已经沉没很久了,只留下无数失控的机器人军团。”
林堰缓慢低吟,于颂秋看见他纤长的睫毛镀上金紫色的光,在阳光下闪烁起来。
像吟游诗人一般念完这句话,林堰拍拍手,唤回于颂秋的神志:“好啦,这只是一个传说,别那么在意。”
“毕竟,没有人见过沦陷的希望之地。就这个坐标,还是从过去的资料中找到的。”
他双手插进裤兜里,呼唤于颂秋:“走了,该回去了。”
重新通过观光电梯返回地面,于颂秋的脚步都是虚的。
她恍恍惚惚地骑上自行车,问林堰:“有没有人去水里看过呢?”
林堰诧异地瞧了她一眼:“要怎么下去?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都做不到。再说了,就算找到希望之地,又怎么样?”
“无人的避难所会自动封闭起来,直到下一位管理员出现。大家放着好好的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不呆,非得跑到危险区里拯救一座不知道存在与否的遗址?”
啊,也是!
于颂秋思考片刻,肯定了林堰的说法:“你说得对。”
只要这里还是危险区,哪怕希望之地重启成功,都不会有人愿意加入。
她握紧把手:“我们还是去找找义体医院吧。就在刚才,我把废城的鸟瞰图背下来啦!”
第50章 第五十份希望
于颂秋提前寻找义体医院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原因很简单:她居然没有找到落单的双足机器人,并且,只是站在义体医院的玻璃门外,就能瞧见医院内“人”头攒动
攒动的“人”头当然不属于人类。
在人类消失许久后,义体医院里的机器人保安和机器人前台们依旧坚守岗位。
它们风雨无阻,朝着街道口露出灿烂的微笑。
饶是它们热情又喜悦,在如今,也没有人敢让它们给自己安装义体了——谁知道会不会装着装着,就把自己装没了呢?
因此,捉一架双足机器人充当伪装,混进后方库房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带走,才是这家义体医院的正确使用方法。
于颂秋和林堰初来驾到,但两个人都不傻。
他们站在洁净的街道上,眺望十字路口斜对面的义体医院,扭头离开。
还是去搜刮点别的吧。
比如……三条马路外的小超市就不错,可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托全智能系统控制的福,这些超市、商店、餐厅没有人类维护,也学会了自己给自己补货。
它们时不时从地下库房里调用一些货物,摆在自己的架子上,然后等待人类前来。
“别拿太多。”林堰和于颂秋并排骑行,“拿多了容易触发警报。”
于颂秋问:“多少算多?”
林堰:“每天最多一次,一次不要超过一个人的量。”
这真是太可惜了。
她还想把整家超市都搬回去呢!
虽然不知道一个人的量有多少,但是,于颂秋从架子上拿走了一包吃的、一瓶喝的和一提纸巾,警报也没有触发。
她心理痒痒,便将手指探向第二包饼干——饼干标签上的红光闪起来了。
看来,这就是“一个人的量”了。
只好就此罢休,收手不干。
捧着三样商品,于颂秋若有所思地看向超市自动门,用目光将货架上的物品统统舔了一遍。
她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下意识地拿起饮料查看生产日期。
“咦?”于颂秋停下脚步。
林堰把手上的东西丢进脚踏车兜里,问:“怎么了?”
于颂秋拇指摩擦包装,又将手中的饮用水翻来覆去查看一番:“它没有生产日期啊!”
不仅瓶装水没有生产日期,就连饼干和纸巾也同样没有生产日期。
他们的包装十分简陋,或者也可以说是:充满了简约风。
纯色的包装纸裹住饼干外的铝箔袋子和塑料水瓶,上面用同样的字体印刷着“压缩饼干”或是“饮用水”几个大字。
林堰见怪不怪:“生产日期是什么?”
于颂秋哑然:也对,这年头的大部分商品都来自旧时代。
“旧时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哪怕有生产日期,想必也不会很新鲜。
究竟是对着一瓶没有生产日期的饮用水更好下嘴?
还是对着一瓶已经过期几十年的饮用水更好下嘴?
于颂秋把手中的东西丢进脚踏车兜里。
回去之后,煮沸了再吃吧?
顺利返回地铁入口处,汤姆和叶木榕分别坐在台阶两端,中间躺着一条安娜。
安娜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她砸吧砸吧嘴,又蹭蹭铺在地面上的衣服,慵懒地翻了个身。
汤姆率先看见返回的于颂秋和林堰,他松了口气:“恭喜回来……你们真的去义体医院了?”
于颂秋瞅瞅熟睡的安娜,降低音量:“去过了,行不通,还是得抓一只双足机器人。你们吃了没?”
听见“吃了没”三个字,叶木榕像向日葵一样转过身来。
安娜也哼哼唧唧了数声,自然而然地苏醒,揉着眼睛坐直身体。
“吃什么?”她又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蹭到台阶下方,期盼地看向于颂秋。
有那么一瞬间,于颂秋感觉自己是只准备喂食小鸡仔的老母鸡。
小鸡仔们一闻见食物的香味,便纷纷蹦跳过来了。
“吃……”压缩饼干泡肉干。
于颂秋和林堰坐在台阶上,看其他人准备伙食。
分工合作嘛!
再说了,烧水和泡压缩饼干又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是个人都会做。
没过多久,混合着麦香和肉香的热气便蒸腾起来。
于颂秋接过一碗掺着肉丝的糊糊,吹吹气,喝了一口。
有点像速食土豆泥。
微咸的糊糊十分厚重,还带着油脂和香葱味;原本坚硬难咬的肉干被泡得松软起来,也没有那么咸口。
她喝掉一碗,感觉热量从胃部涌上来,身体还有些微微犯困。
怎么说呢……于颂秋舔舔嘴唇。
虽然只是混了个水饱,却也吃够了热量。
简单的晚餐就此结束,大家快速收拾行李,准备去地铁里睡一晚。
于颂秋左右张望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卡车开进了灌木丛里,企图让茂密的枝叶挡住自己心爱的战利品。
林堰插着腰,等在入口处的台阶上:“这里就我们了,没别人。”
于颂秋很不放心:“万一机器人见财起意呢?”
林堰委婉地提醒:“……我感觉,效果不大。”
于颂秋跳下卡车,跑远了些,发现林堰的说法已经非常客气了。
岂止是效果不大,简直是没有效果。
只要没瞎,是人都能看见藏在灌木丛里的卡车。
于颂秋轻叹一声,随手抄起一根掉落的树枝,把它放在驾驶舱的玻璃上。
林堰歪着脖子看了看,问:“这有什么用嘛?”
于颂秋梗着脖子:“这叫‘一叶障目’,没听说过吧?”
说是这样说,其实于颂秋自己也清楚:这辆卡车还能不能拥有明天,得看夜间的巡逻机器人们是否善良。
……希望它们足够善良,能放过自己的同胞。
于颂秋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平均分配给大家,一步一回头地朝着地铁内走去。
深夜的地铁依旧灯火通明,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顶灯逐一亮起,颇有种不费钱的豪迈之情。
汤姆熟门熟路,左转转,右转转,抄着一条员工通道,拐进最下方的休息室。
“就是这里了……我们休息到明天早上四点,然后五点出发,搞定双足机器人,六点前准备离开地铁。”
他迅速说出时间表。
“别怕睡过头,今晚我守夜。”
有不需要睡觉的队友就是爽。
大家没有推辞,纷纷合拢外套,找个空地躺下。
于颂秋瞪大眼睛,感受到冰凉的地面顶住她的肩甲骨,寒气一丝丝往皮肉里钻。
她翻来覆去一会儿,准备起身,找几张废纸或是纸板箱垫到身下,把自己和地面隔开。
正摸索着,一条绒绒的毯子从空中掉落,紧跟着掉下来的,还有几只被压扁的纸板箱。
林堰带着困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别起来了,地上全是人,快睡吧。”
于颂秋翻动身体,把纸板箱垫在身下,左右挪动的时候,不小心踹了安娜一脚。
安娜哼哼唧唧一会儿,自顾自地滚进角落,逃离于颂秋的攻击范围。
“谢谢。”于颂秋压低声音道谢。
林堰没有回答,好像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整,汤姆准时在所有人的身上蹦跳。
“起床了,起床了!”他左推推,右推推,把大家挨个顶起来。
虽然睡得不太好,但总共只用忍受一个晚上,尚在于颂秋的接受范围内。
她从地上爬起来,把纸箱子折好,和小毯子一起捆住。
草草吃了些东西,汤姆和叶木榕熟门熟路地溜进充电室,把一只处于休眠状态的双足机器人从墙上拔下来,背板拆开,修改电路。
于颂秋记下他的修改方案,压着嗓子问:“我们要躲进去嘛?”
汤姆点点头:“所有人都要躲进去……放心,它已经被处理过了。”
这只双足机器人显然是汤姆等人的“老朋友”。
它的炮筒部分已经被彻底拆掉,为了防御而贴合的多层钢板也被削到最薄。
到处扩容之后,原本只能容纳一个人挺胸收腹、艰难站立的胸腹腔,倒是可以塞进整整两个人了。
安娜捏着汗淋淋的手,问:“可我们有四个人……哦,五个。”
汤姆回答道:“我不占什么地方……你和叶木榕在义体医院外开车接应就行。”
这个方案倒不算太过惊奇,毕竟,真的论战斗力,当然数于颂秋和林堰最强。
再说了,义体医院地方不大,远程攻击手段很少能派上用处,还是近战更有用些。
叶木榕似乎早就猜到自己的任务所在,因此一点儿紧张感都没有,甚至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林堰犹豫不决地看向于颂秋:“你……”
于颂秋搓着手,已经在双足机器人的胸腹腔里寻找最舒服的姿势了:“我怎么了?别担心我,我什么时候怕过?”
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林堰慢吞吞地闭上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由于双足机器人只有在进入义体医院时,才会派上用场。
因此,从地铁站到义体医院的路上,只有汤姆蹲在里面,负责控制它行走。
汤姆“驾驶”着双足机器人,摇摇晃晃地走到地面上,差点被兴奋的于颂秋推倒。
“天哪!我们的卡车活下来了!”她惊喜地冲过去,把车窗上的枝条扒拉掉,将车开出灌木丛。
“哦……这是什么?”于颂秋把上半身探出车窗,从雨刮器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
“罚……单?”她仔细读了读上面的文字,将白纸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
这辆卡车属于“瞭望台镇”的资产,罚款自然不会问她要。
因此,“罚单”仅仅是“扣款通知书”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