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5:30 AM。
虽然昨晚睡得晚，但生物钟还是准时把LIAM叫醒了。
他惯性般地轻手轻脚下了床，摸黑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走回来。
上铺。
他踮起脚，往上铺看了一眼。
只能看见一个脑袋从被子里冒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LIAM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不确定自己拍到了哪里。
“RIKU……”
刚醒来的嗓子发不出声，他清了清喉咙：“RIKU？”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被窝动了一下。然后前田陆坐了起来，动作比LIAM想象中干脆得多。
房间里还很暗，看不清表情。
“我去洗漱。”LIAM仰着头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再叫你。”
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LIAM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感觉是在说“好”。
他转身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来叫人起床是这种感觉。
他漱了口，洗脸，擦干脸上的水，涂上护肤乳、防晒霜，走出洗手间。
客厅的灯亮着。
前田陆已经换好衣服了，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LIAM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我好了”
前田陆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眼睛微闭，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咔哒”——厨房里水壶的水烧好了。
LIAM站起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上温水，坐在餐桌边上等着。
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门开了，牙膏的薄荷味飘过来——他刚刚也用过的。
偏热的温水从喉咙滑下去，身体慢慢暖起来，他感觉自己脑子也跟着暖洋洋的。
前田陆走出来，看见桌上的另一杯水。
“给我的？”
LIAM点点头。
“诶，热水？”前田陆的声音还是黏糊糊的。
LIAM疑惑，低头又喝了一口，嗯，没到热水的温度，顶多温水。
“早上喝温水，舒服。”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伸出手准备拿回那杯水自己喝掉。
前田陆侧身，大口喝完。
两人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
二
5月初，早上六点。
天微亮，风从楼道口灌进来，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前田陆拉上卫衣拉链，把帽子扣在头上。
两人并排走着，距离不近不远。
黑色卫衣，迷彩长裤。LIAM余光扫了一眼，是因为身材比例好吗，穿什么都很有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短袖上衣和运动裤，洗得有点变形了，不算难看，但就是……普通。
“今天穿得很帅啊。”
前田陆愣了一下，酒窝浮现：“诶——会吗？”
他看了LIAM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脸往帽子里缩了缩。
“好久没这么早起来了。”他转移话题，“好冷。你穿短袖不冷吗？”
LIAM露在外面的手臂上，鸡皮疙瘩已经站起来了。
“有点。”他说，“但还好。”
他边走边舒展身体，试图用活动来驱散早上的寒意。
“有点，但还好？”前田陆笑着低声重复。
“哇，这个点，我们这样一起走，都背着包，有种回到上学的感觉了。”前田陆有点兴奋，语气里带着怀念。
LIAM看了他一眼。
“我上学的时候，起这么早，都是为了……”他不知道韩语该怎么说，“宿题（作业）？”
“诶——”前田陆转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看起来完全不像这种类型。”
LIAM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看起来像什么？”
前田陆认真地想了想，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消化刚才的对话，又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里醒过来。
“……好学生？”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软软地黏在空气里。
LIAM低笑，“被骗了吧。”
前田陆也笑了，帽子底下露出一小截耳朵尖，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距离近了一点，肩膀快要撞上，谁都没有刻意往旁边让。
LIAM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边那抹浅蓝色比刚才亮了一点。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他说。
前田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嗯。”
---
三
今天的练习不太一样，他们要开始带着耳麦进行。
LIAM低头看着手里那堆东西：耳挂、连接线、腰包。
话说这个干净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没法按下去了。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出来，便从包里翻出消毒纸巾，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尤其是麦克风头。
周围的人已经在节目里表演过一次，对耳麦并不陌生。有人自己戴，有人互相帮忙。总之，突然跑去拿消毒纸巾的LIAM，蹲在地板上一个人擦得起劲的样子，显得略微突兀。
广濑辽动作快，早就戴好了自己的耳麦，正对着镜子东摇西摆。他从镜子里看着角落里的LIAM，对方正坐在地板上，低着头，专注地擦拭那个小小的麦克风头，表情认真。
“Ryo？”
藤永咲哉侧身靠近，广濑辽就心领神会地站到他背后，帮他把线从衣服里穿过去，顺手摸了一把他的头。
藤永咲哉拍开他的手，但没躲。
广濑辽笑嘻嘻地收回手，又看了一眼角落。
那个人还没戴上耳机。
对了，他才来，之前应该没戴过。
广濑辽走过去：“LIAM，要帮忙吗？”
LIAM仰起头。难得只看到广濑辽一个人过来跟他说话——然后他就看到对方身后慢悠悠走过来的藤永咲哉。
好吧，当他没说。
“嗯，拜托你啦。”LIAM拿起耳挂，挂在耳朵上，看着对方，等着下一步指示。
广濑辽蹲下，凑近，LIAM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落在自己耳侧。
“这个要调整角度卡稳。”广濑辽伸手拨开头发，调整了一下耳挂的位置，手指碰到耳廓，“然后麦克风这里，一般是这个位置，一会儿戴上耳麦听着再调整。”
他的手指捏着鹅颈杆，轻轻弯了弯，把麦克风头挪到LIAM嘴角旁边。
“会有点紧，但这样一会儿跳舞才不会掉。”
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少年人还没完全褪去的稚气。
LIAM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上手帮他调整，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次跟男生靠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虽然对方是个未成年的小朋友，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还是让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没关系。”他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藤永咲哉站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LIAM的肩膀微微绷着，当Ryo的手指在调整耳挂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耳朵似乎开始泛红。
“在紧张？”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好奇。
LIAM没抬头，“……有一点。”
“为什么？”藤永咲哉歪了歪头，“被摸耳朵？”
“不是……”LIAM想解释，但发现真实的原因也很难向对方说明，说出来会显得很奇怪。
藤永咲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等到广濑辽直起身，LIAM不自觉松了口气。
但很快，广濑辽绕到他身后，拿起那根连接线，准备从衣服后面穿过去。
“我自己来吧——”LIAM赶忙转身，动作快得有点突兀。
广濑辽的手悬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本来就圆的眼睛更圆了，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
“哦……好。”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他把线递过去，没有再往前，往后退了半步，跟藤永咲哉站在一起，等LIAM自己处理。
---
四
气氛突然变了。
LIAM低头反手调整线，余光看见广濑辽站在那里，手指在拨弄自己的衣角，眼睛看着别处。
没有生气，但也不是刚才那种笑嘻嘻的样子。
广濑辽感觉到视线，看过来，笑了笑，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LIAM忽然意识到什么。
“RYO。”他喊了一声。
广濑辽歪了歪头。
“我……”LIAM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没戴过，不太习惯。”
广濑辽眨眨眼。
“不是……”LIAM想了想，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太近了，有点紧张。”他说，“不是你。”
广濑辽看着他。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啊——”他拉长了尾音，像是刚弄懂一道题，“紧张？”
“嗯。”LIAM老实点头。
广濑辽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亮起来。
“那下次我站远一点？”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皮。
LIAM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也笑了。
“……也不用太远。”
广濑辽笑得更开心了。他重新凑过来，这次动作慢了一点，像是在等LIAM适应。
“那这里，要卡在腰上。”他指了指腰包，“你转过去，我帮你弄。”
LIAM犹豫了一下。
他的本能是想说“我自己来”，刚才那一下已经够不自在了，现在又要让人从背后弄腰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现在是男生了。
总不能一直跟别人保持距离，而且这也不算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拜托你了。”他转身，把后背对着广濑辽，“Ryo 先生（sensai/老师）。”
广濑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え、Ryoが先生（Ryo是老师）？”
他一边把腰包卡在LIAM腰后，一边用那种得意的语气重复。然后开始分享自己的使用经验、注意要点。
---
五
藤永咲哉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蹲在后面帮忙弄腰包，一个乖乖站着让人弄。
明明刚才Ryo要帮忙还被躲开，现在就成了“先生（老师）”。
才几分钟。
这两个人就突然变得很熟的样子……
“なんであいつが先生なん。”（凭什么他是先生）藤永咲哉开口，声音低低的，但比平时大了一点。
广濑辽头也没抬：“嫉妬？”
“誰が嫉妬すんねん。”（才没有）
“じゃあ何で聞くん。”（那你问什么）
藤永咲哉噎了一下。
广濑辽把腰包扣好，站起来，拍了拍LIAM的肩膀，“不服なら自分もやればいいやん。”（不服气的话，你也可以帮忙啊）
然后转头看藤永咲哉，笑眯眯的：“残念やけど、もう終わったけどな。”（可惜，已经弄完了～）
“ただ、”（我只是觉得）他慢吞吞地说，“耳付けけただけで先生とか、先生ってそんな簡単なもんなん？”（帮忙戴个耳麦就变成先生，那老师也太好当了
“俺の腕前が足りないって言いたいの？”（你是在说我水平不够）
“そんなこと言ってへん。”（我可没这么说）
“じゃあ足りるって言いたいの？”（那就是在说我水平够）
藤永咲哉被他绕进去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广濑辽笑得更开心了。
LIAM站在中间，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一个笑得眼睛弯弯，一个被噎住说不出话。
怎么突然说起日语，语速还快的惊人。
LIAM大概听懂两人在拌嘴，闹着玩，因为他喊了Ryo老师。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藤永咲哉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下，眼睛写满“在意”。
广濑辽一脸得意地嘴不停
LIAM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两人闹起来跟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他们多大来着？16？17？
“那SAKUYA想被叫什么？”他开口。
藤永咲哉和广濑辽猛的停下，转头看他。
LIAM被两个人同时盯着，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看着藤永咲哉。
藤永咲哉看向他。对方似乎是真的在问，不是开玩笑。
“……え？”
“Ryo是先生（老师）。”LIAM说，“那Sakuya呢？”
藤永咲哉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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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广濑辽——对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一副“你说啊你说啊”的表情。
“……叫我Sakuya就行了。”他说，声音不大，“不用加别的。”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自己说这话，似乎有点帅。
这个认知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嘴角“藏不住”地动。眼睛亮了一度，下巴微微抬起，鼻头轻轻皱了一下——整张脸像被什么点亮了，带着一点“看吧”的小得意，又带着一点“其实也没什么啦”的故作淡定。
广濑辽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样子，一脸嫌弃：“就这个？”
藤永咲哉挑眉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Ryo。”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但脸上那个小表情还没收干净。
旁观的LIAM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广濑辽听见笑声，转头看他：“元はと言えば、LIAM哥が『先生』って言い出したからでしょ！”（说起来，明明是LIAM哥先叫我“先生”才开始的吧！）
语速飞快，声音比刚才跟SAKUYA拌嘴时还大一点。但尾音是上扬的，像在控诉，又像在撒娇。
LIAM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我不是——”
“……吵死了。”藤永咲哉在旁边，一脸“那你没办法”。
“对不起，”LIAM磕磕绊绊的，“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之前你们说过，不是学校认识的朋友，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所以我就是觉得，在这个地方，有可以互相相信的人，朋友，很好。”
他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想法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就这么说出来了。
广濑辽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拌嘴时那种得意的笑，是更轻的、更软的那种。
“那当然。”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我们可是要一起出道的。”
藤永咲哉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LIAM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刚才想的那些复杂的东西：竞争、压力、出道名额……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现在不重要。
“希望你们可以一起出道。”他说，充满了真心。
“LIAM不想出道吗？”藤永咲哉不解。
---
六
LIAM愣住，下意识的发言吐露了真心吗？
想出道吗？
他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那时候他觉得出道是离自己很远的事，远到不需要去想。后来被公司选择，加入这个节目，每天被练习和走位填满，想的是“别拖后腿”，想的是“把这首歌练好”，想的是“明天别再撞到人”。
再后来，Xiumin前辈夸他的时候，他也偷偷开心过。老师让他分担高音的时候，他也紧张过。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抠动作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站在舞台上会是什么样”。
但“出道”这个词，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
或者说，他一直在避开想。
重生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还来不及消化“我是男生了”、“我在SM了”、“我要参加出道节目了”这一连串的事实。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走——公司让练习就练习，老师让唱歌就唱歌，节目让表演就表演。
他只是投入在当前需要他做的事情上。
像踩在一根浮木上，顺着水流往下漂。不敢停下来想，怕一想就沉下去了。
“……不知道。”他说，“想象不出来。”
广濑辽和藤永咲哉同时愣住。
在他们眼里，LIAM是那个刚进公司不久、此前没有接受过培训，就被Xiumin前辈夸“完全变成你的歌曲”的人，是那个被老师点名分担高音的人，是那个一旦开始练习、就会十分投入的人。
这样的人说“想象不出来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LIAM继续往下说了：“我以前……都是在屏幕前面看的人。所以，自己站在上面是什么感觉……想象不出来。”
……他似乎让话题变得有些深刻了。
藤永咲哉看着他。
那张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有在笑。
他想起第一次在练习室见到LIAM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唱歌那么好听，却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后来慢慢熟了，发现他其实很好说话，会给他们煮泡面，会认真听他们说话，会在被夸的时候耳朵红。
但他好像从来没听LIAM说过自己的事情。
“我也是。”广濑辽先开口，感慨。“我也是在屏幕前面看的人。”
LIAM愣了一下。
“我很喜欢NCT 127前辈，那时候我站在台下，觉得他们太帅了、好厉害。”广濑辽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没想过自己也能站上去。”
“后来被选进公司，每天放学后就要练习，累得要死，有时候也会想——我真的可以吗？”
他看向LIAM，语速慢慢的。
“所以，LIAM哥说的‘想象不出来’，我大概懂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很认真。
LIAM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接住了。
“LIAM唱得很好啊，Xiumin前辈也夸了，”广濑辽说，“老师也夸了。我们也都觉得好听。”
“所以我觉得，LIAM现在可以开始慢慢去想象那个画面。”
---
七
对话没能继续延续下去，因为休息时间结束，老师示意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练习。
三人立马走到自己的位置。
LIAM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伸手将耳朵边上的耳返戴上。
戴上的瞬间，声音直接灌进来了。
呼吸声、换气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交谈声……
这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声音，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让人发慌，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他鼓膜上说话。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镜子前，舞蹈老师和声乐老师并肩站着。一位拿着iPad准备录像，另一位手里拿着连着接收器的耳机——和他们的耳返同个频道。一会儿他会戴上，直接监听所有人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声乐老师扫了一眼所有人，“当作实战来一次。”
大家蹲下，低头。
1，2，3——
音乐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