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荒郊野岭，少女不再刻意伪装痴傻，隐去青涩天真的嗓音，神色凝定，面色从容，眉眼间那两汪清泉底，是警惕与淡漠。
“是鬼是妖，跟了许久了，想必也累了，出来吧。”
那股邪风，从她刚抱起小家伙向林外走时，就一直跟着她了。
刚开始，裴絮只疑，是谷中林木生长错杂，风不定处。
越往林外去，她才察觉，周围的景观，无论林木花草还是灌丛山石，来来回回就那几种。
这下她可算明了，有东西用了些低阶幻术，不想让她离开，又或者，它的目标，是怀里的小家伙。
她方才拥它入怀时，就觉出，这小家伙灵气羸弱，与她倒迥然有别，并不是先天就灵力低下，是灵海枯竭，灵力流失。
像是，不得已才维持兽形，以求自保。
既然萍水相逢，有缘有分，也断然没有置之不顾的道理。
想必她在谷中兜兜转转许久了，也未有前进几尺之地。那东西在跟她玩猎杀游戏，怕是想耗尽其意念，再一击致命。
陡然间，她后侧方，一记掌风袭空而来，颊间发丝感意掀扬。
风驰电掣间，她侧头转眄，灵动轻盈，巧妙躲过一击。
怀中的小家伙因突如其来的紧绷感，本能地发出‘嘤咛’声。
敌意涌现，寒月凌空。
咆哮声打破了沉寂已久的对峙。
良久后，一头眼瞳猩红的棕熊，嘴角挂着粘稠的银丝，从黑暗中徐徐而出。
它停在了她身前大约十尺之处，眯着眼审视她。
走不出幻术，却能发现它的踪迹，它摸不透她的实力，便不敢轻举妄动。
而她呢，如今只略有唬人的势头，假如那头棕熊探出她的底细，她大抵是毫无还手之力。
“修士，把它交出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放你走。”一道低哑粗糙的男声由棕熊发出，举起宽厚有力的爪子，指了指她怀里的正安睡歇息的小狐狸。
她抱着小狐狸的胳膊，往臂里侧了侧，极力以这具清瘦细弱的身躯遮住那抹雪色。
“小妮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进了爷们的地盘，还想带走爷的猎物！”那熊精显然开了灵智，语气嘲弄。她能感知到，它已经有半步入筑基期，怕是只差一许灵力就能化作人形。
如今怕是也窥探到她怀里的狐狸，不同寻常。想在它虚弱之时将其吞噬，走捷径，一步直跃，登上筑基的平台。
“现在狐狸在我手上，你想要的话，拿一个让我满意的条件来换。”少女朱唇轻开，娇俏灵动地冲那头庞然大物，眨了眨眼。又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
棕熊貌似也没想到，眼前巴掌大的小女娃，竟泰然处之，冷静自若地跟自己谈条件。
“这副狐狸皮子甚好……“她抽出一只手，在狐狸脊背上来回抚摸着。
“好说啊，爷只要它的妖丹，别的你全拿走，行了吧？”棕熊怕是不曾想，刚刚故作‘狮子大开口’的女娃娃，也是个眼拙，不识货的，把最没用的要去了。
“那你上前来，我们交易，如何？”裴絮骤然抬高嗓音，冲着棕熊大喊道。
她觉察出，棕熊怀着警惕与忌惮，迟迟没有迈出步子，一双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她，从头顶至履下，末了，锁定那双漾着春水的眸子。
是试探也是警告，似在考量她话里的可信度。又在告诉她，如若，她敢耍花招，这么近的距离，它可以毫不费力地——杀掉她。
不过多时，棕熊终是利益熏心，迈出步子，朝着她缓缓而来。
直至棕熊走至她身前，裴絮对它有了更确切的认知。身长九尺有余，宽长四尺，满身腱子肉。
难怪它明明练气，却自敢称王称爷。这若是被它抽一巴掌，不死也得残了。
她禁不住得打了个寒颤，抬头望着他，一只手攥得青白，死死握着腰上的储物袋。
她朝棕熊慢慢抬起那条护着小狐狸的胳膊，举至其身前。
就当棕熊举爪凝力，准备做一步飞升的美梦时。
她一个眼疾手快，从储物袋中拾出几个瓷瓶，朝棕熊扔了出去。
那些瓷瓶里，是前些时间在小厨房顺得各种胡椒调料，本来是准备自己在灵谷开小灶用的。
同时，掏出防御法器护在胸口前。
它的双眸被不知名调料粉袭中，伴随着痛彻心扉的嘶吼声，泪水倾泉而下，双爪本能捂住伤处。
正当它痛苦怒鸣，屈膝在地时，胸口被人以一掌全力攻至。顷刻间，一片类似于手掌的焦黑处，于此诞生，伴随着糊炭的苦味。
灵根之纯粹，纵使灵力低微，天生神火，也足以焚尽一切邪祟。
棕熊猛地向后仰去，一团毛茸茸的物品被丢至它身前。
“这副皮毛甚好！还是留给你吧！”
她迅速调整回防御姿态，转身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倒是可惜了她那白狐裘。为了它，槿夏姐可是特地在兽峰收了许久的雪狐毛。说是峰高山大，尤为春季，专为你抵御倒春寒所制成的。
方才施展灵火的时候，与前世在灵谷布施的灵阵有了同源感应，那还是前世为了利于沈听寒修炼，为他施下的呢。
如今倒是种因得果了。
棕熊受伤，幻术已破，却拖不了太长时间。她把这些日子养得灵力全数用进刚才那一掌了，如今与凡人无异，甚至又伤了本源。
要尽快赶到那里，才有一线生机。她心里有一道女声，催促着她向前走，决不能停下。
裴絮强压下喉咙里一口腥甜，俯身捂着胸口，吃力地托着熟睡于梦乡与周公扑蝶的小狐狸，踉踉跄跄地向前方跑去。
一抹青绿借月色奔走，寒光普照林间，银辉映照着少女痛苦而焦灼的神情。
步步虚浮，寸寸竭力，却依旧不曾止步。
她眼前的景观不断扭曲变幻着，视线逐渐模糊。脏腑阵痛剧烈，筋脉绵软平和，四肢脱力。
几欲晕倒之时，都苦撑着稳住身躯。
颠踣寸地后，她突觉眼前一黑。就在她自己都准备摔落在地时，意外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片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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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目清明，身上的疼痛，顿感减缓。
涌入视角的，是大片洁白，与一条巨大的尾巴，此刻正一摇一摆。
耳边响起‘嘤嘤’声，回首看去，一只大脑袋正急得频频后望，见背上的人儿无碍，才抖抖耳朵，‘咕噜噜’地响。
见此情形，纵然活了两辈子的她，脑中也不禁嗡嗡作响。
蓦然，她想起前世偶然间读过一本《山海异志录》，记载里，倒是有种灵兽。
吞邪祟，食善念，辨灵草，愈病痛。名为‘澍炘’。
她内心仍存疑率，灵兽珍稀，再落魄也断然不至于流落灵谷吧。正追溯回忆，探究书中细节时，一道违和的声音响起。
“死丫头，敢骗爷，爷让你……”
声先来，人未到。
狐裘被粗暴地丢在地上，棕熊一路循着气息追来，自灌丛跃出时，便看到这样一番情景。
一头巨大的不知何物的生物，正载着方才算计自己的小丫头；那比自己还宽大的生物，好像就是自己刚刚追逐的猎物，因为此地，只有两种气息。
棕熊见此，脱口而出的咒骂，硬生生的噎在了喉中。
四爪本能地后退，颇有些要退回灌丛，溜之大吉的意味。
可当它正盘算怎么脱身时，‘小家伙’三两步踏至棕熊身前，俯身，张嘴，吞咽，一气呵成。
裴絮坐在其背上，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双目呆滞。
好吧，我承认你是瑞兽，吃了它就不能够吃我了哦……她在心里想着，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以后可不能什么都吃哦。”
小家伙咕叽咕叽地叫唤着，她听不懂。
“你是还饿吗？不巧的是，我没有灵丹了。”她取下储物袋，往下倒，一一细数给它听，虽然知道它不一定听得懂。“有法器，璎珞，发带……还有一瓶胡椒粉。”裴絮抿嘴，向两侧摊摊手，示意它没有了。
小家伙依旧不停的‘哼唧’，尾巴耷拉下去，焦急地在原地踱步。
“啊？不是想要灵丹吗？”
它甩了甩尾巴，鼻息轻吐。
“是受伤了吗？”
“我太重了？”
“你想家了？”
……她询问许久皆没有答复，那条大尾巴，一动不动地贴着臀部。双耳软塌塌垂下。
“……你不想我离开，对吗？”
裴絮稍作试探，蓬蓬的脑袋上，耳尖随即耸起。
她仰面而卧，以臂为枕。
“那你以后，跟着我吧。”她喃喃细语道。“你就叫‘哈哈’吧。”贱名好养活，师尊给她也起过一个，叫小梨花。
好熟悉的一幕。这句话，好像，她对另一个人也说过。
也难怪她前生遭劫，谁让自己非要改个文艺名。
边想着边在‘哈哈’身上捏了一小撮毛，浅吐一口浊气，痒意袭上鼻腔，“阿嚏！”
这报应来得还真够快的。
她轻咳几声，抬手摸摸鼻头，又拍了拍它的大脑袋，“乖‘哈哈’，我们去……这谷中，我气息最浓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