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寒一言不发，牵着裴絮，一路向清溪居。
离去剑锋时，正训斥弟子的槿夏与静立于一侧的季连溪，都不禁侧目颔首。
“你们跟他们废什么话！打就是了，当你们掌事是吃白饭的……”槿夏话未尽，眼前得弟子们像见鬼了一样，如遭雷击地看着一旁。她随弟子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青一白，一前一后的向峰下走去。
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的同时，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自家长老。
老不死的啊，你不觉得，你家被偷了……
季连溪依旧带着笑，眯起眼，目送那抹青白人影消失在视线内。
是因为与自己的情分，还是因为，阿软长得，像已故的……葬花元君呢。
他不愿阿软离开清溪居，也是怕被他人发觉，徒生事端。
即使，当年记得葬花这号人的，死得死，闭关得闭关，他依旧不敢铤而走险。
他让阿软与沈听寒结亲，一方面源于打趣沈听寒，谁不想没事逗逗这个山块。另一方面，凌霄峰不属于任何派系。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沈听寒有足够的能力与缘由，护住她。
他在赌，赌沈听寒，会不会也发现，会不会因为一张面容相似的脸，动恻隐私心。
季连溪从小与沈听寒一起长大，他自然也熟悉裴絮。这些年，他渐渐发现，阿软，长得越发像，三百年前，因走歪路修魔道的葬花元君。
只是，他没想过沈听寒能答应得这么爽快，且对自家侄女这么上心。
不过，那场充满戏剧性的初遇，并不是他主导的。
可能是，命数吧，命中注定的，两个人要相遇。
他又想起，认亲那晚，孤星璀璨于沉夜中上，晚风宁静微凉，带着几分春寒。
此时，季连溪正披着外袍于暖阁煮茶，闲情雅致正浓时，沈听寒破门而入，气息紊乱，衣襟松垮地夜访不归舟。
自季连溪与他相识以来，他常年挂着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知规识矩，鲜少这般失态。
若说有，三百年，师门大变，师姐被诛，师尊仙陨。
那是季连溪第一次见沈听寒哭，亦是他前半生从未想象过的场景。
如深潭般平静的眸子，倾然间，暗河奔涌，堤坝，被冲毁，崩陷。
长跪于灵前，不问朝暮久。
恸以尊亲消，愿为伊人瘦。
整整三个月，他一步不离地跪守在凌霄峰主殿，守在那原本鲜活温热，如今，阴阳两隔的尊亲身边。
季连溪透过门扉去看过他，他不敢劝，也不能问。
直到有一日，季连溪再去看他时，沈听寒伏卧在蒲团上，怀里抱着灵牌，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方寸之地。
他慌不择路，翻窗而进，趋至他身侧时，才发现，沈听寒的嘴一张一合地呢喃着什么，他俯身凑近听，身侧的少年早已泣血力竭，嘴里有一搭没一搭，重复地喊着，师姐师尊……别丢下我……对不起。
满屋煦光，倾窗洒下，光尘见影，独独照不到他。
……
如今又见他这般，季连溪有些许意外，挑挑眉，眯眼笑笑低下头，慢悠悠抬手为他斟了杯热茶。
“她的命灯重燃了。”沈听寒垂眼，墨发随意披落着，遮住玉容，看不清神色哀乐，直直站在垂花门前。身后，满庭白碧桃，花开瓣落，漫天飞舞，零星几片花瓣，落在肩头。
季连溪斟茶的手，闻言顿在半空中，转瞬后，又恢复自然，将茶向前推了推。
她，能使沈听寒神色失措地她，还能有谁？
可她，也早已消散于三百年前，熊熊业火中。
他自然知道，裴絮身死，是沈听寒多年心结。可业火是上古之物，业火焚尽，神魂无存。
他只当沈听寒午夜梦魇，正想着怎么温和地提醒他。
却又听他重复了一遍，这一遍，他稳了气息，语气更添笃定。
话入耳，季连溪敛笑，他听出了沈听寒话里的确切，也知道他一直偷留着裴絮的命灯。
他太清楚裴絮在沈听寒心里的重要性，若不是梦魇，亦绝非玩笑话。
季连溪收去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姿容，神色庄肃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沈听寒向着阁内走进，一步一步，脚步踉跄却又着力压稳。
他坐下时，季连溪看到了，那双他望了几百年的眼睛，常年，不含春色，死寂无波的眼睛，生出了希冀，慌乱与恐惧。
季连溪怎么会不懂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楚，也无法不为沈听寒欣喜。但，他有多希望裴絮真的回来了，就有多希望，自己的阿软不是她。他清楚裴絮的为人，知道当年事定有隐情。无论天涯海角，他都愿意陪沈听寒去寻。
可，如果阿软真的是裴絮，那原本的阿软呢，世道终究要剥夺他存留于世间，最后一丝美满吗？
季连溪慌了神，原来算计诸多，缘来缘去，自己也在局中。
等季连溪回神时，转眼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眉眼带笑，闲散自在的模样。
“好了，阿夏，训也训够了，大家也都知错了。”视线缓缓扫过一个个埋下脸，蔫蔫儿的丹峰弟子。闻此，大家也都不是傻得，立刻从衣襟中伸出脸，冲着槿夏点头。“略加小惩，以后不犯便是了。”
话说完，便也缓缓迈着步子，往峰下走了。
独留在此吹风的槿夏，想抬手挽留一下自家长老，依旧被忽视，留一只手直直冲着季连溪离去的方向。
几百年了！自从做了掌事！丹峰大大小小，陈麻子烂谷子的破事都得她干！季连溪每天不是喝茶就是逗兽峰的灵宠！把有市无价的丹药当零嘴一样到处喂！低级灵兽根本消化不了，每天都是兽峰弟子过来哭诉，让她管管自家长老！她要是能管就好了！
她好想哭……如果上天在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入丹峰……她宁愿去剑峰当穷鬼。
“都给我武修闭关一年！我让你们被欺负了都打不过！”恶狠狠训斥后，红莲玉华袖被重重甩下，发出声响，只留给弟子们，一抹头饰金钗，婀娜俏丽的背影。
丹峰弟子:！！！……
剑锋弟子:！！！！……
比起一向姿容悠然，性格开朗温和的季长老突然表演“三百六十度”变脸与冷若冰霜，不近女色的折雪元君突然变了卦。
槿夏的斥责究竟算什么！
两峰弟子短暂冰释前嫌，齐刷刷地望着对方，眼神里是同情与释怀。
原来，你家长老并不完全温和亲人……
原来，你家元君也会温柔待人……
裴絮被沈听寒单手牵着往清溪居走，一路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错位并走。
长路迢迢，裴絮也是活了两生的人了，头一次觉得，去丹峰的路这么长。
所途经弟子，无一不避让。胆子大一些，就装着宣礼的模样，偷偷往她身上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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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是要看出朵花来。
裴絮要是还不懂年轻小弟子那份小心思，那她也是白活两辈子了。作罢，只好一手牵着自己的好师弟，又佯装被视线盯得羞涩，抬手，怯生生地用衣袖遮着面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她可不想节外生枝，被哪个‘博学多才''的弟子觉出端倪，裴絮在心中念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自己演得定是天衣无缝。
她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落下时，沈听寒已经松开牵她的手。
裴絮狐疑地将遮脸袖子向下移了移，透过一丝亮光后，又迅速被白色的身影遮住。
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白衣青年，拦腰抱起。
原本还在心中暗暗窃喜的她，顿时，脑海唰一下白了。
她本就生得娇小，沈听寒这一抱，她被迫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离得太近了……裴絮甚至可以听到，他慷锵有力的心跳声，声声入耳，阵阵入心。
她有意埋头向下缩着，尽量与沈听寒减少肌肤之亲。调整时，发髻不小心剐蹭到了白衣青年的下巴，耳边传入青年微促短暂地喘息声，她身影一僵，在青年怀里静了下来。
她老老实实靠在沈听寒结实的臂膀里，即便隔着布料，也难逃被他的体温灼烫，是与业火灼烧不同的，却又更致命的滋味。
熟悉的冷松香，因温热的缘故，由肌肤相贴之处，向外扩散，直直撞入你的鼻腔。
沈听寒注意着怀中的你，御剑瞬行千米的人，此时，刻意走得慢了些。
路程过半，一阵阵轻微地颠簸后，冷松香你身上的梨花香融合，淡淡的甜腻味冗杂着一丝冷冽，环绕在你们身侧。
‘阿软’先天体弱，肌肤微凉，如今被抱个满怀，两人身上的气息融合，不禁引得她想入非非。
体温渐渐烫起来，惨白如雪的小脸上，透出红晕。
双手覆在如丹珠般的小脸上，露出半截瓷白玉臂，羞涩地不在敢看白衣青年。
不对吧……我应该做点什么让他讨厌我啊……沈听寒当初去应该去修魅魔道！
裴絮心中羞耻地咆哮道。
偶遇的弟子们，见状，也不敢凑这个‘鬼热闹’了，纷纷逃离，恨不得长出八只腿。
折雪元君这般比平时还要吓人啊！
沈听寒将裴絮送回清溪居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句话都未留下。
裴絮被抱到软榻上时，依旧无法平复，因不知何情而跳动地心。
直至，那份独有的，属于你们两个人的气息，在她身边，消散，殆尽。
沈听寒并没有立刻离去，快步出了清溪居，收敛气息，在院落外，那棵越过院落的梨花枝荫下，凝眸而立，梨花落满肩头，洗涤墨发，他一直守在她院外。
就像，最开始那样，纯粹得，不求，不欲，单单祈愿伴君身侧，千秋万代，永世不渝。
他自然也看到了，裴絮为他红了脸，为他萌动一颗心。
不能奢望的情感，罪孽与遂愿在心中撕扯，那是什么滋味呢？
爱欲与纲常在心底，进不得，退不得，他怎么能觊觎神女，他又怎么甘心只是陪在她身边。
灵力堵塞在灵海处，逃窜，对抗，他强压咽下一口腥甜，闭上眼，不愿在想，任灵气奔涌，外流。
仿佛，疼痛就可以麻痹一颗多年等待袒露的真心。
他不知道的是，心魔也就在此刻，随着爱欲，生于心头，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