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起风了。
海风裹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席卷而来。
整个艺术中心充斥着佛手柑以及若有若无的油墨的味道。
这气味浮动在隋星洲的鼻间,悄无声息的勾起了他以为早已遗忘干净的记忆。
隋星洲坐在艺术中心贵宾室的沙发上,双腿交叠,俊美的面容淡漠依旧,一派无动于衷。
那些充斥着痛苦的令人作呕的场面,如今想来,仿佛旧日黄花,隋星洲连产生一点情绪都觉得意兴阑珊。
他今天来,只是为了取回一幅画。
一幅他母亲留下来的画。
在那个可悲的女人精神状态还正常的时候,画的最后一副自己的肖像。
这幅画他已经追踪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当年那个还是少年的自己到底曾经是什么心境。
贵宾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笑容殷切:“隋先生,画已经准备好了。”
“您跟我来。”
隋星洲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淡淡的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架冢中枯骨,一副行尸走肉。
“好。”
艺术中心占地极广,为了凸显身份的不同,贵宾室所在的位置,位于接近海边的展厅顶层,每一间推开门出去都是一条专为特殊客户准备的通道,确保每一位不想被看到的客人,拥有足够的隐私。
走廊整个地面都铺满了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艺术品的照片,每一幅的底下都贴着一张巴掌大的铭牌,上面用小字刻着名字,介绍,以及订购状态。
在对外开放的展厅里连仿制品都被精心呵护的艺术品们,在这条走廊上,不过是可供随意买卖的商品。
隋星洲没有看这些照片,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无动于衷。
这些被世人称道的蕴含磅礴情感的画作,号称能打动人心的雕塑,连小时候的他,恐怕都不会为之所动容。
他人生中第一个认识的也是唯一曾经为之动容的画家,只有他的母亲。
记忆中那些狂热的色彩,混乱的线条,痛苦的尖叫,画布上大坨大坨的刀锋留下的痕迹,才是他最早接触的,关于人类情感的最初也是最原始的表达。
粗暴,直接,而真实。
“隋先生,让您等了这么多年实在不好意思。”一旁小心带路的男人,陪笑道:“这幅画找起来确实有些困难,我们也是前不久在机缘巧合之下,才从一个客户那里得知,当初买下路女士这幅画作的买家,买到手之后就出国了,这么多年来这幅画从未大张旗鼓示人,因此才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们辗转找过去,发现那边情况实在是有些特殊。”
“原来的买家已经过世了,家族内部关于遗产分割有些争议。现任持画人是买家在国外的一位情人。”
“我们找到她后,发现她已经回国,急需现金处理一些事情,又怕夜长梦多,被家族其他成员发现,所以才坚持要求今天之内,必须完成交易,完成后她就隐姓埋名离开。”
男人顿了顿,瞄一下隋星洲毫无波动的侧脸,又补充道,“路女士的画作前后期的风格差异实在太大,我们的鉴定师也不敢说能确定她手上的一定是您要找的真迹。因此只能临时请您来验看。”
隋星洲轻微点了点头,示意理解。
男人松了一口气。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虹膜识别器。
男人上前打开门。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展厅。
一道光源从上方打到展示台上。
画作被安置在展示台正中央的玻璃柜中,一眼望过去,色彩的堆叠,笔触的流向都纤毫毕现。
隋星洲的目光落在这幅画上。
和他印象中一样,画上的是路女士年轻时候的样子,大约十八九岁,还是被捧在手心上的公主。
她侧身坐在画室的高脚凳上,穿着简单的亚麻裙子,手里握着一支画笔,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那里蔷薇花开的正好。
路随云的眼睛明亮而专注,清美稚嫩的脸庞上充满了年轻人特有希冀与天真。
世上处处阳光明媚,人生时时未来可期。
整幅画与她后来成名时那些充满恨意,扭曲,热烈到近乎残忍的情感的画作截然不同。
隋星洲走近,注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也许正是这点陌生,才让那个从未在母亲身上感受过平和温暖的小隋星洲,将这一幕记了那么多年。
隋星洲垂下眼睑,漠然看着,一双空无一人的眼眸恍若大雪满天。
曾经山盟海誓宇宙洪荒生生不离,曾经骨肉相融血肉相连情真意切,终不过是这个凄惨的女人的昨日旧梦。
而他,那些年幼时可笑的期待,憧憬与艳羡也早已冰消雪融,悄然无痕。
磐石易转移,蒲柳难如丝。
感兴趣的,想要的,渴望的,坚决不能放弃的,便是费尽心机用尽手段也要牢牢掌握在手中。
“是这幅。”隋星洲淡淡的道。
只觉得索然无味。
就在隋星洲打算离开时,身旁一直沉默陪着的负责人忽然上前一小步:
“隋先生,请稍等。既然是您要的画,有件事,可能需要特别提醒您一下。”
隋星洲侧眸,目光平淡地落回他脸上。
负责人被他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过,艰难的露出一个笑来。
他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指尖快速划动几下,将屏幕转向隋星洲。
“是这样的,隋先生,每一个这种价位的珍贵藏品,我们中心都会在拿到手的时候对其进行最高规格的验货流程。”
他指着屏幕上显示的一幅叠加了不同颜色图层的复杂图像,“这是成像图,主要用来探查画作底层的素描稿或修改痕迹。”
负责人的指尖在屏幕上某个区域放大。
那是路随云的裙摆下方。
在成像的扫描下,那片裙摆的下方,赫然隐藏着另一幅图像。
路随云用细细勾勒的线条,清晰描绘着一副截然不同的底稿。
是一个小男孩。看身量约莫三四岁,穿着一身儿童西装,静静坐在画室的地上。
这个孩子没有看窗外的阳光与花朵,也没有看画画的路随云,而是直直的看向画外。
那双眼睛里一对瞳仁被画家特意描黑,嘴角的线条拉平,甚至微微下撇,形成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简直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怀中抱着一团模糊的物体。
不像是孩子的玩具,而是一个由狂乱短粗线条组成的长条形状的东西,一直延伸到路随云的裙摆上方。
仿佛婴孩的脐带。
这根类似脐带的东西组成的线条紊乱而用力,反复覆盖涂抹,几乎要戳破纸面。
与路随云描绘年轻时候自己那温暖柔和的画风截然不同,整幅底稿弥漫着一股被冰冷的恨意激昂的情感充满胸腔,发泄而出的扭曲与压抑。
隋星洲的视线长久地凝固在平板屏幕上。
那底稿中的男孩面容轮廓,与隋星洲幼年有七分相似。
隋星洲简直像是被突然降临的风雪浇筑成了一座完美的雕像,背脊僵硬,连呼吸都仿佛静止。
负责人举着平板电脑的手,不自觉的也在半空僵住了。
直到一声嗤笑从隋星洲的唇中溢出,男人才敢大声呼吸。
隋星洲扯动了一下唇角,弧度冰冷,没有丝毫笑意。
原来这么早。
居然这么早。
果然这么早。
他抬起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再看玻璃柜中那幅温暖美好的画,竟觉出一种深切的讽刺。
还是个少年时候的隋星洲,苦苦追寻的这幅,给小时候的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画作,竟然肯定了他曾经的猜想。
路随云那份厌弃与痛恨,并非单纯源于精神混乱,而是在神智清醒的时候就真实存在过。
如此清晰,如此强烈,以至于在试图描绘自己最美好年华的幻影时,仍无法抑制地泄露出来。
“这幅画和这个底稿我都要了。”
隋星洲没再看那副画一眼,径直转身,走出那扇金属门。
也好。
如此倒也彻底的来得干净。
雨开始下了,瀑布一样灌下来。
今日d市的天气预报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街上晚归的行人纷纷就近躲在附近的商铺。
“好大的雨啊。”
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一边盯着叫车软件上排队的进度条,一边歪着头看了看外边的瓢泼大雨,感叹道。
豆大的雨滴砸在路灯下的水坑里,简直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速食店的老板和他一起感叹:“是啊,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几点能回家。”
“是啊,这也打不到车啊。”年轻人说着突然卧槽了一声:“谁家公子哥这么大的雨还开这么快,不要命了。”
一辆宝蓝色的跑车劈开雨雾,轰鸣着从街尾甩出,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轮胎激起半人高的水墙,毫不减速地朝着西疆海湾驶去,嚣张的引擎声浪甚至压过了暴雨的喧嚣。
“好家伙。”年轻人喃喃自语:“这要说没开过比赛,我都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