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训练场边繁茂的树冠,在地面投下摇晃的光斑。
“所以说——杰你最近晚上老往外跑,是在搞秘密特训,准备偷偷超越我吗?”
五条悟盘腿坐在那片被树荫筛得细碎的金光里,毫无形象可言。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发问,一边将手里剩下的半块草莓大福全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空闲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正懒洋洋地晃动着夏油杰那枚刻着繁复咒纹的探测符,金属薄片在光线里反射出细碎的、不安的光点。
倚靠着树干的夏油杰闻言,连眼睛都没睁开,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只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只是例行巡逻。”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那片居民区,咒灵活动的频率和模式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到需要你连续两周、每天半夜都去例行行?”接话的是坐在不远处长椅上的家入硝子。
她微微歪着头,栗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滑过耳廓,手里那本厚重的医学杂志摊开在膝头,指尖正停留在某一页复杂的解剖图谱上。
她的视线并没有从书页上抬起,语气也平平,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巧地剖开了夏油杰言语表面那层温吞的掩饰。
“而且,夜蛾老师那边汇总的任务报告我都看过了。那片区域的清理手法……干净得诡异。二级咒灵被祓除后的残秽,淡得快连探测符都捕捉不到。这可不是我们高专那种完成任务就行的风格,更不像那些野路子咒术师会费心做的善后。”
夏油杰终于睁开了眼。
紫色的瞳孔在树影的遮蔽下显得格外幽深,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有人在暗中清理。”
他承认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
“谁?”五条悟停止了咀嚼,甚至将那滑到鼻尖的墨镜又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那双苍蓝的六眼微微转动。
“能让你这么在意、甚至连续盯梢两周的……可不多见啊,杰。”
训练场那边传来高年级学生们对练的呼喝声和咒力碰撞的轻微爆鸣,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树荫下的这片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五条悟指尖那枚探测符晃动时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几秒钟后。
“那个咒灵。”夏油杰最终说出了答案,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沉重。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五条悟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大福停在了嘴边。
家入硝子翻动书页的指尖顿住了,她终于从医学图谱上抬起头,看向了夏油杰。
“你是说,”五条悟的声音里瞬间注入了浓厚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味,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初。
“一个月前用奇怪棒子敲晕你、还用你手机给我发那种搞笑短信的那个麻豆传媒导演?”
他咧开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她还在附近蹦跶?而且听你的意思……她在帮我们干活?”
“不是帮我们。”夏油杰纠正道,语气里有着他一贯的认真,“她只是在做她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祓除咒灵,净化残留的负面情绪……保护那片区域里生活的普通人。”
硝子合上了膝头的杂志,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一个拥有人类级别甚至更高智商、具备独立判断能力、且行为模式明显倾向于守护与净化,而非破坏与吞噬的咒灵……”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属于研究者的冷静剖析,“从现有的咒术医学和咒灵行为理论来看,这种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咒灵的本质是诅咒的聚合,其行为逻辑根植于负面情绪的本能。”
“但她存在。”夏油杰只是简单地重复,目光投向训练场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仿佛能穿透建筑与结界,看到那个在夜色中独自行动的白色身影。“就那样存在着。”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笑容里除了兴趣,还多了一丝锐利的、仿佛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好奇心,“她让你很困扰,对吧,杰?”
他拖长了语调,一针见血。
“你那套保护非术师弱者、祓除咒灵的正论大义,可没教你怎么给这种存在分类——她不是纯粹的恶,但也不是你认知中该被保护的人类。”
“她卡在你那套世界观里最硌人的缝隙里了。”
夏油杰没有否认。
他沉默着,视线依然没有焦点。
训练场那边的咒力光芒映在他紫色的眸底,明明灭灭。
“我只是……想弄明白。”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回答,“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选择了这样去做?”
硝子静静地看着他:“你想找到她?问清楚?”
“已经见过了。”夏油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两位同级,“在医院那次之后……又遇到过几次。她……会和我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而且……我觉得她……可能年纪很小。”
“很小?”五条悟歪了歪头,墨镜后的眼神专注起来,“多小?”
“外表看起来……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夏油杰描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轻微滞涩。
“说话时的用词和逻辑有时候会显得很成熟,甚至……透彻得不像孩子。但是一些细微的动作,习惯性的小表情,下意识依赖的眼神……又很像真正的小孩子。”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下去,几乎融入了背景的风声里,“如果她真的来自你之前猜测的那种实验室……那么在她变成现在这样之前,在实验室里的那些时间……”
他没有说完。
但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坠在空气中。
一个很可能在实验室里度过了整个童年、甚至可能从有意识起就身处其中的孩子——无论她现在是咒灵还是别的什么,这个事实本身所承载的重量,就足以让任何良知尚存的人感到胸口发闷。
硝子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医学杂志光滑的封面
“夏油,”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严肃了一些,“你确定要这样深入接触下去吗?她的存在本身,很可能就是某些人不希望被揭开的秘密。牵扯太深,你可能会引火烧身,招来预料之外的麻烦。”
“我知道。”夏油杰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映出树荫间漏下的光点,也映出某种坚定的底色,“但有些事,一旦看见了,就不能再假装没看见。”
五条悟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那就去呗!”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快。
“反正有麻烦的话,我会帮你摆平的啦~最多就是再掀一次烂橘子们的会议桌嘛!熟门熟路了!”
“悟,别把事情说得像掀桌子那么简单。”硝子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有什么关系嘛!”五条悟满不在乎地摆手,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语气里掺入了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
“而且——如果这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拿小孩做实验的实验室……”他顿了顿,墨镜后的视线扫过夏油杰略显凝重的侧脸,又仿佛不经意地掠过训练场外高专古老的建筑群。
“那掀桌子,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夏油杰看着身旁的挚友,又看了看对面神情关切的同级,胸腔里那股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东西,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带着暖意的风。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他说。
“谢什么谢!”五条悟一下子弹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需要保镖吗?我可以勉为其难地远~距离围观,保证不打扰你和那位特别咒灵小朋友的深入心灵交流~”
“不用。”夏油杰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沾着的草屑,“她……似乎不太想见到你。”
“诶——?!为什么?!”五条悟立刻捂住心口,做出夸张的受伤表情,“我这么帅气又强大还风趣!”
“大概是因为,”硝子慢条斯理地重新翻开医学杂志,头也不抬地精准补刀,“你上次看到杰的麻豆传媒短信时,笑得差点从课桌上滚下去,声音大到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硝子!你这是污蔑!我那叫富有感染力的开朗笑声!”
夏油杰看着瞬间闹腾起来的五条悟和一脸淡定的硝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放松的浅笑。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朝着训练场外走去。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他穿着黑色高专制服的背影拉得很长,在那片被照得金红的训练场地面上,投下一道坚定而略显孤独的影子。
直到夏油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建筑拐角,训练场边的喧闹才渐渐平息下来。
硝子将目光从杂志上移开,望向夏油杰离开的方向,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夏油他……其实很在意那个咒灵吧。不,或许说,‘那个孩子’更合适。”
五条悟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的玩笑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属于“六眼”持有者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屈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已经不再发亮的探测符。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目光悠远。
“杰就是那样的人。看到有人在泥泞里挣扎,只要那挣扎里还透着一丝光,他就忍不住想伸出手。哪怕对方是理论上该被祓除的咒灵……哪怕那只手伸出去,可能会把他自己也拽进从没想过的迷雾里。”
“你觉得她危险吗?”硝子问,语气平静,像是在探讨一个病例。
“危险?”五条悟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从纯粹的力量层面上说,现在最多也就三级咒灵的水平吧,弱得很,杰一个人能打十个。但从别的角度……”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她让杰开始思考一些以前根本不会去触碰的问题。关于善恶的边界,关于保护的定义,关于大义本身是否牢不可破……这或许,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你会阻止他吗?”硝子合上杂志,看向五条悟。
夕阳的光勾勒着少年人尚且带着些许青涩、却又已初具锋芒的轮廓。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要阻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墨镜后的苍蓝六眼微微眯起,望向夏油杰消失的路径,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挚友未来可能踏上的、更加崎岖却必须由他自己走完的旅途。
“杰不是我的附属品,也不是任何理念的傀儡。他有权利,也有能力,自己去寻找答案。”
五条悟说,晚风吹动他银白的发梢,“哪怕那个答案……可能会让他走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要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