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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一卤定乾坤

作者:文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冷风依旧,但吹在脸上,已不似月前那般刮骨般疼。苏瑶牵着弟弟苏安,熟门熟路地绕到悦来饭馆的后巷。门口堆着的冬储白菜蔫头耷脑,衬得他们臂弯里那两篮子水灵灵的菠菜和小葱愈发青翠逼人,像把一小片春天揣在了怀里。


    自打用一把救命青菜换来活命钱和掌柜的另眼相看,他们与这悦来饭馆已做了月余生意。如今,苏瑶递上菜,掌柜王有福只是掀开盖布瞥一眼,见菜色如常鲜亮,便点点头,让伙计过称、算钱,动作娴熟,全无最初见时的惊疑打量,倒像是验收自家田里出产般自然。他甚至能一边拨着油光水滑的算盘珠,一边头也不抬地叮嘱:“今儿这菠菜嫩,一会儿让灶上炒个猪肝,客人指定喜欢。苏丫头,上回说的小茴香,可记着日子。”


    “记着呢,王叔,地里的再有五六天就能送来,保准是头茬最香的。”苏瑶接过伙计递来的四十三文钱,清脆应道,指尖拂过温润的铜钱,心底一片踏实。这每日固定的进项,加上弟弟那个神奇空间里源源不断、品相绝佳的好菜,让他们不再为明日的饭食发愁,甚至能在村尾租下那间虽小却不再漏风的屋子,夜里听着弟弟均匀的呼吸,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


    苏安安静站在姐姐身侧,目光却像只谨慎又好奇的小兽,悄悄溜进那扇敞着、热气腾腾的厨房门。他的视线在那口终日翻滚、咕嘟着褐色汤汁的老卤锅上停了停,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饭馆的卤肉香是香,浓烈扑鼻,但闻久了,总觉得有点“浊”,有点“腻”,沉甸甸地压在舌根,不如姐姐前几天关起门来,用她那些从空间角落里寻来的、被她称为“宝贝香料”的草叶根茎鼓捣出的味道。那味道更清正,更勾人,香得层次分明,闻着就口舌生津。姐姐说,那些香草有些也是草药,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用对了,滋味便是天壤之别。


    苏瑶也闻着那飘来的、熟悉的卤香,心里那盘算了许多日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光卖菜,稳当,却难有大进项。弟弟空间里那些“药香草”长得实在太好,几乎带着灵性,她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些日子偷偷反复试验,用它们配着镇上能买到的普通卤料,再加上一点黄酒和精心炒出的琥珀色糖色,卤出的东西,味道硬是拔高了一大截。尤其是昨儿,她终于狠下心,用卖菜攒下的钱买了副肉铺最便宜的猪大肠,用面粉和粗盐反反复复搓洗了无数遍,指尖都泡得发白,又用空间里那清冽的溪水涤荡了不知多少次,直到那肠子再闻不到一丝令人不快的异味,只余下食材本身干净的脂肪气息,才小心翼翼地下了那锅她精心调制的“秘制”卤水。柴火细细地舔着锅底,小火咕嘟了将近两个时辰,她寸步不离地守着……


    那出锅时的模样和轰然炸开的复合香气,连她自己都愣在锅边,半晌,才悄悄咽下一口泛滥的唾沫。


    “王叔,”苏瑶没有像往常一样,拿了钱就牵着弟弟安静离开。她上前半步,脸上带着这月余来刻意经营出的、让人容易心生好感和信任的浅笑,声音却比平时略低,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商量口吻,“有样新琢磨的吃食,想请您品鉴品鉴。是我们自己瞎鼓捣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您这儿的用,入不入得了您的眼。”


    王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那清脆的“啪嗒”声停了。他抬眼,看向苏瑶,眼里带了点真实的兴趣和探究:“哦?苏丫头又弄出什么新花样了?你那菜是没得说,水灵,滋味足,镇上独一份。难不成,地里还能长出别的宝贝?”


    “是点卤味。”苏瑶边说,边从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袱里,拿出一个用好几层干净厚实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有成人小臂粗细的长条包裹。那包裹一层裹着一层,捆扎得极为仔细,麻绳系的结也干净利落。包裹一拿出来,一股被压抑着的、极其隐约的奇异香气就透了出来,但那油纸包得实在紧,味道模模糊糊,只勾得人心头发痒,却辨不分明。


    王掌柜是做了十几年饭馆生意的老饕,更是个人精,一看这包裹的架势和捆扎的手法,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里面的东西怕是大有讲究,绝不是寻常乡下丫头能拿出的玩意儿。他脸上的随意收敛了几分,放下算盘,示意苏瑶拿到柜台里面来:“打开瞧瞧。”


    后厨里剁菜声、炒菜声似乎都低了下去,几个伙计也忍不住抻长了脖子。苏瑶依言,走到柜台内侧稍宽敞处,将包裹放在光洁的台面上,先解开封口的麻绳,然后,极有耐心地,一层,一层,缓缓揭开那浸透了油脂、变得半透明的油纸。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小心掀起一角时——


    一股极其复杂、醇厚而霸道的奇异香气,仿佛被囚禁已久的凶兽,轰然破笼而出!


    那香气绝非镇上其他卤肉摊子那种直白、粗粝、冲鼻的酱咸气味。它是先有一股深沉醇厚、仿佛在时光里静静沉淀了许久的陈年料香稳稳托住底子,厚重却不沉闷;紧接着,八角、桂皮、丁香、小茴等常见香料的味道,竟然层次分明地逐一浮现,各自鲜明,却又和谐交融;但这其中,最绝的是巧妙地糅合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草木香气,似药非药,似草非草,带着点微辛的回甘,宛如点睛之笔,瞬间将那厚重的底味“提”了起来,变得通透、亮堂,有了灵气。而在这层层叠叠、令人迷醉的复合香气最深处,还隐隐透出一丝勾魂夺魄的、属于动物油脂经长时间文火慢炖后特有的丰腴肉香。但这肉香被处理得极其干净、高级,没有丝毫下水脏器常见的腥臊土气,只余下纯粹诱人的鲜、醇、糯,勾得人腹中馋虫疯狂叫嚣。


    这香气实在太独特,太有穿透力和辨识度了!不仅后厨的伙计们忘了手里的活计,抽着鼻子,眼睛发直地望过来,连前面大堂里正在用饭的熟客都被惊动了,有好事的伸着脖子高声笑问:“王掌柜!后头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这香得……哎哟,口水都要把八仙桌给淹喽!快端出来让咱们也开开眼!”


    王掌柜早已顾不上答话。他眼睛瞪得溜圆,平日里精明市侩的精光全然不见,只剩下全然的震惊与痴迷,直勾勾地盯着油纸被完全掀开后,露出的那截卤肠。


    那肠子卤得堪称艺术品。


    它呈现出一种饱满莹润、极其诱人的深栗色,并非呆板的酱黑,而是在深沉中透着红亮的油光,像是上好的墨玉浸透了蜜糖。肠身鼓胀紧实,褶皱均匀漂亮,每一道褶皱里都仿佛吸饱了浓稠晶莹的卤汁,在冬日午后从窗棂透进的、有些昏暗的光线下,竟像某种名贵的蜜蜡或琥珀,泛着温润内敛、勾人心魄的光泽。更难得的是,它通体干净,色泽均匀,全然没有寻常卤下水常有的那种黯沉、浑浊、或局部过咸的腌臜感,只让人觉得肥美、丰腴、干净,恨不得立刻咬上一口。


    “这……这真是猪大肠?”王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猪大肠这东西,他太知道了,做得好了是难得的美味,做得不好,那就是灾难,是砸招牌的东西。可眼前这截肠子,单是这卖相,这勾魂摄魄的奇异香气,就绝非凡品!是能登大雅之堂、作为招牌硬菜的东西!


    “是,王叔。是猪大肠。”苏瑶点点头,神色平静,仿佛没看见掌柜的失态。她变戏法似的,从包袱另一侧摸出一把她用卖菜钱新买的、巴掌长短的小刀。刀身雪亮,薄而锋利,一看就仔细打磨过,刀柄缠着干净的布条。她拿起那截卤肠,用小刀沿着肠身,轻轻划开一小段。


    刀锋过处,肠衣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卤得恰到好处的肠壁。肌理分明,紧实而不干硬,卤汁的颜色均匀地渗透进去,从内到外,色泽如一,证明入味极为透彻。内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多余的筋膜或污物。


    她手腕稳定,切下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一小片,用刀尖托着,递到王掌柜面前。那肠片在刀尖上微微颤动,对着光,能看见其中均匀美丽的纹理,和那诱人至极的酱色。


    王掌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伸手捏起那薄片,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没有立刻咀嚼,他先闭上眼,用舌头轻轻抿压。


    牙齿尚未完全切下,先是感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柔韧中带着弹性的微妙抵抗。随即,那丰腴软糯到极致的肠壁,在口腔的温度和唾液的作用下,温柔地“化”开。而积蓄在肠壁褶皱间、那些浓稠晶莹的卤汁,则如同被封印的美味精灵,瞬间被释放,“嘭”地一下,在味蕾上猛烈又华丽地炸开!


    咸、鲜、香、醇、甘、润……无数种极致美妙的味道,仿佛一支训练有素、配合无间的精锐军队,层次分明、秩序井然却又和谐统一地、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席卷着他的所有感官!那些扎实的香料味道,已经完全融入了肉质纤维的每一寸,提供了深沉而富有底蕴的基调;而那特殊的、来自“药香草”的清新微辛与回甘,则如同最高明的和弦,完美地中和、化解了肥肠本身固有的、可能存在的腻味,只留下满口生津、醇厚绵长、令人浑身舒坦的余韵。最绝的,是那一丝若有若无、来自于炒到恰到好处的糖色所赋予的复合焦香,以及黄酒挥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醇厚酒香,这两者像画龙点睛的最后两笔,让整个味道瞬间“活”了过来,有了灵魂,有了风骨,有了让人吃下一口,就魂牵梦萦、疯狂地想再来第二口、第三口……直到盘干碗净仍觉不足的魔力!


    “这……这这……”王掌柜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紧紧闭着眼,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又深深聚拢,那是极致美味带来的、近乎战栗的享受。他仔仔细细地、贪婪地回味着口腔里那复杂、精妙、层层递进而后缓缓散开的无尽余韵,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震惊到全然的陶醉,再到一种近乎狂喜的灼热。


    “神了!苏丫头,你这卤肠子,真真是神了!”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算计的小眼睛里,此刻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像两簇燃着的火炭,死死地、灼热地盯住苏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验收青菜时那平淡熟稔的模样,简直像沙漠里的旅人发现了甘泉,像古董商撞见了传国玉玺!“这味儿!绝了!镇上独一份!不,我看县城里,府城里,也未必能有第二家卤得出这个味儿!你这、你这怎么弄出来的?这方子……这方子……”


    苏瑶早有准备,面对这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她依旧维持着那份符合年龄的、略带腼腆的恳切,将那套说辞再次搬出,但语气更真诚,也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坚持:“是家里老人早年机缘巧合留下的古方,残缺不全,我又自己瞎琢磨,加了几味在山里偶然发现、自己试着种的,能入肴的草药香料。洗涮的工序也格外繁琐费工夫,火候更是丁点差错不得。王叔您是行家,您觉得……这东西,勉强能入眼,放在咱们悦来饭馆卖吗?会不会……辱没了您这儿的招牌?”她将“咱们”和“招牌”几个字,咬得稍重,清晰而自然。


    “能!太能了!这还问什么会不会?!”王掌柜激动得脸膛发红,一巴掌拍在结实的花梨木柜台上,发出“砰”一声闷响,震得算盘都跳了跳,“苏丫头,以后你这卤肠子,有多少,我要多少!不,不止肠子!丫头,你跟王叔透个底,你这卤水……是不是卤别的也是一绝?猪头肉?猪耳朵?口条?豆腐干?鸡蛋?鸭胗?”


    他语速极快,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已经看到这独一份的绝世卤味,将为他这“悦来饭馆”引来多少挥金如土的老饕、多少闻香而来的新客,那白花花的银子、响当当的名声,将会如何滚滚而来!这不仅仅是多一道菜,这很可能是一块能镇店、能传家的金字招牌!


    “方子是我和弟弟安身立命的一点根本,还请王叔体谅。”苏瑶先轻轻挡了一下,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随即笑容舒展了些,像春风化开了薄冰,“不过用这卤水卤制其他货色,倒是可以试试。只是王叔,这卤味不比青菜,用料繁杂昂贵,火候功夫更是费时费力,成本实在不低,这价钱……还有日后每日供应的量,都得先说清楚,免得耽误了您的生意。”


    “价钱好说!”王掌柜此刻看苏瑶,已全然不是看一个需要照拂的孤苦卖菜女,而是在看一座会走路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金山!他大手一挥,前所未有的爽快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就你这肠子,按斤算!就按……就按我店里采买上好五花肉的价格收!不,再给你加两成!只要味道一直保持这个水准,只高不低!其他猪头肉、猪耳那些,咱们按品类、按市价,统统溢价三成收!量嘛,你先紧着这肠子来,每天先供个……五斤!不,八斤!能再多更好!其他卤货,咱们慢慢添,你看如何?”


    他看苏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亲切依旧,但底下是炽热的利益共识和崭新的重视。这丫头,是个宝啊!


    “好,有王叔这句话,我和弟弟就彻底放心了。”苏瑶终于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眉眼弯弯的笑容,一直暗自绷着的心弦,此刻才真正松了下来,落到了实处。那一蔬一药,让他们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了下来,站稳了脚跟;而这一味看似不起眼、实则可化腐朽为神奇的卤肠,或许,真能为他们卤出一条越来越宽、越来越稳、越来越香气四溢的锦绣生路。


    一直安静站在她身侧的苏安,悄悄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姐姐微凉的手指。他仰起小脸,望向姐姐在冬日晦暗光线下仿佛发着光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警惕的大眼睛里,终于映出了这些天来最明亮、最璀璨的欢喜笑意。


    他知道,姐姐真的特别特别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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