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停灵
这几日, 高岑一直惦念着褚莲说明珠厂会开门的事儿;他家又住在傅家店,因此做过了别的工,偶尔就来此处逡巡。八月的最后一天, 五点钟的时候高岑就早起出门了,正好绕一小圈, 从明珠厂门前过。
这一过可了不得, 他愣在当场。
这条临江的小道上, 他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而往前看, 一具挂着白花白绸子的黑色棺材横在眼前。
这棺材很长,几乎是横贯在街道上,头在街面上, 尾则抵着明珠厂的两扇大门。
高岑几乎是傻站在原地, 就这么站了有一会儿,才试探似的往前走了两步。清晨的雾气之中,那具棺材一动不动, 是一个凶险的恶作剧。高岑慢慢走近了,他听见自己的心正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狂跳, 就差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然而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他和这具棺材,在这条长长的,临江的街道上。
没有鬼,他走过去, 没有什么东西突然破开棺盖,扑到他脸上来。
他走到近前来,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只见这棺材是纯黑漆的木头,很大, 白绸子和白花随着江风缓缓地摆动。
这是谁的棺材?
他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到了棺材四角上的铆钉,钉得很死;等他仔细观察了几眼,又发现这钉子四周都炸起了木刺儿,一定是很急、很快、很用力地钉上去的,所以致使脆弱的边角掉了些漆,露出里头的木刺来。
这么着急。难不成,里头的人是昨天夜里头死的?
高岑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然而这么一个惊吓过去,他才终于如梦方醒!四下一瞧,没有别人,他得赶快通知大掌柜的才行!不然一会儿,等街上的人多了,这,这又该怎么处理呢?
他立刻跳了起来,想要绕过棺材,拔腿就跑,好跑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去。结果他刚刚跑了两步,从街的那一头,又走来一个人!他一时间魂飞魄散,差点儿叫了出来,腿脚已经刹不住闸,和那人一头撞在了一起!还不等他叫唤,那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哀嚎起来,高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脚脖子。
“鬼!鬼!”柴学真喊破了嗓子,高岑不得不拔高了调门,大骂道:“你他妈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老子是人!活人!”
柴学真还在胡蹬乱踹,渐渐失去了力气,这才有工夫睁开那双呆滞昏花的眼睛,看见了高岑。
“高、高、高岑!是你……”柴学真惊魂未定,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蜡黄消瘦的脸孔劈里啪啦地落下来,“你一大早……装神弄鬼……”
“放屁!”高岑火气也上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鬼呢!你一大早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我、我……”柴学真嘴唇颤抖,目光涣散,那眼神仿佛穿过了高岑,看见了高岑身后不远处的那具棺木,于是泪水也涌出来了,和他的汗水融在一起,不分彼此,“我,我……”
“你‘我’个啥啊!”高岑终于失去耐心,站了起来,就要跨过柴学真抖若筛糠的大腿,走出这条街,“你在这儿呆着吧,我要去通知大掌柜的……”
柴学真怔怔的,仿佛失了魂一般,听见这句话,忽然说:“不用去了……已经、已经有人通知了大掌柜的……他、他、他肯定在路上了……”
“什么?谁通知——”高岑说到一半,也一块儿怔住了。
仿佛正是为了回答他的疑惑,那具棺木上的白绸子仍轻柔地摆动着。
他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就听见小汽车驶来的声音。他猛地扭过头去看,还差点儿扭了自己的脖子——那辆车他认得,是大掌柜家的。现在,那辆车也停了下来,高岑看见驾驶座上坐着满头大汗的薛弘若;后排的两扇门“啪啪”打开,里头冲出来一个人,一个他刚才就想要去通知的人。
不知怎的,高岑忽然感到他其实并不想让大掌柜的来到这里。那是一种直觉。于是他抬步就迎了上去,口中唤道:“大掌柜的,有人、有人故意吓唬人……”
“起开。”褚莲站在他面前,他从没有见过褚莲这个样子。他好像病了,满头大汗,星白的鬓角都打湿了;那双水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大掌柜的——”
褚莲将嘴一抿,猛地扒开了高岑!柴学真还坐在地上,看见了褚莲,又开始发抖,泪珠子劈里啪啦。这一切都让高岑摸不着头脑。紧接着,他看见二掌柜的也下车了,快步走了上来,谁也没时间顾着他。而他也一头雾水,又焦躁莫名。
褚莲几乎是跑到了那具棺材近前。还有三步远,他停了下来。
济兰追了上来,他的脸色跟雪一样的白,拉了拉褚莲的手,说:“别在这儿看,要不然……”
褚莲恍若未闻,走到近前,如同方才的高岑一般,把这具棺材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给我个榔头。”
“大掌柜的!”高岑叫了一声。
“榔头。”他说。
二掌柜的回过头,向高岑投来一眼。那一眼分明是一种不赞同的警告。
高岑咬着牙,看了看二掌柜的,又看了看大掌柜的背影,忽然“欸呀!”一声,大叹一口气,猛地跑了起来,借着这个助跑,一下子窜上了明珠厂的墙头,翻了过去。济兰闭上了眼睛。
没多一会儿,高岑就又从墙头上翻下来了,递上了他从库房里反找出来的那把榔头。这榔头也有些年头了,带着一点儿红锈。
“莲莲——”济兰又一次拉住褚莲的胳膊,摇了摇头,“不管里头是谁……先抬回去……再——”
褚莲一抬胳膊,把济兰的手抖落下去了。他的眼睛也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那具棺材,紧接着,他终于握紧了手里的榔头——榔头勾住看起来就是极用力钉下去的那枚铁钉,往上撬起来——
一颗钉子落地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不知怎的,在场的众人也都摒住了呼吸。天光大亮,这条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聚集起来,看着这个可怖的热闹,不知何时,高岑开始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济兰向他投来冷冷的一眼,似乎是说:我就说,会是这种局面。
然而已经开始撬钉子了,谁也拦不住褚莲——又或者说,看见他那副样子,似乎是谁也不忍心硬去拦他。
那棺材盖儿也沉,褚莲推着它,推动了,它便发出轰隆隆的摩擦声,仿佛是大地上的惊雷。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停下来了,都抻长了脖子去看,一个个都挤上前来,高岑不得不张开双臂拦住他们,薛弘若也过来帮忙了。
济兰叹了一声,转而去帮褚莲推那棺材盖儿。
他们是从头开始推的,起先,只是一条小缝隙,然而随着那条小缝隙的扩大,从里头渐渐露出一头乌黑的乱发来,然后是苍白的额头、挺拔的鼻梁,在那鼻梁之上,粗暴地、歪歪扭扭地架着一副镜片破碎的金丝眼镜……
再推下去、再推下去……
那张脸的惨白色的嘴唇也露出来了,全脸都露出来了,再往下,就是他临走之前匆匆套上的衣裳,衣裳的前心满是血污……那个小洞已经不再流血了。
血污的下方,他的手被摆成放在腹部的姿势,手掌下,放着一沓文件……
褚莲猛地摇晃了一下。
好像是谁当头给了他一棒,他头晕目眩,喉头一甜,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人群的声音仿佛变成了苍蝇声,然后渐渐地离他远去,被隔绝在几公里之外,他扶着那具棺木,感到无力支撑。尽管他的手仍扒着棺木的边沿,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滑坐下来。济兰的手抓着他的手臂,他借着济兰的力量,喘息几许,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他预料到了,早在接到那个电话,里面的人说让他来明珠厂看看,他就预料到了。看见那具棺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里面是谁,他知道。他恨自己知道!知道又有什么用了?
“回去吧,莲莲,啊。算我求求你了,咱们回家吧……咱们回家……咱们把他带回去……”
奇怪,他自己都没哭,为什么济兰听起来像是哭了?
他缓缓挥开济兰,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在支撑着他。他伸出手,颤抖的手,从周楚莘的手掌下,抽出了那沓文件。这文件放的地方却是刚刚好,洁白如新,没有沾上半点血污。他睁大了眼睛,尽管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仍努力去看清那上头的字。
股份转让合同。
现将……持有……明珠毛织厂……三成……股份……转让于……
他眨了眨眼,一滴水珠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流下去,流过落款处鲜红色的指印。
济兰仍扶着他的手臂,好像谁也不能把济兰从他身边拉开似的,这令他稍微有了些支撑。
他听见济兰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柴学真,你抖什么!……我早就想问了,一大早的,你为什么在这里……比我们还早?”
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柴学真的抽噎,只见柴学真那两只枯瘦的手,抓着自己脸上蜡黄而松弛的皮肤,几乎要把自己抓破了。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爬到了褚莲的跟前,甚至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掌柜的!我对不起你啊!我、我、我……他们设局骗我……我把钱、干股,全都赌输了!!他们还让我打电话,给、给、给周先生,不然……大掌柜的,你打死我吧,我不是人,你打死我吧!!”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又虐待我们老头大柜了……(不是)
第122章 二进宫
面对着涕泗横流的柴学真。褚莲的眉心狠狠一跳。
“你以为我不敢!!!”
没人看清楚, 只见褚莲的枪已经掏了出来,就抵在柴学真的额头上,其用力之大, 使得枪口都陷进柴学真额头单薄的皮肉里去!济兰猛地抱住了褚莲的右手,嘶声叫道:“还不来拦着你们大掌柜的!都瞎了吗!”
高岑正轰着看热闹的人群, 闻言更是火上的蚂蚁, 焦头烂额, 薛弘若已经跑了过来, 架住了褚莲的另一边手臂, 和济兰一块儿把他往后拉。然而褚莲的两条腿像是扎了根,分毫不动。柴学真吓傻了,抱着褚莲大腿的两只手立马就放开了, 一边惊恐地尖叫, 一边连滚带爬,撞上了明珠厂的院墙。这一撞,他又起身要跑, 可是双股战战,就如两根软面条一般立不起来, 只好堆委在墙根, 抱着头打哆嗦,□□渐渐洇起了一片潮湿的深色。
“放开我!放开!”褚莲的声音仿佛是从他自己的胸膛轰隆隆地迸发出来的,“不是让我打死他吗!我如了他的愿!柴学真!”
“你现在打死他又有什么用!周楚莘又不能活过来!”济兰嘶声喊道,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拉着他, “他还有用!到底是谁害了周楚莘,还需要调查——”
济兰话音一落,在这混乱的场面里,从人群外, 传来了“啪啪啪”的拍巴掌的声音,众人都循声看去,只见到一个人拨开人群,悠哉游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的几个打手,都停住脚,站在了三步远处。
他穿着一身在哈埠尤显得作古的老式长褂子,瓜皮帽底下,一根长到腰间的辫子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甩动——明武。他就这么拍着巴掌走进了人圈里,三角眼往这乱象上幽幽一扫,就笑开了,露出那口黄牙。
“几日不见,褚大掌柜的这么忙啊。”
褚莲的身形忽然顿住了。济兰却害怕他突然发难,两只胳膊还警醒地抱着褚莲的胳膊。
“没想到,这么忙,不是忙着明珠的事儿,是忙着杀人哪!”说到“忙着杀人”四个字,明武的调门猛地拔了起来,此话一出,人群里的窸窣声更大了,褚莲背对着明武,面朝着棺材,一动不动。
“你来干什么……现在没工夫搭理你,还不快滚!”济兰骂道。就算大伙儿都知道他罗济兰不好相与,高岑又何尝看见过二掌柜的动这么大的肝火!那表情就像是,非是要拦着大掌柜的,恐怕他自己就要动手了!
“我来——我来拿东西呀。”明武说,他手里拿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权作是附庸风雅,折扇扬起,指了指那具棺材,“现在应该在大掌柜的手里吧。”
一时又静下来。然后所有人听见了褚莲说:“什么东西。”
那声音又低、又沉。
“合、同。”明武轻飘飘地道。
合同,现在就在褚莲自己手里。经过刚才那一番撕扯,那合同也攥得皱了,再展开来,周楚莘的名字宛然白纸黑字印在上面,只不过落款上,有一块小小的水渍。
“那上面说清楚了吧?”明武笑道,折扇“啪”一声打开了,他悠然地给自己扇着风,“这是一式两份的。上头说,周先生将他手中明珠厂的三成干股,全都转让给了我——这就是,我要的合同!”
“就是为了这种东西……”褚莲突然道,“就是为了这种东西……你们、你们害了他……”
“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呀,褚大掌柜的。”明武的小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精光,“这人又不是我杀的,我还好心好意,帮他停灵,您不该谢谢我么?好了,总之,虽说人死债消,可这合同却不能作废的。”
他摊开来一只手,仿佛正等着褚莲转过身来,将那份合同乖乖地递给他。
济兰突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的两条胳膊猛地抱紧了褚莲的右手,但是论到玩儿枪,毕竟谁都不是褚莲的对手,那杆匣子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褚莲的右手换到了他的左手,谁也没有看清——直到他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薛弘若猛地睁大了眼睛,毕竟就是他,一时之间被明武吸引走了目光,放开了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
明武的表情定格在那个得意又怨恨的哂笑上,然后那笑容渐渐地消散了,像是蒙上一层雾气,慢慢的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肌肉渐渐地松弛下来,因为他已经无力控制……从他的额头上,炸开一个血洞!正有汩汩的鲜血从里头喷涌出来。他的嘴巴张了张,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
枪声迸发之刻,有一个人在尖叫;□□倒地,一时间,只有枪响和柴学真的尖叫声渐渐消散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之后才是人群涌动,四散奔逃,都叫着“杀人啦!杀人啊!”刚刚还需要高岑和薛弘若拼命拦着的人群转瞬间奔逃殆尽。早先跟在明武身后的几个人也混在人群里逃走了。
街面上,只剩下褚莲、济兰、尿了裤子丢了魂儿的柴学真和目瞪口呆的高岑跟薛弘若。
济兰喉结滚动,看那表情,不知道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他早该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他简直没有那个力气去责怪没抱住褚莲左手的薛弘若。这简直是咄咄怪事,只要他褚莲想要开枪,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也拦不住他!
可是——
“你在这里杀人……你要我怎么办!”济兰骂道,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擂在褚莲的胸膛上、肩膀上,“你想打他、杀他,都使得!都能计议!现在光天化日的,你杀了人,你——你要我咋办!!我咋能救你啊!!”
高岑则完全傻在了原地。他就跟着了魔似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明武仰面倒着的那具尸体,然后他猛地回过身来,说道:“我现在就把他抛江里头去!”明珠厂对着的,不就是松花江那波光粼粼、永不止歇的江面吗?“然后咱们谁也,谁也都别说……就说没见过他,这样的话——”
高岑越说越感到可行,干脆就蹲下身来,抓住了明武的两只脚踝——
“来不及了。”
说话的居然是褚莲。
他似乎已经挨完了济兰的一顿老拳,仍很风平浪静、风轻云淡地居高临下地乜了高岑一眼,高岑傻住了,他摇了摇头。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他没看错的话,那几个跟着明武来的人,已经撒丫子去报警了。
他话音刚落,警哨声便从街的另一头传来,高岑咬了咬牙,开始拖动那具尸体,余光里,他看见二掌柜的正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雪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可是此刻,根本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办法了!
高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镇定和勇气——这死人居然这么样的沉!他拖起他的两只脚,把他拉了起来,这是一片滩涂,他拖着这死尸,忽然生出了好大的力气,就这么着跑了起来,仿佛他拉的是个什么黄包车。他一路小跑,尽己所能地跑,鞋底子在滩涂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来,而尸体又把他的脚印抹平了。
褚莲只是冷眼看着,远远的,看见那年轻人拖着明武的尸体,发足狂奔。直到传来“扑通”一声,那尸身落进水里。
“咱、咱、咱们这样儿……可是毁尸灭迹了……”薛弘若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杀的还是个爱新觉罗!我的天老爷、天老爷啊!”
“他才不是什么爱新觉罗呢。”济兰骂道,“你管着你那张嘴,别——”
他话还没说完,警察们已经现身在这条街上,远远的,有人叫了一声:“就在那儿!”一伙人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手里头都拿着警棍,还有铐子。
“就是你……当街杀人?!”领头的虎着脸,瞪着眼,这一出恶性案件,确实是打在他们警察厅脸上的一记耳光,“光天化日,目无法度……走,逮捕!”
“长官,你说杀了人,可也要有证据。”济兰说,“这里又没有尸体……”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瞎子,是不是?”领头的瞪了济兰一眼,滩涂上,高岑远远的望着,褚莲看不见他,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失望,“那么多人证在呢!别在这儿掰扯了,逮捕!”
“不、不行,你们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
“没事儿,济兰。”褚莲忽然开口道,甚至伸出来两只手,让巡警把他拷上了,那铐子“咔哒”两声,济兰的眼皮猛地一跳,“早晚的事儿,不费那二遍事了。”又有巡警过来,扒拉开心急如焚的济兰,在褚莲身上搜身,搜得干干净净,也摸走了那只匣子枪。
“我不会有事儿的。”褚莲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济兰嘶声叫道,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枪,他的手向腰间摸去,但是——
褚莲皱着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听话,等我回来……”褚莲最后撂下这句话,终于被巡警队带走了。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第123章 真凶
哈尔滨的警察局, 这是褚莲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初来乍到哈尔滨, 对他怀恨在心的周二向警察局报告了他是匪首万山雪。现在想来,简直是恍如隔世。而现在的周楚莘, 就只是棺材里那具冰冷的尸体而已。
想到这里, 褚莲的心底里头泛起一种刺痛, 让他的身体都跟着微微战栗。这间牢房里, 仍旧只有他一个人, 孤单地坐在床板上,没有灯光,只有一片冷酷的幽暗。
但是——他摸了摸屁股下头的床单, 那手感还不是粗拉布, 摸起来倒很顺滑柔和似的。就像是此刻,他并不是身处牢房,而是在一个价格适中、舒舒服服的车店里借宿。这也很蹊跷。
他摸着身下的这片床单, 迟钝的大脑开始麻木地思考。是了,横竖他现在只能思考。
能在哈尔滨行凶, 并且一大早送来棺材的, 是宗社党吗?是宗社党手底下的蒙匪吗?从他看见明武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正如济兰说的“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大傻子么?”——把宗社党和明武当成是大傻子,果真这是他的错么?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摸着身子底下的床单, 他的手粗糙、干燥、满是老茧,似乎还能够勾起一点细小的线头,再好的东西,也给他这么摸得糟蹋了——不管是不是他的错, 如果他猜得八九不离十的话,今天晚上,他应该就能够见到那个想要见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他想要就这么睡上一小觉,不知道到底是为了养精蓄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只知道自己很想睡过去,就这么一觉不醒。似乎是很多年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然而一切都没关系,等他睡醒了,就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掌柜,什么都打不倒他。
但是现在,就算他倒下了,躺在这软和得出奇的床上,也仍旧无法入睡,只有干瞪着一双眼,在黑暗中看着蒙昧不清的天花板出神。宗社党、蒙匪、柴学真、周楚莘……这几个名字和相应的面孔在他脑海里轮转,而一想到周楚莘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就反射性地抽动一下,如同要扣动什么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扳机。
就在他这么捋着脑子里的线头之时,门口传来了响动。
他所处的牢房,正在潮湿幽暗的地下室,要走过一条长长的走道,才能进到这个单间里来。现在又是深夜了,那响动声在这样的寂静里,简直是无处遁形。褚莲从床上坐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稍稍转动,那锈蚀的门锁便吱嘎作响,然后,门开了。
来人的手里托着一盏油灯,然后他抬了抬手,他身后的随从便在门口的墙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摸到了开关,只听“咔”的一声,整间牢室乍然大亮。褚莲不得不用手遮了一遮,手背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放下手掌——
惨淡的白炽灯下,站着一个同样惨白的谷原孝行。
“对不起,太刺眼了吗?”他笑着问道。褚莲望着他,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褚莲不说话,谷原孝行也不急,只是把褚莲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一番,隔着铁栅栏,褚莲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上一次见到的人,在昨夜就已经死了。
“他们对你没有很粗暴吧?”谷原孝行很关切似的,微微欠着身,那张皮肤苍白的小瓜子脸靠得近了,褚莲也看着谷原孝行,仔仔细细地。他几乎看得清他脸上的小斑点,还有淡粉色嘴唇上的纹路。
“没有。”过了一会儿,褚莲说。
“那就好。我听说这里待遇很差,你可能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好不容易弄来这一张床,凑合着。”谷原孝行微微地笑了,柔声说,“或者你根本没睡着,那也是人之常情。”
“你很关心我睡没睡着?”
“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谷原孝行的脖颈柔软地低下来,没来由,褚莲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发脾气的济兰的那个比喻——日本妓女的后脖颈子,“嗯……没关系,我们马上就要去别的地方了。我保证,比这里舒服一万倍。”
褚莲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半晌,冷冷地笑了。
“你不仅不杀我,还要招待招待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呀。”谷原孝行的语气,就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解释一加一等于二那样,仿佛道理是很浅显的,而他的态度却还是那么温柔耐心,“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是的。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需要磺胺的时候,哪怕是我最讨厌的人,我也会愿意救他。你是我的朋友。所以,即使你拒绝了我的橄榄枝,我也想要好好地待你,所以我既不会逼迫你,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
褚莲感到一种荒谬,这荒谬感让他想要呕吐。
“你……就是你,设赌局骗了柴学真的干股,又逼迫柴学真给……周楚莘打电话,把他骗出来,然后,然后杀了他!”
谷原孝行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身后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身量不高,褚莲想起,这随从就是曾给过他磺胺的那个“日本伙计”。
“什么‘宗社党’、什么‘蒙匪’,都是你的烟雾弹……真正图谋明珠的,是你。真正杀人的,还是你。”说到这里,他几乎荒谬得想要发笑,他也真的笑了,笑声回荡在这间空荡荡的牢房里,听来十分可怖,“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到这里来——说什么床,说什么‘朋友’——你一枪崩了我,做了我的子孙官,不是更痛快!!”
谷原孝行一直静静地听着,一语不发,两颗又黑又大的眼珠全神贯注地停留在褚莲的身上,等褚莲全部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吐口。
“不,那样不痛快。我没有骗你。”他轻声说,“那天,为了‘蒙匪’的警告,葵射了你一枪,我心里很不好受。所以,我就去中央医院看你。还给你带了花。”
褚莲几乎是骇异地大笑了一声。
谷原孝行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的解释。不过,我们回去再说吧。”
回哪里去?褚莲马上警觉起来。然而就在谷原孝行话音刚落的时候,他身后那名叫做“葵”的随从已经大踏步走上前来,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牢门——褚莲突然暴起!就是在同一秒钟,他的拳头已经狠狠地落到了这日本人的脸上!他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手指上的疼痛告诉他,葵的鼻梁断了;然而那日本人只是摇晃了一下,挣扎着捂着鼻血狂喷的鼻子爬了起来,不等褚莲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去控制谷原孝行,这个真正的凶手,他的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一根针头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药效来得很快,但他挣扎着,仍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开始踉跄。谷原孝行站在原地,一点儿想要躲避的意思都没有——倒不如说,他就是站在那里等着褚莲向他扑来。
晕眩,然后是天旋地转,褚莲的手伸了出去,扼在了谷原孝行的脖子上!那日本人的脸在他眼中一片朦胧模糊……那段脖子就在他的虎口之下,犹如一条鳞片滑腻的黄花蛇——他发力去扼!那尾蛇在他手中挣动起来,是谷原孝行的喉结在他掌下滑动,他竭力睁着眼睛,挣扎愈发剧烈了——
然而他再也没有多余的一丝一毫的力气,好真正地扼死对方。那只手缓缓地松开,垂落下去——
他彻底昏睡了过去。
*
恍惚是一场悠悠的长梦。
他走在一条小河旁,天色那么好,碧蓝的天,映在小河的河面上,像是闪动着碎金子。
他出来是来捡柴火的,尽管他常趁着这种机会,到山里来玩儿。他不是没有玩伴,只是有的时候,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也不为别的,只为着这一会儿的清净。这几天,他家里头可不消停。他娘老早给他说了的团圆媳妇儿到家里来了,那是个总是流鼻涕的小胖丫头,他不讨厌她,只是觉得她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心情好的时候,他觉得她挺可爱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又觉得她招烦。
于是这一天,他就又主动出来捡柴火。不用娘说同不同意,他自己一溜烟就跑进了山里,轻车熟路。
顺着这条小溪,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儿,就这么慢慢地走。一直走到更深更密的林子里。高耸入云的云杉树。然后他听见草叶的窸窣声,然后是马蹄子踩在泥土上的闷响,他停下脚步,不知为何发起愣来。
然后是欢笑声,钻进他的耳朵;从树影之间,走出来一人一骑,马是白的,人也是白的;马没有一丝的杂毛,人也穿一身的白褂子,戴着一顶神气的西洋帽子。他的眼睛倏地亮了,想要开口说话,但是紧接着,那白礼帽的身后,又钻出几个骑马的人来,有男有女,看着个个儿都精神得不得了。
林子里出来骑马的人,不是件好事儿。奇怪,他心里头却觉得很亲近。
于是他还是开口说话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嘿,你是谁啊!”
那白礼帽循声望来。隔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他笑了,说:“我是我。”
白礼帽话音刚落,他睁开了眼睛。
第一时间,他想要叫醒身旁的济兰,跟他说,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但是这张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济兰。
却有另一个人,就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上,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他眯起眼,天色很亮,大约是上午。
“中午好,褚莲。”谷原孝行说。
作者有话说:
震惊!原来真凶竟是……(到底哪里震惊了……咳咳
第124章 出殡
九月一号, 这是周家二公子周楚莘出殡的日子。
清晨四五点钟,日头还没上来的时候,就有各家的小轿车、黄包车、马车, 到周家大院来了。周雍平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上一次,他亲自迎客的时候还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的婚礼, 时隔十多年, 这次迎客, 却不是红事, 而是白事。
当然, 比起十多年前,他老了更多。
“欸呀,老周啊!节哀啊。”老朋友来了, 就紧紧地攥住他的手, 仿佛握手的力道能给他什么支撑一样,其实他能感到的却只有握得太紧的疼痛。这时候,他就会微微地愣一下神, 然后才疲惫地回以微笑。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此刻也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 见到客人, 她也笑一下,只是笑也不像笑,只是两边嘴角稍稍提上那么一提,就当是笑了。然后她收下礼金, 吩咐记下礼单。
这种场合,本该是方芸芸站在这里,不该由周楚婴个嫁了人的过来,可是一听说周楚莘走了, 周楚婴那神经衰弱的二嫂立刻就病倒了。周楚婴猜想,是她嫂子一直自责,那天晚上,不该放他走的。
“爸爸,你进去休息一下吧。”人流陆陆续续走进院子,趁着新客还没到来的间隙,她凑近父亲花白的鬓角,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这儿还有我呢。”
“不行啊,孩子。”周雍平摇了摇头,“你看,大伙儿都是给我面子,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哪有我这个主人家不出来迎客的道理啊。”
他说到这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新的客人来了,他立刻又做出一个笑脸,甚至往前迎了几步,又是一番握手和“节哀顺变”。
周楚婴只好就站在他身边陪他。偶尔,她的小女儿跑出来寻她,抓着她的裙角,看了看外头,没有热闹,她就哄她走:“去去,上院子里头找你爸去。”
小穗儿跑走了。她继续站在这里,迎来送往。
陈元恺几乎是最后一个到的。
自从他参加了这个社那个社,还有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身份以后,他去到哪里都是行色匆匆,为此他家老爷子陈榕几次三番地骂他不懂礼数。今天也是这样。不过陈老爷子病了,只有他一个人来参加葬礼,没人骂他,这让他轻松了一点儿。
“周叔!”他从黄包车上下来,快步走上前来,两只手一块儿握住了周雍平的右手,心有戚戚,“周叔,节哀顺变……注意身体。”
周雍平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老手拍着他的手背,拍呀拍的,忽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毕竟见着了陈元恺,他就想到,周楚莘和他是一个年纪的呀!因而就有浑浊的泪水从他的老眼中滚滚而下。
“爸爸……”周楚婴开始在她的串珠小包里翻找,找出来一条手帕,给周雍平拭泪。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你们都是……都是朋友,总在一块儿的。你来了,楚莘高兴……”周雍平的最后一个字被哽咽声淹没了,他摇摇头,甩开女儿的手和手帕,“你来送他最后一程……”
说到这里,周雍平又问道:“你一个人来?”
“我跟您赔不是了,周叔。我爸病了。”陈元恺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好几天没下地了……”
“老陈也——这老倔头子也老了,是吧!我们都老了!”周雍平叹了口气,又问,“啥病啊?要不要紧?过几天我去看他。”
“中风了。”陈元恺说,他的手还给周雍平攥着,周雍平像是忘了这一茬,“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唉。您老也别着急上火了。”
“嗳,嗳。等这事儿忙完了,我去瞧瞧他。”周雍平口中应着,又往陈元恺身后望去,再没望见别人。
“您找谁呢?”
“不找谁,不找谁……”
陈元恺觑着周雍平的脸色,猜想他是想要问褚莲他们,只是不好意思问,于是干脆说道:“周叔,您找褚大掌柜的?”
周雍平不吱声,陈元恺继续道:“楚莘这事儿……您也知道,是为了明珠。昨天楚莘是先被送到明珠的,褚莲大动肝火……当街……当街杀了人了!”
“啪”地一声,周楚婴手里的串珠小包落在了地上。很难想象,那么小的一个包,落在地上,动静巨大。她顾不上捡,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元恺。周雍平也看着陈元恺。陈元恺忽然发现,原来这父女两个,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据说那人是宗社党的……”陈元恺说到明武,禁不住也切齿起来,“图谋明珠的股份不成……就起了杀心!昨天他到明珠厂去挑衅,褚莲实在忍无可忍,一枪崩了他的脑袋!”
这父女俩全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周楚婴半蹲下来,去捡她的小包,陈元恺看见她借着这个机会,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听说了。”她站起来,低下头避开了陈元恺的眼睛,“听说明珠厂有命案,没想到是因为……我就说济兰怎么没有来呢。”
“哦对,说到他。”陈元恺从自己的西装外套内侧拿出来两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我的,还有罗济兰托我带来的。让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现在大掌柜的在牢里头,还得他到处奔走。”
周雍平点了点头,肩背都佝偻着,他看起来一下子就老了十岁。对于昨天那场光天化日之下的命案,不置一词,只说:“谢谢你,孩子。进去吧,进去……”
陈元恺走了进去。再没有客人了。他们父女两个却还是站在那里。
硕大的门框框住这两个人的背影,周楚婴捂着脸,她的肩膀抽动了起来。周雍平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她留在这里,先一步走进了院子里去。
葬礼朴素而又简洁。
跟婚礼不同,喜事儿总是越是铺张隆重,就越是喜庆;可是到了葬礼,尤其是小辈的葬礼,总是好像要办得很简朴,甚或有些不知道的,也就不用过来了。
连饭都没有吃,陈元恺只是过了出殡,婉拒了周雍平的再三挽留,就先告辞了。毕竟褚莲那一头又是火烧眉毛。一出了周家大院的门,他就又紧赶慢赶地去了明珠。
明珠,这个风风雨雨里头挺过来,到如今又要落入他人手的明珠。
然而他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穿过无人的厂房,他走进了明珠的办公楼。一进了那楼里,他就听见一阵激烈的话声。里头有济兰的声音,另一个声音,他却不熟悉。
“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里指手画脚?”是济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冷冷的强调,似乎他的耐心马上就要告罄了。
“我只是说我的意见!不然等陈老师来了,你也问问他,这件事儿到底是谁说得——陈老师!你来评评理!”
陈元恺站在门口,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陌生的年轻人咄咄逼人地看着他,眼睛里射出精光——陈元恺抛给济兰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要问他:这是谁?
屋子里头都是明珠的熟脸儿,有站在一旁想要拉架而不得其法的于天瑞,还有尴尬地搓着手的薛弘若,站在一角的,陈元恺有过一面之缘的牙答汗,还有坐在一旁的,看不清脸,但是他知道那是柴学真——最后就是这个仿佛初生牛犊一样的年轻人。
“啊!陈老师!”于天瑞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热情地呼唤着他,热情得有点儿过头了,“这是,这是咱厂的保安队长,高岑。挺关心……大掌柜的。”
陈元恺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了,咱就别内讧了。”
“你从周家回来?”济兰突然问道。
顺着他的目光,陈元恺看向了自己的胸前,顺手摘下了那朵白色的绢花,轻轻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对。出殡了。我就走了。”
提到葬礼,气氛又低沉下来。然而低沉里,又酝酿着一种沉默的愤怒。这愤怒的来由有很多,凑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攻讦了。
济兰转回脸来,淡红色的嘴唇扭曲出一个讥嘲的笑容来——很少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还有一种阴恻恻的美丽——
“怎么说?咱们保安队长。”
“我说,要去劫狱。”高岑看着陈元恺,目光炯炯,话声里却透着急切,“不用告诉我不行!我们有人手,这支保安队伍,是大掌柜的一手拉起来的,经过了十次的特训,个个儿都能拿枪!”
说罢,牙答汗在一旁点了点头。
陈元恺目瞪口呆,看了看这口出狂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济兰,济兰挑起了眉毛,仿佛是说“我就说吧”。
“这个——”
高岑立即又说:“我知道,这有风险,会死人。二掌柜的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我可以立下字据,我自己的这条命,我自己说了算,不用明珠,也不用二掌柜的负责!”
“我也不想负责。”济兰冷冷地接口道,他的目光扫视过满屋的人,大伙儿的脸上表情各异,他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他站在屋子里,环视四周,打量着他们,计算着他们可不可信,够不够义气,是不是可堪托付。可是现在——当真与二十年前没有两样吗?他的齿关随同咬紧了。
“你的命,跟我毫无干系。你以为,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就以为劫大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不在乎你死,死了能换回褚莲,我照样同意!可是现在,我疑心褚莲就不在大狱里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济兰站在那里,如同二十年前一样,做一个支撑着众人的主心骨,尽管他从来不想要做这个主心骨。他感到一种悲凉从他的心底里头升起来。当日不走,褚莲,你又料得到今日吗?说什么等你回来,又是骗我!
“他绝不在大牢里头……”济兰轻声道,“从他进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打探出任何消息……要是他真在里头,不可能把盖子捂得这么死!我恐怕……”
他忽然摇晃了一下。
“恐怕对方要的,不是他的脑袋,是他签的那个名字!”
第125章 软禁
“中午好, 褚莲。”谷原孝行说,又黑又深的眼仁里跃动着正午时分的阳光,“饿了么?午饭已经好了。”
他打招呼的语气是那么寻常, 如同褚莲只是一个到他家里来做客的朋友而已。
褚莲瞪着对方,而对方的屁股仍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 甚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条腿交叠着, 一只手臂斜斜地在扶手上支撑着上半身。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直的蓝色和服, 露出雪白的脖颈, 因此也露出半圈青紫色的掐痕。
这是一间风格十分折衷的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瓶花:火红色的花瓣,火焰似的卷曲着, 仍很新鲜, 带着几颗摇摇欲坠的露珠。
褚莲坐了起来。他身上的被子也跟着堆委下来,落到他的大腿上。
他没有死掉,当然, 也没有疯掉。麻醉剂让他睡到了大中午,这剂量可是不小。他甩了甩脑袋。
“身体不舒服吗?”谷原孝行轻声问道。
褚莲仍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日本菜, 所以我雇了一个关东本地的厨子, 来给你做饭,好不好?”谷原孝行微微倾身向前,很关切地道,“不知道你爱吃点儿什么, 每种都做了一些。”
褚莲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麻醉剂的效力在他身体里没有完全消退,他的双腿格外地沉。谷原孝行仍坐在那里,眼珠子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褚莲仍穿着他从班房里离开时的那身衣服, 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谷原孝行,说:“去哪儿吃。”
褚莲跟着谷原孝行下楼的时候发现,原来他这一夜,正是在谷原公馆的二楼度过的。走下来的时候,褚莲小心着自己的头顶。谷原孝行走在前面,经过楼梯的转弯,褚莲的手倏尔一动,但是一转眼,他已经看见那个“葵”的一片衣角,在客厅里一闪而过。他的手又收了回来。
谷原孝行似乎毫无所觉,走到了一楼,停下脚步,仰着脸望着他,似乎带着一点羞赧的笑意。这让人很难把这个年轻人和心狠手辣的形象联系起来。褚莲把这念头抛出脑海,越过谷原,来到了正厅。
没有女人在这里擦地了。低矮的天花板下头,在阳光投下的斑块里,站着他和谷原孝行,还有葵。那可怜的随从走上前来,褚莲看见他的鼻子上蒙着纱布和绷带,他一说话,脸上就现出痛色。那是一句日语,褚莲望了望谷原孝行。
“饭好了。”谷原孝行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来到了吃饭的地方。这低矮的饭桌旁,放着两个蒲团;而桌面上,几乎是摆满了各式的菜色,若非这桌子也是实木的,简直说得上是不堪重负。
“请坐。不要客气。”
葵如同一缕幽魂一样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不过褚莲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除了这个葵以外,这座房子外没有任何其他警备。
见到褚莲正在张望,谷原孝行笑了。
“别去管他。你打断了他的鼻子,他生你的气呢。”
褚莲坐到蒲团上,挑了挑眉。
“真的。他很喜欢自己的鼻子呢。”谷原孝行亲自为他斟酒,眉眼收敛,显得十足的谦恭柔顺,“不过,他这个人就是有一点儿粗心。还记得我回来的那天么?我去见你,他居然把车停在水洼前,搞湿了我的皮鞋。昨天去接你,又拦不住你——不过你已经替我教训过他了,不是吗?”
谷原孝行微微笑了,将那只小巧的酒盅亲手递给褚莲。
“……你对你的人,也很心狠。”褚莲一动不动,说道。
“我更愿意你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惩罚。”谷原孝行仍端着那杯酒,两只手很稳,“非要说我心狠不可的话,我只能承认一件事。”
他略带苦恼地叹了口气。
“那个叫明武的满族人,你很讨厌他,对不对?我把他送去,让你消气。这是不能辩驳的了。”谷原孝行甚至吐了下舌头。
酒杯又给向前递了一递,褚莲接了过来。
“你不是为了让我消气。”他抿了口那酒,果然是日本的清酒,除了十多年前谷原请客吃饭的那一次,他再没喝过,毕竟寡淡如水,没有味道,“你就是故意让他过来送死,好让我抓住机会,当场为……他报仇,再让我被逮进班房,你好偷梁换柱。现在,你手上不光是有周家的、柴学真的股份,连那些散户的股份,也都卖给了你。我说得对吧?”
谷原孝行静静地微笑着、看着他。
“动筷吧。”看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懂关东菜,只是他们说那个厨子做得好,我就放手让他去做了。尝一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褚莲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其实这本是一道鲁菜,但是在关东,一切都乱中有序地融会在一块儿,菜也好、人也罢,大都如此。
“味儿挺好。”咽下去,他说。谷原孝行眯起眼睛笑了。
“尝尝这个。”他开始给他布菜,像是得了一个首肯就更想要献宝的孩子,“据说这个厨子的手艺,比关东十楼一号的大厨师加起来都要厉害。”
就这么又吃了一会儿,一直都是谷原照料褚莲,褚莲吃饱了,谷原孝行却没有吃上几口;他就只是看着褚莲夹菜、咀嚼,如同这场景可以饱腹似的。直到褚莲吃饱了,放下筷子,开口道:“你不要拿什么奇怪的合同来给我签么?”
谷原孝行摇了摇头。
“就算我拿来了,你会签吗?”
褚莲看着他,不发一言。
“看吧。”谷原孝行满意地微笑起来,“你不会签的。不过,我并不着急。你晚一天签字,我就能和你多在一起一天,这样不好吗?”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谷原孝行笑而不语。
下午时分,谷原孝行接了一个电话。
褚莲听不懂日语,只知道他们叽里呱啦地,他听见谷原的“害、害”;然后简短的几句话后,电话就挂断了。
他走下楼——在这所房子内,谷原孝行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谷原孝行还穿着那身和服,正在门口穿鞋
褚莲真有些意外,他甚至站在门口,古怪地看着这个古怪的日本人。他发觉自己对这个人捉摸不透——就算他真的认识那个曾挂在他手臂上,像只幼猫一样的孩子,可是十多年的岁月对一个人的改变却是巨大的。
“怎么了?”谷原孝行直起身,脚上穿着木屐,现在他完全像一个日本人了,然后他仿佛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褚莲,你真像个小孩子。我很快就回来陪你了。你要好好的。”
褚莲当然不会“好好的”。谁都会“好好的”,只有他不会。
送谷原出门的这么一小会儿,他瞄见了谷原公馆楼门前的那处大铁门,门外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警察——这是谷原公馆的正门。后院,他去过的,在脑海中,他搜刮起十多年前那点儿为数不多的可怜的记忆,他确信自己去过那个后院。如果后院没有日本警察巡逻,大概可以翻出去……
运气好的话,他还能夺到一杆枪。
大门紧闭了。褚莲仿佛意兴阑珊似的,转身走回了二楼。
谷原公馆居然是如此地向他开放着,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他不禁想道,难道这么大的一栋房子,还有那么大的一个庭院,只有谷原孝行和那个断了鼻子的葵在这里?十多年前他来这里取救命的磺胺,那时候,这房子里甚至也只有一个葵。
一点儿活人气儿都没有。
褚莲在这公馆里头走遍了,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整洁,毫无灰尘,也毫无他人的痕迹和秘密。下午四点多,他不得不承认,谷原孝行放任他在这房子里到处走动,或许就是因为这房子里没有什么死角。除非他推开一楼的房门,自己走到后院去,再直接翻墙逃走。
他想到一个“散心”的蹩脚借口。既然谷原并不要为了合同而虐待他,那么,跟那个塌鼻子说一说,要去后院散心,可行么?
于是他又下到了一楼。
门口隐隐有说话声,那说话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狂躁,他听懂了几句生涩的汉语,从破碎的词句里听出,似乎是说主人不在,不能硬闯……
济兰!
他立刻就想要张嘴大叫,就在此时,从一楼厅内的角落里冲出一个影子,猛地捂上了他的嘴!他想要呼吸,忽然想起那些拍花子的常把蒙汗药撒在手绢上,因此立马屏住呼吸,回身就是一拳!
那人学聪明了,向一旁闪躲,好让他刚碎过一次的鼻梁子不要再受一次重创;就是这个机会,褚莲猛地向门口扑去——“咚”地一声,他摔在地板上,回身看去,那叫葵的日本人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踝——
杀千刀的小鬼子!
他猛踹一脚,咔嚓一声,葵的鼻梁一定彻底碎成了渣——与此同时,他的大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又是一根针头,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他立刻想要张嘴大喊济兰,那方手绢再一次捂了上来!他瞪圆了眼,只见到满脸是血的葵,这日本人仍清醒着,至少比他要清醒得多……
作者有话说:
一些喜闻乐见……(格格:我不喜闻乐见!!!(打
第126章 闹事
“让谷原孝行滚出来!”
“滚出来!”
“对, 让他滚出来!”
下午四点半,谷原公馆的门口聚集了一群愤懑的工人。
打头的是高岑,只要他一个手势, 身后的保安队成员就开始大声嚷嚷,站在门口的日本巡警开始横着枪, 在他胸前推搡;他分毫不让, 顶着那杆枪, 又叫嚷起来。
“不敢出来见我们?缩头乌龟!”
他嚷嚷着, 从眼角瞄着公馆的一角, 嚷嚷得越来越大声,直到从公馆后头,也绕出来一列巡警, 他又扬了扬胳膊, 保安队叫嚷得更大声了。路上的行人也有被这一幕吸引的,只是原地驻足,犹豫着要不要凑近一些看这个热闹。
日本巡警呵斥着他们, 叽里咕噜的日本话,高岑一个字也听不懂, 只知道用自己的胸膛去撞拦在他面前的日本巡警。众人厌恶激愤的目光里, 两扇漆黑的铁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一个鼻梁上贴着纱布的矮个子男人,可是他的身板看起来很壮实,因此显得格外敦实。
——日本人。还是个有两下子的日本人。高岑想道。
那男人的碎头发和鬓角都湿漉漉的打着绺, 就像是在出来之前先洗了一把脸似的,纱布底下洇出血色,但他显然无暇顾及,只是用手扶了扶绷带, 把它勒紧了一些。那表情和惨状让高岑牙酸地“嘶”了一声。
“不要在这里闹事!”那日本人一说话,脸上的肌肉就因为疼痛而开始抽搐,让他看起来更为怪异,“谷原先生不在家。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凭什么明天说?”日本巡警渐渐都聚集了过来,从公馆的四周、背后,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高岑破口骂道,“你们害了我们明珠厂,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吗?!”
听了这话,那日本人的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仿佛他脸上的肌肉也比刚才松动了一些,语速也变慢了:“收购股份,是一种合法的商业行为。你们在这里闹,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
“你敢说周楚莘的死,跟你们没有一点关系吗!大家都来看看啊!都来看看!这个小日本害了我们明珠毛织厂,还要在我们的土地上,用他们国家的警察来威胁我们中国人!”
“你!”
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了,都壮着胆子凑近了瞧。现在天还大亮着,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是想要收拾高岑这一伙人,总也不大方便。
就在葵在这头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谷原公馆的背后冒出头来。
事情正在按照计划走,现在公馆的背后,没有一个日本巡警了,都被高岑吸引到正门去维持秩序。济兰直起腰,四下无人。如同一只轻巧的猫,他借着助跑轻轻一跃,很轻易地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院墙。
他就地一滚,在一片日式庭院的小石子路上站了起来。
高岑他们的声音被隔绝在这庭院之外,除非侧耳竭力去听,否则就听不见一点儿。这仿佛是一个属于日本人的、格外冷寂的世界。他无心欣赏,时间有限,他必须尽快找到褚莲!
*
咚。像是木头的撞击声。
随后是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小小的。
他的眉头紧皱着,仿佛给梦魇住了,鬼压床了,明明用尽了每一分的力气去挣扎,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在哪儿?
眼皮下的眼珠动来动去,他的意识就漂浮在醒与未醒的中间,但他不得不竭力唤醒自己,不然稍不留神,他又会沉入那黑甜的梦乡里——它确实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他。可是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横在他心头,让他决不能放心去睡。他想着这件事,但这件事本身到底是什么,他却捋不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这就用掉了他全身的力气,然而吐出来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偶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把眼皮撩起了一道缝隙,然后又发现那只是他梦中的错觉。要不就算了——真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要醒过来来着?
或许不重要吧。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
在哈尔滨能有这么一片日本式的庭院,可见谷原那个老东西费了多少心。
济兰走过一片干涸的假山石,又踩过一片雪白的沙土,心里头对日本人厌恶已极。他毕竟是花团锦簇里长大的,如今看到日本人的东西,只觉得白花花的不吉利。放眼望去,只有这惨淡的景观,没有什么封闭的地方。他沿着院落的边沿走了一圈,确认无疑后,轻巧地跃上了檐下的台阶,拉开纸门,钻进了公馆小楼的内部。
他连鞋子也没有脱,在光可鉴人的松木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鞋印。这有着私人恩怨的成分,但归根结底,他不在乎这件事。一楼除了盥洗室,没有多余的空间,他走上二楼,而二楼的房间居然没有一个上锁,在走廊的尽头,他甚至找到了一间卧房——床上的床单还皱着,像是被人很烦躁地睡了一夜。
褚莲。
他知道褚莲昨夜一定就睡在这里;就像他知道,如果褚莲失踪了,也一定就是在谷原孝行这里一样!他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没有,这栋房子里,没有褚莲的影子。
济兰走下二楼,这栋房子的天花板十分低矮,正值落日时分,橙红色的太阳光从敞开的后门外直射进来,在地板上留下长而方的斑块;他突然发现,在这里,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高岑他们的声音了。
而客厅正中,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和服,赤脚站在地板上,惨白的肤色,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掐痕正在消退,边缘已经变成了一种带紫的绿色。
谷原孝行正对他微笑着。
“您下来了。”他说,“招待不周,请见谅。”
济兰也笑了,只不过是冷笑。夕阳打在他的身后,让他背着光,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的表情几乎有几分可怖了。
“褚莲在哪儿?”
“啊,不知道啊。或许是我对他也招待不周,他自己走了吧。”谷原孝行笑着说,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圈掐痕,苍白纤细的脖颈上,那圈掐痕显得那么暴虐而又残忍,“我惹他不高兴了,本想要跟他赔罪的。可是他似乎不想听,就走了。”
济兰的嘴唇抿紧了。夕阳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血色的光辉。
“不过你不要误会。”谷原孝行几乎是笑容可掬,“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济兰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谷原孝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清秀而苍白。济兰的手握住了枪柄。正在此时——
葵从正门进来了,看见二人对峙的场面,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凑到谷原孝行的耳边,又说了几句日本话。济兰看见谷原因为偏头去听葵说话,而露出来的纤秀的侧脸——只要他掏出手枪,扣动扳机——
“让他进来吧。”谷原孝行那又黑又大的眼珠忽然转动起来,转到眼尾,盯了济兰一眼,“正好,还是罗先生的老朋友呢。”
于是葵又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就连济兰也意想不到的人;其实他们已经几年未见,济兰却差一点没有认出来他!
血红色的夕阳里,那臃肿肥胖的身影脱下鞋子,踩着袜子走了进来;济兰看见他的脸,还有他全白了的头发,他老了,肤色黑黄,满是皱纹……周雍平走了进来,那无论何时都挺得直直的腰板弯曲着,是因为他带着那种点头哈腰的姿态,正跟谷原打着招呼:“啊,谷原公子……叨扰了叨扰了。”
济兰一动不动,他握着枪的手心里渐渐出了汗。这时候,周雍平转过脸来,看见了他,一下子张大了嘴巴:“这是,这是……你们在谈事情?欸呦喂,谷原公子,您的脖子!”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谷原孝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话似乎回答了周雍平的两个问题,“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啊对,对。”周雍平似乎出汗了,因为济兰看见他从褂子里掏出来一方手帕,开始用力地擦自己的额头,“是这样……我一听说了,有人居然到谷原公馆门口来闹事,就立刻赶过来了!”
“哦?”
“欸呀……”周雍平赔着笑脸,手帕攥在手里头,“说什么楚莘的死要怪在您头上?真是胡说八道!这不是我们周家的意思!这些人跟我们也一点儿关系没有!我生怕您误会,紧赶慢赶地过来,就是为了跟您解释这件事……往后的生意,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您说咋样?您可千万别为了这些人,跟我们周家有什么嫌隙啊!”
谷原孝行又瞄了济兰一眼,然后他慢悠悠地收回眼神,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怎么会呢。”他淡淡道,“您完全是多虑了。楚莘先生的死,我也很遗憾。不过,生意上的事是生意上的,您大可以放心。这种暴民每天都有,完全不会影响咱们之间的合作。”
周雍平笑了,从刚才心惊胆战的紧绷里松弛下来;一转眼,看见济兰还站在那里,又说:“您们继续聊?”
“不用了。明珠厂那群工人们已经被处置到警察局去了,我相信罗先生还有事要忙。”谷原孝行说,那张苍白的脸孔终于彻底转了过来,直面着济兰,黑眼仁又大又深,“何况……我们已经聊完了,对吧,罗先生?”
第127章 茶室
夜幕悄然降临。
谷原孝行提着一盏灯, 走过被踩得一片狼藉的地板,一直走到敞开的拉门前,穿上了摆在廊下的木屐。
他走在纯白色的石子小路上。木屐敲击着小石子, 声音笃笃动听,清脆悦耳。
这座庭院是他的父亲刚来到北满时所建, 据说耗费了很多的心血, 靡费巨资, 请了日本本土的建筑设计师来造的。这是他们在北满事业的起点。
走过假山石和雪白的沙土, 绕过庭院里的添水, 那竹筒子里的水流仍是潺潺的;他穿过一丛大型盆栽,终于走到了一个极朴实、极小的木制小房前——这地方几乎与整个庭院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房前有几阶称得上是细小的石质台阶, 谷原孝行踮着脚走了上去。
房子这么样的小, 门也是那么小。小到只能佝偻着腰,几乎是匍匐着进去——这是父亲造这庭院的附属品,父亲说, 这是展现了人的谦卑,于是禅道就在茶道中领悟。
狭小的房间里, 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地方。褚莲就躺在这里。
他的两只手还给粗暴地捆着, 就这么趴在地板上,满头满身的汗水,于是他皮肤上的潮气充盈着这间装饰古朴的斗室;因为吃力地呼吸着,褚莲的背脊也跟着一起一伏, 于是他的气味也随着这种喘息更加地逸散。他身上的衬衫完全湿透了,紧贴在他的皮肤上,透出里头的肉色来。
听见动静,那颗汗湿的、英俊的头颅吃力地抬了起来。
谷原孝行跪坐着, 却仍然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醒啦。”谷原孝行温和地说,“怎么是这个姿势?”
这是明知故问。他看得出来,是褚莲在这间几乎是腰都不能直起来的斗室里竭力地挣扎过、嘶喊过,想要让那个人听见他、找到他。只可惜,这间屋子的墙壁那么厚,谁也听不见他。
褚莲喘着气,仍说不出话。甚至于在他的眼中,谷原孝行其实有两个,这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而他连晃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你等的人已经走了。”谷原轻声道,“跟周雍平一起。真遗憾。”
褚莲的头仍抬着,为了维持这个姿势,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对不起,剂量重了一点吧。”谷原孝行伸出手,帮着褚莲托住了他的下巴,那上头已经长出了一些短短的胡茬,轻轻地扎在他的掌心里,于是他笑了,“我就说,你可把葵得罪得不轻,他好像把一整支的剂量都推进你身体里了。”
说到这里,谷原像是自以为讲了一个很亲昵的笑话,自己一个人乐不可支起来。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样趴着不舒服?我来帮你吧。”好像终于想起来这回事,他两只手抵着褚莲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让他如人所愿地靠在墙壁上,面对着一张冷清的茶桌,上头摆着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儿蔫头耷脑的。
“你不能说话,忽然好冷清啊。”他自顾自道,“褚莲,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褚莲闭口不言,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偏过头去,是个拒绝的姿态。
然后他膝头一冷,是谷原孝行靠了上来,似乎是他的体温低于常人,加上现在的褚莲本来就满身大汗,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但是谷原孝行仍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武藏国,住着一个贫穷的樵夫。有一天夜里,他跟师父上山伐木,却遇上了暴风雪,只能和师父在山上留宿一晚。”
谷原的声音沙哑而又轻柔,他就这么趴在褚莲的膝盖上,褚莲的眼珠向下一瞟,就能数得清他头顶的发旋。那盏灯昏昏地映着他的脸,给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打上一点儿带着温度的柔光。
“夜里,樵夫在暴风雪的呼呼声里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正站在床前,对着他师父的脸吹气。樵夫吓坏了,一声都不敢吭,只能在床上装睡。
“但是很快的,那个女人转而俯下身子,看着他。这女人就像雪一样白,周身带着冰冷的雾气,可是她长得那么美丽,娇艳,只是冷得像雪。
“樵夫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女人开口说道:‘我本想像对付你师父那样对付你。可是你长得这么英俊!我可以不伤害你,但是你要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的这件事情,连你的母亲都不能。否则,我一定杀掉你!’
这样幽暗闷热的小屋里,谷原孝行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个冰冷而又香艳的故事,他兀自说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一早,暴风雪就停了。樵夫下了山。对于师父的神秘死亡,他也绝口不提。甚至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如此又过了一年时间,又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他在回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少女。少女长得甜美可人,娇艳非常;少女说她名叫雪子,父母双双亡故,要到江户去投奔亲戚。现在两个人一见钟情,雪子就此留了下来,嫁给了樵夫。
“好多年过去了。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奇怪的是,即使已经生了十个孩子,雪子的相貌仍然如同初遇时那样娇艳动人,还如少女一般。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夫妻两个在灯下聊起天来。”
谷原孝行压低了声音。现在不也正是一个灯下的晚上么?
“樵夫说:‘你这幅样子,让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你实在是很像、太像了。’雪子在灯下补衣服,闻言问道:‘什么事?’
“于是,樵夫就将他十八岁那年在山中遇到的那个美丽女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全都告诉了雪子,并说:‘你和那个女人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雪子一直听到了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里的针线活也丢开了。她看着樵夫,悲伤而又怨恨地说:‘那个白衣女子就是我啊,就是这个雪子啊!你没有遵守你的诺言。我发过誓,要是你对任何人提起我,我都会杀了你!可是,看在孩子们的面儿上,我饶你一命。从此后,你要疼爱我们的孩子,你若是对他们不好,我就回来杀了你!’
“说罢,她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春雪消融一般,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片轻柔的雾气,越窗而去。从此以后,谁都没有再见过雪子了。”
谷原孝行的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茶室之中,随着最后一个字的消散,茶室又陷入安静,只有褚莲吃力的呼吸声。
谷原孝行抬起脸来。灯光下,他的脸是那么小,仿佛一个巴掌就可以盖住。然后他说:“怎么样?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的体温变高了,不知道是由于这间茶室太过逼仄,还是他靠在褚莲的身上,被他灼热的体温暖热了的缘故。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温暖,他贴得更近了一些。
“不咋地。”褚莲开口了,在谷原孝行讲故事的期间,他终于夺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眼前也没有那么晕眩了,“日本的故事,没头没尾的,怪。”
“中国的故事不这样吗?”
“不——”褚莲的汗水在身上慢慢冷掉,他眨动了一下睫毛,额头上的汗珠落了下来,他的语气也很冷,“都挺通俗易懂的。你肯定也听过。”
谷原孝行仰着脸看他。
“农夫与蛇。恩将仇报的故事,听过没有?”
谷原孝行眨巴着眼睛,笑道:“我本来讲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你为什么总要扫我的兴。褚莲,你真的像一个小孩子。”
说罢,他拍了拍褚莲的大腿,坐起身来,说道:“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我父亲喝茶的地方,每次来到这里,他都不让我说话,说话也要很小声很小声的……既然你已经能动了,我们出去吧!”
褚莲被谷原孝行搀扶着,不管他愿不愿意,总归都是搀扶着,回到了他最初醒来的那个卧室。
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折腾到最后,居然是无功而返。褚莲靠在床头,渐渐才感知到自己的肢体——在茶室的那段时间,它们几乎是好像不存在了。
“该睡觉了。”谷原孝行说,床头的嘉兰仍开着,他为它换了水,“虽然你已经睡了一整天,肯定不困了。”
他离开床头,走到门口,忽然扶着门框转回身来。
“但是你肯定不想见到我,所以……只好让你在这里待着。”他歪了歪头,“现在,麻醉剂马上要彻底失效了,虽然我不生你的气,但是也不想让你再掐我一次——说不定我真的会死掉。”
褚莲沉默的愤怒里,他欣赏着对方额角上的青筋。
“所以,褚莲,你要快一点想通,签好合同,让出明珠的经营权。这样,我在北满的事情就办完了。”他轻声说,“然后,我们就回日本去,回京都,我妈妈的家里,去过平静的生活。好不好?……太晚了,你睡吧。晚安,褚莲。”
第128章 沦陷
自从九月一号护卫队闹事、济兰来找人以后, 谷原公馆再没有闹过那么大的动静。
大约有半个月,褚莲感到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一样,至少他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 透露还有人在这里寻找他的消息。谷原忙了起来,白天他大多时候都不在家, 因而褚莲除了上厕所以外, 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卧室里, 一日三餐都是葵送进来, 而且不管褚莲怎么辱骂他, 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在用枪押送褚莲去上厕所的时候显得凶狠一些。
褚莲看过了这间屋子的陈设。
能用做工具的东西少得可怜,他们连一把牙刷都不许他带进卧室;拉开窗帘, 窗外居然焊着铁条——看来昨天那回营救和他的试图逃跑让谷原孝行也警惕了起来, 不得不对他严防死守。
这天晚上,是谷原孝行亲自来送饭——这场景也不是很常见了,褚莲想道, 小日本鬼子也是怕死的。他只敢在他不能动的时候凑上来,其余时间, 都要保持几米远的距离。
“这儿有耗子吗?”谷原孝行放下托盘, 他身旁站着沉默而壮实的葵——这几天他脸上的青紫开始渐渐消退了,显出一种五彩缤纷的滑稽来。这下,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褚莲。
“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谷原孝行轻声说。
“无聊。”褚莲道, 这几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精神头养得还不错;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 上半身靠在床头,两条修长的双腿在床上伸直了,交叠着,仿佛很惬意一般,“每天就对着你们这两张脸,腻歪,无聊。还不如抓几只耗子玩儿。”
谷原孝行不为所动。这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褚莲的冷言冷语和嬉笑嘲弄,甚至脸上的微笑都不会变一下:“要好好吃饭,褚莲。今天早上和中午你就吃得太少了。”
这里的窗户能看见谷原公馆的正门。每天早上,谷原孝行都会出门去,晚上落日时分回来,然后他会检视褚莲白天留下的残羹剩饭,藉此来判断他的饭量和心情。褚莲第一次听见谷原孝行这个说法的时候,第二天早饭甚至都少吃了一半。
这几天,谷原孝行忙碌异常,有时候,褚莲从窗户看见那辆纯白的小轿车停在公馆门口,车灯闪烁,然后缓缓开进来——那就是谷原孝行回来了。
他一直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哪里去了,直到九月十九号的这一天。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谷原孝行回来了,天还没有黑。他是喜气洋洋地回来的——能说喜气洋洋,是因着那张苍白的瓜子脸上都浮起两团红晕;然后紧接着,他就亲自到二楼,褚莲的卧室来,笑容可掬地邀请他下楼去跟他一起吃晚饭。
这实在太蹊跷了。
谷原孝行究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胆量?褚莲想,难不成这半个月的安分给了他什么信心,相信他终于折腾累了,安分了?
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和谷原孝行一起下楼了。葵仍虎视眈眈地跟在他的背后,他知道,那枪口仍是对着他呢。
“今晚我们吃日本菜。”谷原孝行的语气轻柔而不由分说。
顺着他的摆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到那张曾经摆满了关东菜的实木餐桌,现在摆着一个小小的铜锅子,里头的炭火正在闷闷地燃烧着,于是那锅里的汤也咕嘟咕嘟地煮沸着。褚莲的眉毛挑了起来。
“火锅?”
“寿喜烧。”谷原孝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悦。
褚莲自然不置可否,少见的不跟着抬杠顶嘴。毕竟经过这无所事事又憋闷得了不得的半个月,现在能到楼下来吃饭,简直就算是种放风了。就如同他第一次吃日本菜时那样,他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谷原孝行瞄了他一眼。
然而谷原孝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在碗中打开了一个生鸡蛋,用筷子搅散了——却不是放进锅里,而是递了过来。原来这是蘸料,蛋腥味飘进褚莲的鼻子里。可是他没心思想这个吃法,只是盯着谷原孝行。
“怎么了?”见褚莲一直看着他不放,谷原孝行问道。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你看出来啦。”谷原孝行笑道,“就为了你看出来这件事,值得喝酒庆祝一下。”
说罢,葵已经将两个小瓷瓶放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你不爱喝清酒。这是烧酒。”
他一边说,一边为褚莲斟满酒杯。
“喝吧,喝一点。我知道你的酒量,你是不会醉的。不过,就算是醉了也没关系,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他的声音仿佛是卖关子似的低沉下去,褚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雪白的手把小酒瓶往上一收,最后的一滴恰好落入小酒盅里,激起一小圈涟漪。
“什么大喜事。”能让谷原孝行这么高兴的事情——褚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济兰和厂子出事儿了?
“先吃饭。”谷原孝行开始往小铜锅里添菜,那动作仍很优美,如同一下子回到了他曾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本色,褚莲发现,十多年后的谷原孝行,似乎已经很少再有这样的动作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他长大了的缘故,“你吃一些,我再告诉你。”
两个人开始沉默地进食。
谷原孝行又让褚莲觉得捉摸不透了,说不好他是不是正在享受他沉默里的不安呢?褚莲暗自观察着。可是看起来,谷原孝行仍沉浸在那个巨大的好消息里,并没有格外地关注褚莲——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儿了!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褚莲终于感到食难下咽。在班房的断头饭,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但是这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里嚼的到底是什么。终于,他忍无可忍。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谷原孝行也喝了酒,双颊红扑扑的。闻言,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眼仁太大而眼白太少的眼睛因为笑容而微微眯起——
“你真的不知道呀。哦对了,你一直在家里,所以不知道。”他带着一点儿微醺的笑意,摇着头感叹道,“褚莲,我要和你分享这桩好消息,这场伟业!”
褚莲的筷子放了下来,放在碗上——这仍然还是一个中国人的习惯。
谷原孝行凝视着他的眼睛。
“就在今天,奉天、宽城……已经完全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了!”
谷原孝行淡粉色的嘴巴因为激动和喜悦而张大了!正如毒蛇张口之前,谁也想不到它的嘴巴是有这样的狰狞,以至于褚莲完全愣在了当场,在火锅的咕嘟声里,谷原孝行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倾身向前,大声喊道。
“五族协和,王道乐土!!褚莲,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你、和我,我们可以——不,不,我们不必回京都了!你不是喜欢这里吗?你喜欢明珠,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大掌柜!你会有很好的待遇!因为大军不日就要来到哈埠,褚莲!到时候,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你不是很喜欢你那位满族朋友吗?你放心,他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爱新觉罗·熙洽是和平使者,他马上就要从吉林到哈尔滨来,到时候,他可以给罗济兰一个职位!中国人不是很喜欢做官吗?他一定可以做一个大官——”
褚莲看起来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就像做梦一样。他看见谷原的额头上沁出兴奋激动的汗珠。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辽宁、吉林……都沦陷了?”
“不、不是沦陷。褚莲,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归顺!这是弃暗投明!”
最后一个字刚刚吐出谷原孝行的嘴巴,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扇在了他因为激动而肌肉痉挛的脸上!火锅被带翻了,滚烫的汤水随着铜锅坠落时的“当啷”一声溅了满地——
葵大喊一声,褚莲立马就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谷原孝行大骂一声,那依稀是一句日语,褚莲听不懂。但是在他的余光里,葵的枪口落下来了。他不为所动,往整洁如新的地板上狠狠“呸”了一口。
谷原孝行喘息着,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今天他穿着一身漆黑的和服,衣摆如同花瓣一般散在地上。用手臂撑着地板缓了一会儿,他坐起来了,喘了几口气,膝行到了褚莲面前。
他的左脸已经红透了,正在一跳一跳地,准备浮肿起来——那巴掌简直跟一个拳头一样有力。然而,他略略转过脸,露出依旧光洁如玉的右半张脸,然后将鬓角的碎发轻柔地撩起,往前一凑,凑到褚莲跟前。
他甚至微微地笑着。即使半边嘴唇已经红肿发烫。
“怎么样——”他的嗓音也哑了,沙沙的,喘息着,“还要吗?”
褚莲拍了拍他那张好脸,轻轻地。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
“打你,我嫌埋汰。”
谷原孝行点了点头,然后还嫌不够似的,不住地点头,他脸上的喜悦已经消失殆尽。他就这么两手拄在地上,侧坐着,眼睛看着远处的一点。褚莲转了回去,拾起筷子,开始吃碗里剩下的那一口牛肉,发狠地嚼。
过了一会儿,他丢下筷子,便丢下委顿在地的谷原和五颜六色又满眼怒火的葵,先一步上楼去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一望,只见谷原仍坐在那里,并没有看他。仿佛他的那一巴掌把他的魂儿扇没了,那“大日本帝国”的野心也不见了。但是他知道,那东西总会死灰复燃的。一次又一次。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可以开始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了……(咳咳
第129章 让步
“卖报啦卖报啦!奉天宽城相继沦陷, 爱新觉罗·熙洽即将抵达哈埠!”
“谷原洋行被控非法侵吞明珠厂,二十一日开庭!”
“本报记者谒张谈话!张学良表示‘我军抱不抵抗主义’!”
“伤心哉!伤心哉!日兵杀我同胞,占我城池!外患当前, 内争亟应泯□□赴国难!”
“华人商户神秘死亡,利益链条暗指日本真凶!”
一大清早, 三三两两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 奔跑在街道上, 争着想要卖出今早的第一份。说来神奇, 太阳一升起来, 这些干瘦又机灵的小孩儿就从各处角落里冒出来,个个儿都背着包袱,里头装着巨大的一沓报纸, 几乎是比他们的身板还厚。但是在中午之前, 他们总是能把报纸出卖一空。
“来一份报纸。”一辆小汽车停在道边,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从车里, 伸出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小报童从来是察言观色的好手, 尽管他不知道车里的人看不看得见, 仍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欸!”小报童清脆地应道,取走了那只手里的大洋,又把一卷报纸从车窗递了进去。车窗又摇了上去。小报童又喊着头条跑走了。
小汽车重新启动, 薛弘若从后视镜里觑着后座上济兰的脸色。
“少爷,咱……还去厂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视镜里,济兰冷冷一笑,将手里的报纸丢在一旁。
“去有什么用?又不是没吵过。”济兰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转而又去望车窗外的街道,路过的行人脸上俱是焦色,“他们非要保下明珠不可。”
“可是……”薛弘若欲言又止,因着他想到就在前几天,少爷和陈元恺就是因为明珠,在褚莲的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因此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好为济兰宽心道,“至少咱们定了日子,就要去救大掌柜的了……您说,大掌柜的真的还在谷原公馆吗?”
“我去的那一天,安排人在谷原公馆附近盯着,除了谷原自己的那辆白色小轿车出去过,其他时候,没有一点儿动静。我找过二楼的卧室,有一间客房,床单还皱着,一看就是被人睡过。谷原公馆没有闲杂人等,不是褚莲,还会是谁?他一定还在那公馆里面……”
济兰似乎冷哼了一声。后视镜里,那双美丽的眼睛立时又射出愤恨的冷光。
“本来想把明珠当作一条退路,陈元恺他们害我手里又丢了个筹码……”
他眼前依稀还能看见陈元恺那张嘴脸——说得多么好听啊!说一定要发动报纸,要到法院里去打官司,至少把明珠保下来;说什么,这是中国人的明珠!而且——明珠是褚莲的心血啊!那口吻,说得活像褚莲已经死了似的!人尚且还没有找到,重心却要到厂子去了?——难不成他们以为褚莲已经凶多吉少?好,他们不在乎褚莲,他罗济兰也不在乎明珠!那个高岑就更是了!亏他还火急火燎地把他们捞出来,一个两个的,把厂子看得要比人还重了!
——现在都这个局势了,这厂子就算争回来……又怎样呢?
薛弘若看着济兰的脸色阴晴不定,当下一个屁都不敢放了——虽然打心底里头,他觉得陈老师他们也没错。如果大掌柜的回来,看见他尽心竭力爱护着的明珠被少爷给拱手让人拿去换他了,两个人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呢!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唯唯诺诺地开口问道:“少爷,那咱去哪儿啊?”
济兰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心中忽然一动,说:“到法院去瞧瞧吧。”
*
褚莲坐在窗台上,隔着被铁条分隔成数块的窗子,望向正门门前的街道。
已经有两天了,他再没见过谷原孝行。床头柜上的嘉兰已经枯死了,大约是谷原孝行没有心情来给花换水。到了饭点儿仍旧是葵来送饭,但是每一次他过来,眼睛里都闪动着仇恨的恶意。有时候褚莲还疑心,这饭吃了是不是就会被这日本人一锅药死。
不过吃了两天还是跟以前同等待遇的三菜一汤,他还活着。
他看着正门,手中还攥着半块剩下来的馒头,左手撕下一片,填进嘴里慢慢地嚼;眼见着那辆纯白色的小汽车又一次开走了——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的房门是死死锁住的,无关谷原孝行在或者不在。或者他那一巴掌让谷原孝行不得不意识到,那种轻慢的怀柔是不能够打动他的。之前,还有关于经营权转让的一纸合同拖着,现在日本人大军压境,说不准他要改主意呢?
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正准备跳下窗台时,正门的一个行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几天他被关在房里,只能从这一个小窗口往外望,一望就几乎是半天。所以从一早上谷原孝行出门,他就开始看,几乎把总是经过这条街的几个熟脸给背下来了。今天的这个人,是个生人。而且这么一大早的,他不是行色匆匆地赶去工作,反而一边走,一边拿着张报纸在看——他看报纸的姿态也很奇怪,是大张旗鼓地把一整张报纸展开了,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所以他走路也特别地慢。
除此之外,他还戴着一顶极扎眼的红帽子——一个男人,又不是爱俏的姑娘家,谁会戴着一顶红色的贝雷帽招摇过市?简直丢人现眼。除了褚莲,街道上也有不少路人转头来看他;还有小姑娘捂着嘴笑。
然而那怪人始终是我行我素,举着那张报纸——头条那一页正好露在外头:
华人商户神秘死亡,利益链条暗指日本真凶!
他心中一动,一只手落下来,刚好摸到玻璃窗的窗框上。
这窗户是棕色漆的木头窗,窗棂整洁而笔直。他的手摸着窗框,忽然想起,这窗子也是可以打开的么!果真,抓住把手,窗子一开,一股新鲜空气就从窗外钻了进来——只可惜床外的铁条阻隔着他;再往下看,一根泛着柔和光泽的黄铜窗钩映入眼帘。
*
这天下午,谷原孝行又一次提早回来了。
这几天他总是戴着墨镜出门,藉此遮掩颧骨上的青紫,脸颊上的则遮不掉,为此,褚莲已经好几天没有面对面地见到过他。他看见谷原孝行的身影消失在窗户的一角,以为今天也是如此,于是早早就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没想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上楼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近——不是,那是两股脚步声,还有别人?
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卧室的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摘掉了墨镜的谷原孝行,脸上居然是笑盈盈的!
“褚莲,你看看谁来了!”他高兴地说,半边脸青紫交加,边缘泛绿,让他本来就楚楚可怜的脸蛋堪称凄惨。说罢,他向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男人来。那男人身量很高,腆着一个大肚子,从门外挤了进来,还赔着一个黄黑色的笑脸。
褚莲几乎是呆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听见谷原孝行说:“现如今,局势早已经发生了改变……我知道你比谁都希望明珠能够继续开下去。所以,我为你找来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合作伙伴!”
谷原孝行说着,又看了一眼那赔着笑的男人,那一眼十足轻慢,不过转过来对着褚莲的时候,又温柔似水似的,脸上现出一点温软的怀旧神色。
“我记得你们是朋友?想当年,咱们还是在赛马场重逢的呢,那时候,周老先生也在。啊,真是过去好多年了呀。”
见褚莲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向后退了半步,冷冷地对周雍平使了个脸色。
“好了,我不打搅你们叙旧了。”他轻柔地说,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和服袖子,似乎是对自己的这个妙计极为满意,“周先生会告诉你明珠的近况,以及未来的发展。褚莲,你要好好考虑呀——这样,你就还能够做明珠的大掌柜。”
他轻笑一声,退了出去,将房门半掩上了。
“周大叔……”褚莲怔怔地看着这个他从没有想到过的客人。
“……褚、褚先生。”
周雍平看起来是那么的苍老、猥琐;他简直不像是他了,再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哈埠富商;他也瘦了,因此有那么多的皱纹从他的脸上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早前贴身的西服也显得空荡荡的;他赔着笑,两只手搓着,局促不安地转着眼珠。
褚莲的胸中涌起一种混杂着疼痛、恼恨、不可置信又异常心软的复杂感受,他看着周雍平的眼睛,而周雍平浑浊的眼珠则撇向地板。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周大叔?”他轻声问道。
周雍平眉心一跳,干巴巴地说:“看了。”
“你看了咋想?”
“……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啊。”周雍平说,浑浊的老泪从他的眼皮底下渗出来,一下子,他的身形是显得有那么的矮小。
“这是杨彪跟杀子仇人曹操表忠心的话。周大叔也是吗?”褚莲冷冷地说。
周雍平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仿佛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过了一会儿,他说:“褚老板,你跟楚莘差不多一个年纪,在我心里,其实一直把你当子侄来看……我劝你一句,东北军大部已经撤出关东,咱们这儿,大势已去啊!”
作者有话说:
部分头条来源:
《大公报》《本报记者谒张谈话》——报道了胡政之采访张学良的内容,这是外界首次看到张学良对事变的态度,张学良表示“我军抱不抵抗主义”
《申报》长篇时评《日军突然占领沈阳》,呼吁“外患当前,内争亟应泯□□赴国难”
《庸报号外》(天津)的《伤心哉!伤心哉!日兵杀我同胞,占我城池》——这是目前发现的国内最早关于九一八事变报道的号外
看完这一章,朋友锐评这章叫:俏寡妇独撑门庭,毒小三又设阴计。
看了看存稿,可能还三五章就要完结了(咦有这么快吗)!这就是无榜完结的感觉吗……咳咳。
第130章 舐犊之爱
周雍平成了谷原公馆的常客。
从他第三次来到谷原公馆以后, 褚莲再一早上坐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就看见那红帽子怪人手上举着的报纸头条已经变成了“哈埠富商频繁出入谷原公馆”,他料想, 这头条一定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那辆眼熟的白色小汽车早早地开进来了,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跃到床上, 抓起散在一旁的一本书开始看;然后他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上楼来了脚步声渐行渐近, 停在了他的门前。紧接着, “咚咚咚”三声, 门被人叩响了。
假模假式儿。褚莲心底里嘀咕,嘴里说:“进来。”
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谷原孝行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然后门被他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
“褚莲。”
“回来了。”褚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听葵说,你想要见我。”谷原孝行往屋里走进了半步,但仍和褚莲保持着一段距离, “啊,你在看书。喜欢吗?大东书局里让人挑的。”
褚莲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说:“还不错。”
他靠在床头, 两条腿肆意地舒展、交叠在一起;这个秋日的午后,床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斑驳的阳光和嶙峋的树影照在他身上,让他星白的两鬓变作一种柔和的浅金色, 又在高挺的鼻梁的另一侧打下深深的暗影。
明明就是他把谷原孝行叫来的,可却只是自己翻书,并不看人家一眼。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直到他终于看完了这一章, 才把书合上,随手丢到一旁,落进他雪白床单的褶皱里。
他上下打量着谷原孝行。
“脸好多了。”他轻飘飘地说。他说得没错,谷原孝行的半边脸早已经不肿了,只有一些青绿色还散布着。那一巴掌真是不轻。
谷原孝行抿了抿嘴。
“我在考虑你的提议。”褚莲转开眼睛,阳光让他的眼睛显得颜色很浅,“关于明珠的提议。”
“你早就该考虑了。”谷原孝行说,语速快了一些,“你不问我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吗?你的朋友们递了诉状到法院,起诉谷原资本非法侵吞……说实话,褚莲,我也不想那样。如果可以和平解决,我并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哪怕是中国人。”
褚莲终于正眼儿瞧他了。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惋惜。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虽然我并不那么喜欢你的这帮朋友——看看你失踪以来他们都做了什么吧!迫不及待地要将我送上法庭,争夺明珠的经营权——就是因为你失踪了,他们才能钻这种空子!实际上,明珠是你一手操办经营起来的,也理所应当由你继续主持下去……褚莲,我并不是要关着你,只是想要说服你。现在,有周雍平在这里,他能辅佐你,借助着我的力量,明珠可以走得更远!”
“这些话你好像憋了很久。”褚莲淡淡道。
谷原孝行的脸红了,这下他的脸上可谓是颜色缤纷。
“之前……你又不愿意听我说。”
他揪着自己宽大的和服袖子,好像一个不愿意认错的小男孩儿。
“之后周雍平还来吗?”褚莲忽然问他。
“来的。周末就来。”谷原孝行立刻眉开眼笑,“上一次他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我就没有叫你。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着合同来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褚莲忽然叫住了他。
“晚上吃点儿新鲜玩意儿吧。总是那几样,我都要吃吐了。那个叫什么‘寿司’的?挺有意思,让我尝尝那玩意儿。”
*
下午四点多钟,周雍平短短半个月内,第四次来到了谷原公馆。
这几天,全哈埠的报纸都在统一口径地对他进行口诛笔伐。前阵子,他倒有心去看看中风在床的陈榕老头子。他对陈元恺透了那么一点儿口风,看陈元恺的表情,他心里立马就有数了——要是告诉陈榕,他周雍平现在要去看他,恐怕这个老头子能嘎巴一下子气死在床上。
今天就是十月十号了,锦州城都给日本人炸了,马占山部上了江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好的迹象。中央却仍在“镇静忍耐”——可说呢,国民政府其他的不出挑,唯独在这种场合上的“耐性”是国际一流。
他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口,然后惊奇地发现,门口扛枪的守卫只有两个,大部分都不见了——恐怕是给调走了。他明智地想。现在局势紧张,各部都在枕戈待旦,就算是哈尔滨的日本兵,恐怕也都要开往前线去了。
他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那个矮而壮的葵,鼻梁骨扭曲肿大着,看起来至少断过两回。葵给他搜身的时候,周雍平没有盯着他的鼻子看。搜身结束,他点了点头,周雍平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公馆里还是那么的安静。周雍平踏上楼梯,葵走在他的后面。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卧房里,就是褚莲所在的地方。周雍平定了定神,轻轻叩门。
“进来吧。”他听见谷原孝行的声音,走了进去。这间屋子还如他上次来时一样肃静,连床头的花瓶都撤走了,屋内连一个玻璃水杯都无。谷原孝行坐在一把椅子上,褚莲坐在床边,两个人都看着他。他赔着笑。
“谷原先生,褚老板。”
“你来啦。”谷原孝行对他点了点头,“带着合同来了吗?”
“带了,带了。”他赶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了过去,谷原孝行接过来,开始一页页地仔细翻看。褚莲看了周雍平一眼。周雍平的背后,门口,仍然站着那个沉默的葵——在谷原孝行心里,周雍平和葵的地位或许是一样的,是个用来让褚莲妥协的傀儡,因此,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屋里只有谷原孝行翻动合同纸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了那沓合同,说:“写得很好,每一条都照顾到了。”
然后他又去看褚莲,眼睛里闪动着孩子似的笑意——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窗外“砰!”地一声枪响!然后尖叫声从街上传来,葵的反应极快,枪已经从枪带里掏了出来——紧接着,他就被周雍平一肩膀撞飞了!那只枪立刻脱了手,飞起来,掉到一楼去了,落地的刹那,一楼传来走火的一声闷响!葵立刻扑了回来,然而他没有褚莲离得近——
谷原孝行的嘴巴微微张开,那种纯粹的喜悦从他的脸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恐惧,然而不等他询问任何话题,一只尖锐的黄铜簪子,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簪子?他垂下睫毛去看。不,那不是簪子,而是一个磨得极尖的黄铜窗钩……
浑身的血液一霎沸腾,又一霎冷却。
他的脸雪白一片。
“别动。”褚莲轻声说。
*
窗外的枪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时间,就如同放鞭炮一般。
济兰收回枪,一猫腰躲过一颗子弹,就地滚到了街角的一丛花坛后头,大声骂道:“高岑,你个山炮,把你那顶破帽子摘了吧!”
“二掌柜的!我腾不出手!”高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一只手拿一把匣子炮,正在和日本警察对枪,血液在他耳朵里轰隆隆地狂响,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听清二掌柜的说话,还是听得这么清楚!他头上还戴着那顶扎眼的红色贝雷帽,就是这几天戴习惯了,他又在这里望风,才忘了摘的。
“废物。”济兰冷冷地骂了一声,站起来又连射两枪!他的眼睛在二楼的窗户上一扫而过,转而又去对枪!这条街上的行人早已经跑没影儿了,由此他才能带着这群良莠不齐的保安队在这里刚枪——当然,最好是速战速决,“就这么十几个人,全都给我清掉!”
*
葵站在原地,两只手伸着,仿佛这能起到什么作用似的。然而他的齿关却是咬紧的,褚莲只能听懂他骂的一句“八个牙路”,其他的一概不明白。
黄铜窗钩尖锐的一端,给那雪白的颈项上扎出一个小小的血点。
谷原孝行的身体微微颤抖,那黑色的瞳仁在眼眶里微微放大,于是就显得更大了,然后他轻轻地说:“你骗我。”
褚莲并不理会他,只是盯着他,却对周雍平说:“周大叔,你看着那个日本人。”
“欸!”周雍平把自己恶狠狠的目光从谷原孝行身上撕下来,而去盯着葵。
“你们是什么时候……”谷原孝行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就如同他曾给褚莲讲过的那个故事里的雪女,即将化作一缕雾气消散了似的,“你们勾结在一起……为什么?”
“你杀了楚莘,你说为什么!”周雍平嘶吼道,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今年六十了,是受着多少人刀子一样的唾沫星子,千夫所指地来到这里,卑躬屈膝地赔笑,忐忑不安地打着暗号——只是为着那个一辈子都没听他夸奖过一句的二儿子……
谷原孝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吐出一句:“是么。zhi/那人的父亲,是这样吗?”
外面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外头的人正在砸门。
褚莲的黄铜窗钩更往前了一毫。
一丝鲜红的血线顺着谷原孝行雪白的脖颈流了下来,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之间,他的脸孔变得无比狰狞,犹如恶鬼!他喊了一句日语,声音尖锐得几乎扎破他们的耳膜——在场的周雍平和褚莲都听不懂——但那听起来就像是一句不详的诅咒,满是怨恨和不甘——
余光之中,褚莲看见一闪而过的雪光,葵掏出了刀子——一切都是那么快,同时又那么慢;他手上猛地一沉!只听“噗哧”地一声,一鼓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在他手上滚滚涌流。周雍平痛叫一声,或许是中刀了。
黄铜窗钩几乎完全没进了谷原孝行的脖子——他仍圆睁着那双黑眼仁过大的眼睛,里面映着褚莲空白的脸孔,仿佛也永远地映着这么一个人的影子。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摸上了褚莲的脸,在他的脸上抹下三道模糊的血痕。
那只手越来越沉,向下坠去,抓住他的衣角,随后很快又松开——
谷原孝行倒下去,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完结啦(转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