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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苏醒


    没用多久, 申翰在当天晚上就赶到了小洋馆。


    足足十支磺胺嘧啶,无论如何也够用了。要是有剩下的,挂到黑市去, 甚至还能赚上一大笔。不过他只管他的事儿。


    透明的药液推入青色的血管,针头缓缓拔了出来;申翰捏下来一块棉花, 按在针孔上, 褚莲在旁边看见, 立刻接了手, 好容申翰去解开扎住济兰手臂的皮筋。济兰瘦了, 他皱着眉头,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脸色潮红, 只有口鼻部微微发白, 红疹子从脖颈向脸上蔓延,今天已经长到了双眼的下方。这两天,即使是在睡梦里, 他也总要伸手去挠,牙答汗和褚莲轮着看守他, 要是有点儿要抬手的意思, 他们就轻轻地按住他的手,直到他再次沉沉入睡。


    “如果见效的话,一会儿就能醒了。”申翰解开那根皮筋,把它塞回到自己的小木箱子里头, 转头又收拾起注射器来,“还是像我说的,他起疹子算是起得厉害的,这些疹子都不能挠, 挠了要留疤,感染就更麻烦。过阵子还会脱皮……明天我再过来,给他打一针,不过我估摸着明天就能退烧了。”


    褚莲都一一听进了心里头,口中应着,把济兰的袖子又拉下来放好,手臂放回被子里,起身亲自送申翰到门口。


    “说实话,我真是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磺胺。”临走之前,申翰推了推眼镜,格外深长地看了褚莲一眼,“要是剩下几支,你卖不卖?”


    “看情况吧,看情况。”褚莲打着哈哈,送走了申翰。


    果然如同申翰所说的,济兰在当晚十一点钟多一些就醒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子上的纱帘映在屋里,使得一切都染上一层流银般的影子;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折射着那奇异的月光,在济兰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头闪烁。然而他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干渴,还有喉咙里如同刀割似的疼痛,他想要张口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要动一动,身上的被子又重得了不得,压得他抬不起胳膊。借着月光,他看见床边一道朦胧的影子——这被子这么沉,也有趴在这儿睡着了的人一半的功劳。


    济兰动了一下。


    趴在床边的人几乎是立刻就醒了,那山似的脊背动了起来。褚莲一下子坐了起来,原来他正坐在地板上。济兰沙哑地说:“想喝水……”就这三个字,让他如同吞了刀片一般,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你醒了?你别动,我去给你倒水。这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喝点粥先。”褚莲抓来枕头垫在床头,扶着济兰坐了起来,“我要开灯了。”


    他的手心粗糙、温暖而又干燥,轻轻盖在济兰的眼睛上,“啪”地一声轻响,室内灯光大亮。


    济兰的睫毛搔着褚莲的手心。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是很乖巧地说:“可以了吗?”


    “可以了。”那只手挪开了,离开之前,还摸了一把他汗津津的额头,“出汗了,这是要退烧了。你靠一会儿。”


    济兰揉了揉眼睛,靠在床头睡眼惺忪地等着,全身都痒,他不舒服地扭了扭。但是很快,他又听见褚莲的脚步声——他端着一碗热粥上来了,这一砂锅的粥一下午都热着,就是为了让济兰醒过来的时候有口吃的能垫垫肚子。


    济兰果然饿了,他端着碗喝粥,破天荒地喝得秃噜噜作响,连褚莲都哑然失笑,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慢点儿喝,看呛着。”然后他说完这句话,济兰几乎是立刻就呛着了,褚莲一个劲儿地给他拍着背。


    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碗粥,济兰的脸色眼见着好了一点儿,身上也有了点儿力气。褚莲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空碗里的米粒子、皮蛋和瘦肉丝儿都搜刮干净了,才笑着说:“还想吃?那就再来一碗,给你熬了一锅,一直热着,就等你醒过来喝。”


    济兰摇摇头,又拉住褚莲的手不放,嘟哝着问道:“几点了?我睡了……两天了?”


    “嗯……大概快十二点了吧。”褚莲笑了一下,就势坐到床边,为济兰理了理汗湿的鬓角,“你是小猪,小猪盖被,特别能睡。”


    济兰咬着碗边,带着点儿气地笑了。


    “我嗓子好疼……你还气我。不光嗓子疼……”他不禁扭动了一下,“身上还刺挠……你帮我挠挠后背……我脸上也痒!”


    “不行,大夫说了,不能挠。”褚莲把他的手给按住了,这回轮到他管着他了,济兰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真不能挠,挠坏了留疤,贼难看。”


    济兰瞪着他。褚莲也正看着他。


    济兰眼前的这张脸,消瘦了,比起他昏睡之前,仿佛一夕之间就显出一种年龄感来;那双水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对着这张笑脸,济兰忽然一句任性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可是按照他病中的脾气,还是一倒头,把自己摔进了被子里。身上又开始刺挠,让他在床上蹭了起来。


    “别蹭!”褚莲又去按他,口中笑骂道,“你比年猪还难摁!好了好了,我给你拍拍,行不行?拍一拍?”


    济兰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把脸埋进了湿浸浸的枕头里去。


    “好了,好了……”褚莲拍着他的肩膀、他的背、他的手臂,以此来缓解疹子的瘙痒,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济兰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疲倦的沙哑,“拍一拍,不痒啦……我们格格这么爱漂亮,挠坏了咋整啊?”


    济兰顿时心生委屈。他往常并不这么脆弱。可是在病中,有人哄着,他立刻就放任了自己。


    “我不管!”他叫起来,枕头里的声音闷闷的,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你打我,你不喜欢我!我变丑了,你就高兴了!”


    褚莲哭笑不得,仍碎碎地拍着他,像是给个婴儿拍奶嗝似的。


    “还记仇呢!对不起,我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我那天不该打你……”


    济兰把脸埋得更深了,好像要借此闷死自己。褚莲不得不把他从枕头里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济兰的脸上亮晶晶的,或许是汗水混杂着眼泪,脸颊上是红色的小疹子,眉头拧着,嘴巴撇着,看起来好不可怜。褚莲心头一片酸软,把他拥进怀里,手还拍着他的背,哄道:“不该打你,不该打你。都是我不好,我们格格大人有大量,好不好?不然你打回来,打多少下都行!”


    济兰趴在他肩头喘着气,听起来不像真的哭了,可能还是痒得难受,但是终归还可以忍受。过了一会儿,济兰才说:“你以后不能打我。”


    “我绝不打你。好不好?”


    “你以后也不能骂我……骂我骗人!”济兰说,褚莲感到他温热的鼻尖正贴在自己的颈窝里,湿漉漉的,“就算、就算我很坏……我对你也那么好!我对谁坏,也不会对你坏的。”


    “好,好……”褚莲拍着他、哄着他。


    “如果哪一天我很坏,你也得相信我……你不能不相信我……”


    “好。”


    “你心里不能有别的女人!不管是粮还是周楚婴,都不行!男人也不行……”


    “好。我根本也不喜欢别人啊!”褚莲晃着身子,济兰挂在他身上,也跟着摇晃,不知怎的,济兰倒是很吃这一套,“你不是都已经昭告天下,说我是你的男人了?”


    “……那也是应该的!”济兰说。仿佛他对此还很自豪。只有褚莲苦笑着心想,咱家现在四处漏风,可不就是昭告天下的代价?可是这时候,济兰这么样在意这件事情,他忽然也觉得,就算四处漏风,也没有什么所谓了。人终究只能活上这么一辈子,他本来以为很长,可其实这一辈子是很短的。


    “还吃不吃?”夜深了,褚莲放开了济兰,让他到软椅里头去坐着,自己动手把湿乎乎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下来,“再喝碗粥再睡吧?”


    济兰抱着被子,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可仍痴痴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要吃。”他心底里知道,这个病肯定是很凶险的,不是寻常感冒发烧。发过了脾气,他的头脑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冷静——两天都退不下去的烧,还能用什么治?他有心问一问褚莲,可是看着褚莲收拾床铺的侧影,他的喉咙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问,还是不问?


    或许问了只是徒增伤心。但是——


    “莲莲……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褚莲看他一眼,失笑道:“还行。死不了。”


    “不是那个意思!”济兰一说话,仿佛含了一片刀片在喉咙口,让他的心口也跟着震颤起来,“你是不是……买了磺胺什么的?消炎药?”


    褚莲沉默了。他忽然站直身体,打开双臂,雪白的床单扬了起来,又飘悠悠地落下,济兰看不清他的神色。


    “钱……都用了?”他颤声问。


    褚莲的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地,他又开始铺床,把床铺收拾得整洁一新。


    济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褚莲的声音响起来,仍很宽慰他似的:“只要你活着,钱算不得什么的。”


    “那明珠——”


    “……明珠是明珠,你是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儿养病,高高兴兴,无病无灾的。”褚莲终于转过来,直视着济兰的眼睛,“干不了厂子,还能干别的。咋都有个活路……大不了咱们重新上山当胡子去!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哪?”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超宠溺版大柜!


    第102章 收拾东西


    这天晚上的混乱, 终于以济兰又喝了两大碗皮蛋瘦肉粥为结尾,在刚过了十二点的时候结束了。


    小洋馆又恢复了寂静。虽然济兰看起来有了好转,可还是想到传染的风险, 褚莲在书房打了地铺,还是留下济兰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这也是济兰坚持的, 他说他这么大的人了, 不用人看着, 也不会挠自己的疹子的。尽管褚莲将信将疑, 但是在济兰的坚持下, 加上他自己这几天又睡得实在太糟,他就抱着被子来了书房。


    虽然是在地板上,但是这是褚莲近几天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了。然而天刚蒙蒙亮, 他还熟睡的时候, 就被一声惊叫惊醒了。


    褚莲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睡衣和头发都睡得乱糟糟的,口中“诶!”了一声, 也不知道应的谁,应的什么, 只赶紧推门跑到门口, 然而不等他把卧室的门一口气推开,只听“当!”地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撞上了门板!褚莲抓着把手停住了,里面传来济兰的喊声:“别进来!”


    他几乎喊破了音, 最后一个字沙哑地回荡在门后。褚莲握着把手,低声问道:“咋了这是?醒了就刷刷牙去,吃个早饭吧?”


    门后久久没有声音,褚莲试探着推开门, 门后响起哗啦啦的碎响,他穿着拖鞋的脚踩上了一片碎玻璃——低头看去,这片碎玻璃正清晰地映着他的脸。这原本是一面西洋小镜子,被济兰扔到门板上,落到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只剩下黄铜色的带着把手的镜框,可怜兮兮地躺在碎片上。


    “这是咋了?”他又问。


    床上堆着昨天刚换好的被子,里头似乎还藏着一个人,这坨被子似乎被什么东西气得发抖;褚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济兰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发起疯来,又试探道:“身上不舒服?”


    那坨被子山开始前后打起了摆子:“你……你出去,你别看我……”


    “……该看的昨天早都看了。”褚莲说,原来是济兰今早照了镜子,不开心了,他心里头觉得好笑,又有点儿惊讶,毕竟他虽然知道济兰爱漂亮,但并不知道他居然爱漂亮到这个地步,“你不挠它,不会留疤的。再说了,申大夫说之后还得蜕皮,那不是更——”


    “——蜕皮!!”被子山猛然尖叫起来,“蜕皮!我又不是蛇!我蜕什么皮!”


    褚莲竭力忍住了一声笑。


    “康复总得有个过程吧?谁得了这个病,都得走这么一遭。”褚莲说,一点点迈着碎步往床边蹭,好像济兰是一只小鸟儿,一不小心就会被惊飞似的,“你现在赌气,气坏了身体,好得更慢!丑得更久!所以现在下楼洗把脸刷刷牙,然后吃点儿东西?”


    被子山犹疑了起来。他又开始前后地摇摆。


    “你……你先出去!”济兰最后还是坚持住了他的立场,“也别过来!我都听见你走路了!我自己会下去的……你先吃,不用等我……我一会儿就……”


    “好。”褚莲半信半疑,看着那坨被子山,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温声说,“我先下去,给你盛粥。家里还有茶叶蛋,我炒两个小菜。现在只能吃点儿清淡的。一会儿你自己下来,洗脸刷牙,然后吃饭。乖一点儿,啊?”


    被子山缓慢地点了点头。


    褚莲只好放下他,又下楼去做饭。临出房门之前,还用脚把门口的镜子碎片都拨到了门后,嘱傅说:“出来别踩着,知道了?”


    被子山这次没理他,仍沉浸在自己的失魂落魄当中。褚莲摇了摇头,准备早饭去了。


    西医,褚莲是不懂的。只不过“烂喉痧”一类的病,土方子里头都说是“火大”,于是就为了给济兰去这个“火”,他炒了一盘苦瓜,清炒的,油星不大;又炒了一盘子大头菜,里头放一点干红辣椒提个味儿,没什么辣度,不呛嗓子;还有白宣宣的发面大馒头,配白米粥,黄瓜小咸菜,几个花纹特别漂亮的茶叶蛋,也是不错的一餐。


    直到褚莲把所有菜都端上了餐桌,牙答汗看起来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济兰才从楼上下来。


    褚莲听见脚步声,正在解围裙,解到一半,回头望去,只见济兰正走过楼梯的拐角,扶着扶手,慢慢地往下走;褚莲的嘴错愕地、笑着张大了——只见济兰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手帕,把它折起来,变成一块三角巾,围在脸上,两头系在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他的额头上还没起红疹子,可喜可贺。


    “这是做啥怪呢。”褚莲嗔他,“要是想要口罩,申大夫给留了。”


    “口罩吃饭不方便。”济兰清了清嗓子,低哑地说,“我去洗脸刷牙,你们吃完了,我再吃。”


    “申大夫说你现在应该不传染别人了。”


    济兰慢吞吞地看了褚莲一眼,那一眼里仿佛很有几分幽怨的味道,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济兰慢慢地下来,走到卫生间去了,宛如一缕轻轻的游魂,不过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氛围罢了。


    褚莲和牙答汗都快吃完了,济兰才从卫生间里转出来。他一醒过来,能下地走动了,就凡事都要自己动手,不让褚莲帮他一下;只不过他刚刚开始退烧,洗澡是被严令禁止的。为此,济兰又幽怨地瞪了褚莲一眼。


    褚莲和牙答汗离开了餐桌,济兰才过来吃饭。他现在吃饭也隔路,用一只手把手帕解下来一边,另一头掖在耳后挂着,总之遮着脸,另一只手夹菜吃饭,倒也不耽误!褚莲目瞪口呆,去看牙答汗,牙答汗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那意思是“你最好别问也别管”。


    褚莲很识时务地采纳了这个沉默的建议。


    午饭时分,褚莲跟牙答汗已经完全适应了济兰的古怪。申翰打电话来说晚上过来给济兰打针,于是午后的这时候,褚莲就催济兰去睡午觉,养养精神。


    济兰去睡了,然后他便招呼牙答汗来跟他一起收拾屋子。


    家里的玻璃窗,门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砸的,济兰并没有问过。褚莲想道,就算前几天,济兰病得那么厉害,该听见的,恐怕也听见过了。至少在济兰心里头,他应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


    可是他既然不问,他也就不说,两个人心照不宣,什么也没有提。


    褚莲坐在壁炉前,开始收拾琐碎东西。牙答汗也跟他一样,盘腿坐着,帮着分拣分拣;不过就算不干活,牙答汗也是个很好的听众。


    从储存室里,他们翻出来了几大张包袱皮,准备先放一些不怎么用,打包又费时间的细碎东西。环顾四周,褚莲从壁炉上拿起来一个相框。


    打过油的木质相框,里面是明珠开业剪彩仪式上拍的照片,第二排正中站着他和济兰,中间还有一个笑着的周楚婴——现在再见到他们两个,她想必不会笑得这么开怀了。更何况,其实在她背后,他们两个的手正牵在一起。看到这张相片,褚莲微微地笑了,又看了几秒,把它放在了包袱皮里面。


    第二样东西,是从橱柜里头翻出来的小零碎中的一个。一个银白色的小铁皮盒子,褚莲第一眼就看见了它,因为这东西实在很眼熟——他愣住了。打开那小盒子的盖子,里头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了,这是那一年,他送给济兰的八音盒。


    他还以为,济兰下山的时候,没有带着它呢。


    牙答汗看着褚莲,褚莲把那东西也轻轻放进了包袱皮。


    “非得……走?”牙答汗说。


    债也还不上,厂子要黄,人也都得罪透了。不走……还能怎么办?褚莲叹息一声,转脸笑道:“得走吧?等凑齐了钱,把客户的头款都还上,就走。”


    牙答汗不说话了。褚莲拍了拍他健壮的手臂。


    “你干得挺好的,牙答汗。要是我们找着地方,落脚了,再让你来帮我们忙,行吗?”


    牙答汗点了点头。这几天,他看起来一直蔫巴巴的,像一棵缺水的大葱。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褚莲全把它们装进了包袱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不知怎的,就是割舍不下。可能是和济兰在一起久了,他自己也变得儿女情长,优柔寡断起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表,想着晚饭还能掂对点儿什么菜色,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他和牙答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警觉。


    走到门厅,短暂的停顿过后,门铃声又叮咚作响。褚莲从门板上的大洞看见黑色的西装外套的一角,问道:“哪位啊?”


    “是我!褚先生。我来看少爷!碰巧碰到这位,这位——”


    他听见薛弘若的声音,紧接着,那个穿黑西装的人忽然弯下腰来,从门板上的大洞里,露出一张陌生的,年轻人的脸,那年轻人腼腆地笑了一下,终于说:“你好,我是陈元恺!”


    作者有话说:


    格格:我是美女蛇(大雾


    第103章 集资入股


    陈元恺和薛弘若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褚莲泡了两个茶包,用的是济兰特别喜欢用来待客的西洋小茶杯,送来放到茶几上。薛弘若受宠若惊, 连连点头道谢。相比起来,这个叫陈元恺的年轻人显得从容多了, 他的眼睛不在茶上面, 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褚莲。


    “不好意思啊, 家里有点儿乱, 招待不周。”说罢, 他也坐下来,就坐在薛弘若和陈元恺的对面,牙答汗在餐厅里, 离他们有一定的距离, 只用眼睛看着。


    “没事、没事。”陈元恺说,眼睛扫过这屋子里头的陈设,还有沙发脚旁边丢着的那个大包袱, “是我贸然上门叨扰了。”


    “没有没有。”褚莲笑着说,“现在愿意登我们门的人也没有几个了。不知道你来找我们, 有什么事儿吗?”


    陈元恺听他有此一问, 两只眼睛都亮了:“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前阵子,哈埠发了大水,没几天, 我就听说明珠厂的老板疯了,在街头卖毯子,只是您卖了不几天,我就找不见人影了!我多方打听, 终于找到了您的住址,又看见这位薛先生说是你们的雇员,就登门了。


    “说实话,其实明珠毛织厂刚刚开业的时候,我就有所耳闻。因为这毕竟是哈尔滨的第一家毛织厂,又上了报纸,都在学生们中间传开了,我们都很钦佩!后来,明珠毛毯畅销哈埠,又远销国外……现在明珠有难,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说到激昂处,两只手一齐抓住了褚莲的手。褚莲心中一动,一种痛苦的希望渐渐地升了起来,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是他仍带着微微的瑟缩和犹疑,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地越来越大,他颤抖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学生中也有一些想要支持实业的人士,我作为学生代表,想要给您我们的支持。当然,也不只有学生,还有一些社会进步人士,都想要帮助你们。”说着,陈元恺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来一沓文件和一张簇新的支票,递了过来,“我们凑了一点儿钱,当然可能不太多……咳咳,但是我想,至少能够让你们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就算我们这些散户,给您入了一成的股。之后厂子的运营,我们可以再去东北路支行贷款看看,我父亲在那里有点儿人脉,商业贷款不成问题,何况这是明珠……”


    接下来的话,他却已经无需再说了。就是这一成,能够挽救一个明珠。


    递到褚莲手里的文件和支票忽然变得有千斤多重,几乎让他托也托不住。他喉中哽塞,仿佛得了病的那个人是他,一句“谢谢”无论如何怎样也说不出口,停在喉咙里,如同刀片似的割着他的嗓子。这种疼痛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即使他交出了抵押房子后的汇票,即使这房子也千疮百孔,即使济兰的病才刚刚有了起色。


    他握着陈元恺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陈元恺的手比他的要光滑、细致,这是一双学生的手,但是同样的温暖。


    “我看见你们的包袱了。”陈元恺笑着说,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沙发旁的包袱上头了,个个儿都有几分五味杂陈,薛弘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揩他的眼角了,“虽然挺费劲的,但是您再拆了吧!别走了,哈尔滨的实业需要你们。”


    *


    济兰这个午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点多钟。


    他醒来时,床上居然还有一个人。


    褚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他身旁睡着了,戴着口罩,侧躺在大床的边沿,微微蜷缩着。随着他的呼吸,口罩也跟着一起一伏,看样子他睡得倒很沉。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他不管什么样的情况都睡得着。


    门口的碎镜片已经收拾干净,除了门板上被黄铜镜框砸出来的一个浅色的小凹坑,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夕阳正从玻璃窗外散漫地打下来,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宁。


    济兰感到痒,可是手伸了出来,又悻悻收了回去。他毕竟不想变成一个满身满脸都是疤痕的丑八怪,就算褚莲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他都觉得男人就是一个样的。他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又怕传染褚莲,甚至轻轻屏住了呼吸,去看褚莲的睡脸。


    他睡得很沉,但是这几天难得一见的,他的眉心十分平坦,睡梦中也不再皱着眉了;睫毛根根分明,垂落下来,借着一点夕阳的晖光,在眼下打下两道深深的暗影,显得他格外的疲惫。


    济兰的手指轻轻摸上了褚莲的头发,这几天,没有他里外地操持,褚莲显得不修边幅多了,头发也长长了。四根手指穿在他的发间,济兰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他的头发,褚莲沉沉地睡着,呼吸声绵长而又低沉。


    或许,就算离开哈尔滨也不错。济兰静静地想。只要他们两个人还在一块儿,好像哪里也可以去得。


    他这么想着,心中难得地有了几分安宁;手上梳着褚莲的头发,忽然在他浓密的黑发里发现了一星白色。他拨开其他发丝,终于在他的脑后找到了一根白发。


    济兰怔愣良久,回过神来,低下头,轻轻揪住了那根白头发。褚莲照旧睡着,寻常动静一点儿也不能够惊醒他。济兰觑着他的神色,终于突然飞快地一个用力,把那根白头发揪了下来。褚莲的眉头轻轻一皱,可是到底也没有醒过来,仍沉沉地睡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济兰就这么一直陪着他,牙答汗上来过一次,济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于是牙答汗又下去了。济兰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边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褚莲才终于动了动,醒了过来。


    他正躺在济兰的大腿上。


    “几点了……”他咕哝一声,一只手揉着眼睛,夕阳的颜色已经转深,屋内一片赤红色的光彩,济兰摸了摸他的额头,什么也不为,仿佛就只是打招呼似的,想要摸一摸他。


    “大概快要五点钟了吧。”济兰说,看了看天色,褚莲的睫毛给映成了金红色,瞳孔显得颜色清浅,毫无杂质,济兰有心亲上一亲,又怕把他传染,到底作罢,只是捏了捏褚莲的鼻子,“该起来吃饭了。”


    “嗯……”褚莲轻轻地应了一声,却不着急起身,渐渐有了精神头,在济兰的膝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他对着济兰笑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想不想听?”


    济兰说:“什么好消息?”


    “咱们不用离开哈尔滨了。”褚莲说,这一场长长的午睡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头,他的手握着济兰的手,十指相扣,济兰低头看他,泪珠子一颗又一颗地打下来,落在褚莲的脸庞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雨,“傻瓜,哭啥?明珠保住了,咱们的家也保住了。不用走了!”


    1920年年底,周楚婴结婚了。


    大半年过去,明珠毛织厂终于重新走上了正轨,又增添了这么多年轻的股东。陈元恺的父亲陈榕在哈尔滨总商会跟周雍平大吵了一架,东北路支行的贷款下来了,够得上明珠开工了。厂子的机器又一次开始轰鸣,一些最开始主张着立刻退头款的老客户一下子变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起来,款子也不急着催了,又说要订下一批新订单,周家都保持了沉默。


    初冬时节,在褚莲的生活中消失了好几个月的周楚莘打来了电话。


    褚莲接起电话,那头是带着电流声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褚莲才问:“楚莘?”


    那头短暂地“唔”了一声,就当是回答。


    “不生我气了?”褚莲问道。


    周楚莘又“哼”了一声。褚莲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别别扭扭地再开尊口:“我妹要结婚了。告诉你们一声,来不来随意。”


    “四妹子要结婚了?恭喜啊!”褚莲笑了,紧接着,他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周楚莘好像又要发脾气。


    但他到底没有。


    “哼……你以为没了你们俩,我妹就嫁不出去了?”


    “咋会呢?四妹子是个好姑娘,嫁给谁都是对方有福啊。”


    “……花言巧语!”周楚莘骂了一句,只不过语气听起来缓和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他扭扭捏捏地说,“那你俩到底来不来?”


    “要不我给四妹子包个份子钱送过去吧。我俩过去……周大叔不得动怒啊?”


    “他倒想呢。”周楚莘淡淡地说,褚莲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以为明珠能这么快恢复生产,他心里头不气?恨不得把你俩都给整死才好……可惜了,商会里头还有一半站在你们那头儿,就算他再怎么生气也没辙。陈元恺他爹也不是吃干饭的,何必耽误大家发财?”


    褚莲顿了一下。


    “对不起啊。我替济兰道个歉。”


    “拉倒吧。”周楚莘说,“反正砸了你们家,我也出气了。这事儿楚婴也没放在心上。”


    “我就说是你叫人砸的么!”


    “不服气?反正你们也不滚出哈尔滨,死皮赖脸。”电话那边,周楚莘似乎撇了撇嘴。


    “不,除了砸了我们家,你还干了别的。”


    “……赶你不让你卖毯子,还有呢?你别得寸进尺!我又没把你咋样!”


    “我知道那天给谷原家打电话的是你。”褚莲说。


    电话陷入久久的沉默。那个救命的电话,换来的救命的磺胺。


    “……婚礼定在腊月初十,爱来不来!”周楚莘恼道,“铿”地一声,用力地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04章 婚礼


    周楚婴的婚礼定在道外北四道街35号春华楼。按照周楚莘的说法, 周雍平本想找个山东菜馆来办,可是挑来挑去,好像都不够有排场。几番纠结, 最后在此地帮和山东菜里头选了个最折中的京菜馆,就是道外最早的春华楼了。


    请柬大约发了百八十家, 当真算得上是大宴, 从一早上八点钟, 就有一辆又一辆的小轿车开来, 或者黄包车跑来, 一个又一个的宾客,携家带口地走进春华楼。周雍平和他的大儿子三儿子亲自在门口迎客,借着这个机会, 褚莲和济兰第一次见到了周雍平的另两个儿子。


    周家老大是极敦实的一个汉子, 想必随周雍平的长相多一点,肤色很黑,不像做生意的人, 倒像个庄户人似的;相形之下,老三瞧着就瘦弱多了, 有一种胆怯的文气, 唐突让褚莲想起了于敏讷。这么一对比,周楚莘显得格外的立整,像是他这两个同胞兄弟恰到好处的综合体,应该也是最像他们母亲的一个。


    出乎褚莲的意料, 他和济兰一下了车,周雍平就迎上前来,十分热切地握住了褚莲的手。


    “褚大掌柜的!欸呀,楚莘告诉你了吧?他也不说你们到底是来是不来, 我还想今天能不能见着你们呢!”他笑容真切,握住褚莲的手干燥有力,上下摇动,好像之前的事儿全都没有发生似的,“太好了,太好了,快进去吧,楚婴也等你们呢……”


    济兰掏出包着礼金的红包来递给周雍平,口中说“一点儿心意”,两个人轮番客套了一阵,周雍平笑眯眯地收下了红包。尽管褚莲一时揣测不到,他这笑是为着为难他们不成的体面,还是为着那红包非比寻常的厚度。


    整座春华楼今天都被包了下来,一楼大厅布置得喜气洋洋。褚莲一转头,正见到济兰的眼睛扫来扫去,像是在数到底摆了多少桌,不禁咂舌道:“周家是财大气粗,啊?”


    济兰看了一圈,心里头有数了,也凑近了跟褚莲咬耳朵:“我看哈尔滨总商会有头有脸的都来了,更别提那些小商户。周雍平是想给周楚婴办得风风光光的。”


    “是么。”褚莲说,跟济兰一块儿从大厅的边缘往里走,寻找着周楚婴的身影。这一路上,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向他们投来目光,还伴以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褚莲想到他们到底在看什么、说什么,心头似乎一沉——济兰在别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嚯!他一点儿丢人现眼的样子也没有,甚至对褚莲挤了挤眼睛。


    褚莲心头那点儿怪异的感受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了。


    济兰的手却没有放开,他们就这么磕磕绊绊地一直走到大厅的另一头,在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周楚婴。


    刚到门口,还没有敲门,两个人就听见周楚莘在里面喋喋不休。具体说的什么听不太真,只知道他在啰啰嗦嗦,说一些“酒席”、“新郎官”之类的屁话。褚莲敲了敲门,很快就听见周楚莘叫道:“进来!”


    褚莲拧开门把手,只见一身白色婚服的周楚婴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简易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灿若春花的脸,尽管她很快把眼睛转开了。


    “你们来了!”周楚莘兴冲冲地说,他这个人就是一会儿阴、一会儿阳、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这回又看不出他是在电话里发脾气的那个人了,“份子钱给了吗就往里进?”


    “给了给了,不信你去问周大叔。”褚莲说,看了看周楚婴,她微微垂着头不说话,头纱已经戴好了,头顶一圈鲜花,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式,“怎么说,新郎官呢?”


    “欸呀,别提了,现在还在路上呢吧!我都叫人去问了,还没回信儿。”周楚莘翻了个白眼,又看看周楚婴,喋喋不休的嘴巴停了下来,场面一时间有点冷却。不过他没让它冷却得太久,看了看周楚婴,又看了看济兰,忽然拉起褚莲说,“走,我们出去唠唠。”


    “唠啥?”褚莲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见周楚莘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他不擅长使眼色,因此看起来像是抽筋,忍不住就想笑,只好说,“好,好,我们出去说。”


    于是他们两个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周楚婴和济兰。


    “欸呀别看了,我妹又不能把你……把你……把你那口子给吃了!”


    褚莲一步三回头,周楚莘给了他一杵子,就是在用词的选择上打了个磕绊。


    褚莲也被他这称呼肉麻得一个哆嗦,周楚莘又说:“你瞪我干啥?不就是那样,你敢干,还怕人说?”


    褚莲默默无语,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分给周楚莘一支,两个人在大厅的一角慢慢地抽起烟来。


    “你也别担心。”周楚莘说,“……唉,应该是我担心吧?你家济兰骗了我妹,我妹还想见他一面。”


    褚莲看周楚莘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警惕。


    “敢情你是为了请济兰,才顺便请我的?”


    “净放那没味儿的屁!请你俩谁不都一样吗?”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啊。”褚莲撞了撞周楚莘的肩膀,周楚莘摇晃了一下,“给谷原洋行打电话。我都想不到。”


    “你那个脑瓜真不够用的。”周楚莘说,露出一种他特有的隐蔽的得意洋洋的表情,“不过,除了谷原洋行,别的地方,我也求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褚莲不得不凑近了一些,好听清他神秘兮兮说的是什么。


    “那时候也就是军队才能有药!楚婴用的那些,是老爷子豁出去老脸,层层相求求来的。你的面子在东北军没有用,可是在谷原那儿……”周楚莘哼笑了一声,“关东军啥都有。你知道现在关东军和日本人狂得什么样儿?”


    见褚莲仍瞪着他,他继续说。


    “哈绥的关东军现在还没撤!我听警察局认识的人说,日本人搞的什么日军司令部正在给在哈日商发枪和军服!按人头发,说什么‘以备需要’。又是驻军、又是发枪。他们好好的做生意,枪支子弹的……你说啥时候才‘需要’?所以你要个磺胺,对他们来说简直不在话下……”


    褚莲也很是默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咀嚼这几句话,因为这在他心里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立刻想要跟济兰说一说这件事儿,济兰在这些事情上,肯定比他看得更远、更透彻。可惜现在,隔着一层门板,济兰正不知道和周楚婴聊些什么东西。


    两个人正说到日本人,大厅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新郎倌儿来了!”两个人齐齐抬头望去,就看见印景胜正满头大汗,穿过人群,一路跟宾客们打着招呼走了过来,见到周楚莘,劈头便说:“可赶死我了!你们不知道,我一出门,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捧花没拿!不得不折回去取了。小轿车刚开出去两里地,往身上一摸,钻戒又没拿!好嘛,又回去取。这一耽搁,就耽搁出俩小时……然后——”


    “行了行了,你人来了就行了。”周楚莘打断他,“我还以为你小子要逃婚呢!”


    “放屁!谁逃自己的婚?”印景胜这一声,多少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他立刻摆出一副笑脸,作揖道,“大舅哥,你可饶了我吧!啊,楚婴在里头吗?”


    他指了指那扇门。


    周楚莘张了张嘴,刚想要找个托词拖他一拖,没想到这时候,门开了,济兰从里面走了出来。印景胜的目光立刻如同刀子一般,在他身上剐了一遍。


    周楚婴仍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只是侧着身,镜子里投出她的侧影,褚莲看见她的眼圈红红的,接着,她又转过头,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眼睛。褚莲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姑娘,她满头奇怪的小蛋卷的那副样子。现在她的头发都扎了起来,一个蛋卷也看不见了。


    “满堂的宾客就等你一个了。”周楚莘借着责备岔开了话题,拉着印景胜的胳膊肘不撒手,印景胜的目光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既然你来了,一会儿就要开宴了。我嘱傅你两句,要是结了婚,你对我妹不好……”


    周楚莘指了指一旁的褚莲。


    “我这兄弟草莽出身,枪法特好。你要是对我妹不好,一枪点了你,知道吗!”


    *


    这场婚礼宴会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今天的周楚婴格外美丽,肤色洁白,猩红热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疤痕,她显得端庄镇定,嘴角带着一丝稳重的微笑。大多数的话都由印景胜说了。褚莲记得这个小伙子,当初在剪彩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是周楚婴给他们介绍的,据说印景胜家里开着个面粉厂。这么一看,两家结亲,也是强强结合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三点钟,春华楼的菜色在整个哈尔滨也排得上号,宾客们吃得高兴,新人郎才女貌,再好也没有了。


    酒足饭饱,大伙儿动身离开之前,要在饭店门前拍一张照。


    男人们站在左边,女人们站在右边,新人在第一排的最中间,这一大厅的人站了足有四排。褚莲和济兰并不往新人身边凑,就在第二排的边缘。褚莲装作没看见周楚莘对他使眼色,选这个地方就不动弹了。


    “咋了,不想去抢人家风头?”济兰悄声问道。


    “不想过去搅合,算啥抢风头?”褚莲低声说。


    “那可说不准……你往那儿一站啊,比新郎倌儿还像新郎倌儿呢。”济兰说,褚莲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撒谎撂屁的意思也没有,不禁笑了。


    人群又开始挤挤挨挨地调整展位,照相师在最前面指挥。


    “刚才你和楚婴在屋里,跟人家唠啥了?”褚莲趁机问。


    “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问呢。”济兰得意洋洋地睨了褚莲一眼,又在背后去勾人的手指头,“也没说啥……你不是埋怨我骗人家么……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就问她,到底是不是自愿嫁给这人的……”


    褚莲皱起眉头来:“这时候问……就算反悔,婚礼不办了?”


    济兰耸了耸肩:“不想嫁,就悔婚啊!……反正我问了。她说,不是为了气我,也不是为了气你的。就是周雍平催得厉害,她也觉得这个岁数,该结婚了……”


    褚莲说:“可是我觉得她不很喜欢那小子。”


    济兰立刻冷笑道:“她喜欢我,你要给她?”


    褚莲立刻装起了哑巴。


    济兰又说:“要拍照了!”


    果然,那照相师已经掀开布帘,钻了进去。褚莲赶紧看向镜头——时至今日,一要拍照,他还是会觉得不自在。可是上次拍照以后,他的魂魄终究也没有被拘走,他仍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土地上。俄国人来了又走,洪水起了又落,明珠活下来了,他和济兰也站住了。


    牵着手。


    “一、二、三!”照相师的声音闷闷的,在最后说到“三”这个字的时候,褚莲终于咧开嘴,露齿一笑。


    作者有话说:


    下次再见到小情侣就是十年后啦……(什么


    第105章 小穗儿


    初春的午后, 柳条刚刚发出新芽,灰色的雪水流到路边的水道里,小穗儿蹲在道旁, 全神贯注地看着水流的流动,顺着它流动的方向望去, 发现这似乎看不到尽头——它到底要流到哪里去呢?去江里么?海里么?


    她干脆站起来, 追了几步, 一直跑到街的尽头, 水道不见了。她到底也想不明白, 那些水终究会去哪儿,于是住了脚步,站在街口上, 又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儿, 是不会一个人走得太远的。


    她低头看了看,妈妈带她来过这儿,牵着她的手, 也是这么一个春天,用她小羊皮鞋的鞋尖点了点路口道牙子的最后一块砖, 说, 就走到这儿,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有吃小孩儿的熊婆婆,有吓人的红胡子, 都要来把她抓走的。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又往回跑。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她了。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因此跑着跑着,就能听见有人问她:“小穗儿,又跑出来玩儿啊!上俺家坐坐啊?”她就一边跑一边喊道:“忙死啦忙死啦, 没空没空!”又有人喊她:“小穗儿,你妈呢?”她就说:“她也忙死啦,没空没空!”


    她是这条街上的小霸王,不管说啥,总有人捧她的场就是了。她看厌了水,就一头扎进大人堆儿里去听他们说话。今天他们说得仿佛很激烈,谁也没看只有人膝盖那么高的她。她晃着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试图理解大人们说的东西。


    比如老江头儿,一说起话来唾沫横飞,都落在他一把雪白的山羊胡子上:“北满铁路才消停多久啊!打得咋样?丢死人了,咱们东北军……让苏联人都打完犊子了!现在又日本人……?”他话还没说完,很快就被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打断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满洲红旗》,这四个字,小穗儿认识,只是他说的话,小穗儿就完全听不懂了:“就算是这样,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是搞帝国主义!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或许他说得很有道理,因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


    “那又怎么样嘛?说得那么吓人——”隔壁商店的掌柜也来凑热闹,胳肢窝里还夹着他从不离手的算盘,“跟咱有啥关系?以前毛子人在,咱过日子。现在日本人在又咋样了,你日子不过了?”


    他说完,又有一些人对他表示了赞同。


    话题变得无聊了,小穗儿开始在大人们的小腿中间穿来穿去,像一只好动的小皮球。她穿过一双双穿着西裤、大褂、旗袍的腿,玩儿得不亦乐乎。她想让大人们发现她,这是她最爱玩儿的把戏,毕竟她打小儿就在餐桌底下钻来钻去。但是这回没人发现她,因为大人们好像已经吵了起来。


    她跑累了,一头的热汗,然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挤开大人们的小腿,自己站到了人群中央,大喊一声:“都别吵啦!”


    争吵声果然停下了,紧接着是一阵笑声。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直到方掌柜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笑着说:“都别吵了,小穗儿来给咱主持公道了。”


    小穗儿得意了,也脸红了,大家都笑着改换了话题,有人问小穗儿“听得懂吗?”她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学生,手里攥着他的报纸,她摇了摇头。那哥哥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关系,小穗儿长大了就懂了。长大了,比我们懂得都多。”


    她似懂非懂,只好张开自己的嘴巴,直到又有一个人走进来,故作粗暴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搁这儿呢?你妈好顿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要不是——”


    “学长……老师。”青年学生打了个招呼。


    “小丰也在啊。”来人说,小穗儿用头顶发狠地顶着他的手掌心,他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是陈元恺叔叔,她又喜欢他、又讨厌他!更何况,听他的意思,她马上就要被捉回家了!


    陈元恺笑了一下,把小穗儿的手牵了起来,说:“不想回家?那我带你去你干爹那儿,好不好?”


    小穗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


    *


    小穗儿最喜欢干爹了。


    有时候,甚至超过了爸爸。


    陈元恺叫了一辆黄包车,他坐进去,小穗儿就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串陈元恺给买的糖葫芦。春天了,没几天糖葫芦就不卖了,因此她吃得很仔细、很珍惜。


    “我们去哪儿找干爹啊,陈叔叔?”她吃得小嘴吧唧吧唧,问道。


    “去你干爹的厂子呀,小穗儿。”陈元恺说,小穗儿撇了撇嘴。


    “厂子一点儿都不好!”她抱怨说,“特别特别闹挺,吵,我干爹都要被吵聋啦!”


    说是这样说,可她还是满心期待地到达了干爹的地盘。


    一到了地方,她就立刻抛下了陈元恺,一路飞奔,轻车熟路,一头扎进满是轰鸣声的厂房,穿过厂房,走到尽头,就是干爹的办公室了。


    她没敲门,她是从不会敲门的,她推开门,大喊一声“干爹!”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本来正在打电话,这一声清脆的“干爹”似乎吓了他一跳,正好他的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说了两句就挂了。他从桌后站起来,也大喊一声“闺女!”,那模样活似俩人好像多少年没见了似的,小穗儿扭动着肥肥的小身子,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诶哟,我闺女儿什么时候来的啊?”他把她抱了起来,亲昵地贴了贴脸,小穗儿在他怀里大叫起来,“我说穗儿啊,你是不是又沉了?自己来的?”


    “干爹,你又扎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实际上最喜欢干爹用刮不净的胡渣来扎她,她咯咯直笑,“陈叔叔也来啦!陈叔叔带着我。”


    走出办公室,干爹轻轻松松地就把她举了起来,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上,让她骑着他的脖子,走在繁忙的厂房里,工人们看见了就笑;小穗儿则高兴地扬着下巴,神气活现的巡视着厂房,就好像这是她的地盘儿。


    她就这么一直神气地被干爹驮到了厂房门口,正赶上陈元恺走进来。


    “哟,咱小穗儿长个儿了?长这么高!”陈元恺说,小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快下来吧,我找你干爹有事儿说,你去找柴叔叔玩儿。”


    小穗儿跑走了,去找戴眼镜的柴叔叔,柴叔叔很好说话,她也很喜欢柴叔叔的。


    “今天咋有空儿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轰隆作响的机器中间。


    “进屋说。”陈元恺道。


    办公室里整洁干净而又暖和,陈元恺一走进来,打量一圈,就笑了:“又是那谁来给你收拾的吧?上次我来这儿还皮儿片儿的呢。”穗儿她干爹笑着瞪了他一眼。


    “咋了,让你办的事儿有结果了?”他问。


    陈元恺说:“最近中东铁路局大批开除华工,事儿不小,赤党又趁机煽动,有些工人很有意识,把他们雇到明珠来,也是个好事儿。”


    “……喷子(枪)呢?”


    “哦!”陈元恺笑了,“那好说。有一些东北军淘汰下来的,还有一些日本货跟德国货,只是要多少的问题。跟往年一个样儿,每年整点儿。”


    “今年是不得不整了。”他说,“有备无患。”


    穗儿她干爹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眉骨很高,带着一点儿眉压眼,因此显得很威严,只是一双眼睛含着水,看小穗儿的时候,很温柔似的,他已是不惑之年,两鬓已经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除此之外,相貌却还是很年轻。他思考着,摸着靠在办公桌上的那根司的克,这手杖他已经用了很多年。


    “真能用上吗?”陈元恺问道,“虽然火药味儿是挺重的……但要还是之前那样儿的小摩擦,也算不得什么。”


    “还是那句话,有备无患。”穗儿她干爹说,“你在灿星社不干了?”


    “不干了。”陈元恺摇摇头,叹息说,“已经查禁了。不过查也不怕,过一阵子,新社团就又得冒出来了,这么起一个禁一个,禁一个起一个,怎么也抓不尽的。”


    “那天,四妹子跟我说,老印看情况不好,想带他们娘俩走。”他在办公桌后头又坐了下来,皱着眉头,“这时候要走,那可是抛家舍业。”


    “所以我带小穗儿来看你么。”陈元恺笑着说,“要是小穗儿走了,你的小开心果儿就没了。”


    “是么!”穗儿干爹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厂房大喊一声,“闺女儿!”紧接着,他们两个就看见那小小的身影从某台机器后头跑了过来。


    “干爹!”


    “走,跟干爹回家。”他说,又一把把小穗儿抱了起来,转头跟陈元恺道,“你就告诉四妹子一声儿,她姑娘我绑架走了,第二天再给送回去。”


    “我?我成绑匪了?”


    “是啊。反正你两家住得近,你告诉她吧。”穗儿干爹“叭”地在小穗儿的脸蛋子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抱着她走出了厂房,“今天回家干爹给你做好吃的……吃啥?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吧……”


    作者有话说:


    从一对小给给变成了一对老给给……


    第106章 锅包肉


    锅包肉要想做得好, 还是在炸上头下功夫。


    “外边人总说,炸两次就够了。”褚莲站在灶台前,起锅烧油, 现在正用筷子插在油里头测油温,“其实得炸三次, 不然就软塌塌的, 成溜肉段儿了!”


    小穗儿扒着他的腿, 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褚莲仍沉浸在他的自我吹嘘里:“做不了这道菜, 你就开不了饭馆, 懂不懂啊姑娘?这是大厨才能做的菜。”


    “大厨!干爹是大厨!”小穗儿听不懂,倒是很捧场。褚莲把切好抓好的猪里脊下进锅里,发出巨大的“嗞啦”一声。


    “行了, 上客厅去玩儿吧, 再让油崩着你。”


    小穗儿咬着手指头,犹豫地抬头看他。褚莲随手揉了揉她的脑瓜顶,她一转身, 从厨房餐厅跑出去了。


    这座小洋馆几乎是小穗儿的第二个家,什么东西放在哪儿, 她都翻出来过, 因此对几乎所有东西都了如指掌;客厅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她立刻活动着小短腿,爬上了二楼。


    踩着用松油保养得极好的红木楼梯,她费劲地爬上了二楼。为了不发出声音, 她甚至甩开了拖鞋,踩着妈妈给她洗得雪白的小棉袜子,悄没声儿地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这座小洋房对她来说没有秘密,因为干爹他们不会给任何一个房间上锁。她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门缝里, 把门轻轻拉开了一条小缝。通过这条小缝,鬼鬼祟祟地往里头看。


    还是那个庞然大物一般的桌子,桌子后头坐着另一个男人。


    比起干爹,这个叔叔就显得很不近人情了。所以干爹才是她的干爹,叔叔只是她的叔叔!


    他坐在桌子后头写东西,房间里只有钢笔写字的沙沙声,她全神贯注地偷看着。偶尔,罗叔叔抬起头来,她就猛地躲到门框后头,没有动静,她就又回去偷看;罗叔叔戴着眼镜写字,写着写着,他会一边思考,一边轻轻地推一推它。叔叔跟干爹是不一样的,叔叔对她很严肃。干爹愿意把脖子给她骑,可是叔叔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一言蔽之,三个字儿——不咋熟。


    她出神的时候,书桌后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他摘掉了眼镜,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小穗儿几乎是立刻就跑掉了。下楼比上楼快多了,她飞速地逃下了二楼,甚至没忘了抓上自己的小拖鞋,一只手抓一只。果然没有多久,她就听见罗叔叔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闷响,又稳又慢。她猛地飞扑进客厅的真皮沙发,趴在上头,天真烂漫地甩着腿,假装正在自己玩儿。罗叔叔走过来了,然后越过了她,往厨房去了。


    肉片下锅,开始炸第二遍。小穗儿竖起耳朵,在油锅的嗞啦声里侧耳倾听。


    “又把那小崽子带回来了?”这是罗叔叔在说话。


    “是啊,元恺来说买喷子的事儿,把她带来了,我就给带回家了。”这是干爹在说话。


    “怎么又带回来……”


    剩下的话就变得低沉而含糊,就像是梦话的咕哝。小穗儿伸长了脖子,也听不见几个字,只听见肉片在锅里翻滚炸熟的声音,紧接着她就听见——


    “欸呀!炸糊了!”干爹惊呼一声,听那动静,好像推了罗叔叔一把,可是罗叔叔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干爹便骂道,“你还笑!我刚夸下海口,说我是大厨!”


    “你是呀,谁敢说你不是。”罗叔叔说完,立刻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穗儿猜想他肯定是怕挨打了,毕竟干爹的手又宽又大又粗糙,打一下屁股,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因此,她心中升起了几分对罗叔叔的同情。


    可是罗叔叔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可怜,几乎是哼着小曲儿走出来的,他走到沙发跟前,甚至心情颇佳地对她笑了一下。这令小穗儿不禁大惊失色。


    “怎么啦?”罗叔叔看起来十分好心,这么问她,甚至轻轻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你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呢,不喜欢?”


    小穗儿心里头还是有点儿怕他,撅着嘴,摇摇头,说:“喜欢。”


    两个人相安无事,沉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牙伯伯呢?”


    她也喜欢牙伯伯,他说话很慢,可是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


    “你牙伯伯回去探亲了。”罗叔叔既然心情很好,也坐在了沙发上,就坐在小穗儿身旁,还有心回答她的问题。罗叔叔的侧脸很漂亮的,即使是小穗儿这样的孩子也知道,就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其实一直猜不到罗叔叔到底多大了。


    “探亲?牙伯伯的家在哪儿啊?”


    “在山里。深山里头。”罗叔叔说,手里翻动着一卷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报纸,“全是熊瞎子和狼,吃人的。”


    “我不信。我已经长大啦!熊瞎子、狼……都是吓小孩儿的!”小穗儿壮着胆子,用眼睛去瞄罗叔叔,罗叔叔却不看她,眼睛还是盯着报纸,这让她非常扫兴,罗叔叔一点儿不惯着她,罗叔叔不好,“我要让干爹带我去看看!”


    说着,她就又要跳下沙发,去厨房缠她干爹。


    一只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腿,罗叔叔的另一只手还拿着报纸,这次他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别去闹你干爹,一会儿吃饭了。”


    就是这一眼,让小穗儿不得不老实了。


    “不过么……”罗叔叔翻过一页,悠哉游哉地说,“吃过熊掌么?你干爹还会打熊呢。”


    “干爹有那么厉害呀!”她叫了起来,罗叔叔挑了挑眉,不再理她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罗叔叔一见到那盘锅包肉,就开始发笑,只有干爹一直用眼睛白他。小穗儿看得不明所以。锅包肉没有糊,就是特别硬,咬得她上牙膛子生疼。


    “对不住啊闺女儿,你看干爹这菜做得。下次重新给你做。”干爹疼爱地看着她,她仍在和锅包肉搏斗。


    “我看挺好的么。”罗叔叔笑吟吟的,游刃有余地对付碗里那块硬过了头的锅包肉,“味道还是一样的。”


    干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过了一会儿,干爹说:“闺女晚上跟我睡!”


    罗叔叔立刻不笑了。小穗儿叼着锅包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明白过来——罗叔叔果然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可是还不等她发表什么意见,干爹就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儿:“这程子街上乱,你一个小孩儿,别自己上街乱跑。好好儿吃饭。明儿送你回去,我跟你娘说。”


    她撇了撇嘴。


    *


    十一年过去,周家仍住在那个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小院。但是送小穗儿回去,却不是要去周家,而是去印家。


    印景胜是个新潮青年,不喜欢一大家子式的传统生活,因此一结了婚,就带着周楚婴小两口搬出来住了。所幸二老也惯着他们,给他们在道外置办了一处房产,离印家的面粉厂也近一些。


    褚莲驮着小穗儿,走在小穗儿总是跑来跑去的那条街上。


    小穗儿喜欢干爹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走到哪儿,干爹都乐意驮着她。骑在干爹的肩膀上,一下子,她就变得人高马大,她坐得高、望得远,立刻神气非凡起来。


    “褚掌柜的来了。”有人跟褚莲打招呼,仰头看了看一下子变得很高很高的小穗儿,很了不得似的笑了,“诶呦!我们穗儿这么高了!褚掌柜的,还是那么惯着她。”


    “我干姑娘,我不惯谁惯着?”他就仿佛颇为自得地颠了颠小穗儿,让她坐得更高一点儿,他的两只手抓着她的膝盖,小穗儿在他肩膀上快乐地尖叫,然后爷俩就一直高高兴兴地从街的这一头,走到街的那一头,一直招摇过市地走到印景胜和周楚婴的家。


    房门前,他按响了门铃。


    周楚婴家也是一座仿俄式的小独栋,墙壁上的爬山虎长得密密麻麻,从房顶一路垂到他的脚边。褚莲很快就听见了脚步声,来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楚婴。她穿一身居家长睡裙,身前居然系着围裙。她今年三十二岁了,再不是婚礼上那个小姑娘,如今多了几分身为人妇的稳重以及身为人母的疲惫。


    “褚大哥。”她看见是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过了几秒,她才终于看见她家姑娘正坐在褚大掌柜的脖颈子上,她立刻抽了一口凉气,皱眉喊道,“印小穗儿,你快点儿给我下来!”


    小穗儿吐了吐舌头,褚莲托着她的屁股,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回了地上。她一落地,周楚婴立刻伸手要来抓她,她则像一只受了一鞭子的小陀螺似的嘎嘎笑着跑走了,跑进屋里,消失不见。


    “老印没在家?”褚莲问道。


    “没有。进来吧哥,进屋坐坐。”周楚婴又变成那副疲惫而担忧的样子,侧身把褚莲迎了进来。正好,听陈元恺说他们一家子要走,褚莲也想跟她唠唠,轻车熟路地换鞋进门了。


    这座小独栋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又收拾得窗明几净;偶然有几个小穗儿的玩具娃娃散落在地板的一角,褚莲抬步迈过。


    “小朱呢?你给她放假了?”这屋子里居然只有周楚婴一个人。


    “辞了。”周楚婴说,关上了房门,也走了进来,顺便捡起了那只娃娃,丢到沙发上,“喝果汁?”


    “不喝,谢谢。别忙活了,四妹子,我又不是啥外人。”


    周楚婴果然不跟他客气了,跟他一块儿坐了下来。一看她那表情,褚莲就知道她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果不其然,她说:“本来也不想辞她的。她人麻利能干,小穗儿也喜欢她。可是这阵子,景胜说得攒钱,这又要节约开支,没办法。”


    她还是那么漂亮。但是黑眼圈和一点细纹爬上了她的眼睛。这不是她早早地老了,而是这几月的劳累造成的。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听陈元恺说,你俩准备带孩子走?”褚莲问道,“就为了这个?打算上哪儿去啊?”


    “美国。”周楚婴说,褚莲一惊,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说是这么说,可是——这么说吧,哥,要是十年前,他跟我说这话,我麻溜儿就收拾行李。可是现在这当口儿……”


    “不就是因为这个当口儿,他才想走吗。”


    “说得轻巧!”周楚婴的眼睛竖了起来,褚莲几乎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小穗儿能在她妈妈身上感受到的恐惧,“上下嘴皮子一碰真容易啊!小穗儿她爷爷、舅舅舅妈咋办?印家的面粉厂咋办?这两大家子,都抛了?要我说,他一点儿也不是个爷们儿!”


    褚莲只好听着,直到她平定了自己的恼火,那种疲惫又从她脸上现出原形。


    “唉……对不起啊哥,跟你说这些。有啥用呢。”


    褚莲赶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哥,你说……真能打起来吗?”周楚婴忽然很轻地问,眼睛里几乎有几分若隐若现的祈求,“要么……济兰咋说?他一向是看得最准的。这几天,说啥的都有。据说有些地方又闹蒙古胡子……真是一团乱!我不是铁了心的不走,可是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的家人,我们这一小家子说走就走……”


    褚莲无话可说——要是他说出来,他一直在为着那些意外,那些日本人、毛子人、蒙古胡子做准备……准备枪、准备人,恐怕要给周楚婴增加更多的烦恼。可是保持沉默?


    他斟酌着说:“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四妹子。我觉得走也不是坏事儿。”


    “那你们也要走么?”周楚婴抬头看着他,就好像如果褚莲说“我们也走”,就能让他们一家子很可能到来的背井离乡的旅程有个伴儿似的。


    周楚婴有此一问,褚莲不由得想道,我们当然也不想走!明珠是他和济兰的明珠,哈尔滨是他和济兰的家呀!


    他只好说:“但愿咱们谁都不走。”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的肥章……


    内收录罗叔叔欺负小孩儿。


    第107章 蒙匪


    一年一度的股东会议在明珠厂的办公小楼里举行。


    因为要开会, 厂里给工人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提早下班回家去。现在刚是初春,风还很凉, 积雪刚刚才开化。来的股东里有不少仍穿着棉袄或者大衣、戴着围脖,把口鼻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些股份较小的股东都是来走个过场, 在厂子的事儿上头没有决策权, 只管年底分红, 只不过褚莲做事周全讲究, 时时开会都要邀请他们过来, 不来的就不来。


    这里头股份最大、也最难伺候的,当然就是姗姗来迟的周楚莘了。


    或是为了显得英俊潇洒,他只穿一身大衣, 围巾很长, 却并不跟别人一样,在脖颈上臃肿地围上好几圈,只搭在肩膀上, 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身段高挑, 十分新潮。几年前他结了婚, 现在把自己拾掇得愈来愈仔细了。


    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自己长得不错,满身得意洋洋的神气,坐到了屋子里第一排的空椅子上。济兰已经在了,正跟其他股东开了个场, 说着话,看他进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周楚莘不搭理他,只跟坐在另一边的褚莲挤了挤眼睛。


    “……最近三十六棚的俄国工人正在闹事, 同时在给华工发传单,号召他们加入罢工。华工事务会也在里头搅和。”济兰说,这事儿本来记在他的本子上,但是要说的事情,他早就烂熟于心,因此并不看放在腿上的本子,“天瑞,这件事你要注意。虽然咱们厂的工人没掺和进去——”


    济兰说着说着,又瞄了一眼褚莲,褚莲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常关心关心工人,有什么要求,力所能及的,要满足。家里有人生病、去世请假,要给批,给定好的抚恤金,还是上次说过的事情。上街……就算上街去了,只要不耽误工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还有一些工人培训的事儿……会后再跟你说。”


    于天瑞满脸堆笑地点头,有模有样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煞有介事地记录。


    褚莲在腿上给济兰比了个大拇指。


    济兰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过脸,又是公事公办地继续道:“学真今天请假了……那技术上的事儿,他回来再说。还有年前的报表,也都发给大家了,一直到上次会前,大伙儿都没有异议是吧——”


    “我有。”周楚莘忽然举起手来。


    “……什么异议?”


    “不算异议,就一个问题。”周楚莘笑眯眯地说,“一会儿散会,两位老板请吃饭不?”


    会议很快淹没在众人的笑声里,褚莲指着周楚莘笑骂道:“就你想着吃!开完会,一会儿我请,中国十三道街兴滨楼!”


    股东会议后一起吃一顿饭,这是明珠多年来的传统了。


    厂里有三辆小轿车,能送八九个股东,剩下的叫几辆黄包车,把这些股东送去兴滨楼。薛弘若来给济兰和褚莲开车,两个人刚上了车,副驾驶的车门又被拉开了,周楚莘十分自如地坐了进来。


    “自己不会叫黄包车啊。”褚莲不由笑骂道。


    “那咋了?”周楚莘从前排的后视镜里笑着瞪着褚莲,又看看济兰,“就这么一段路,你俩还想腻乎腻乎?”


    果然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济兰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得了啊,你嘴上有个把门儿的没有?”褚莲看了眼济兰,把这个话头儿接上了。


    “这有啥的?”后视镜里,周楚莘的表情很坦然,还有一点儿不耐烦,“我说这都多少年了?还当你俩瞒得多好呢?两个大男人,都这把岁数了,不结婚,住一块儿,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只不过大伙儿都是暗地里嘀咕,明面儿上不说罢了。”


    说完,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一直沉默地开着车的薛弘若。


    “你说是吧,薛助理?”


    薛弘若立刻结巴起来。


    “我我我我我不道啊!”


    后视镜里褚莲笑了,而周楚莘撇了撇嘴。


    车内静了一会儿,褚莲开口说:“前几天送小穗儿回去,我听四妹子说,景胜打算带娘俩上美国?”


    “……啊。”周楚莘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怎么就想要去美国呢?”冷不丁的,济兰说话了。


    后视镜里,周楚莘跟济兰对上眼神,他有点儿不情不愿地答道:“人过日子,不就是哪儿有奔头上哪儿去吗?当初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现在这个情况……”他叹了口气,“干脆一步到位呗!”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着后视镜。镜片里,济兰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刚才这个问题并不是他提的。


    “你们支持?”褚莲问。


    “支不支持咋样?”周楚莘撇撇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现在后视镜里是褚莲不赞同的眼睛了。


    周楚莘心底里涌起一种略带委屈的不平,刚想要张口说话,小汽车已经拐到了兴滨楼,到地方了。几个人都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中国大街向来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前几年,地面又用面包石铺好了,这种闲情逸致使得这条街一下子与其他地方区分开来,人群络绎,把灰色的石砖踩得愈发圆融和光亮,西装革履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穿行其上。兴滨楼的二楼包厢早就给他们留着了,褚莲他们三个居然还是最后到的。


    酒过三巡,饭局将将结束的时候,中国大街已经华灯初上。褚莲喝得不多,全因为一要多喝,济兰就在桌子底下拧他大腿,他只好悻悻地住口,小酒盅在嘴唇上沾一下就算拉倒。大伙儿却都有点儿醉了。


    于是就有个每次都来开会、吃饭的小股东说:“大掌柜的,最近听人说,咱哈埠要有事儿啊。”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来了精神,昏昏欲睡的也都把眼皮掀起来了,听着他说话。


    褚莲静静笑了一下,说:“这话说得。这个世道,啥时候又没有事儿过呢?”


    那人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着又说:“不是别的,我就是担心咱们厂子……”


    “咱们厂不会有事儿的。”褚莲说,眼神中有种不由分说的坚决,现在众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酒席间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济兰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大伙儿放心,只要我褚莲在一天,明珠就在一天。”


    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砰!”一声炸响了!紧随其后的是人们的尖叫声,喊道:“胡子!胡子抢金店啦!”


    包厢内,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呼啦啦地站起来,挤到窗前去看。中国大街上是跑不了马的,但是人群四散奔逃,枪声在街道上穿梭;褚莲看见一伙人,都蒙着脸,怀里揣着,背后背着,全是一包袱一包袱的金银首饰,正从那遭了劫的金店里撤退出来。警察还没赶到,他们借此机会,正恐吓着人群,开路逃跑。


    “别动!”济兰低声说,按住了褚莲的手,他声音里很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褚莲看了他一眼,手慢慢从腰间放下来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伙匪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一伙行人惊魂未定地围住了那几名巡警,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刚才的遭遇。从兴滨楼二楼看过去,巡警们脸上的懊丧茫然简直是纤毫毕现。济兰凑近了褚莲耳边,趁着包厢里大伙儿的议论纷纷,低声说:“别掺和,走吧,走。也该散场了。”


    这顿饭结束了,本来因为褚莲稍定下来一些的人心又开始惴惴不安地浮动。济兰和褚莲送走了众人,两个人坐上薛弘若的车,往家里去了。


    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薛弘若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看了又看,只见后排座位上的两个人都阴沉着脸,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济兰的眼睛,似乎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他咽了口唾沫,转开了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又想管闲事。”济兰开口了,他一开口,当然是兴师问罪的。


    “看情况的嘛。”褚莲说。


    济兰冷哼了一声。


    “少发善心,现在这个时局……”


    “你就非得现在唠这个不可吗?”


    车内又沉默了一会儿。薛弘若突然发觉自己特别多余。


    多余的薛弘若把车开到了地方,又突突地开走了。两个人下了车,这才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伤人,所以我也没动手么?”褚莲说。


    “你还真想动手是吧!”济兰骂道,掏出钥匙来开门,气得几下没对准上锁孔,“一把岁数了,人倒是越来越冲动!这几年买喷子我也不说什么了,权当是未雨绸缪,可要是没发生什么你就——”


    门打开了,济兰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是牙答汗听见动静,走来开门的。济兰住了口,脸上却仍带着几分薄怒,看向牙答汗。


    牙答汗对着两个人摇了摇头,不出声地开口说话,两个人看见他的口型,那意思是“有客人”。


    客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换鞋进屋。客厅中果然坐着一个男人,牙答汗口中的那位客人,看见他俩进来,笑着站起身来,对他们躬身作了个揖:“罗先生,褚先生。在下真是久候多时了。”


    他直起身,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他光溜溜的前额和前半边脑袋。


    他站起来很快,因此那根长长的辫子正在他身后轻轻地摇摆。


    作者有话说:


    主打一个乱成一锅粥大家趁热喝


    第108章 不速之客


    褚莲怔在原地, 抛给了济兰一个一头雾水的眼神。那意思是——


    现在是哪年了?


    济兰没理会他,他心里头对这人生出了几分不妙的警惕,只是脸上还生疏地笑了一下。这人作揖, 自然不喜欢握手,可是要济兰给他作揖, 济兰又觉得不自在, 因此只说:“让您久等了。请问您是……?”


    “啊, 不好意思, 还没自我介绍。”那人说, 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吊灯的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大脑门上, 使他看起来实在并非活在今年的人物, “您可以叫我明武。”


    济兰点了点头,就此,三个人又坐了下来。牙答汗去厨房泡茶——如今, 这么精细的小活动,他粗糙的手指头也能做得很好了。


    “明武先生。”济兰点了点头, “您来找我们有何贵干呢?”


    那人坐在沙发上, 他的辫子就从他的身侧一路耷拉下来,耷拉到沙发的边缘。他开口说话了,褚莲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不讨人喜欢的高傲神气。


    “一进门,我看到您二位也注意到我的装扮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都看清了他身上刺绣精致的长袍和褂子,“想必二位也不难猜出我的身份……”


    说着,明武那双精光四射的小三角眼从二人的脸上慢慢扫过,似乎正等着一个附和。褚莲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份, 什么身份?病人?狂人?哪一种都不是个好客人。可是他眼珠一转,只见到济兰的脸色愈发沉了,心头一紧。


    “这么说……您是宗社党的人了?”济兰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张开,褚莲很惊讶他居然听清了济兰在说什么。显然,明武也听清了,因为他几乎是有点儿开怀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您一点儿不跟我兜圈子。不错,现今宗社党没落,也少人知道了。”


    褚莲和牙答汗沦落到了一个层次,对“宗社党”这三个字当真两眼一摸黑。


    济兰却笑也不笑,一点儿也没有为了这种恭维动容的意思。


    “那么宗社党的人来找我们这种小虾米,就更让我想不明白了。”


    “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不要自谦了,要是您是小虾米,全哈尔滨就没有几个大人物了!”明武说,抿了一口牙答汗端上来的茶,英国红茶,他立刻皱起了眉头,抿了抿嘴,放下了茶杯,“我来不为了别的。正是听说,咱们哈埠,有一位正红旗的青年人,并且在关东,乃至于全世界都闯出了一番名堂——你们的毛毯远销日本波兰,把他们打得是落花流水呀!”


    他这一番恭维又进一步,话也长了,笑容也真切了。可是褚莲和济兰都听见了这一大段恭维里头最关键的那三个字。余光里,褚莲看见济兰的上身不动了,肩膀紧绷在一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他冷冷地说。


    “装糊涂就实在没趣儿了。”明武摇头说,“您本来不姓罗,您姓萨古达,是不是?”


    济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紧接着,他站起身来,厉声说:“牙答汗,送客!”


    牙答汗立刻就过来了,身形如同铁塔一般,在明武的脸上投下危险的影子,明武一动不动,忽然也抬高了调门:“您这是什么意思?萨古达·济兰!你是满人,你是千真万确的满人,更不是包衣!现在复国有望,你又怎能袖手旁观?”


    济兰看着明武的眼神,有如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可是他没有说话,牙答汗不知道到底“送客”与否,也看着济兰。


    “诶,我说二位。”沉默的僵持之中,褚莲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褚莲还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坐得很惬意,双腿交叠,两只手也扣在小腹上,安闲得有几分格格不入,“要是我没听错,你刚才是不是说……‘复国’?”


    这下子屋子里头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褚莲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这位先生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什么党,又是什么什么人,汉人满人蒙人回人……可就算是我这个大老粗,也看得明白,什么大清,什么满蒙独立,早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现在再拿出来说,也只能当梦话听听。”


    明武露出恼羞成怒一般的神情。他的脸猛然红了,就像是肉眼能看清似的,那红从脖子根往上,一直涨到了额头;焦黄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萨古达·济兰!这也是你的态度吗?”


    济兰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有所松动;然而不等他开口,褚莲又说道:“他的态度不重要。”说着,他咧嘴一笑;他本来就生得眉压眼,此刻一笑,几乎有几分阴沉的凶狠,轻快愉悦的态度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明珠的法人,明珠的资金,是由我和股东们说了算。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了济兰的身份。我也不感兴趣。”灯光下,他两鬓上的星白点点闪烁,他的脸孔还是很年轻,可是看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他早就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可是我希望这件事儿,就烂在你的肚子里。要不然,在哈尔滨找个人,还是很简单的。”


    明武僵住了。枝型吊灯柔和的光晕一下子变得苍白刺眼,照得他在这间客厅里无所遁形。牙答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他的影子并不在明武的身上,明武却巴不得他回来,挡在他和褚莲之间。


    他不说话。济兰也闭上了嘴。褚莲满意地看了看明武,欣赏了一番他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红赤色,终于大发慈悲道:“牙答汗,现在可以送客了。”


    明武的离开就像他的到来一样迅速,干净。济兰一直抱着肩膀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褚莲忽然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道:“现在后悔啦?来不及了,我都把人给吓跑了!”


    济兰慢悠悠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其实想想也挺可惜的。”褚莲直起身,背着手,煞有介事一般地踱起了步子,“你想啊,要是真让你们,啊,大清朝,复了国了,说不准新皇帝给你个王爷做做!”


    济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被他气笑了。


    “是善耆。”


    “什么?”


    “爱新觉罗·善耆。原先的肃亲王。现在的宗社党,都是他遗存下来的人在主持。”济兰说,“好几年前在大连,很是闹了一阵儿,后来干不成,招揽的那些蒙古胡子,组成的什么‘勤王军’的,都解散了。”


    褚莲意外道:“那刚才那个明武还摆那么大的谱儿!”


    “他们那帮人就那样。”济兰淡淡地说,一摆手,“毕竟是‘皇亲贵胄’,名头很大。”


    “等会儿……你咋知道那么多?”褚莲眯起眼睛,有心逗逗他,“是不是早就想‘复国’啦?”


    “对。”济兰悠悠地说,从形状秀丽的眼尾乜着褚莲,“到时候也封我个‘忠’,让我去当铁帽子王,娶上十几二十房的格格。不过你呢,出身太差,也就只能当个侍妾通房,又要干活儿,又要伺候我,给我生孩子,你说咋样?”


    “呸!”褚莲笑骂道,“一点儿也不好。我看你这个大清国还是别复了。”


    济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照理说,宗社党这些人,早就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他在这里招摇过市,真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吗?元恺可跟我说过,这叫敲诈勒索。”


    济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连你都知道他们是陈芝麻烂谷子,是异想天开,他们怎么能自己跳出来,跟咱们说‘我是大傻子,快给我钱!’呢?”


    “世界上可不真有这样的傻子么?”褚莲不以为意地笑了,“要我说,现在还想着什么‘复国’的,不是大傻子是啥?”


    “我还是担心……”


    “担心啥?现在不是一九一二年了。”褚莲说,拉起济兰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那指尖一直是微凉的,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他暖和着那些指尖,也拉了拉济兰,“我是吓唬他的,免得他给咱们惹麻烦。但就算是他要把你的身份说出去,现在又碍什么事?也没人因为这个喊打喊杀了。只有你们满人,把自己的身份看得那么重!”


    济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啦,也挺晚了,睡觉吧,牙答汗都去睡了。咱仨到底谁是门房啊我说?”


    *


    话虽如此,第二天一早,济兰坐小汽车出门的时候,仍对薛弘若说:“我听说最近有宗社党人来哈活动,你有心,就替我打听打听。这里头有个叫明武的,你问问。”


    薛弘若满口答应。过了一会儿,薛弘若的眉毛越抬越高、越抬越高,几乎飞进头发里去了。都说替人做事儿的,不该问的别问。可是他毕竟是家生奴才出身,又跟济兰这么久,腔子里就是一颗操不完的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您让我查这个人,查宗社党,是说……”


    济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薛弘若讪讪地抿着嘴,盯着前窗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济兰终于淡淡道:“昨天,这个叫明武的人来找我,说要明珠提供资金,供他们‘复国’大业。”


    几乎有一段时间,薛弘若完全哑巴了。


    过了一会儿,他失声叫了出来:“……少爷!”不过他的两只手仍牢牢地把在方向盘上,然后他的两颊立刻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这是,这可是大事儿啊!老爷要是、要是在天有灵,见着少爷这么受了器重,那肯定是……”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偏头去看济兰,可是不管看了多少眼,都没有从济兰的脸上看到和他一样的狂喜。他今天第二次讪讪地闭上了嘴。


    “别废话了。”济兰冷冷地说,眼睛仍看着前方那条看了多年的路,十一年了,从他和褚莲安稳下来,有了如今的事业和生活,平静、富足、插科打诨,到现在已经有十一年了,“去查。不管查到什么,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就写出来俩人在这儿打情骂俏……真受不了了……


    第109章 黑河白话醒时日报


    道外区江边的明珠毛织厂, 十年如一日地,早晨七点钟开工干活儿。


    早春时节,七点钟的天并不很亮,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高岑就已经到了厂子。他一般是来得最早的几个人之一。他之所以能够有厂房的钥匙, 是因为大掌柜的默许。于天瑞对他有钥匙这件事一直怀恨在心, 要是给于天瑞看见他又早早地来了, 肯定要用眼睛来剜他。


    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 全年轰鸣作响的机器难得的安稳而又沉默。高岑穿行其间, 偶尔伸出手,抚摸一下这些老伙计们。他喜欢机器,有时候甚至超过喜欢人。


    走到厂房的尽头, 他拖出几个纸箱子, 垒起来,坐了上去。这个角落一直散落着这些挺括的纸箱子,有一些甚至已经被坐出了屁股形状的凹坑。他并不着急, 厂子里禁烟,他就坐在那里等, 想着昨天看的报刊和社团的事情。不过也没有等上太久,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明珠工人走进来了。他们久已认得,都坐到了高岑的身边。


    今天的话题同样的尖锐而隐秘。几个人传递着眼神,又聊起学生游行和中东铁路局的罢工。过了一会儿,他们的激动才平复下来。真正的话题渐渐浮上水面。高岑看了看他们, 说:“除了这个,大掌柜的交代的事情,你们也往心里去啊。”


    “那还用说?”有人说,兴奋地压着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摸枪呢……!”


    他被另一个人瞪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不提那个字了。


    “……简直胡闹。”又有个工人说,“咱们是咱们,厂子是厂子。怎么白天要做工,晚上还要练枪,当他褚莲的私兵?咱们是为了工人斗争的!你立场不坚定,忘了自己是无产阶级。”


    “所以你昨天不去么。”第三个人凉凉地看了那刺儿头一眼,“你将心比心,大掌柜的对咱们都咋样?你去街上游行,人家也不管;你家里有事儿,人家给你假,还给你发钱。就算是当私兵,那也有当私兵的钱。咋的,这你还不满意?不知道你搞的什么主义!”


    “私兵这个词儿不合适。这事儿跟主义不主义也没啥关系。”他们不吵了,高岑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大掌柜的说,看这阵子的乱劲儿,为了厂子,有些武装也是好的。据说前几天股东会,正好撞见蒙匪抢金店……要我说啊,让咱们当这个护卫队,是看重咱们、信任咱们。”


    他说完,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之声。


    那刺儿头冷笑一声,说:“总之,要去你们去,跟我没干系。”


    “行。”高岑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那昨天晚上都到了场的,你们几个人,都没有什么意见是吧?”


    其他人都点头,他就又说:“昨天试了,都敢开枪。……就是准头儿么,都不咋样。矬子里头拔大个儿吧。你们大概什么情况我也都记得了,过两天大掌柜的带咱们去培训。”说到培训,几个人又兴奋地交换了眼神,“不过嘴上都有个把门儿的,别啥都往外说,谁也别叫知道。”


    说罢,他又转向了刺儿头,看着刺儿头的眼睛问道:“你呢?老张?你不去可以,但是护卫队的事儿,也别往外说。能做到吧?”


    刺儿头咕哝了一声,大概是说“能”。


    “那就好了。没别的事儿了。”高岑率先从纸箱子上站了起来,熟稔地拍了拍屁股上沾到的羊毛,“散会。上工!”


    一上了工,高岑就开始忙。忙的间隙里,他看见于天瑞进来了,满室的羊毛纤维里,他居然还是能够一眼就看清于天瑞朝他直射而来的眼神,这让他想要发笑——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刚开始偷偷在厂房和工友们开会聊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没多久就被大掌柜的给发现了。后来他从大掌柜的这里得到了钥匙,跟他说起于天瑞那刀子似的小眼神儿,大掌柜的笑着说,你也看得出他在看你,眼神儿不错,是个好料子。


    直到最近,他终于知道“是个好料子”到底指的是什么了。


    大掌柜的有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据他所知道的,大掌柜的今年都四十一了,可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好。有一天,大掌柜的在厂子里一直呆到黄昏。五点多钟,他从厂房里走出来,大掌柜的正站在厂子门口远眺,看见他来,忽然问他说:“小高,你看看街那头往这边走的那个女的,手里拎的是什么?”


    拎的什么?


    他连女的都没看见呢!高岑眯起眼睛,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蚂蚁一般大,虽然正朝着这边儿走来,可是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穿红袄子那个。”大掌柜的又说。


    “不知道……拎的……什么呀这是。”他看了看大掌柜的侧脸,大掌柜的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那侧脸线条英挺,鬓角星白,睫毛很长;他结巴起来,“就是,买的什么菜吧?”


    大掌柜的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笑。


    他又定睛一看,只看到灰灰的,方方的,像是个筒子,握在那人手里,他立刻说:“哦!是报纸!”


    大掌柜的点点头:“什么报?”


    他终于语塞了,心道,大掌柜的也有点儿毛病,什么报这谁知道了?还耽误他下班。可是他心底里对大掌柜的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亲近——毕竟他一直记得他的名字,他记得明珠厂每一个工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说。


    “是《黑河白话醒时日报》。”大掌柜的忽然转头对他一笑,这么一笑,那双水水的,孩子气的眼睛旁,也有一点细小的纹路爬上眼角,可是那种炫耀似的神气又使人想不起他的年龄。高岑不得不承认,大掌柜的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大了嘴巴。


    “什么呀,你诓我吧!”他一时忘形,把称呼都给忘了。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呀!


    大掌柜的却仍笑吟吟的,一扬手,他就如同一只忠诚的猎犬看见兔子一样飞奔了出去,一直奔到那个穿红袄子的女人跟前,把她吓了一跳,差点儿拔腿就跑。他喘着气儿,直愣愣地去看女人手里的那卷报纸——果然,她卷在外面的那一页上,赫然是报纸的标题——


    黑河白话醒时日报。


    *


    “进。”


    高岑敲了敲门,这里算得上是整个厂子里最消停最安静的地方了。几年前厂子又扩建了一些,把大掌柜的办公室和会计、顾问什么的办公室都塞进了新建的小楼里头。他闻到木地板的松油气味。


    门内传来褚莲的声音,他拧动把手,走进了这个簇新的办公室。里头窗明几净,褚莲正坐在办公室后写东西,看见了是他,笑了一下,指了指桌前的沙发,说:“坐。”


    他再三确认了自己的屁股上没有羊毛,就坐了下来。只是坐得很乖巧,两条腿并在一起,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一点儿多余的地方也不占。


    “掌柜的,我来跟您汇报……护卫队的事儿。”高岑说。


    “唔。”褚莲点点头,慢慢地旋上钢笔的笔盖,“人是你挑了一半,我挑了一半。咋样?有能用的不?”


    没想到褚莲是这样问。盘踞在高岑心头上的一点儿压力盘旋着消散了,他甚至敢跟他开玩笑了:“不问问水平咋样,就问能不能用,您就这么没信心啊?”


    褚莲微微一哂,把笔丢到一旁的文件上:“你寻思眼神儿好的那么好找呢?”


    高岑抿了抿嘴,说:“您说得对。昨天晚上,趁天没黑,我带着他们去郊外打枪了。开枪都是挺敢的。准头儿确实……”


    “也不是不能操练操练。”褚莲淡淡道,“等过几天的,前阵子事儿忙,脱不开身。过两天你带着他们,咱们去练练。能用的就留下,不能用的,就照旧做原来的工。”


    “嗳。”高岑应了一声。


    “你要学着管人了啊,小高。”褚莲对他眨了眨眼,“这个护卫队要是成了,我要你当我的护卫队队长啊。”


    高岑只感觉一腔热血立刻涌上了额头,让他一瞬间几乎有点儿头晕目眩。在这种头晕目眩里,他懵然想道,这时候应该马上表一番忠心。但是没等他在这种喜悦里搜索枯肠,说出感谢掌柜的提拔一定不负掌柜的重望云云,他隐约听见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这么快就给他庆祝了?


    褚莲猛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高岑也从梦中惊醒了。什么话!哪儿来的庆祝?而且又不是过年……他昨夜才听过这个声音!


    “谁在打枪?!”褚莲问道,高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褚莲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把真枪,插在腰间,越过了傻愣着的高岑,大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高岑站在原地,褚莲都走出去了,他才终于想起自己刚被任职为护卫队长,立刻原地跳了起来,紧追着褚莲,也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老头就这么到处邀买人心……(咳咳


    第110章 报复


    青天白日的, 明珠厂的大铁门紧紧关闭。最开始的一阵枪声过去,铁门上留下了或大或小的弹孔和凹坑,几个工人没来得及躲, 在关门前就中弹倒下,被工友们捞了起来, 捞到厂房里头去了。还有两个当场死了, 就躺在工人们拼了命关上的大门后面。


    褚莲到了, 高岑满头大汗地跟在他后头。厂房里的机器仍在轰鸣, 他看见众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却听不见人说话。高岑又跑了出去,跑到厂房的电闸跟前,掀开盖子, 猛地拉了下去!


    一切都安静了, 就连枪声也消失了。可是众人都知道,门外的匪徒也并没有走。双方都沉默着,直到褚莲一个人迈开步子, 从厂房里走了出去。


    “大掌柜的!”高岑压着嗓子叫了他一声,他如同没听见一般, 继续往外走。高岑抹了把脸, 汗水把他干燥的掌心都给打湿了,他跺了下脚,转身往仓库里跑去。几个总是跟他开会的工友见了,也追了上去。其他人都站在厂房里裹足不前, 眼睁睁地看着褚莲走到了大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不闪也不躲。要是这时候谁从外头来上一枪,他肯定必死无疑!


    隔着两扇漆黑的大铁门,他开口说话了。


    “冤有头债有主, 并肩子报报迎头?”


    风从铁门上密密麻麻的弹孔里吹进来,呜呜作响。过了几秒,有人在门外喊道:“褚莲,你得罪了谁,你自己不知道吗!”


    褚莲点了点头,不管门外的人看不看得到:“既然是我得罪了谁,你们冲着我来就是了,跟工人们较什么劲?”


    外头又静默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尖锐的警哨响彻天空,巡警来了。高岑抱着几杆枪,工友们跟在他身后,也穿过厂房赶了过来。然而不等高岑他们反应过来,褚莲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拔掉了铁门的门闩,一肩膀撞开了大门!


    世界在高岑眼中如同彻底静止一般,只有褚莲站在门外,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笔直地抬了起来。他看见掌柜的星白的鬓角、高挺的鼻梁和他那双过于锐利的、水水的眼睛,他只能看见这张侧脸,紧接着——


    “砰!砰!砰!”


    三枪响!


    褚莲的手臂放了下来。高岑看不见别人,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血液撞击鼓膜的轰隆隆的声音。明珠厂的正门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画框,把褚莲一个人框进这奇异的景象里。他感到那半张侧脸变得陌生了,比起那一天,掌柜的笑着问他“那是什么报纸?”的时候,现在掌柜的侧脸冷酷肃杀、毫无表情。


    然后他收了枪,转过身,走了回来。


    高岑傻傻地看着他,张着嘴。其他人也几乎是同样的表情。


    “吓坏了?”褚莲问道,声音居然很温和,高岑这才如梦方醒,“啊”了一声。褚莲已经不再看他,而是蹲下身来,把院子里两个死去工人的眼睛给他们合上了,“去库房找几匹布,给他们盖上吧。先抬到旁边去。”


    工人们听了他的话行动起来,他站起身,看了高岑一眼。高岑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他们到底是……”


    褚莲的嘴唇微微张开,还没等说出一个字来,刚才吹起警哨的巡警们终于赶到了,四五个人奔进明珠敞开的大门里,褚莲回过身去。


    “你是……你是掌柜的?”


    “我是。”褚莲颔首道。


    “那、那、那门口那些——”


    “还活着。”褚莲说,抬了抬下巴,“左脚、膝盖、右小腿。”


    话音刚落,门口的其他巡警的叫声传了过来:“长官,绑好了!”


    问话的那个脸色不好看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三枪都是你开的?”


    褚莲笑了一下,正要解释,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等等、等等!”他回头看去,于天瑞正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路小跑到跟前,对着问话的点头哈腰起来,“这是咋说的呢?长官?欸呦喂!这大门、这大门!”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又都去看那破破烂烂满是孔洞的大铁门了。于天瑞那个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哭大门,倒像是在哭自己的爹妈。可他还是嚷嚷得真情实意。


    “长官,你可得给我们厂作主啊!”他嚷嚷着,往前去握领头那人的手,结果一个趔趄,他好像第一次看见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身似的,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啊!啊!这、这还死了人了!掌柜的……这两位工友莫不是……”


    褚莲点了点头。于天瑞就又哭开了。


    “你瞅瞅,长官,你瞅瞅!你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啊!人命关天呀!”


    “行了,别嚎了!”领头的不耐烦道,语气居然稍缓了一些,“谁说不给你们主持公道了?这是人命案,无论如何都会管的。再说了,我们这不是正在调查吗?”


    于天瑞抹着自己的眼睛,猥猥琐琐地从下往上看着那人。


    “是,是,您一定要彻查!”


    于天瑞这么一纠缠的工夫,高岑和几个工友已经把那几杆枪藏到了院子里的一角,用油布苫着了。幸好这时候没人提。高岑感觉冷汗把自己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就算这样。”那领头的还是没个好脸色,眼睛扫着褚莲,“你居然当街开枪……私藏枪支先不说了,你这是引起社会恐慌!”


    褚莲一哂,高岑瞄着他,只感觉他十分的不以为意,忽然福至心灵,也凑上去跟于天瑞一块儿搅混水:“真是冤枉啊长官!您瞧瞧这个情况,现在关东多乱哪?到处都是胡子!还有日本人……您说说,就这么一个防身的小手枪,还不能有了吗?我们掌柜的,那是哈尔滨总商会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了他,我们厂子还怎么转哪!您家里有没有一条明珠的毛毯啊?肯定有!”


    “怎么说话的?”于天瑞立刻抓住了问话那人的两只手,“改天,我亲自登门,给您送两条我们出口的毛毯……”


    那人脸上的表情起伏了一下,像是要笑似的,但是忍住了。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小虾米而已,这样的人物,本来也不需要褚莲亲自去开口,于天瑞和高岑多给他戴一戴高帽、许诺一些好处,他自然就坡下驴。何况枪支的管控本来就可松可紧,枪支执照,补办就好了。于是他说:“欸呀,真是麻烦你们。不过嘛,也可以理解。毕竟也帮助我们擒住了犯人。好了,你们正常工作吧,我要把他们押回局里审问。有结果的话,会通知你们的。”


    他领着几个巡警又走了,这三个匪徒,给他们架在肩膀上,拖在地上走;三个人都发出疼痛的低吟和叫唤。褚莲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走了,他才转过身来说:“大伙儿都受惊了。今天给假半天,都回去休息吧。”


    工人们惊魂未定地散了,他转过头,对于天瑞和高岑说:“你们两个,晚点儿走。”


    于是于天瑞跟高岑对视一眼,就跟在褚莲身后,一块儿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跟他刚刚离开的时候相比,没有半分区别。只有两个人倒地死了。


    褚莲坐下来,于天瑞和高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都没有刚才那种夸张的笑容了。


    “天瑞,一会儿……叫上几个人,把那两个工人的尸身……送回家去吧。”褚莲揉着自己的眉心,“抚恤金……各给一千块。”


    “掌柜的——”


    “就照我说的做。”褚莲说,于天瑞不吱声了,点了点头,他又转向高岑,“刚才拿枪出来,也算一种意识。虽然不该拿,但是我得表扬你。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组建这个护卫队,不是我一时兴起、异想天开。你的担子很重。周日吧,周日白天,咱们去培训。”


    高岑只感到一种惭愧,笼罩在他的心上、头顶上,他不敢抬头,只“嗳!”了一声,就不说话了。直到褚莲说“你先去吧”,他才终于挪动步子,走出了办公室。


    门又一次关上了。


    “天瑞。”褚莲看看于天瑞,这时候,他就有点儿似笑非笑的了,于天瑞又开始出汗,想道刚刚应该和高岑一块儿走掉才好,但是褚莲开口问了,“济兰到底给你加了多少钱?”


    于天瑞满头大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


    “说吧。我又不是兴师问罪。”


    于天瑞如蒙大赦,立刻道:“掌掌掌柜的……不,董事长!我对你绝对没有二心!我对天发誓!是罗先生说,说你……呃,罗先生让我多看着点儿你,每个月多给我一百块……就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多、多掩护着点儿……”


    “一百块……”褚莲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了一下,有点儿失笑,最后叹了口气,摆手说,“行了,你出去吧。”


    “诶!”于天瑞立刻就要走。


    “等等。”褚莲说,“别急着跑。一会儿你去人家家里,人家要哭要说什么的,你多陪陪,别冷冰冰的。”


    “知道了董事长!”


    高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厂房里的工人走了已经有一半。剩下几个也要走,不走的,只有他选中的护卫队的人选。看见他出来了,他们都看着他。死了人,大家都心有戚戚然。


    “咋样……?”


    有人问道。高岑深吸了一口气。


    “掌柜的说,周日,咱们去培训!”


    几个人发出一阵小小的畅快的呼声,有人“嘿!”了一声,拳头砸在手心里:“我就说该这样……大掌柜的想得好……”


    高岑看着他们,心底里仍有些发苦。但是想到周日的训练,他又有了那么一点儿期盼。


    “诶,我说——”有人拉长了调子,问那个离他们三步远的插着兜缩着肩的男人,“老张,你咋还在呢?”


    “我……我就听听还不行啊?”老张嚷嚷起来。


    “你小点儿声!这是秘密的。”


    “啥秘密……”老张嘀嘀咕咕地说,“反正我也知道……周日……就把我也捎上呗。”


    有人逗他:“啥?听不见!”


    “我说!把我也捎上!”老张跳着脚喊道,“这回听见了吧!捎上我!我也想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今天能憋出来新章,明天就更。不能的话,我就挂假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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