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明珠
明珠
经营执照
哈尔滨市道外
明珠毛织厂
十一月末, 天越来越短。工商局的大厅的西洋表上,指针走到八点,太阳却刚刚升起不久。
隔着手套, 褚莲的手指扫过“明珠”两个字,看了又看。直到柜台后的办事员招呼他:“取完了就走吧?后面还排队呢!”他这才如梦方醒, 点了点头, 仍看着手中那“明珠”两个字, 走出柜台前长长的队伍, 走到大厅正中。
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映出他手中方方正正的一张纸, 这是毛织厂的营业执照。
又看了一会儿,他才把那张执照珍而重之地放进空荡荡的公文包里。他之所以带着公文包来,就是为了这一桩事, 现在它已经满了。夹着这么一个满当当的公文包, 他推门出去,就近找了一个商店,往柜台上拍下一块大洋:“打个电话。”
电话先是往道胜银行打的, 接线的是个毛子人,叽里咕噜说什么他也听不懂, 但是这一点儿没有破坏褚莲的心情, 只有不管不顾地对着电话话筒喊道:“济兰!我找罗济兰!叫罗济兰来接电话!”
电话被丢开了,不知道对方到底听懂没有。他揣着手,在柜台前面等,柜台后的伙计向他投来奇异的目光, 他不为所动。直到电话那一头响起一个此刻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喂?”济兰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肯定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他还是要说。
“是我!”
“废话。除了你还有谁?”济兰嗔道。他的声音经过电流的扭曲,带着一点不甚清晰的嗞啦声音, 听起来又陌生又熟悉,“你拿到了?”
“拿到了。”褚莲说,想要从公文包里把那张纸拿出来,照着念,念给济兰听,到底也没有这么做,那样有点儿傻,“很、很漂亮。”
“你高兴傻了吧。”济兰的声音听起来美滋滋的,“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漂亮的?”
“就是……漂亮。”
纸张很漂亮,纸张边缘的花纹很漂亮,字体很漂亮,上面毛织厂的名字漂亮,鲜章也那么漂亮。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点儿什么。
“好,你说漂亮那就漂亮。”济兰哄小孩儿似的说,那边的声音又嘈杂起来,接着他急急地说,“啊我这头又要忙了。嗯……你带名片了吧?给周四小姐打个电话过去吧?”
“还用说?人家帮这么大忙。”
昨天接到了工商局的电话,两个人都想,要么是周二还了那一枪,由此高抬贵手,不卡着他们的手续了;要么就是周楚婴在里头斡旋,毕竟她和周楚莘都是周家人。想来想去,看周楚莘那小心眼儿的样儿,前者不太可能——那就是后者咯?
电话挂下去,又拿起来,褚莲的手指戳进拨号盘上的窟窿眼儿里,继续转下一个号码。伙计又看了他一眼。
“喂?你好……是周董事家吗?我找周四小姐……对,我找周楚婴。”
这个电话比刚才的电话声音小多了。而且礼貌矜持。周楚婴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活泼地传来,直到她听见这一头说话的是褚莲,她的音调稍稍降下来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笑。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有什么事吗?”
“啊,四小姐——”这个称呼有点儿绕口,要是在以前,他会直接叫对方四妹子,“打扰你了!我刚取回来营业执照……真是太感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营业执照?是……是好事啊!恭喜你们!”周楚婴的声音带上了迟疑的电流,听起来不甚真切,“不过,这件事好像不是我的功劳……对不起呀,我去求爸爸,他……总之不是我!”
褚莲又说了一些客气话,一头雾水地挂断了电话。
不是周四小姐,那能是谁?本来找周四小姐,是本着一个周家人劝周家人的想法,走个捷径。现在周楚婴却不领这个功劳。他和济兰在哈尔滨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又是刚刚站稳脚跟,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冒着得罪周家二公子的风险,替他们出头?
他思索出神之际,伙计的咂嘴声唤回了他。
“你打俩电话,还那么长时间。”伙计的手指头点了点柜台,笃笃两声闷响,褚莲似笑非笑地横他一眼,又摸出一块大洋,拍在桌面上,夹着他宝贝一般的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天彻底黑了下来,济兰才回到了家。
门厅没有人。转头看去,客厅里的枝型吊灯散发出昏黄色的暖光,壁炉前的白色地毯上,褚莲盘腿坐着,他对面是一脸茫然的牙答汗。
“这俩字儿,跟我念——明,珠。”褚莲说。牙答汗没注意到济兰,居然学得很认真,笨嘴拙舌地跟着念:“明、珠。”
“欸,对了。你还是挺聪明的。”
“意思,啥?”牙答汗问。
“意思就是……”褚莲摸着下巴,济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宽阔的背脊,包裹在他为他挑选的衣服里,半边身子被镀上炉火的光辉,使得那光影边缘显得格外柔和,“你知道‘掌上明珠’不?就那个意思。”
显而易见,用一个成语去解释一个词语让牙答汗更茫然了。
“‘掌上明珠’,就是说父母稀罕孩子,知道吧?”褚莲说,低下头去,像是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把一撇一捺都记住了,“这厂子,就像是……就像是孩子。”
说完,他“哈”地干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这个干啥!”
说罢,他就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那张纸,纸面平整,四角尖尖,就像刚发下来的时候那样新;一转头,他看见济兰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门厅,一声不吭,只有脸上带着微笑,眼底里似乎闪动着某种晶莹。原来他一直就沉默地站在这里看,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为了简单地庆祝一下,今晚的菜色也很丰富。最好吃的那个当然是锅包肉,还有一只曲米酱鸭,最奢侈的是桔子烟香飞龙,据说是狍子肉,在山上的时候,他们也吃狍子,就是做法不同……还有一道熏虾籽火腿。素菜是鲜蛏子拌黄瓜,拌三丝,雪花海参。牙答汗沾了褚莲的光,因为他说什么都让牙答汗也来一起吃。
规矩。济兰想。算了。
饭吃得满意,褚莲却终于想起来今天白天那个打得他莫名其妙的电话。
“我今天上午给周四小姐去电话来着。”他说,嘴巴里还叼着一根啃净了的鸭骨头,手边放着一盅小酒,“她说,不是她。”
“你说执照?”济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她说动了她二哥?”
“这里面就没有周家的事儿。”鸭骨头在嘴里嚼啊嚼,褚莲雪白的牙齿用力一咬,把那根可怜的骨头敲骨吸髓,“她说她去找了她爹,但是没用。你在工商局的人呢?不然问问他们?”
济兰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
“太晚了,他们都下班了。”济兰摇摇头,眼睛又转回来,警惕地看着褚莲的小酒壶,“不能再添了,就这一杯。”
“今天高兴……”褚莲嘀咕一声,济兰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偃旗息鼓,把话题掰回到这匿名的“好心人”身上来,“你在哈尔滨还认识谁?啊……不能是那个毛子吧?我膈应他。”
“不会是他。”济兰冷静地说,“他是一个有分寸的人。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执照被卡着呢?”
这顿晚饭太过丰盛,丰盛到褚莲的脑筋也跟着转不动了。
他甚至有点儿发困,脑子里不由想道:没准儿就是工商局的谁看见他们的厂子,慧眼识珠,觉得很有前途,就抬了抬手,放了厂子一马呢?哈尔滨的生活果然还是太过复杂,满是他不能理解的弯弯绕绕。
“别在这儿睡。”济兰的声音显得很遥远,很模糊,“我先去洗澡。一会儿上去睡吧?”
他似有若无地“唔”了一声,权作应答。
明珠。执照。周记。好心人。
电话铃声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他晃了晃头,半梦半醒中想道,我今天打了太多电话了,这玩意儿真挺有意思,要是香炉山也有一个,那邵小飞就得没活儿干了。
他被自己荒谬的幻梦逗笑了,然后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盥洗室里济兰喊道“接一下!”,牙答汗站了起来。褚莲猛地一个点头,终于清醒了过来,抹了把脸,拦住了牙答汗:“我去吧……你这汉语,还挺愁人的。”
他拖着步子,心满意足又满心疑惑,电话接起来了。
一片寂静。
“喂?”褚莲说,听筒里,只有电流滋滋啦啦的声音回应着他,于是他又“喂”了一声。
就在他以为是谁打错了什么的,想要挂掉的前一秒,电话那头终于有人说话了。
“……喜……吗?”
电流声。他只好问。
“你说啥?你哪位?”
“喜、欢、吗?”
那边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带着奇特的口音,好像长着一根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不听话的舌头。但是去除掉电流的影响,那声音的质地清亮干净,带着一种执拗的笨拙。褚莲的眉头皱起来了。
“经营……许、可……喜欢、吗?高兴……吗?”
“……你是谁?”褚莲追问道,“你……你帮我们办了执照的事?”
久久的沉默。
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似乎要开口回答。恰在此时,济兰终于洗完澡,裹挟着一身温暖的水汽,推门而出,口中问道:“谁啊?说什么这么久——”
只听“咔”的一声,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嘟——”的忙音。褚莲握着听筒,转过来看着围着浴巾正在擦头发的济兰,脸上一片空白。
济兰擦头发的手放了下来。
“好像是那个……‘好心人’。”褚莲说。
*
无论如何,明珠毛织厂,仍然按照原计划顺利开业了。
厂子坐落于道外江边,一大早天刚亮,就时常有些老百姓出于看热闹的心态,三三两两地过来看上一眼,问问这厂子是做啥的,再说两句吉祥话,这时候褚莲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或者两个萝卜片,散给他们。所以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他只好一只手一个裤兜,把两个裤兜都反掏出来,空空荡荡,人群才终于一哄而散。
“没有了,没了。都家去吧!”他说。
天边的太阳挂得愈高了,赶跑了孩子们,褚莲跟济兰站在门口迎客。第一个来的是瓦莱里扬,以济兰朋友的身份,但是他跟褚莲是相看两厌,两个人一致避开了握手。第二个来的是一辆黑色小轿车,车门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姑娘——是周楚婴。
“恭喜呀恭喜!”她兴高采烈地说,和褚莲握了手,这只手温暖而干燥,满是茧子,饶是对方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也足够让她的手和她的心为之一颤,“我……我二哥又去忙了,他让我代他问好。”
周楚莘不来,在场的人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打那件“还子弹”的事儿以后,褚莲跟周二再没有见过了。这人性情阴晴不定,不好相处得很,这时候,见了莫如不见。
周楚婴脸上还是那种喜滋滋的表情,看了济兰一眼,才带着点儿赧然地跟济兰握了手。褚莲问她:“牌照的事儿,真不是你帮我们?”
周楚婴说:“真不是。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还去问了我二哥,我二哥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把我打发走了!你看这个人,一点儿也不讲理!”
济兰和褚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那个电话的事儿。
来参加剪彩的陆续来了。人数不多,都是些做生意的,有不少都在哈尔滨总商会挂着名儿——这么几个人一来,褚莲就知道,周楚莘大约是不再和他们过不去了。里头还有个年轻人,周楚婴认得的,在济兰耳边说,那是她二哥的好朋友,叫印景胜的,家里头做点面粉厂生意。印景胜同他们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又去跟其他人凑堆儿说话了。
数着人头,人来得差不多,到了主人家致辞讲话的时候。褚莲只是笑,手里夹着一根瓦莱里扬给他的,老巴夺的卷烟。济兰直推他的后背,一直把他推到人群面前才算完。“剪彩得大掌柜的说话,你缩着干啥!”
一段长长的红绸子,绸子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大红花。站在大红花后头,褚莲看着不像个胡子,也不像个寻常的大掌柜,竟像个刚娶亲的新郎倌儿。连那一分似有若无的腼腆也像。
他面前站着的人都静了。这些人跟他手底下的崽子们不一样,都西服革履,有的笑着,有的上下打量他,然后跟身旁的人窃窃私语,褚莲直觉他们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明珠毛织厂要开业了。往后,他在哈尔滨,也有了不输香炉山上的一番事业。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还是觉得喉头发紧,“谢谢大伙儿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参加明珠毛织厂的开业剪彩。”
他环视一周,几十张脸孔都朝着他。然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缓和安定的氛围。前一天晚上,济兰问过他,要不要给他准备一份讲稿,他大言不惭地说不用。
“今天很多来参加剪彩的同仁都是第一次认识我。跟大伙儿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褚,叫褚莲,初来乍到哈尔滨没有多久,攒了一点儿小本钱,和朋友一块儿,办起来这个毛织厂。
“这年头儿,在哈埠做生意的不少,可是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哈埠做生意最多的,不是山东人,不是热河人,不是河北人,也不是本地人——是外国人。”
他一说完,大伙儿都嘿嘿干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几句赞同的附和。瓦莱里扬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褚莲继续道:“我原先是一个庄户人,也做过一点儿山货生意,可说是什么人都见过了。我父母是从河北逃难过来的,是关东接纳了他们,让他们不致于在饥荒里饿死!可以说,咱们大伙儿来到这地界,都是受了她的恩惠,也是大伙儿一把手搭着一把手,这么活下来、熬过去的。
“前阵子,我跟我一块儿开厂子的这位朋友,到江沿那条什么果戈里大街上去溜达。多好的街道啊,咱松花江配得上这么好的街道。可是这条街,是谁建的?俄国人建的!秦家岗上那个大教堂,洋气呀,漂亮,可那是谁家的?还是俄国人家的!中国大街上那个五层小楼,叫松浦洋行的,真气派,那是谁家的,日本人的。
“我是乡下土包子进城,到了这儿来,两只眼睛都不够使的。可是我越看,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儿。既然是这片土地养活了爹娘、养活了咱们,怎么这些东西,都不是咱们造的呢?”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说话。只有褚莲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崭新的厂房大院里。
“所以我就想啊,咱们也干点儿他外国人能干的事儿,造点儿他外国人能造的东西!而且咱们造的东西,一定也不比他们外国人的差!”
他撂下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台下突然掌声雷动。济兰第一个上来了,口中招呼道:“可以剪彩了!”就是应着他的声音,门外的鞭炮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随着剪刀“咔嚓”一下,红绸子落了下来。写着“明珠毛织厂”五个大字的匾额也挂上去了,连着挂在上头的红布一块儿。
“照相师到了!大伙儿来拍个照吧。”周楚婴招着手,招呼在台下的大伙儿都上来,印景胜第一个响应了她,嬉皮笑脸地蹭了上来,周楚婴立刻躲到了褚莲和济兰的中间。
“都站好了没有啊?”照相师也是个中国人,摆弄起设备来却很熟练,照相机上的布帘一掀开,露出那锃亮的镜头来。大伙儿都肩膀挨着肩膀地站在一块儿,褚莲左手边是柴学真、于天瑞还有林会计他们,右手边是周楚婴和济兰。他有心去看一看济兰——都说照相机照下来的人,就被这玩意儿把魂魄给摄走了!
这当然是迷信,不值一提的。可是周楚婴头上的蛋卷们阻碍着褚莲的视线,饶是他比对方高上一头,也总不好扭着个头,引人注目地去瞧。他心道,我决不是害怕这东西。于是就伸出手去,在周楚婴的背后,去够济兰的手——够到了,因为济兰动了一下。
“好!看镜头!”照相师说。
济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因为隔着一个人,距离尚且遥远,两个人的手只好是手指头勾着手指头。济兰的手指尖沁凉凉的,摸着褚莲指头上的茧子。褚莲看向镜头,照相师已经蹲到了他相机上的红布下头。所有人都听见他大声地说——
“要笑啊大伙儿,三、二、一——!”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午夜凶铃到底是谁?
第82章 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
机器开始轰鸣, 羊毛开松洗净。按照褚莲在道里、埠头成衣店的调查和济兰给出的了解参考,他们首先定下:先产出一批人字呢和制服呢。产量无需太大,先产出来试试水。
神秘电话想不通, 褚莲只好把它抛之脑后。如果这个鬼一样的“好心人”对他们有什么所图,他早晚还会自己冒出来的。毕竟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明珠, 除此之外, 他什么也没时间操心。
现在他反而变得比济兰还忙了。
给人打工跟自己当老板果真不同。今天是厂子里的规章制度不全面, 工人之间起冲突, 明天就是产品质量的检收——第一批产品良莠不齐, 但就算是最差的次品,也是全哈尔滨的第一批,此前在国内绝无仅有。
“……不光是上下班的时间, 禁止偷盗、争吵什么的……最重要的还有防火。一方面要规定不能在厂房抽烟、易燃物分开储存……另一方面……”柴学真端着一个极厚的纸本子, 一边说一边走,一边还在本子上划拉。他跟在褚莲身后,穿行在轰隆隆的机器中间, 因为疲惫不堪而有气无力。
“啥?听不见!”褚莲说。
“我说!防火!防火!”柴学真吼道,这回褚莲听清楚了, “要请消防局的!趁早!机器烧了就悔之晚矣了!”
“行, 行,请!都请!我去打电话!”
褚莲喊了回去,紧接着,会计在机器的另一头看见了他, 挥舞着手臂叫他。他心中大呼不好,长叹了一口气。
今晚又回不去家了。
上次冬天,他在仓库用木板子拼成一个床,将就睡。这次冬天, 他还是在仓库用废木板子拼成一个床,将就睡。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在海伦。这一次,他明明在哈尔滨,却不在家里。
做厂子跟在绺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天差地别。褚莲想。都是一样的,手底下人都在这儿操心,哪有他一个人跑回家的道理?绺子出去办差也是这样,大掌柜的是绝不能后跑(临阵脱逃)的。
工人们都走了。只剩下简陋办公室里的三人:褚莲、会计和柴学真。
对于规章条款的补充,会计又有会计的意见;还有这一批呢子的产品质量,要从哪里去改良……一张小桌边缘,挤挤挨挨地坐着三个大男人,屋子里烧着炉子,需要看着点火,要是它烧得太旺,他们也就不用研究防火的必要性了。
一阵谈话声过去,屋内又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柴学真写劈了叉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褚莲托着下巴,望着那炉火出神。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天早就黑透了。冬日的浓夜里,连星星都是那么冷。现在柴学真写的字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懂了。
“褚先生!来人了——”
打更的老头子远远地叫起来,褚莲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喊一声“知道了!”,往门外走去。那人显然也在往他的方向走来,院子里传来踩雪的声音,他心头倏然一跳,打开门,这老厂子的大门合页发出锈蚀的声响。
今晚仍有很好的月亮。
济兰站住了,停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他微微喘着气,雾气从他的嘴角和鼻子里冒出来,向上升腾,直到打湿了他的睫毛,在上面结成一簇簇小小的冰晶。
“歇会儿吧都!来吃宵夜!”
褚莲接过食盒,和济兰一块儿走进了办公室,招呼会计和柴学真。柴学真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他和会计都饿得厉害,几个人动手把桌面上的纸页、账本和算盘都清干净了,打开食盒,把里头的菜一盘盘摆上来,盘子摸上去仍是温热的。
“让牙答汗来送就好了,大冷天的,自己跑出来干啥?”趁着那前心贴后心的俩人摆桌子的工夫偷偷跟济兰咬耳朵,“不是给你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吗?”
济兰看了他一眼,好像褚莲问了一个多不该问的问题!他笑着不说话,一根小指头却在袖子下头悄悄伸过来,勾住了褚莲的小手指头。
“褚先生,罗先生,一块儿吃啊?”会计叫道,那小指头就“嗖”地一下从褚莲的手里溜走了,徒留一丝摩擦带来的微痒。
褚莲清咳一下,应道:“来了!”
关东的冬夜冷而寂静。仓房里有一股尘土和毛皮混合起来的气味。济兰刚一进来,就打了两个喷嚏。他刁钻的目光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很嫌弃地说:“你就睡这儿?”
“咋了?后悔了?我就说你别来吧。”褚莲笑吟吟的,他已经脱了外衣,侧躺在在那“硬板床”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现在这床又勉强添上一个板子,宽了一掌多长,他拍拍这床说,“今晚咱俩就睡这儿,看你明天腰疼。”
“那我就不去上班了。”济兰躺了下来,也是侧着身子,只是脸对着褚莲,这床到底还是窄,两个人几乎是鼻子贴着鼻子,于是他就用那种又小又低又孩子气的声音说,“我辞职不干……让你养我……我在家里好吃懒做……”
“那也不难……”褚莲说,济兰感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微微阖上双眼,这天他在银行实在是很累了,可是似乎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毕竟我是大掌柜的,你是压掌柜的……”
褚莲的一只手搭在济兰的腰上,搂着他,好像不这样,他睡着了以后,一个翻身就会滚下去一样。济兰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又说:“这也太硬了,我睡不着!”
褚莲就要起身:“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拉倒。叫啥人?林会计和柴学真哪个会开车?”济兰又把他拉下来,窝进那个暖呼呼的怀抱里去,撒娇说,“你会不会疼人?你就不能哄哄我,哄我睡觉?”
褚莲哭笑不得,可是济兰贴得紧紧的,用那么一双眼睛看着他,睫毛长而微卷,眼珠像是两颗黑色的漂亮玻璃。
“行,行。”隔着棉衣,褚莲的手轻轻地拍着济兰的背,“哄你睡觉……把眼睛闭上。”
济兰闭上眼睛,耳朵里听见褚莲又沉又温柔的沙哑声音。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
那摇篮曲越唱声音越低,最后化成一声含混的咕哝。济兰睁开眼睛,只见褚莲枕着他当作枕头的外衣,口唇仍微微张着,已经沉沉睡去了。他睡着了,手也就停止了拍动,只是仍牢牢地搂着济兰不放。
“……傻瓜。”济兰嘀咕一声,往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轻轻、轻轻地吻了一下。
在日以继夜的努力之下,明珠毛织厂的第一批人字呢终于面世。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家裁缝店来订购,但是很快,随着“国产呢子”的名声传出去,订单一笔又一笔地传到厂子里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来,为此,褚莲特意花钱拉了电话线,弄了一个新潮的电话机放在办公桌上。以往他从来不太管钱的事儿,在山上,这是郝粮作为粮台的活儿;初来乍到哈尔滨的时候,又是投奔济兰,诸多花项,自然而然由济兰主持。现在他当上厂子的大掌柜,就得从头学着看帐、管钱了。
定金一进来,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办公室也得以休憩,除了成套桌椅台灯档案柜,还买了一个保险箱,使得这地方乍一看还挺气派,像个新式老板的落脚处了。
柴学真和林会计渐渐适应了他们的工作和厂子的情况。褚莲的办公室加了一张简易折叠床,可是打那以后却一直没能用上。
订单很多,这一天还是要加班加点,工人们是按照时间来算钱,晚上加急就要加钱,因此也都不大有异议。但是褚莲已经不再需要日日紧盯了。他关掉办公室的灯,从明珠毛织厂走出来,忽然发觉现在已经是十二月末,冬至了。
冬至往后,天就会越来越长。
尽管如此,褚莲离开厂子的时候,天色仍然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反射在雪地上,仍给人以一种温暖的错觉。这条路走的人多了,雪地就就是一片柔软的凌乱。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条路上,低头看了看济兰新给他买的一块表。
五点钟,这时候家里应该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了,济兰也应该要到家了。
这条路他一个人也走得轻车熟路。一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缺少了两根脚趾的事实,只是走得慢一点——这是他一年间养成的习惯。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一开始以为是。
往前再数,第四个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穿得雪白的人。
那人并不很高,大约比他还矮上一个头还要多点,穿一身雪白的西装和外套——这一身也得是订做的,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射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莹莹的,仿佛扎根在雪地里,本身就和雪地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具雪雕。
怪人。
褚莲心里好奇,这条路总归是要回家的路,因此他继续向前走去——胡子都有一点儿迷信,尽管他不做胡子以后,这种迷信渐渐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但是见到这么一个人,他难免也犯点儿嘀咕。不,不能是。鬼都是穿得破衣烂衫的,大概不会穿西装。……难不成是外国鬼?
走到第二个路灯的时候,那外国鬼动了一下,褚莲的手立刻放到了腰间——然而他只动了那一下;褚莲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第三个路灯,那雪雕一样的外国鬼终于迈开步子——就朝着褚莲走了过来!
走得越近,褚莲的脚步越慢。他看清路灯之下,这外国鬼有脚也有影子,走起路来,是一个活人的样子。两个人愈发近了,那是一张活人的脸,只是皮肤苍白,看起来久在室内,而不受太阳的照射似的。褚莲的眼睛一扫,看清了他的五官——一个鬼怎么会叫你看清他的五官?尤其是那五官看起来很平淡,缺少鬼怪特有的惊世骇俗,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只有那双眼睛很奇怪,黑眼仁很大,而眼白略少,显出一种执拗而又空洞的专注来。
雪一样的怪人。褚莲的目光一扫而过,同那人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甜甜
第83章 赛马(上)
明珠厂的第一批呢子交货的时候, 正是春天了。还有半个月就到五月节,家家门口都挂起了葫芦,真的有, 纸做的也有。褚莲拎着两个小葫芦回家,这是厂子里的女工送他的, 说是自家亲戚地里种的, 长得圆头圆脑, 很饱满, 讨人喜欢;女工们手巧, 用绳子打的络子,把葫芦穿起来好挂。
因此难得不算繁忙的这一天,褚莲早早地离开了明珠厂, 手里拎着两个漂亮的小葫芦,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才刚擦黑。
济兰居然也在家,牙答汗接过来那两只小葫芦, 这么小的葫芦,放在他大蒲扇似的两只手里, 简直就只有那么一小点, 他拿去挂了。褚莲换了鞋,听着济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像是在打电话。由是他轻手轻脚地走上了楼,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果然济兰正在打电话。
他说的是俄文,褚莲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这是无碍的,他又一屁股坐上书桌,自己的屁股挨着桌面上的电话机, 济兰瞪了他一眼。
直到电话打完了,电话筒挂回到电话机上,济兰才长出了一大口气,猛地把自己的额头砸到了褚莲皮肉坚韧的大腿上,蹭啊蹭的。微凉的脸颊肉贴着褚莲的西裤,那料子很舒适,隔着布料,褚莲大腿的温度浸染上来,他的手就从裤腿里钻进去了。
“干啥?”褚莲横他一眼,仍懒洋洋地坐着桌子上,济兰的手还是凉沁沁的,像一尾蛇游上他的大腿内侧。
“我不干了,你养我吧!我给你当小老婆。”济兰半真半假地抱怨,花瓣似的两瓣嘴唇微微撅起来,“仗打得这么久,这些毛子人一个劲儿地印钱,羌帖马上就要变得跟废纸一样了。”
“所以你觉得银行……”褚莲用他仅有的一勺金融知识思索了一阵,手指头揉着济兰的后脑勺,济兰叹息一声。
“我觉得道胜银行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沙俄外头打着仗,听瓦莱里扬那意思,俄国国内怨声载道,他们就在这儿一个劲儿地发钱。”由是这几天的羌帖生意才叫他这么的心力交瘁,“钱这种东西,发得越多就越贱,钱越贱,银行就越没信誉。银行没信誉,那还干什么?关门得了。”
“行啊。”褚莲的手拨弄着济兰白玉似的耳垂,“厂子应该也定下来了,你当压掌柜的,老板娘。”
济兰的脸越靠越向上了,他的呼吸喷吐之处,都变得愈发的热了。眼见着晚饭又要晚吃——突然间,电话铃响了。
济兰把通红的脸面拔了出来,仍是一脸茫然,很快地,茫然又变成了恼恨。褚莲喘了两口气,倾身过去,抓起来话筒放在耳边。出人意料,听筒里传来的是周楚婴活泼的声音。
“褚大哥?我是周楚婴。这么久没联系了,你和罗先生都还好啊?”
“都好,劳你挂心。”褚莲说,眼睛瞄见济兰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幽怨地盯着他,心里觉得好笑,可是突然想起周楚婴对济兰那点儿司马昭之心,又笑不出来了,口中却仍温声道,“几个月没见了,你也还好吧?”
“除了爸爸总是让我相亲以外,都挺好的。不说这个,扫兴。”周楚婴说,“我给你们打电话,是想……想问问你们,过两天马家沟赛马场有马赛,你们来看吗?”
“马赛?”
“是呀!褚大哥你不知道吧?中东铁路局的毛子人搞了一个什么‘满洲赛马会’!这两年开春以后,都会开始比马赛!还能下注赌马,可好玩儿了!”
“是吗……”听她这么说,褚莲想起自己的马,也有几分心痒,又瞅了瞅济兰——济兰正托着下巴,侧耳倾听,“听着挺有意思的!”
“可不是嘛!”周楚婴热络道,“如果你们想来看看的话,大后天咱们就赛马场见,怎么样?我爸爸也来——他对你们厂子很有兴趣……唉,其实所有人都挺有兴趣的!怎么样?来了哈尔滨,怎么能不看赛马呢!”
褚莲不禁动了心思,胡子们娱乐不多,驯马就是其中一样——不是他吹牛,一个合格的大柜必须有整个儿绺子里头最好的马术,不单是骑得好,还在于什么样的烈马都敢于照量……万山雪的白马,就是他自己驯出来的。转头一看,济兰此刻正对他做着口型:想去就去。
褚莲顿时眉开眼笑,对着话筒说:“好,那我们去。大后天见吧。谢谢你,四妹子。”
“好!那……那一言为定!不见不散!替我给济兰先生带个好!”
由是在这个周末,济兰和褚莲两个人坐上薛弘若开着的小汽车,沿着以中东铁路局局长霍尔瓦特命名的霍尔瓦特大街,一路向南,过了马家沟河,到达了那个毛子人所建的赛马场。他们还问过瓦莱里扬去不去,瓦莱里扬却显得兴致寥寥:“我已经去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输。记住,赌马,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赢。”
马家沟赛马场,同样由霍尔瓦特把持,作为满洲赛马会的会长,他主办的一场又一场赛马,总是招引来源源不绝的赌客,其中大部分都是阔绰的俄国人、日本人甚或是朝鲜人。华人的面孔在此处反而显得格外新奇。
赛马场果然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褚莲跟济兰在看台的人群里穿行,发觉他们来的还算是晚的。
“四妹子说……他们就在,在北面第二排!”褚莲说,不得不拔高调门儿,济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到走在前头的褚莲伸出他的手臂用力挥舞,济兰才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浅粉色套装的女人站了起来,也向他们挥手,不是周楚婴,还会是谁?
她右手边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穿一身新式衣裳,这西装是订做的,这才能够恰好地包容他的肚子,见他们来了,那中年男人隐隐露出一点微笑来;周楚婴左手边坐着的人,济兰跟褚莲都是再熟悉不过了——一个皮肤苍白、戴着眼镜的青年,仍坐在他的位子上,好像没看见他们两个,一个眼神也没有投来。
“老远就看见你们了。”周楚婴笑着说,她这身套装颜色很大胆,很敢穿,但把她的气色衬托得不错,“这位是我爸爸,周雍平,你们知道他的。”
“周先生。”济兰和褚莲轮番跟中年男人握了手,握手的时候,他仍坐着,不过也能体谅——毕竟以他的体型来说,站起来也是一种消耗。周雍平笑容和善,有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
“久仰你们这两个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了。楚婴回来总是夸你们。我听说明珠的呢子已经行销整个儿哈尔滨了,真是年少有为啊!”
“不敢当。”褚莲是法人,只好应着他,笑了一下,“就是运气好,做点儿小生意呗。”
“欸——”周雍平仍握着褚莲的手,他的手比褚莲大得多,能牢牢地包住他,闻言很是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们做的可不是什么小生意啊!”
“爹,人家从来都是做大生意的。”周雍平的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周楚莘慢步转了出来,仍带着一副冷冰冰的揶揄样态,“从前做‘山货生意’,做得也大得很呢。”
周雍平瞪了他一眼,他笑一笑,不说话了。
“对不住啊,褚老板。”周雍平拍拍褚莲的手臂,“我听说了,这活兽给你们厂子捣乱,往你们大门上泼红漆——真不知道跟什么下三滥学的!周楚莘,你自己说,我平时在家是这么教你的吗!”
他越说越是疾言厉色,两只眼睛紧盯着他的二儿子。现在周楚莘的脸上一片冷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楚莘彻底沉默了,周雍平仍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就跟一颗子弹似的。周楚婴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唉,没出息。”周雍平又转向褚莲,“犬子无状,小褚兄弟,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我跟你保证,泼红漆这样的事儿,他绝不会再犯了……”
“那他要是再犯了呢?”恰在此时,济兰忽然问道。
“再犯?再犯我打断他的狗腿!”周雍平眼睛一竖,紧接着又呵呵地笑了,“所幸还没给你们造成太大的损失。小褚,你年轻有为,又义薄云天,你会有好报的。”
“欸呀,爸爸,快别说了!”周楚婴“啪啪”两下,拍着她父亲的胳膊,“驾车赛马要开始了!该填彩票了!”
她说得没错,穿着制服的侍者已经开始从看台的两边开始,沿着看台分发彩票。她接过一张,两只手捏着,又开始焦虑地张望赛场边缘热身的马。济兰和褚莲也各自分得了一张,两个人坐下来,济兰在褚莲的右边,周楚莘在褚莲的左边。
“这玩意儿咋填啊?”褚莲跟济兰咬耳朵,济兰难得有点儿摸不准:因着自打他到哈尔滨来,还真的没有来看过赛马。冷不丁的,周楚莘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笨死了。这不是有个框吗?把你选中的马的号码填进去。押注多少,你自己定。前面的小黑板看见了吗?那上头写着赔率呢。一会儿,比赛的结果和得分也会写上去。”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只是音调平板,目视前方,不肯看上褚莲一眼,就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似的。
“哦——”褚莲恍然大悟,又转过头去,跟济兰咬耳朵,“那我押多少……”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也都抱着玩闹的心态,填了个最小的数上去——今时不同往日,有一个厂子摆在眼前,他们的钱还是要省着花的。
“我看这儿的马,好像都是洋马啊。”褚莲说。
周楚莘的声音又一次适时地响了起来。
“俄国马居多。当然也有蒙古马,或者关东的马。只不过大家还是更喜欢投洋马多一些。”周楚莘说,“比赛之前,本来会有小卡片对驭手和他们的赛马进行宣传的。你们来得太晚了。喏,场边的那些,你们选吧。比赛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被老爸收拾到眼神清澈的周二哈哈哈
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84章 赛马(中)
周楚婴口中的“驾车赛马”, 就是给马套上双轮车,驭手就坐在那辆小推车似的双轮车里头,驾驭他的马。
现在马和人已经都在起跑线上了, 济兰和褚莲只得匆匆在彩票上填上数字和押注,交给了侍者, 又摸出来他们压的钱, 塞进侍者带着的纸箱子里。没一会儿, 比赛就开始了。
发令枪“砰!”地一声, 起跑线上的所有马匹都撒开四蹄, 在响亮的鞭声里奔跑起来!褚莲猛地坐直了,上半身微微前倾,去看那些马。一只望远镜又从左边递了过来, 碰了碰他的手臂。
“啊——谢谢。”褚莲对周楚莘一笑, 但还没等周楚莘说什么,接过了那只小巧的望远镜,他随手就往右一递——递给了济兰, “你用吧,你那枪——咳, 你眼神没我好。”
说罢, 他又全神贯注地投入进比赛的观赏里去了。
马是胡子腿,是胡子最珍贵的战略资源。没有一个胡子是不爱马、不伺候马的。还有的胡子甚至有一手骟马的绝活,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褚莲看着那些赛马,高大、健壮, 在奔跑之中,它们汗湿的肌肉显出一种缎子般的光泽——这里没有一匹马是孬的。而被他写在彩票上的那个,就是里头最不孬的那个。
他万山雪相马,还没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一组五匹马, 总共四组,结束了这一项目的比赛。
济兰放下望远镜,看台下不远处的小黑板上,侍者用粉笔写下了最后的结果——
“你押的输了。”周楚莘说,说不好他的声音里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幸灾乐祸,“不过新手嘛,也正常。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哪匹马会赢。”
“不对。”褚莲微微摇了摇头,眯起眼睛,以他的视力和经验,结果本来是尽在掌握的,“那马不对。”
“哪儿不对?”济兰问道。
“赢的那匹马,它不正常。”褚莲拿过了济兰的望远镜,看了看,这小东西帮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看它的口鼻,直吐沫子。他们给它喂药了。就差一个马鼻子。”
济兰抓过望远镜看去,口中说:“也正常,赌博从来是庄家赢。一个比赛,不必太当真。”
他这么说,本来是存着安慰褚莲的心思。但是褚莲并不答话,仍看着那匹马,济兰心里知道,他是有点儿心疼那马了。
驾车赛马的参赛马匹和驭手们都下去了。赛马场的大喇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他先是说俄语,然后说了遍日语,最后才说汉语:“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满洲赛马会成立十周年纪念日!为了庆祝这个日子,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个新的项目!”
场上的人从刚才主持人说完第一遍俄语的时候就开始交头接耳,现在那嗡鸣声变得更广而更大了,主持人喜滋滋地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一直有东北马的比赛项目,允许一些不那么专业的驭手参与进来。今天,我们将扩大这一挑选范围,在我们的现场,选择一组客人,进行东北马的比赛!”
场下一片哗然。周楚婴的声音隔着周雍平巨大的身体尖锐地传了过来:“这不是很危险吗?”
济兰却没工夫去回答她,他的眼睛立刻转向了褚莲,果不其然,褚莲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比他说要开毛织厂的时候还要亮得多!
他张了张嘴,可是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褚莲已经站了起来,两只手举在嘴边,对着主持人的方向喊道:“我报名!”
场上响起一片快活的笑声,间或混杂着赌客们的抱怨和咕哝,人们都扭过头来,看这个毛遂自荐的愣头青。主持人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兴奋:“已经有人报名了!一组五人,那么还有四个名额!这位先生,请你到场地边缘来!”
周楚婴前倾身子,转过来看褚莲,对着济兰喊道:“褚哥真要上?”然而不等济兰回答她,褚莲已经转向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济兰的头顶笼罩下来。恍惚间,济兰感到自己仍在关东山上,在胡子的风与雪里。
万山雪的手伸了出来,粗糙的食指,满是茧子和伤痕,逗孩子一样,兜了兜济兰精致的下巴颏,几乎让他感到那处皮肤微微的刺痛,还有麻痒。
“一会儿押我。”褚莲说,声音很淡,带着一点轻佻的笑意,“把咱们刚才输的赢个十倍回来。”
忽然间,周楚莘也站了起来,在看台上格外显眼。
周雍平和周楚婴都惊异地看着他,而他则甩下自己的望远镜,追着褚莲的背影而去,主持人的声音又兴奋地响起来了:“第二位报名的男士!还有三个名额!”
周楚婴张大了嘴巴,看看周雍平,又看看济兰,说:“我二哥怎么也……”见济兰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不禁又说,“别看我二哥性格很特,他可要强呢!骑马是不错的,连大哥也比不上他!”
济兰的视野之中,周楚莘已经追上了褚莲,两个人并肩往场地边缘去了。
赛马场的风没有看台上那么大了,褚莲用眼睛扫着周楚莘。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要跟我过不去啊?”褚莲笑了。
“只是报个名而已,咋的,你怕了?”周楚莘一扬下巴,穿着制服的侍者们从场地边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他们要穿的号坎,“赛马是不会死人的。”
“那可说不好。”褚莲穿上号坎。红色的号坎,十分醒目。就算是在看台上,济兰肯定也能一眼就看见他。低头一瞧,胸前写着一个硕大的“4”。褚莲笑了,他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的阿拉伯数字学得不错。
“既然要比,要不要噶点儿啥?”褚莲忽然问。
“噶啥?他们不是要押注吗?”周楚莘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押的是他们的。咱们俩押的是咱们俩的。”
周楚莘也穿好了他的号坎,一个“3”,黄色的,转过来对着褚莲。
“这有啥不敢的?你要跟我噶啥?”
“就噶三成干股。”褚莲突然说,眼见着周楚莘眼睛瞪大了,不由感到有几分好笑,“你赢了我,我把这三成干股送给你,你输了我,你就花钱来买,咋样?”
明珠的第一批订单发出以来,赞誉声不绝于耳——毕竟关东的羊毛,到本地来产呢子,远比从外国进口的市价要便宜得多。他们的呢子质量又不差,简直是立刻打破了洋呢子在市场上的垄断。眼见着可以乘胜追击、扩大规模,这时候不开放入股,什么时候开放呢?周记洋行实力雄厚,让他们入股,又能拓开新的销路,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这事儿在周楚莘的耳朵里,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了。
镜片后的丹凤眼定定地看着褚莲,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褚莲一笑,忽然凑近了他的耳朵,一只手按在周楚莘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周楚莘只觉得耳廓上那道万山雪给他的旧伤被热得发痒,“我万山雪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该挑马了。
褚莲是第一个踊跃响应的,因此也由他第一个挑选马匹。
比起洋马,东北马的质量略有些良莠不齐。不仅仅是矮了一些,还有几匹是用来凑数的——这也是种不错的考虑。毕竟只是赌客玩儿票,赌的是马,而不是命。太高大、速度太快的马,对那些非职业的驭手来说,几乎是可以致命的。
这种非职业赛,唯一的好处是,庄家没有必要操控赌客们友谊赛的结果,因此这些马都很健康。大约也不会有谁当场摔断脖子。
褚莲走过这一排五匹马,从中选出了一匹在他眼里最有潜力的。
“就它了。”他说。
这匹马没骟过,正用前蹄刨着地,从鼻孔里吐出急促的吐息。
褚莲的手放在它长长的鼻子上,它便暴躁地把头甩开。
“真要这个?”侍者见了,忍不住再向他确认。
“有点儿犟,正好。”褚莲笑道,拉起马缰,这匹马便不情不愿地跟着他的步子,走了出来,主持人还在大肆渲染紧张的气氛,好像这场票友赛里,最好有个倒霉蛋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脖子。褚莲不否认,有这种可能。在他旁边不远处,周楚莘正盯着他,看见他选了这样一匹马,似乎对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主持人又断断续续地从观众里选出了其他三个人。这简直是开玩笑。侍者把驭手的号码都写上了小黑板——这样,赛马场还能赚上一笔。
褚莲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这马反应比他想得激烈一些,正趁着他刚一脚踩进马镫的时候长嘶而起!观众席传来惊叫声,褚莲却丝毫不乱,缺了两根脚趾的左脚还牢牢地踩在马镫里,两只手紧抓着缰绳!它没办法把他甩下去,一时间更添烦躁,放下前蹄,就尥后蹶子,褚莲两条腿夹着马腹,仍牢牢地坐在马上——要是从望远镜里看,还能看见他脸上带着点儿笑影儿呢!好像这马多能让他高兴似的……他也确实很高兴,这高兴是久违了的,让他全身的每个毛孔都舒张,畅快地吐气。
“好了,好了。”他安抚似的拍着马脖子,马正在无可奈何地平静下来,于是他拍得几乎有点儿懒散,“等会儿跑完了,你就休息了。”
障碍赛马对非专业骑手来说有点儿为难了,而且危险。因此他们的马赛,是最单纯直接的速度赛。
褚莲骑着马,走到起跑线上。那马显得有点儿闷闷不乐,他笑着捋了捋它的鬃毛。
其他四个人也走了上来,他们的马都矮小、温驯一些。周楚莘就在他左边,他选了一匹骟过的公马,个头不那么高,因此也显得不那么危险。褚莲转头望去,想在看台烟海般的看客之中找一找济兰的身影,但是,一个更醒目的身影先一步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他的幻觉。
第一排的人群里,站着一个雪白的人影。他还是穿一身白西装,只不过薄一些,是春夏的款式。但是……这人就是去年冬天,他见到的那个外国鬼!
褚莲看着他,心底里浮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意。那白色的影子,好像把周围的一切都染凉了。他望着那白影出神之际,发令员的枪已经举了起来——
砰!
五匹马,有先有后,都撒开四蹄,奔驰而出!
作者有话说:
大柜又开始四处散发他的魅力……受不鸟了……
过节真好啊……有一种懒洋洋的气氛……
第85章 赛马(下)
“大家可以看到, 我们五位英勇的驭手都出发了!”
欢呼声里,主持人不得不大声地喊起来。济兰坐在观众席,左边原本属于褚莲的那个位置上, 现在坐着周楚婴,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济兰的胳膊, 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不知道到底是担忧还是兴奋的缘故, 还是二者兼而有之。当然也有她和周二的兄妹感情在里面, 毕竟济兰押给褚莲的时候, 她可是得意洋洋地说,她全都押给了周楚莘。
“二哥!二哥加油!”然后她已经站了起来,用手掌围在嘴边大喊大叫, 济兰却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 好似多么不屑一顾一般。
和专业的驭手们不同,友谊赛的选手们简直是良莠不齐,主持人的话音刚落, 就有一匹马尥了蹶子,那可怜的男人四肢并用, 扒在马上, 大声嚎叫了起来。已经有侍者朝他跑了过去。但周楚莘和褚莲都无心看他人的热闹。褚莲的鞭子高高扬起,重重落下!那匹马就像是跟他心灵相通一般,撒开四蹄,连同它自己的鬃毛和褚莲的头发, 都逆风笔直地向后飞去!
为着他们这群业余驭手的生命安全,终点并不很远。褚莲想起了自己的那匹马,他叫它亮子;那匹跟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的大白马,打从香炉山上下来, 他便不得已抛弃了它。亮子又去哪儿了呢?或许被哪个农家拣去了。
现在,这匹赛马在拼了命地狂奔,恍然间,就好像多年以前,亮子带着他在林子里奔逃一般。只不过他现在所在的是一片西洋人造来的赛马场,被看台和喊叫欢呼声包围,没有枪林弹雨,也没有跳子的喊话。
他已经再也听不见其他驭手的声音,他们被他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而且再也不能追上来了。
跑道变作一片模糊不清的颜色,然而他的目光也无需在那上面停留太久,因为终点已经清晰可见。周楚莘到哪里了?这念头也挤不进他的脑子里去,只要再大约二十码——
“——夺冠了!4号驭手和他的马第一个冲破终点!”震耳欲聋的欢呼,褚莲勒住马缰,这匹马只好转过来,仿佛惯性一般地激动地打着圈,有人在看台上跳了起来,看颜色,应该是周楚婴。他用他粗糙的手心顺着这匹马汗湿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地捋着,额头上的汗水吹冷了,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睫毛上,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这匹马的头顶:“跑得好啊,你跑得好,你知道吗?”
马儿打圈的速度慢下来了,回过头,他看见周楚莘早已经下了马,手里牵着缰绳,朝他走了过来,满脸是汗,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现在他可没有在海伦的时候那么白净了,双颊都变得红扑扑、热腾腾的。
周楚莘看起来又高兴、又生气。
“我就是得输给你是吧?你就是故意的,用干股来诱惑我!现在……现在就来看我的洋相!”他脸上带着薄怒,可是说着说着,表情又起伏了,像是有点儿忍不住要笑似的,“现在我是大笨蛋啦,我上了钩,还要给你钱!要不你才是胡子,我不是呢?”
“别说得你多冤枉似的啊。”褚莲笑了,仍坐在马背上,这匹马经过这一回,似乎同他有了感情,小步地、惬意地绕着圈,甩动着它的鬃毛,“我不是抢钱。你买了干股不会后悔的,年底的分红,少不了你的!”
周楚莘这才真的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褚莲眼前笑得这么放松,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又带着无奈,又带着高兴的笑。
欢呼声中,两个人交还了马,一块儿往看台济兰他们那里走去。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周楚莘说。周楚婴正在不远处跳上跳下,跟他们挥手。
“啥?”
“那天在警察局,我拿枪对着你,你怎么不害怕?”
这下,褚莲挺住了脚步,转头看着周楚莘。周楚莘的脸上一片纯然的好奇,褚莲终于被他逗笑了。
“你不知道?”
周楚莘摇了摇头。
“那是室内呀!”褚莲笑着说,“开枪要跳弹的!一个人在我面前找死,我怕个什么劲呢?”
他说完,无可奈何地拍了拍周楚莘的手臂,说:“其实你小子命挺大的,你知道吗?”
在周楚莘的错愕之中,他笑着先一步朝济兰走去。
哗啦啦一筐萝卜片,如同银色的小型瀑布,从装着它们的筐子里倾泻而下。
灰色的西装外套,本来有着丝般的垂坠质感,此刻却被横向展开,如同一个网兜,把这银色的哗哗作响的瀑布全部兜进了怀里。济兰提着两边,往上一搂,就把外套当作一个包袱皮,卷起了所有的大洋。
赛马场的钱居然是用的大洋,因此这种兑现成果的行为是那么的引人注目。周楚婴站在一边艳羡地看着,她输了,幸好她押给她二哥的实在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她对周楚莘信任有限的缘故。
侍者收起筐子,对济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看台上的寂静很快又被笑声和说话声打破,济兰把一外套的大洋抱在膝上,看着马场上,褚莲下了马,把那匹精疲力竭的公马的缰绳交还到侍者手上,正朝着他快步走来。
看台上还是有很多人在看褚莲,其中不乏一些大姑娘小媳妇。但是褚莲谁也不看,他径直走到看台前,轻巧地跃起,翻身上来,就这么一直走到济兰跟前,笑着看了看他膝盖上满满当当的外套。
但是没等他说什么,周楚婴的声音插了进来,她看起来又激动、又高兴:“褚哥!你!你太帅了!那个,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周雍平无奈地看着她,好像对这个小女儿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因此放任自流,周楚莘黑着脸从看台下头走上来了,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周楚婴看看她的两个家人,发现他们都沉默不语,扫兴地大叹一声,“欸呀!你们都不看报纸的?那个词儿叫……叫……”
她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巴掌。
“对!褚哥,你是个‘白马王子’啊!”
周楚婴在这儿笑闹的时候,褚莲的余光之中,一抹白影正在靠近。
他微微怔住,嘴唇启张。周楚莘却站了起来,不,不光是周楚莘,周雍平居然也站了起来!周楚婴看看她的爸爸,又看看她的二哥,这才转过头,看见了这个穿着白西装的少年。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近前。
周楚莘脸上露出一点不安,说了一句叽里咕噜的日语。
那少年微微地笑了,日光下,他看起来有了一些血色,不像是褚莲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的苍白。他长着一张很小巧的瓜子脸,苍白的鼻梁上散落着几颗小小的浅色斑点——那双眼睛很独特。眼裂很大,黑眼仁的部分占据的比例也很大,因此他看人的时候,就显出一种执拗的专注。
“你们、好。”他说的却是汉语,目光略带腼腆地扫过三个周家人,然后转向了褚莲,他略一歪头,好像还带着一点羞赧,他说话时不同寻常的断续,终于让褚莲想起了什么,那种非同寻常的艰难和认真——
“你的,骑马,很好。很……帅气。”
他的声音跟那一晚的电话重合在一起,去除了电流的交杂,显出了本来的纯粹音色。
见褚莲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微微红了,看看周楚莘,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段日语。周楚莘抬起眼皮,不情不愿地翻译道:“他是谷原洋行的公子,他说其实你们早就认识了,他叫……”
“——谷、谷原,孝、行。”他急切地接上了话头,因为身高略矮,看着褚莲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仰起脸,显出一种莫名其妙、全心全意的热切,这热切更让他不那么苍白了,也让褚莲终于承认——这是个活人!
褚莲这二十多年,只和一个日本人打过交道。
他的记忆慢慢松动,露出恍然的神色,眼前的谷原孝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终于说:“肉包子、那天,包子,钱!”因为说得急迫,这都说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是褚莲听懂了。隐隐约约地,他听见身旁的济兰轻轻“哼”了一声,他只能暂时当作没听见,对谷原孝行笑道:“是你啊!你是去年那个……日本小孩儿?我真没认出来。一年多了,你个子蹿得挺快啊!”
也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底听懂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所以……你们认识?你们两家还都是开洋行的。”济兰说。
周楚莘抬起眼皮,看了济兰一眼,口中“嗯”了一声;褚莲觑到他的脸色,心想,周楚莘大约很不喜欢谷原孝行。与此同时,褚莲把这几件事儿彻底在脑子里都串起来了:周二是想要为难他们不假,甚至不惜跟工商局去打通场(收买),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谷原孝行跟他家有点儿关联,而且看样子,说话还非常好使……就是这个日本小孩儿对工商局施压,把他们的牌照批下来的。
“谷原公子也来了,”周雍平适时接口道,他一笑,两只眼睛都跟着眯起来了,和蔼里带着一点儿十分谦卑的客气,“刚才友谊赛,您押的是谁啊?”
周楚莘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日语。谷原孝行的脸微微红了。
“4号。”他轻轻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褚莲脸上——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济兰。济兰抱着外套,眼睛仍旧盯在谷原孝行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楚婴突然说:“欸呀,现在风还凉呢,罗先生你冷不冷呀?”
“不冷。”济兰用跟初春的风一样冷的语气说,恐怕一块冰块放在他身上也不会化掉了。他站在外侧,还是风口,身上却只有一件薄薄的羊绒衫,怀里抱着西装外套包裹着的,赌赢的大洋。他用眼睛扫视着谷原孝行,没找到他身上任何一个能藏下这么多钱的地方。他突然觉得抱着外套的自己像个大傻子。
“那您真是大赚了一笔啊。”周雍平笑着说,一只手拍了拍周楚莘的后背,让周楚莘给他翻译,“怎么说来着,中国话叫‘慧眼识珠’!”
谷原孝行腼腆地抿了抿嘴,黑沉沉的眼珠子瞄着褚莲:“不是、为了……钱。是……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
情敌登场!
算半个情敌吧毕竟大柜不喜欢他……
第86章 谷原孝行(上)
下午的赛马, 褚莲和济兰都看得心不在焉。
谷原孝行占据了周楚莘的位子,周楚莘只好去跟他妹妹坐在一起。谷原孝行的中文听起来像是学过,但毕竟能力有限, 说起来有点儿吃力,褚莲几次不得不问他“你说啥?”, 跑马场又人声鼎沸, 只好把耳朵凑过去听。但褚莲自己终究有好奇的事情, 不由得问道:“才见着你, 刚找不到机会问……原来你是日本大洋行家的公子啊?”
谷原点了点头, 笑起来,露出一侧小小的酒窝。
“那天,我从厂里出来, 好像看见你了, 你怎么不叫我呢?我还以为是陌生人。知道是你,就带你到家里边坐坐了。”
谷原孝行眨巴了两下眼睛,他不笑的时候,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的黑眼仁,他笑起来的时候, 才有了几分腼腆的活气, 像个寻常孩子了:“我……中文、太差!羞……打招呼……”
“那有啥的?你说得挺好的。”褚莲又问,“那么你预备在哈尔滨做生意咯?”
“不……知道。”谷原孝行微微低下头,露出他柔软苍白的后颈,“爸爸, 有……安排。可能,回日本。”
他身形略显纤薄,十分白净清瘦,在风中, 似乎还要微微地打着抖。虽说一年多过去,他长高了不少,可是跟褚莲比起来,还像一个青涩的孩子。因而说起父亲,他显得乖觉而孝顺,全然任由安排,如同在水中飘着的一片嫩绿色的落叶。
褚莲心中倏然一动,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回家好啊,谁回家不高兴的?我真要谢谢你,不是你,我们的厂子没有牌照,开不起来。”
“不要客气!”谷原孝行的声音紧张而高兴地拔高了,“你喜欢,就……”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褚莲话音刚落,谷原孝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可、可以吗?”
“什么?”
“要谢谢、我?”
“是呀!你提!我都给你办到。”
“那——我回、日本、之前。可,可以,陪我?”
褚莲顿了一下,笑着说:“可以啊!有空的话,就来厂子找我玩儿吧!”
下午的赛马项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雍平被他生意场上的朋友拦下来说话,几个年轻人先一步走了出来。他们走出赛马场的时候,一辆崭新锃亮的雪白色的小汽车也到了,是来接谷原的。谷原的脸颊仍红扑扑的,仿佛刚和褚莲说的话能让他高兴很久。他坐进小汽车,隔着车窗,还对着褚莲轻轻挥了挥手。他想要说点儿什么,可能是想要说“再见”或者“下次见”,可是小汽车不容他再绞尽脑汁地想出什么汉语词汇,“突突突”地启动了。
小汽车开远了。
“终于走了。”周楚莘叹了口气,好像翻译几句日语把他累坏了似的,周楚婴戳戳他:“说什么呢,二哥。”
“本来就是。”周楚莘冷冷地注视着小汽车的远去的影子,“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日本人。”
“他只是不太会说中文嘛。”周楚婴说。
“听说你救了他。”周楚莘扫了眼褚莲,咂着嘴笑了,“你还挺会救的。毕竟他爹的儿子刚死,他就跑回了家。现在他是独生子了,这不,眼看着谷原家的生意就要归他了。”
“……跑回家?那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周楚莘的表情古怪起来。
“跑出来?他就不是出生在谷原家的人。”
这回济兰也开始听他们说话了。周楚莘笑了。
“他是谷原家的私生子——据说还是个日本妓女的儿子呢!”
明珠厂在磕磕绊绊中渐渐走上了正轨,等褚莲他们再见到周楚莘的时候,是五月份的一天,周楚莘自己一个人到厂子里来,拿着购买明珠厂三成干股的合同。
“这是我输给你的东西。”周楚莘说,一条眉毛挑得高高的,褚莲的办公室隔着一扇门,仍能隐约听见机器辛勤的轰鸣声,他在桌面上拍下一份合同,“都是真金白银,赶快看看。”
褚莲看看文件,再看看周楚莘:“买干股的钱都是你自己的?”
“不然还能是谁?”周楚莘抱起手臂,镜片一闪,折射出一点儿傲慢的神气,“不过,你要是想把这些钱算作是周家出的,也不是不行。”
褚莲笑道:“那我得问问济兰的意思。”
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恼了,冷笑着说:“这你也要问?你到底能不能作主啊?”说着,他走到办公室一角的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散落在旁边的报刊来看,“问吧问吧!一点儿主心骨也没有,难怪你没文化!到底是怎么把厂子开起来的!”
褚莲正在转拨号盘,闻言一边转、一边说:“本来也是开不起来的——是吧?要不是那个谁……谷原孝行,你也不会让明珠开门营业。”
周楚莘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口中却说:“只是给你个小教训罢了!谁让你……哼。你快问吧,小心我一会儿后悔。”
他当然不会后悔,他最该后悔的是,不该为了一个答案坐在这里等,显得他傻极了,也显得那个电话长得极了。报纸非常无聊,他扫了几眼,无非都是日人、俄人和中国人的冲突;于是不禁竖起耳朵来,去听褚莲说电话。
“……三成。嗯。是啊,给的价格可是不低。”褚莲说,周楚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还看见他撩起眼皮,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用报纸把自己遮了起来,好像在上头发现了什么大新闻似的,“嗯,他现在还坐在这儿呢。”
“你怎么说?”褚莲低低地笑了起来,“……行吧,既然你都发话了。嗯,今儿晚上没啥事儿。大概……大概六点钟吧,六点钟到家,等我吃饭。”
电话结束了。久久的安静。
安静得周楚莘都沉不住气了,他只好把报纸略略往下一点,好让自己的眼睛从报纸上方冒出来偷窥——
褚莲正看着他呢!
他手里的报纸几乎是飞了出去,这一下给周楚莘吓出了一身白毛汗,止不住地骂道:“你打完电话不吱声!”
“我想看看你看什么新闻那么入神。”褚莲指了指那张报纸。
“……大新闻,咋的了!”
“啊……”褚莲忍俊不禁,“去年六月份的报纸有什么大新闻吗?”
从脖颈开始,一直往上,周楚莘的脸“唰”地红了。
“你管我!”
“我不管。”褚莲摇了摇头,把桌面上的文件拉过来,读了读,又翻了几页,倒没有急着签,这肯定要带回家去给济兰看一眼的,“我看没什么大问题,等签好了,过几天给你送到商店去吧。”
“……你现在不签,那我在这儿等的什么?!”
“我没要你等啊。”褚莲好笑道,指了指桌面上的电话,“不过济兰说了,可以签,还有一些条文,我们要看看,如果要改,我再告诉你。”
周楚莘被他噎了个哑口无言: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胡子日渐变得能说会道起来了呢?!一个动不动就割自己肉的野蛮人,居然在这里挑他的错了!说得好像是他非要等不可似的……笑话……土包子,胡子……
他转身就要走。
冷不丁地,褚莲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道歉?他可不一定会接受……周楚莘这么想着,转过身来,等着褚莲先说。
“你们家跟那个……谷原孝行,很熟吗?”
周楚莘压着火,忍耐道:“你问他干啥?”
“好奇。”褚莲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扶手椅,意思是请坐,周楚莘忍气吞声地坐了下来,“你妹妹说话都不好使,能让你周二公子松口的人,肯定不多。”
周二公子用鼻子出气儿,“哼”的一声。
“也不算很熟什么的吧——”他不耐烦地拧起眉头,抱着手臂,好像陷入了并不愉快的回忆里,“谷原在我家也有股份……你那是啥表情?不然你以为我家为什么叫‘洋行’,卖的都是洋货?我家的生意,他们谷原家出资很大。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他几乎像是有点儿受辱似的,转过头,不看褚莲。
“我爸爸他并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觉得这就叫‘做生意’。横竖不跟着俄国人干,就跟着日本人干……毕竟,谁有钱谁才是大爷!”
褚莲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周楚莘的那天。周楚莘知道了他是给华俄道胜银行跑腿,脸上那种轻蔑的表情……他还记得他说:“原来是毛子人的狗。”
“谷原孝行这个人呢……有点儿怪。”周楚莘烦躁地说,“看起来挺内向,就算说日语的时候也是。我也有点儿想不明白,可能确实是无人可用吧,不然谷原老头子也不会让他来接管洋行生意……”
看来在生意问题上,他们的相处不怎么愉快:至少是周楚莘一个人很不愉快。
“不过,既然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他看起来崇拜死你了……我就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值得崇拜的……”周楚莘最后做了一个总结,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都开厂子了,你和罗济兰还住在一起?”
“是啊。”褚莲点点头,“住一块儿挺方便的。”
周楚莘微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嘀咕一句。
“老跟他腻在一块儿干什么。”
“你说啥?”褚莲没听清。
“没啥。我走了。”周楚莘站起身来,走出一段儿,又回过身,警告地指了指褚莲和他手里的文件,“有问题可以谈,没问题就快点儿签!我还等着呢,过时不候!”
第87章 谷原孝行(下)
没有等太久, 六月份的时候,褚莲又一次见到了谷原孝行。
这天他在厂子里,门口有人叫他, 说有客人来找,叽里咕噜的也说不明白。他只好抛下喋喋不休的柴学真, 走出轰鸣的厂房, 到院子里来了。
六月份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但是谷原孝行仍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 褚莲记不清是不是上一次的款式, 但总归都是一样的白色。他好像永远都是白惨惨的, 站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
见到褚莲出来,谷原孝行苍白的脸, 腼腆地微微笑了。
“孝行……?”褚莲惊讶道, “来之前咋不说一声!”
谷原孝行脸上仍是那种腼腆的笑容,褚莲甚至怀疑他能不能听得懂,但是很快, 谷原孝行就张开口,略带吃力地道:“突然, 想, 见面。就来了。”
褚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羊毛,笑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他脑海里对谷原孝行的印象, 仍然停留在那个挂在他手臂上挣扎抓挠的孩子身上,因此一见了孩子,就想着要管饭。没想到谷原孝行摇了摇头,他以为对方没听懂, 绞尽脑汁想出来一句日语,“米西?是吧,我们去米西米西?”
谷原孝行扑哧笑了,使劲又摇了摇头,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头,指了指褚莲身后的厂房:“我、吃饭了。你,带我去,好不好?”
褚莲还能说什么?他心里想,大概是谷原孝行很体贴他这一身衣裳出门不太方便——他一直还当谷原孝行是去年那个瘦猫似的孩子,现在他长大了,衣冠楚楚的,让他有几分刮目相看式的不适应。说来,他和谷原孝行不算熟悉,只是萍水相逢,这孩子却很自来熟的。
因此他甚至带着几分慈爱地,把谷原孝行领进了厂房:“那有啥的?没有你,这厂子还开不了业呢!”
厂房里头的机器仍在运作,工人三班倒地工作,产出一段又一段的呢子。谷原孝行并不说话,只有在褚莲对他介绍机器和厂区的时候才点一点头,笑一下,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一直走到厂房尽头,又有几台机器,用途显然与大部分机器不同。
这时候,谷原孝行才说话了:“……毯?”
褚莲看了看机器,笑道:“是啊,毛毯。”说着,他甚至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来一条,给谷原孝行看,“你瞅瞅这个毯子,还上不了市呢。五月份我们产了一批,量很小,这就是。太硬了,又粗。”
果然,那毛毯在他手里显出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势,褚莲使劲一折!那毯子才不情不愿地弯折下来,一松手,它又缓缓地张开来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技术……不行。”谷原孝行摇了摇头,因为机器的轰鸣,不得不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卖不、出去。”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柴学真终于发现了褚莲的踪迹,抱着他的厚本子追杀而来,一眼就看见了褚莲手里的毯子和谷原孝行。他的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毯子……怎、怎么?”
他本来是被褚莲给人看毯子这事儿弄得羞愧不堪,想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谷原孝行对中文的意味理解得可不那么透彻,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柴学真说:“是的,很、很差,最恶!”
柴学真的脸红得不能更红了,然后他一把就把褚莲手里的毯子抢了回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还还还有待改进!不不不不不是最终……结果!”
褚莲只好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不是要笑话你!就是给他看看,参观!”
“那去别的地方参!”柴学真抱着毯子,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但是谷原孝行已经无需再看,显然,他对这毯子的质量已经有了公允的判断。
“我们出去说!这儿太吵!”
褚莲说,谷原孝行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干脆一把揽过这日本小孩儿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去;谷原的肩膀在褚莲的手臂下微微一动,然后就顺着他的力道,跟他一块儿走了出去。
谷原孝行的参观结束了,褚莲送他到门口,略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真不米西一下子?你来了,就看看厂子,哪能空着肚子走?”
“吃了。”谷原孝行笑着说,脸蛋红扑扑的,这给他满身的苍白增加了一丝活气,“你的,厂,很好。”
“是吧?”褚莲笑着说,“我也这么觉着。我们的呢子不愁卖。就是毯子有点儿费劲。”
他伸手指着门脸上的几个字,指给谷原看。
“明珠。认识么?”
“明、珠——”谷原孝行吃力地跟读了一遍,也笑了,露出一侧嘴角的单边酒窝,“可爱。”
第二天一大早,褚莲前脚刚到厂子他的办公室里,后脚,一个又一个的送货伙计就排在了门口。
打更老头的眼睛都瞪大了。第一个伙计是中国大街上秋林洋行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毛子人,怀里抱着一卷毛毯,他留下毛毯,笑了一下,走了;第二个伙计也是中国大街上的,来自松浦洋行,也抱着一卷毛毯,这是日本毛毯,留下毛毯走了;第三个伙计是市场街“灭力林古”的,是个小店,但是他带来的是一卷波兰毛毯,放下毛毯,他也走了。剩下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杂牌洋行、商店,伙计们面面相觑,都对这么多种毛毯汇聚在这里感到新奇:日本的、德国的、波兰的、美国的……但是他们都有不少活儿要做,都是无一例外,留下毛毯,很快就走了。
“这是……啥意思?”柴学真指着这堆发了灾的毛毯颤抖地问道。
褚莲脸上反倒是喜气洋洋的:“我看,这是谷原孝行送来的,就是昨儿那个日本小伙子。”
“他他他他是在羞辱我!”柴学真一蹦三尺高,骂道,“市面上这么多毯子,他是不是全都搜罗来了?说说说说我们的毛毯不好!”
褚莲嘘他道:“哪有那么坏。没有学习,哪有进步!”他又指了指花色各样的毯子,这些毛毯都打开,能铺满半个院子,“人家是万国洋行,咱们现在万国毛毯都在这儿了,技术顾问,你研究研究吧?”
柴学真于是开始了废寝忘食的钻研。
他摸了几乎一整天,终于从这么多不同的、能让人看花眼的毯子里找出了最好的那一条——就是那条波兰的毛毯。柔软、温暖、手感顺滑。他眼红得都快流血了。
“就是、就就就就是这个毯子!”
他把这张波兰毛毯高举起来,像一个大太监举着一道圣旨,让褚莲啼笑皆非。果不其然,这是市面上最好的毛毯,在市场份额上,波兰毛毯也占据着最大的那一块。
“怎么说?……有搞头?”
柴学真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光是摸,可没办法……”
“我不管你咋办,你得有个办法。”褚莲说,声音很平静,但是柴学真已经绝望地战栗起来,“你都没办法,其他人咋整?你可是咱们厂的技术顾问啊!”
“所以说,你让柴学真研究波兰毛毯了?”济兰一边盛罗宋汤,一边问褚莲。
“是啊,不研究不行啊。”褚莲大口大口地咬着馒头,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快速地吃饭,因为他需要赶紧去办厂子的事儿,但是现在他是在家里,“不然咱那个毛毯跟个石板子似的,那么硬,谁买啊?”
济兰要笑不笑的,褚莲把汤碗接过来,“嗞溜滋溜”地喝,济兰仍站着,乜着他说:“我可听说了,送到明珠厂的毯子都展开了,能铺满一整个院子。”
褚莲喝着汤,在汤碗上眨巴着眼。
“好像是那个叫谷原的——给你买的?”
褚莲轻轻呛了一下,放下汤碗说:“这、这孩子挺实心眼儿的。我就是带他参观了一下咱厂子!也,也没说啥,他看见咱们那个毛毯,就,就给买了那么多……也不是给我买的,是给厂子买的……”
“是吗。”济兰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褚莲瞪着碗里漂浮的一块残破的柿子,“就因为你替他结了俩包子的账?”
“那、那人家知恩图报……”一抬头,看见济兰的脸色,褚莲明智地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你以为谁都跟咱俩似的?”
“咱俩?咱俩怎么?什么‘似的’?”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褚莲放下碗,脑海中,那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女声忽然回荡——二椅子。
他心头一绞,叹气说:“咱跟人家不一样,别那么想别人。”
济兰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褚莲心里知道他不高兴,只是默默的。过了一会儿,济兰才说:“你什么意思?”
褚莲不吱声。济兰却带着一股子刨根问底儿的劲儿。
“你觉得咱俩这样怎么,不好么?”
褚莲哭笑不得:“我没说不好啊!你以为我是个香饽饽,谁看了都想咬一口?”
济兰瞪着眼珠子:“就是!就是谁都想咬一口!在山上的时候就是,郝粮都有人儿了,还抓着你不放!现在到了哈尔滨,人家怎么看你……你还不觉味儿呢!你就是个香饽饽——不对,你是个肉包子!让你去办什么事儿,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褚莲听着他说,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最终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啥!”济兰恼了,脸也红了,简直拿出了撒泼耍赖的架势,凑上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抱着褚莲的小腿不撒开,“你就是这样的!你自己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这样,你自己以为自己是个臭石头,可是你就是个肉包子。”
济兰就这么执拗地抱了一会儿,才撒开手,靠在褚莲的腿上,说:“不成。你一点儿也不明白。我不得不来管管了。”——是了,他稍微松一松手,不去管褚莲的事儿,就有别的爪子伸上来,“柴学真研究不出来没关系,我们去请波兰人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很好,进发寻找野生波兰人[狗头](不是
第88章 庆功宴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赌博更能令柴学真兴奋, 那当然只有机器和技术。
波兰顾问于七月份到达哈尔滨,数上的蝉开始叫了,哈尔滨的夏天湿润炎热, 柴学真顶着一脑门子的热汗,打头走在工厂里——
“这是我们的厂房、机器。”他搓着汗湿的双手, 好像正在给一个眼高于顶的老师介绍自己愚笨的孩子, “呢子什么的都没问题。只有, 只有提花毛毯, 还没有、还没有攻克……”
厂房里的工人们都对他们一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柴学真顾不上去管他们,腋下夹着他的本子,听翻译把他说的话全都翻译给那个大胡子的波兰人, 然后他就领着波兰人去看那些跟钢板一样硬的毯子。在此之前, 柴学真已经尝试过很多办法,包括手工捶打、加火碱等种种办法,只是都效果不佳, 现在他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这个大胡子洋人——而且最好把他知道的全都学到手。
波兰专家的年俸很快就定下来了。一万七千块。
这是波兰大胡子跟济兰谈成的条件,他们谈了两小时, 还算爽快, 两个人走出来,握了握手。门外的人全都悄悄长出了一口气。在哈埠这个洋人比中国人还多的地方,开厂的洋人多见,开厂还高薪雇佣外国人的中国人, 少见。所以多多少少的工人,都抻长了脖子看热闹。
“所以……这是谈成了?”周楚莘微微向侧面歪去,在褚莲耳边轻声问道。
褚莲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才发现他在这儿似的。
“你啥时候来的?”
“……我早就来了。你瞎啊?”他看见青筋在周楚莘的额角上跳动, “所以这事儿能解决了——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们厂和罗济兰。我以为还得仰仗谷原呢。”
褚莲跟着众人一起拍起了巴掌,眼睛仍注视着眉开眼笑的波兰大胡子和济兰,那种神情让周楚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褚莲鼓完了掌,在大伙的祝贺声里,抛给周楚莘一个眼神,几乎是有些眉飞色舞的;他腰板挺直,微微带笑,眼睛里写着一句无需言说的: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波兰顾问很快和毛织厂达成了合作。除了翻译以外,波兰顾问懂一点德语,和柴学真还兼用手舞足蹈的方式来沟通。夏日炎炎,而烧制的机器还在运作,柴学真在工厂里席地盘腿而坐,汗水在他的衣服里面流淌,差点把他的衬衫都打透了。
“所以说,要做毯子,缩洗后就得加药剂,就是从蓖麻油里面练出来的土耳其红油。然后……然后……”柴学真翻着他记得乱七八糟谁也看不懂的本子,念道,“在烧前用手敲打毯面,使之立绒光亮……”
褚莲也盘腿坐着,闻言咧嘴笑了,用自己的巴掌去拍柴学真单薄得硌手的后背:“你学会了,咱们就都学会了。今年再多学他几手,给咱厂省几年钱。”
柴学真汗水淋漓的脸上露出一个赧然又高兴的笑容。
“所以这是你们提花毛毯的广告?”周楚莘丢下一卷报纸,报纸第一版,一张硕大的招贴画宛然其上,画着吉祥花样,写着“明珠毛毯”四个花体大字。
“是啊。”褚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在纸上划拉着十个阿拉伯数字,“你咋又来了?”
“我是明珠的大股东!我咋就不能来?”周楚莘开始对着那张报纸第一版指指点点,“这是谁画的?太丑了,下次再也别用他。拉低我们毛毯的格调。”
褚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现在是‘我们’了?”
周楚莘装作没听见。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听说你给柴学真分了一成干股?”
“是啊。济兰也同意。”褚莲把纸翻了个面,继续写阿拉伯数字,“他都快住到厂子里了。人家既然卖力气,难道让人家空手而归吗?提花毛毯卖得也好,现在在市面上,我们的毯子跟波兰毛毯五五分。”
“你小心他活了心,带着技术跑了。”周楚莘警告道。
褚莲似乎觉得他说的话很好笑。不过他也承认,他有心培养柴学真。只要肯干,柴学真肯定会有出息。
“研究毛毯,柴学真出了不小的力气。而且……全哈尔滨,再找出来第二个毛织厂给我看看来,他就算想跑,跑到哪儿去?”褚莲摇摇头,“何况柴学真不是那样人。”
周楚莘的丹凤眼眯了起来:“你对我怎么没有这种判断?”
褚莲唯有一个字。
“滚。”
周楚莘走后,褚莲又接到一个电话。是谷原孝行打来的。
“恭喜、你。”听筒里传来他带着电流的声音,咬字显得不那么吃力了,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现在,都在卖,你们的,毯子。”
“谢谢你啊,孝行。”褚莲说,把阿拉伯数字抛开不练了,又开始练自己的名字,至少签合同的时候不能太丑,“多亏了你,居然送了那么多毯子给我!”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他猜测,那日本小孩儿肯定正抿着嘴,腼腆地笑了。
“所以,今晚,庆祝。我,请客。”
“不用了吧?”褚莲笑道,钢笔在纸面上写到“莲”字的草字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哪能这么麻烦你呢?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不、不麻烦……”电话那头很快地说,“我,高兴。我想……报答,你。”
“又是执照,又是毯子……你已经报答了太多了。”褚莲说,心下想着,济兰本就因为这个日本小孩儿的事儿疑神疑鬼的,要是真去了,肯定又要伤心,一个是他不愿意济兰伤心,一个是济兰一伤心,肯定就要黑天白夜地折腾他。但是即使谷原孝行是日本人,这么三番五次地推拒,好像也不甚礼貌:毕竟真要论起来呢,还是他欠谷原孝行的多一点儿。两个包子换一个厂子的营业许可,多划算的买卖。于是只好说:
“毛毯卖得好,这是大伙儿的功劳……我算不上啥。”
那头响起谷原孝行笑起来的气音。
“大家、都、都来。都来。我请大家,米西。”
这就是调侃他来参观那天褚莲那句蹩脚的日语了,褚莲不禁笑了。
“真的?我带上一群人过去,吃穷你。”
“吃、不穷的。”微微的电流声里,谷原孝行认真地说,“吃不、穷。”
“好吧。”沉吟片刻,褚莲说。想到也是个给柴学真和波兰专家庆功的机会,不如就此抓住吧。虽然这很有点儿借花献佛的嫌疑。只不过那一成干股,真是实打实的好处。
挂断电话,思索了一下,他终于又给道胜银行打去了一个电话。
晚上七点,薛弘若准时来到了明珠厂门口,他是来接波兰顾问、柴学真,还有褚莲的。小轿车空间不大,驾驶位上坐着薛弘若,他摇下车窗,殷勤说道:“褚先生,少爷让我来接你们。”
褚莲的眼睛在车内一扫,空空荡荡,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儿,问道:“济兰不去?”
薛弘若说:“去啊!少爷离得近,他说自己叫个黄包车过去,让我来接你们。”
褚莲坐在副驾驶,留下柴学真和波兰顾问在后座上用手势和零散的单词交流。他听不懂,当然也没听进去,也没那个心思听。他心里就全转着一件事儿,想了想,又问薛弘若:“济兰亲自吩咐你的?”
“是啊。”薛弘若点点头。他开车已经开得越来越好了,这是以生命安全相威胁才带来的成果。
“他吩咐的你的时候……啥样儿?啥表情?”
后视镜里,薛弘若的眉头为难地皱了起来。
“表情……我还真没太注意……就跟平时一样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褚莲的脸庞在后视镜的边缘,模糊不清,“咋的了,褚先生?”
褚莲没回答。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以他对济兰的了解,要是发发脾气,那尚且可以哄好,大不了说几句软话;可是济兰“跟平时一样”?那反而应该琢磨琢磨了。他寻思着,刚才给济兰打电话的时候,他可是说得很清楚了:谷原孝行请客,盛情难却,带着大伙儿,也带上济兰——没错儿啊?
“他就没说啥别的?”褚莲又问。
“……没有。就叮嘱我好好开车吧。”后视镜里,薛弘若的眼睛一直往左瞄,褚莲也没心思搭理他,“咋了?”
“没咋的。你开车吧。”褚莲说。
小轿车一直驶到道里,天色渐晚,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只有粉紫色的云霞映着中国大街光滑的石砖。推开车门,一股夏日晚风拂过褚莲的面颊,各色的饭庄要么点起灯笼,要么亮着电灯。几乎是同时,他听见有人叫他。
“褚、莲!”那声音不大,但是这种特有的吃力和断句让褚莲听清了。是谷原孝行,站在一家饭庄门口跟他们招手,身旁站着济兰。褚莲也抬手挥了挥,回身招呼柴学真和波兰顾问,一块儿走到了饭庄门前。薛弘若正在停车,慢了半步,才小跑着追上来。
“久等了吧。”褚莲笑道,余光里,济兰居然笑意盈盈的,这简直让褚莲自己的客套笑容都差点儿挂不住,谷原孝行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进来。请。”
褚莲客套着、客套着,跟济兰一块儿落到最后。谷原孝行似乎想要找他说话,但是一回头,只见到柴学真和波兰顾问在他身后争执,只好走在最前面进去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褚莲微微凑近济兰的耳朵,用气声说。
“我没有啊。”济兰一挑眉毛,任由褚莲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视,他甚至有点儿忍俊不禁,于是同样地凑近了,也用气声说,“一点儿也没有。我高兴得很。”
褚莲古怪地瞪着他。
济兰却笑而不语,又站直了身体,先一步走了进去。褚莲抬头一看,终于发现这是一家日本饭庄,纸面的拉门打开,哗哗作响;室内的灯光映在济兰的侧脸上,把那挺秀优美的线条照得纤毫毕现,却仍旧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陷。他的肩背挺得直直的,而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几分他打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的气派。路过的侍者都穿着日本衣裳,一见了他,都不敢抬头看,只把头埋得低低地行礼。
褚莲终于证实了心中的猜想,暗道不好,同时哭笑不得——
这顿饭,肯定要比十个硬窑还难打了!
第89章 日本菜
日本人请客, 当然请日本菜。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跟事事追求新潮的济兰相比起来,谷原孝行似乎没有那么喜欢洋玩意儿。他们走过窄窄的过道, 冷不丁的,身侧就会有一扇纸拉门拉开, 从里面传来醉醺醺的日语说话声, 这时候, 跪在门口的日本女人就俯下身, 笑容可掬地问里面需要些什么, 当然,还是说日语。
叽里咕噜的。
褚莲收回目光,想要跟济兰咬耳朵, 说日本女人怎么就一直跪着, 膝盖不疼吗?结果一转头,扑了个空,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上了柴学真他们, 离他已经有三步远了。
侍者把他们带到了谷原孝行早已订好的包厢。
吃日本菜,最古怪的是:吃饭之前居然要先脱鞋。
拉门打开, 柴学真和波兰顾问先进去;谷原孝行站在门口, 一直等到济兰和褚莲走上来,笑着说:“请,请。”济兰居然也微微笑了一下,脱下鞋子, 走了进去。
谷原孝行露出仿佛深受感动的神情。褚莲不由得狠捏了一把汗。
跟别人一样,他们的房间门口,当然也有一个殷勤相候的日本女人。她跪在门边,此刻正低垂着发髻整齐的头颅, 露出雪白的、柔软的后颈,用她素白的手将他们的鞋子一双双地整齐摆好。褚莲只看了一眼,也走了进去,谷原孝行跟在他身后,拉门“哗啦啦”地关上了。
“坐。大家。”谷原孝行说。
这条长桌一端的主位,当然是留给请客的谷原孝行的。关东的规矩极少,但是这一点还是懂的。谷原孝行坐主位,右手边第一个,当然就应该坐着褚莲。然而——
“这,这咋坐啊?”柴学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目光扫向桌子边缘榻榻米上散落着的小蒲团,又不是上香,难道还要跪着?
谷原孝行笑了一下,率先在主位的小蒲团上跪坐下来,然后仰起脸,笑着看着大伙儿。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办法。柴学真学着谷原孝行的样子,也跪坐在蒲团上——或者说,是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波兰顾问觉得新鲜,却只是屁股着地坐了下来。褚莲和济兰就更不用提了——这就像是在炕头,面对着炕桌,于是都盘腿坐着,把那蒲团当成了个椅垫。
好好的一个日本菜的饭局,大伙儿都坐得各有特色的。
但是谷原仍旧腼腆地微笑着。人到齐了,外面的和服女人就开始传菜。一盘盘地摆上桌,乍一看全是冷盘,量不大的一盘盘卷子,济兰在耳边告诉褚莲那叫寿司;还有几个小白瓷瓶装的清酒,放在托盘里。
“大家,别客气。”谷原孝行说,率先举起了小酒盅。他中文不好,人又腼腆,因此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只把求救一般的目光望向褚莲。
褚莲清了清嗓子,也把酒杯拿了起来。
“今天是孝行请客,我就借花献佛,当作给咱们学真和波兰专家的庆功宴,一块儿热闹热闹。”他说着话,大伙儿都看着他,包括一脸崇拜的东道主谷原孝行,“首先,我代表明珠,谢谢咱们远道而来的波兰专家,为咱们提花毛毯的生产出了大力。我先干为敬。”
他说着,柴学真就在一旁跟波兰人比比划划,嘀嘀咕咕,大约传达了他的意思。褚莲说完,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清酒,波兰专家也一口闷了。第二杯酒是由济兰给褚莲满上的。
“第二个,我代表明珠,谢谢咱学真。”柴学真跪在小腿上的屁股开始不安地挪动,但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仍带着一种过度劳累后的疲惫和紧张,“你为了厂子付出多少心血,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也为提花毛毯提出了不少意见,没有你,就没有明珠的提花毛毯。你这学没白留!”
褚莲说得很慢,而且认真。柴学真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他连忙低下头,借此眨去眼眶里的泪意。
“所以这第二杯酒,我敬你了。”褚莲说,又是一饮而尽。柴学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口喝掉小酒盅里的酒,连连呛咳起来,波兰专家在旁边大笑着拍着他的背。济兰再一次给褚莲满上酒杯。
“第三杯,要敬这次请客的东道主。”褚莲说,谷原孝行眸光闪烁,雪白色的手指捏起那小小的酒杯,“没有你帮忙,明珠厂开不了业。还有那么多毛毯。我谢谢你。”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还没等他先干杯,谷原孝行的酒已经猛地进肚了,令褚莲哑然失笑。谷原孝行甚至还咳嗽了两下,然后口中磕磕绊绊地说“不用谢、不用谢”,好像光是这一段话就让他招架不住了。济兰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甚至还是笑盈盈的,也端起酒杯,说道:“我也敬谷原先生一杯。”谷原孝行于是又喝了一杯,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起来,几乎显得有几分可怜了。
“大家,吃,吃呀。”谷原孝行说,眼皮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粉红色,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稚气来,“不要,客气。”
众人于是都开始动筷。日本菜,大约都是一团米粒子加上一片鱼肉,放到舌头上,一种冷冰冰的鲜。褚莲说:“咱都是沾了孝行的光啊,真是头一回吃日本菜,原来是这个味儿!”柴学真吃得倒很习惯的样子,咬着筷子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明珠,很厉害。”谷原孝行说,脸上浮着两团热情的嫣红,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你们,很厉害。我很,佩服!”
褚莲略略偏过头,笑着看看他。济兰却不紧不慢,言道:“比不上谷原洋行的生意大呀。”
谷原孝行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洋行,卖东西。明珠,产东西。一个是,中间人,一个是,发明人。”虽然有些用词不当,大家也都听懂了个大概,柴学真一面吃,一面继续点头,明珠是他这潦倒的半生里为数不多的值得自豪的东西。
“柴顾问,也,这么觉得吧。”谷原孝行笑眯眯的转向柴学真,亲自给他斟酒,柴学真受宠若惊,两手接过酒盅,“你们做,大事情,很好。”
济兰笑了,也跟大家伙儿一块儿举了举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道:“谷原洋行也是资本不菲。上次见到谷原先生,还是在去年。今年再见到谷原先生,您就已经开始主事了,年少有为呀。”
这话长得似乎有点儿复杂,谷原歪着头思索了片刻,才略带犹疑地说:“我,帮爸爸的忙。不是,很厉害。有些事情,困难。慢慢学。”
“谷原先生谦虚了——”济兰拿起白瓷小酒瓶,正要给谷原孝行倒酒,酒瓶内却空无一物,谷原孝行见状,扬声叫纸拉门外的女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日语,女人应答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纸质门板传来,接着是她离开的小碎步。
“日语真好玩儿啊,”褚莲笑道,“‘害’‘害’的,这是要害谁啊?”
谁知谷原孝行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害。哈伊!”大伙儿都笑了,可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合着他一字一顿的声调,略带执拗地,“日语,是,‘是的’‘好的’,的意思!是很,恭敬,的意思。”
“好,好。”褚莲应道,往嘴里填了一个沾满鱼籽的饭团子,那玩意儿不大,他一口就吃掉了。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木头鞋子的碎响,那日本女人穿着她直筒似的衣裳,拉开拉门,托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足足有五小瓶烧酒,她跪下来,面带微笑地把酒瓶一个一个摆到桌面上,又踩着小碎步离开,到门口跪着去了,灯光映出她残缺的剪影,朦朦胧胧。谷原看着那女人的侧影,依稀有些戚戚然的样子。
济兰吃的不多,这东西没滋没味儿,算不上特别合他的胃口,只是又给谷原孝行倒酒:“令尊哪一年来关东做生意的?现下哈埠有不少日商,你们一家也要在哈尔滨常驻了?”
谷原孝行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更红了,可是他本来是一个像雪一样苍白的人,于是两颊上的两团嫣红,就像是纸扎人涂的红脸蛋儿,格外醒目。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淡淡地说:“是啊,做,生意。跟罗先生、一样。大家都来,赚钱罢了。”
济兰“唔”了一声,一点儿也不恼。几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口日本饭,济兰笑道:“我听说,日本有种唱歌跳舞的女人,叫做‘艺妓’。这里也有么?”
谷原孝行沉默片刻,道:“有的。”
济兰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谷原孝行深吸一口气,张口用日语把门口那个女人叫了进来,叽里咕噜地吩咐下去,和服女人“害、害”地答应了,走了出去。
褚莲在桌子底下用手去扒拉济兰,济兰却轻轻躲开,看也不看他一眼。
没一会儿,纸门上投下一列女人的侧影,门开了,女人们走了进来;她们都踩着一样的小碎步,穿着颜色更为艳丽的和服,发型做得很大,插着钗子,因此显得很隆重。和侍应的女人不同的是,她们的和服后领子都放得低低的,因此后颈露出的部分也就更大了,似乎还扑了粉,显得细腻而又雪白。日本乐并不热闹,拨弦声回荡在室内,显出几分空荡的孤寂,女人们开始翩翩起舞,偶尔背对他们,露出那一截后脖子来。
“我听说,日本男人最喜欢看的,就是那一截女人的后颈了。”济兰笑道,谷原孝行出奇的沉默,可是谷原越沉默,济兰的笑容就越漂亮;他也喝了酒,即使酒劲儿不大,他脸上的飞红也使他更美丽得令人不敢逼视,就算是谈到这么淫猥不上台面的话题,也并不显得下流,“平时觉得不可理喻,现在看,倒有点儿意思。”
谷原孝行沉默着。现在他完全不笑了,跪坐在那里,几乎有几分可怜。
“咦?我怎么觉得——”济兰一只手点着自己鲜艳欲滴的下嘴唇,眼睛在起舞的艺妓身上和谷原孝行脸上来回扫视,“谷原先生和这些人,有点儿连相呢?”
褚莲的脸色蓦地变了,一个劲儿地去掐济兰的大腿,济兰纹丝不动,脸色都没有变一下,还是笑吟吟的,两只寒星似的眸子里有着两只小勾子,闪着淬过毒的光。
“谷原先生不知道啥意思?连相,是土话,意思是说——长得像。”
作者有话说:
格格喷毒液ing
第90章 拜访
这顿饭最后在一片死寂中结束了。
济兰说完那句话, 就好似忘记了他的大腿现在应该已经被褚莲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笑容里含着快意,仍看着沉默的谷原孝行, 仿佛要把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收进眼底;而谷原孝行一直跪坐在那个小小的蒲团上,犹如一个冰雕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在桌上众人的沉默中, 乐声渐小, 然后停止, 陷入寂静。乐师跟艺妓们面面相觑, 没人说话, 于是他们只好深施一礼,踩着“咔哒咔哒”的小碎步鱼贯离去。
褚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场饭局的结尾说了些什么,总之应该都是一些胡话。谷原孝行看起来更苍白了, 几乎到了一种毫无人色的地步。想来也是, 他毕竟遭受了这么狠的羞辱!他没有当场昏过去,以他留给褚莲的纤弱印象来看,已经算得上是坚强。
总之, 最后,谷原孝行甚至对褚莲虚弱地笑了一下。褚莲都担心他会吐出来。
但是谷原孝行摆了摆手, 送他们出门, 一直送到门口,口中还说:“对不起,招待、不周……”
褚莲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是终于还是没有脸说, 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他的温度给谷原孝行带去了一点儿活气,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济兰冷眼看着,并不作声。
似乎摄于济兰的冷眼,谷原孝行愈发显得畏畏缩缩, 楚楚可怜,好像一只羽毛被暴雨所打湿的小鸟。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济兰,又看了看褚莲。在褚莲眼里,这日本小孩儿仿佛是努力汇聚起全身的力气来了,胸膛鼓了又鼓,终于张口说:“下周……我,就走了。回,日本。”
说着说着,他那双眼白过少的眼中蓄起泪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你,记得我,好吗?”
*
他们给波兰专家和柴学真各叫了一个黄包车,薛弘若还有一会儿才会开车过来,褚莲感觉实在是尴尬,只好告别了谷原孝行,带着济兰先往家的方向走,能走出多远是多远。大不了等薛弘若来了,他们再走回去。
他走在前面,济兰默默跟在后面,就一直这么一前一后,走出了有一百多米,褚莲终于站住了脚。
他回过头,济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早有准备,就等着褚莲兴师问罪了。
然而平静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的倔强。
“我知道你要说啥。”济兰静静地说,眉梢眼角又锋利又讥嘲,“他对明珠有恩,我知道。你没跟他有事儿,我知道。他要请客,你也告诉我了。为了避嫌,你还带着大伙儿一块儿过去。我都知道。
“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他!我就是要刺他,让他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那美丽的眉眼之间几乎笼罩着一股子狰狞恶气,“他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妓女的儿子,下三滥的倭人……敢肖想我的男人!”
济兰说完了,喘息几许,梗着他的脖子,半晌,转开脸不去看褚莲了。
褚莲叹了口气,上前两步,突然按住那僵硬的后脖颈子,很是使了几分力道,这才让济兰顺从他,让他面对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济兰的额头抵着褚莲的颈窝,慢慢的,他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褚莲捋着他的后颈,轻轻地揉捏,直到那些肌肉重新变得温热柔软。
又过了一会儿,济兰说:“……我有点儿后悔到哈尔滨来了。”
至少济兰没哭。他温热的呼吸和褚莲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而且,我现在都有点儿想念香炉山了……”他说,最后的尾音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哽咽,仿若幻觉,一开始好似是有,再去捉摸的时候,又好似没有。褚莲抚摸着他,从后脑勺一路顺到脖子根。
男人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这是男人的天性。济兰明白这一点。就说他那个刚死不久的阿玛吧,他一共就有十二房姨太太,有时候他都会把这些姨太太弄混,当着人的面儿就叫错名字,弄得很尴尬。所以褚莲有老婆,或者有情人,好像都是正常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不正常。虽然褚莲目前没有,但是他总疑心他要有。
要是他那时候,聪明一点、冷静一点,和褚莲一起留在香炉山上就好了。死也死在一块儿。
就死在一块儿就好了。
可是当褚莲的手臂抬起来,把他抱住的时候,他又不那么想跟对方一起死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当然很无奈,也有点儿生气。
“咋的,那咱们把厂子关了,滚回去当胡子?”
济兰缓缓地摇头,头发在褚莲的颈窝里蹭乱了。
“或者开着厂子,把谷原孝行给杀了?”
济兰立刻点点头,头发因为摩擦而沙沙作响。褚莲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他轻哼一声,只好又摇摇头。
“这不就对了?”褚莲拍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在街面上,谁也不管,就这么抱着;褚莲抱着济兰,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你不是我的翻垛的吗?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怎么偏偏就做傻事呢?”
济兰一声不吭。褚莲又说。
“女人就算了,男人你还不放心?你到底是不放心人家,还是不放心我?这样吧,我搓个绳儿,一头做个圈儿,栓我自己脖子上,另一头给你牵着。”
济兰闷闷的声音从他脖子那里传来:“行。”
“呸。”褚莲笑骂一声,“那成啥了。”
济兰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心里一片酸涩的柔软,趁着行人不多,低头亲了亲那玉白的耳朵。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行不行?谁也没有,谁也不会有,谁也不能有。就你一个人。我可说真的,除你以外,我一个人儿也没稀罕过。”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脖子里潮湿一片。
“……行。”
这一回,需要登门道歉的人,又多了一个。
虽然济兰“发自内心”地知道错了,但是要勉强他来道歉,那也真是天方夜谭。褚莲拎着一盒礼物,带着薛弘若站在了谷原公馆的门前。
薛弘若跟他一块儿下的车,就站在褚莲身边。毕竟济兰的原话是:寸步不离!
谷原公馆坐落在道里区的繁华地段上;这座三层小楼大约是日本建筑师的手笔,当然似乎也折衷了一点儿毛子人的风格,褚莲不懂欣赏,看不大明白,只知道仍是一种怪模怪样的好看。门前甚至还有一个电铃。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下去,铃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没一会儿,一个女人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碎步跑了出来。
她只会一点中文,水平比谷原孝行还要差:“褚,先生?”
“是我。”褚莲笑了一下,那日本女人也笑了,她年纪不轻,一笑眼角就炸开几条鱼尾纹。
“来、来!”
她为他们打开了院前的铁门,紧接着,她又“咔哒咔哒”地往开着门的屋里跑,口中喊着一串日语,褚莲想,那应该是谷原孝行的名字。因为紧接着,里面就传来谷原孝行的声音。他和薛弘若跟着日本女人木屐的哒哒声,走进了谷原公馆的大厅。
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房子的缘故,天花板显得格外的低。对褚莲来说,仿佛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低,所以压抑。深色的木地板、木墙壁,鼻子里都是实木的气味。同样是洋馆,比起家里,这里显得幽暗而静谧。几个日本女人正跪着用手巾擦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用力地擦,但是没有一点儿声音。
褚莲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悄悄浮了上来。
刚才开门迎接的那个日本女人不见了,他和薛弘若不敢妄动,只站在门口——要像去吃日本菜那时候一样脱鞋吗?他拿不准主意。
幸好,一个人从楼梯上咔哒咔哒地下来了,是谷原孝行——他穿着一身日本衣裳,颜色深而素净,像是烟色——褚莲想。看见褚莲,谷原孝行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种快乐的光彩,把几乎和这宅子融为一体的他自己给照亮了。
他从楼梯上跑下来,木屐声回荡在这座宅子里,然后他笑了,用力地说:“你、来了!”
褚莲抬了抬手里的礼盒,笑道:“不是要回日本了吗?来看看你。”
谷原孝行用日语叫来一个人,把礼盒交给了他,又对着褚莲说:“我们,到,院子里去。”
对褚莲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
可以看出,谷原公馆的院子也尽量仿照了日本风格;后院里有白色的沙土和黑色的石头。当然,还有一个小池塘,这大概是地皮自带的了,由此,褚莲在心里给这栋房子又提了一个估价。
“屋子里,太,闷。”谷原解释道,他走在院子里,除了他们说话和走路的声音,别无其他响动。褚莲走在他身侧,而薛弘若在三步远跟着褚莲。
放眼望去,院子不算特别大,但是每一处都修整得非常精致,好像一朵花、一棵草都种在它们被规定好的位置上。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谷原说,紧接着,他拉起褚莲的袖子,快步小跑起来,褚莲惊讶于他穿着那么不方便的木头鞋子,还能跑起来,薛弘若在后头追。一直到他们跑到院子的一个小角落里。
“看!”谷原孝行的手指头指着那个角落,小小的一方泥土。两个人都蹲下来,只见泥土之中,有一个小小的蚁穴。但是不见蚂蚁。
“你要给我看啥?”褚莲问。
“看,这个。”谷原孝行眨了眨眼,不知道从身上的哪个口袋里摸出来一块糖,剥去糖纸,丢到了蚁穴前,然后他屏住呼吸,极为专注地看着那里。渐渐地,一只、两只、三只蚂蚁爬了出来——然后是一队蚂蚁。谷原孝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几乎把他身旁的褚莲也遗忘了。
第一批蚂蚁出来得太少,根本抬不动那么大的糖块;于是它们不得不回去报信,再派出更多的蚂蚁来。就这么反复折腾了四次,终于,糖块动了。细细密密的蚂蚁群,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密密麻麻地流淌蠕动,糖块在其上漂浮。
褚莲忽然感到这孩子很可怜。
谷原孝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转过头来看着褚莲,两只黑眼仁占比很大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仿佛正等着褚莲给出评价。
褚莲只好张开嘴:“是挺好玩儿的……我小时候也爱看蚂蚁搬糖。”
谷原孝行笑弯了眼睛。
“是吧!我、我也喜欢,看。非常喜欢!”他说,两只手捧着下巴,又开始专注地观看蚂蚁搬糖,“这些蚂蚁,就像、像zhi/那人、一样。”
风吹过这座死寂的庭院。角落里,蚂蚁仍在勤恳地搬运它们的口粮。
“投下一点,吃的。它们就,搬啊、搬啊。它们很笨的。笨,可怜。”
在褚莲讶然的沉默里,他粲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