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礼的傍晚来得很早。
四点半，西边的群山已经吞没了大半轮太阳，余晖将滑雪场的雪道染成一片淡金色。
赵高换好滑雪服，踩着雪板站在初级道的顶端。
“赵哥，别紧张，重心往前压。”
张晟站在他旁边，换了身专业的黑色滑雪服，头盔、护目镜一应俱全。
“张总随意就好，我之前划过几次，感觉还好。”
“成，那我带道。”
张晟说完，轻轻一撑雪杖，身体便如离弦之箭般滑了下去。
赵高看着他的背影，瞥了眼这明显比尔滨要陡了不少的雪道，嘴角抽了抽——早知道当时就跟夏眠好好学学好了。
他撑开雪仗，朝下滑了下去。
耳边的风“呼呼”作响，脚下的雪板在雪面上震动，起初他还能勉强控制方向，但很快，速度就超出了他的预判。
重心开始不稳，雪板前端不知不觉并拢了，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
“卧槽！”
赵高心里暗骂一声，正想来个紧急刹车，身体却瞬间失去平衡，右脚雪板一歪，整个人向右侧摔了出去。
“砰！”
积雪很厚，摔得倒不疼，但姿势着实有些狼狈。
“我去！人呢？”
张晟已经滑到坡底，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赶紧快步滑回来：“赵哥，没事吧？摔着哪儿没？”
“没，就是姿势不太好看。”
赵高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重新扶正护目镜：“好久没滑了，看来我这技术，退化得厉害。”
“正常，熟悉熟悉就好了，我前几天刚来过，不然摔的得比你还惨。”
张晟帮他捡回雪杖：“再来一次？关键是重心，不能怕，越怕越往后仰，越容易摔。”
“行，再来。”
赵高调整呼吸，重新站到起点。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起步速度，全神贯注地感受脚下雪板的变化。
身体前倾，膝盖弯曲，雪杖轻点......
滑行、转弯、刹车，虽然动作还很生涩，但至少没有再摔得四仰八叉。
又练习了三四次，他已经找回了些在尔滨的感觉，虽然姿态和张晟那种“行云流水”还差得远，但已经能比较顺畅地滑行了。
“赵哥适应的很快啊......”
张晟滑到他身边，竖起大拇指：“技术这么快就找回来了，要不再试试中级道？”
“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赵高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笑着摆手：“再摔几次，明天该起不来了。而且晚上还有正事，得保存体力。”
“也是。”
张晟点头，看向远处的群山，语气轻松了些：“滑雪这东西，就是图个刺激和放松。赵哥以后有空，可以多来崇礼。这里的雪季能持续到三月底，雪质也好。”
“有机会一定。”
赵高和他并肩往更衣室走，看似随意地问道：“张总，你经常来这儿？”
“以前不多，接手这个项目后，来得勤了些。”
张晟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很清晰：“说实话，滑雪这项目，看着光鲜，运营起来挺难的。投入大，回报周期长，季节性强，淡季几个月基本都是空转。如果没有其他业态支撑，光靠滑雪场，很难盈利。”
“所以需要‘+文旅’，+住宿，+餐饮，把产业链拉长。”
赵高接了一句。
“嗯，这还是昊哥之前给我出的主意。”
张晟点点头：“我们这个‘云顶雪乡’，就是想做成一个综合性的度假小镇，滑雪是核心引流点，但不是唯一的盈利点。民宿、餐饮、特产销售、娱乐项目，都得跟上。”
两人走到更衣室门口，张成华正裹着件厚羽绒服在里面等，手里捧着两杯热咖啡，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上去：
“晟哥！赵哥！怎么样？刺激不？来，喝口热乎的！”
“谢了。”
赵高接过咖啡，暖意从掌心传来。
他抿了一口，很浓的咖啡，加了不少糖和奶，热量很高，正是滑雪后身体需要的。
“晟哥，赵哥，咱们是先休息会儿，还是直接去吃饭？晚上的安排是在‘雪庐’私房菜，老板是我朋友，菜很有特色。”
“先去客房放东西，洗把脸，然后吃饭。”
张晟做了决定：“赵哥，晚上咱们边吃边聊。这个项目的情况，我想跟你详细说说。”
“好。”
赵高点点头。
三人的客房都在同一栋木屋别墅里，相隔不远。
赵高进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运动后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反而清醒了不少。
二十分钟后，三人在别墅大堂汇合，前往餐厅。
“雪庐”私房菜餐厅位于小镇西侧，是一座独立的两层木屋，外观古朴，内部装修却很现代。
暖色调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当地农民画和滑雪题材的摄影作品，氛围温馨而雅致。
包间在二楼，落地窗外正对滑雪场，菜品已经陆续上桌：
烤羊排、手把肉、莜面窝窝、黄糕炖肉、野生菌汤......都是当地特色，分量十足，香气扑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哥，尝尝这个烤羊排，是坝上的羊，肉质特别嫩。”
张成华热情地招呼，自己先夹了一块放到赵高碗里：“再来点莜面窝窝，蘸着羊肉汤吃，绝了！”
“谢谢。”
赵高尝了一口羊排，确实外焦里嫩，没有膻味，只有浓浓的肉香。
他又试了莜面窝窝，口感劲道，浸了汤汁后别有风味。
“赵哥，这几天在大京，还习惯吗？”
张晟给赵高倒了杯红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张成华则自觉地开了瓶啤酒。
“挺好，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赵高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这次过来，见了不少人，也看了不少项目，收获很大。”
“赵哥要是感兴趣，以后可以多在北方转转。”
张晟举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北方虽然目前发展不如南方快，但潜力在那儿摆着。尤其是京津冀协同发展这个战略，未来十年会有很多机会。”
“说到这个......”
赵高放下酒杯，看向张晟：“张总，下午在车上你提的项目困境，具体说说？”
张晟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
“好，那我就直说了。‘云顶雪乡’这个项目，我接手已经两年了。一期投入了五个多亿，建成了现在的规模。坦白说，运营情况比预期要差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主要问题有三个：第一，引流难。崇礼现在滑雪场越来越多，竞争激烈。我们这边虽然位置不错，但品牌知名度还不够，旺季客源还行，淡季就非常冷清。”
“第二，复购率低。很多游客来一次，滑几天雪，住几天民宿，就走了。我们缺乏能让他们反复来的理由。餐饮、特产、娱乐项目，同质化严重，没有核心竞争力。”
“第三，资金压力大。一期投入已经不小，二期规划还需要三个亿。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虽然能维持运营，但很难快速扩张。”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遮遮掩掩，这反而让赵高感到有些意外。
通常来说，这种场合，项目方往往会把情况说得比实际好一些，至少会强调优势、淡化问题。
张晟这样开诚布公，要么是真的信任，要么就是另有深意。
“所以，你们想到引入‘直播+’的模式？”
“对，直播电商的模式已经彻底成熟了，我也想尝试一下。”
张晟点头：“但自己摸索，没经验，没人才，效果不好。星辰是这个领域的新星，如果能合作，肯定事半功倍。”
“具体怎么合作呢？”
赵高继续追问：“是星辰派团队来运营直播业务，还是星辰入股项目公司，共同开发？”
“我们更倾向于第一种。”
张晟的回答很干脆：“星辰在内容运营、主播孵化、流量获取方面的能力，是我们不具备的。合作可以发挥各自优势。我们提供场地、本地资源、政府关系；星辰负责直播内容策划、主播培训、线上运营。收益按比例分成。”
他看了看赵高，补充道：“当然，如果星辰有兴趣更深度参与，比如二期开发中的一些业态，我们可以共同投资。比如，在小镇里建一个‘直播电商基地’，专门用于培训和孵化本地主播，这个基地的投资，我们可以五五开。”
赵高心里快速盘算着。
第一种模式，星辰出技术和团队，轻资产，风险小，但收益也相对有限，主要依赖流量转化效果。
第二种模式，共同投资基地，星辰需要真金白银投入，但能获得一个实体运营点，未来可以拓展更多业务，比如主播培训、品牌孵化、甚至小型电商节活动的举办地。
两种模式各有利弊，但赵高更关注的是——张家为什么要这么选择？
如果是纯粹的商业考虑，星辰入股项目公司，成为战略股东，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局部绑定”。
但他们却选择了更“轻”的合作方式，甚至把“基地投资”单独拎出来谈。
这说明，他们并不希望星辰深度介入项目的核心运营。
“文旅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很长。”
赵高缓缓开口：“星辰作为内容公司，主要优势在线上。如果深度参与线下重资产投资，并不符合我们的核心战略。”
“嗯，理解。”
张晟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所以第一种模式，其实对双方都是更稳妥的选择。”
“不过......”
赵高话锋一转：“单纯派团队来做直播，效果可能有限。直播电商需要供应链支撑，需要本地产品的标准化和品牌化。如果只是卖卖滑雪票、民宿券，天花板太低了。”
张晟一愣：“赵哥有什么建议？”
“得把‘云顶雪乡’和周边的资源打通。”
赵高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窗外灯光下的滑雪场上：
“崇礼不只有滑雪，还有农产品、非遗手工艺、特色餐饮。直播的内容，不应该局限于滑雪场本身，而应该辐射到整个崇礼，甚至整个张家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比如，你们可以开发‘崇礼味道’系列农产品品牌，莜面、口蘑、坝上羊肉，通过直播带货销往全国；可以和蔚县剪纸合作，开发文创产品，在直播间售卖；可以邀请非遗传承人定期来小镇做展示，做成直播内容......”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张晟：“这样，小镇就不只是一个滑雪度假地，而是一个‘本地特色产品展销窗口’和‘文化体验中心’。游客来了，滑雪、住宿、吃饭，还能买特产、看非遗；游客不来，也能通过直播间购买产品和体验文化。”
“直播就不只是引流工具，而是第二增长曲线。”
张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显然赵高的话触动了他。
“赵哥这个思路，比昊哥跟我说的还要更开阔。”
他身体前倾，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按照这个思路，合作就不只是星辰派团队来直播了，我们需要共同做一个‘崇礼优选’的品牌，把本地优质产品整合进来。星辰负责线上运营，我们负责线下供应链和政府协调。收益分成可以重新谈。”
“这需要很大的协调成本。”
赵高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点了点问题：“本地产品很多是小作坊式的，标准化程度低，品质不稳定，物流成本也高。要做品牌，得先解决这些问题。”
“这正是我们的优势。”
张晟自信道：“政府关系、供应链资源、物流渠道，我们都能协调。只要星辰愿意出技术和流量，剩下的，交给我们。”
话说到这里，赵高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按照张家的体量，按理说对这种项目不应该上心到这种程度，尤其还是由嫡系子弟张晟亲自负责。
答案只有一个：这个项目本身有问题。
而对方并不在意他猜到什么，甚至言语间不断提及的“昊哥”，也有点出这一点的意思。
他们需要的只是星辰的线上能力，但不想星辰介入项目核心，更不想星辰在股权层面获得太多话语权。
所以提出了“轻资产合作”+“共同投资独立基地”的模式。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这种模式对星辰来说也是最优解。
风险可控，收益也有保障，虽然长期价值有限，但无论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都不会牵涉其中。
作为周家的前台人物，赵高需要考虑的不只是星辰的商业利益，还有政治层面的平衡。
与张家的合作，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太深容易有站队嫌疑，太浅又浪费了这个接触北方势力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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