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嫣，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金镶玉不悦的声音骤然响起。
明嫣的思绪飘散在远方，半晌，金镶玉的呼声才将她飘远的理智拽回现实。
明嫣眨了眨眼，凝聚回神。
她连忙应声："当然有，当然有。"
金镶玉：“那我刚才说了说了什么？”
“这个……”
明嫣咧起嘴干笑几声，心虚的目光四下游走，脸色也在金镶玉满是威胁的眼神下变得煞白，又由白转红，过了一会儿又因为憋的太久而由红转青。
速度变化之快，金镶玉看的大为震撼。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五彩斑斓的黑？
金镶玉简直要气笑了。
这个明嫣！四六不着调，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做事随心所欲只为她乐意。
“我说，修真界是何等凶险，你以为仅仅凭着你那点小聪明就够用了吗？没有实力就等同于将自己摆在了被人宰割的地位上。虽然修炼是苦了点，但梅花香自苦寒来知不知道？正所谓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况且以你的资质，若是真的静下心来安心修炼，也未必不能……”
明嫣听的愁容布满面，一段忧伤全在眉梢，万种愁思悉堆眼角，她幽幽道：“可是前途光明我看不见，道路曲折我走不完啊。”
迎着金镶玉的怒视，明嫣反而笑了。
“师姐，其实所谓的人生啊未来啊对咱们来说，也不过就是个更大点儿的舞台大戏，想表演就粉墨登场，不想演就摆烂躺平，这就全看你我想不想上台唱戏了。”
“这正是那是非成败转头空，都付笑谈中……”
金镶玉规劝明嫣不成，反被明嫣拿着她那一套歪理邪说来劝导，大怒之余，她的熊熊怒火也渐渐转化为痛心疾首。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师尊还说你悟性奇高，心性通透。我偏说你糊涂！这苦一时还是苦一世，你怎么就分不清呢。”
眼看明嫣是软硬不吃，急的金镶玉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原地走来走去。
“人生怎么会是舞台，怎么会是演戏？那不是什么一场又一场从头再来的戏剧，那是你仅此一次的人生啊！你就这么不在乎吗？”
明嫣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不是我不在乎，是我真的没招了，这毫无办法的事，除了装不在乎还能怎么办呢。
金镶玉还在蓄力开大。
“说什么万事终成空…既然如此的话，如果你注定会死亡，那你还要继续活下去吗。”
“这不一样。”
明嫣露出一个悲伤又坚毅的神情。
“我只是觉得人生有限，时间和精力也都是有限的，如果将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注定失败的事情上，就意味着放弃了做其他事情的机会。”
“与其在一条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不如及时止损，也不如及时行乐，更不如想吃点啥吃点啥，愿意玩点啥玩点啥，这才是好好生活的真理啊。”
“不可能。”
金镶玉停下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就一口否决了她的理论。
“努力必有所获，哪怕所获非所求。人生没有失败，那只是一种经历，成功了是好事，失败了是好故事。综上所述，可以证明你的这种说法不成立。”
“更何况，倘若你一心向阳不失志，成又何妨？败有何妨？”
“真理越讲越明，而谬论越描越黑，三岁小儿都懂得的浅薄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嫣不为所动。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修士之路，无非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道路罢了，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人没死就说明路没错。”
金镶玉叹道：“话是这么说，可有朝一日当你发现走错一步之后就会步步错且没有回头路，前路漫漫，当任重而道远啊。”
明嫣纳闷：“我不杀人不放火不屠城，再错能错到哪去，路好不好走不是我能决定的，可走不走，却是我自己说了算。”
金镶玉听的怒极反笑。
“胡言乱语，漏洞百出，你在回避最直接的核心问题，难道不是因为归根结底还是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吗？生气不如争气，抱怨不如改变。”
明嫣无言以对，摇头道：“没用的，都没用的……”
金镶玉大怒：“我看没用的是另有其人！”
对比金镶玉据理力争的争论，她则显得极为淡然处之，甚至边听边探手入怀，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提油纸包，当然也是听雪堂里顺出来的。
甜腻的桃花香顿时弥漫开来，与院子里树木的青草味味道不同却一样好闻。
明嫣从还泛着晶亮油光的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桃花酥，酥皮瞬间簌簌落下。
她也没指望靠着这三言两语就改变金镶玉一直的信仰。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每个人生命的轨迹无可改变，她要做的就是适当善意提醒，尊重他人命运。
明嫣告诫自己，她只做旁观者，不做局中人。
桃花酥在咬进嘴里的瞬间，香甜在口中瞬间弥漫。
唉。
这样的日子，真是痛不欲生煎包，心乱如麻婆豆腐，泪如雨下面条，心如止水煮肉片，一败涂地三鲜啊。
而且和煮烂的番茄一样烂得彻彻底底，不过生活就是这样，酸甜苦辣咸鲜麻酥脆嫩滑软嫩都只能自己咽。
天爷呀，究竟为什么要让一个小女孩来面对这种事，她只是一个扮猪吃猪饲料，与众相同，鸡立鸡群的人罢了。
出淤泥她就染，濯清涟她就妖，众人皆醉她更是喝大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算不上是随波逐流，只能算是滥竽充数吧。
其实明嫣每天都在为这些问题而焦虑，但因为她总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金镶玉都以为她每天过得都蛮悠闲的。
明嫣眯起眼睛，话音缓慢的同时又口齿不清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师姐与其为了尚未发生的事苦恼，倒不如珍惜当下，及时行乐。”
金镶玉不语。
半晌，才冷笑一声。
“当下？你也知道要珍惜当下。那我且问你，遑遑十六载，你书剑两无成，你知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说你的，又是怎么说师尊的，怎么说我们无忧峰的？明嫣，你应该为此感到羞愧。”
“我叫你修炼是为了谁？是为了师尊还是为了我？还不是为了你日后能堂堂正正的挺起腰杆说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嫌狗厌！”
人人都不看好她，偏偏她也不争气。
从窗子里映射出的日光下，明嫣的侧脸映着光，轮廓清晰而柔和。
“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无论是其他人对我的评价还是嘲讽，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噪音，那仅仅是他们自己的看法，于我而言就更加不值一提。”
明嫣：“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别人有别人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亦无需为所有人的理解而停留。”
“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信念和生活方式，我想春日目睹繁花绽放，夏日去看水流潺潺，卯时见证日出破晓，傍晚与夕阳共同西沉，生而为人，我可不是为了去迎合他人的期待而活的。”
明嫣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
“我要养的是自己的心，不是别的人的眼，别人嘴里说的那些不管重不重要，都不重要！”
这番话被她说的坦坦荡荡，大义凛然。
明嫣一向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和准确的方位，欣赏自己的优点，同时也无谓于自己的缺点。
“是格局和趋势限制了我，我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我这种坦然的心态和豁达的境界也不是谁人都能懂得的，可能只有在百年之后，世人才会敬仰我的才华和心性。师姐你明白的，这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和历练。”
沉重的气氛不过三秒，她说话的语调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之前的沉闷压抑一下转换成了轻松随意甚至带着些许混不吝的味道。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刚刚还被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着喘不过气，转瞬间这座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云淡风轻。
金镶玉见她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满眼都是难掩的失望。
她这个师妹，即使是在多年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修炼状态下，其能力也强过许多人。
如此天赋却不被加以运用，当真可惜。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日后你可别后悔。”
金镶玉只感慨顾谴责，完全没注意到明嫣那生无可恋中又掺杂了无可奈何的复杂神情。
明嫣眼中露出三分忧郁悲壮三分坚韧凛然和四分悲愤交加的同时嘴里也不停的嚼嚼嚼。
梅花香是因为它本来就香，和苦寒有什么关系？就如同她生来就是炮灰，金镶玉生来就是反派，龙傲天生来就是主角一样。
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没有人能够逆天而行改变命运，如果有人能，那肯定是因为这也是命运中的一环。
一切看似是给她在选择，其实都是命数，她能做的只有顺从天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思及此处，明嫣的脸上闪过一抹苦命的笑，这笑浅淡，一闪而逝，仿佛水过无痕，瞬间消失。
“世人各有志，为我听自然。我一不思量为王为霸，二不思量成佛成仙，只愿偶时甜糕吃几块，经常画本读几篇，漫步常在明月下，对酒当歌花月前。”
咔嚓一声。
她又咬了一口桃花酥，果然酥脆爽口，唇齿留香。
“如此，也不算辜负了岁月，虚度了人生。”
明嫣语气轻快，就像在谈论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听不出丝毫的纠结在意。
金镶玉大为震惊。
“你身为修士，若真如此，就已经是辜负岁月虚度人生了。”
明嫣挥挥袖子。
“短短一生，只要过得开心，日子就不算是虚度。”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似乎已经将自己完全说服。
“我是修士不假，但我得先是我自己。”
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笑话，在大型剧本杀里还要累死累活，当然是先爽再说。
“你……同为亲传弟子，看看别人，再看看你。”
金镶玉愁思心中起。
天下局势瞬息万变，成仙封神的机会稍纵即逝，倘若按照明嫣这成日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的德行，何时才能够成就大道？
金镶玉的眼神掠过窗外院中的桃树灌木，望向远处无忧峰的溪流湖泊，其中浪花翻涌的滚滚洪流，然而她一声声恨铁不成钢的指责终被浪涛所吞灭。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相比于金镶玉的愁思忧虑，明嫣自认为的顺其自然则显得十分没心没肺。
她大手一挥。
“无须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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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我独我，世间第一等，此间最上乘。修为无法定义我的价值，成功也并非只有一条道路。”
“师姐又何必拿我和别人比来比去，反正我是比不过别人的……我的意思是！我要做的是和自己比，况且我自己都不担心，师姐你担心什么。”
金镶玉急火攻心，当即怒道：“你但凡担心担心，我不就不用担心了吗？”
“师姐，冷静，冷静！有道是悦人先悦己，我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我只不过在修仙和修魔之间选择了休息而已。”
明嫣没有努力修炼，为师门争光的想法，也没有心怀天下，博爱众生的念头，更没有荡平妖魔，为民除害的决心。
在得知整个世界都只是一本玄幻小说后，这世上之事于她来说也无非只分两种。
一种是关你屁事，一种是关我屁事。
她奸懒馋滑溜，除了不坑蒙拐骗偷，有时候恨不得吃喝嫖赌抽。
明嫣不如世间的很多人，但这世间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明嫣了。
此时窗外恰有一阵微风袭来，扬起明嫣发髻上嫩粉色的发带，犹如展翅的蝴蝶上下翻飞，迎风飘扬。
明嫣眉目舒展，定定的望向无边远方。
“所以修真界各有所长，明嫣天下无双。”
好与不好，明嫣都是明嫣，独一无二的明嫣。
这番话如此大言不惭，果不其然，金镶玉怒极的咆哮声立马响彻了整间屋子，甚至在整个无忧峰久久回荡。
明嫣自知难逃一顿说教打骂，但为避免再次受到来自金镶玉的暴击，她半点不带犹豫，立刻拔腿就跑，一路狂奔。
毕竟她只是厌倦了生活，不是厌倦了活。
山川河流也阻挡不了明嫣跑路的速度，她一骑绝尘的技术经常让人两眼发昏，只要能潇洒的离去，明嫣就绝不回头，即使累成狗也要保持那独一份潇洒俊逸。
不过虽然山川河流阻挡不了明嫣的脚步，但金镶玉可以。
明嫣疾驰在前，金镶玉紧随其后。
一刻钟后，两人经历了踏千山跨万水，再这样耗下去，她们就差上刀山下火海了。
见实在无法甩掉，明嫣灵机一动，在瞬息间改变策略，她一把抓住金镶玉的袖子：“听说宴堂里新出了好几种糕点，师姐要不要陪我去尝尝哪个更甜。”
金镶玉对明嫣隐晦的卖乖讨饶表示无语凝噎：“哪个甜我不知道，我看你是闲的。”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经不住明嫣撒娇撒痴的闹腾，终究是陪她一道走向宴堂的方向。
两人走在蜿蜒如蛇的山间小道上，这小道两旁杂树丛生，偶尔有几株药学长老栽种于此的珍奇花草探出头来，红黄相间，点缀在浓绿之中。
浓烈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斑斑点点地洒在泥土上，也洒在两人的肩头。
明嫣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沉重，她的发髻松松地挽着，有几绺头发散在耳畔，随风微微飘动。
此时此刻，她觉得很有必要把她那已经碎了一地的尊严重新拾起来。
她紧绷着脸故作严肃。
“师姐，虽然我修为不高，可生而为人，我自然也有我的长处。”
金镶玉步伐不停。
“长处？那你说说你有什么长处，我看你舌头挺长的，吃喝玩乐倒是在行。”
明嫣：“……”
虽然很气，但你说的对。
“我知道我修为不如师姐，平日修炼也不甚上心，不过退一步来讲……”
明嫣原本目光闪烁，似乎还有些心虚之意，但说着说着声音就愈发坚定。
“难道盘古开天辟地就没有错吗！”
金镶玉顿时觉得嗓子一噎，喉间一哽，一时无言以对。
“……让你退一步，不是让你退上下五千年。你也知道你对修炼不上心，平日里一修炼便恶鬼缠身胸藏恶气，不修炼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金镶玉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每年都有三百多天想将明嫣打一顿，每月都有三十天想提剑捅她，每天都有十二个时辰想甩她耳光。
“你没用，你不会说你没用。你说怀才不遇身世飘零，说壮志难酬心无所依，说生不逢时满腔抱负不得志，就是不说自己没用。”
“你永远有理，永远都不怪你。你明嫣就是不会有错，天塌下来还有你的嘴在顶着，可能你就是要用时间来反复推敲证明，你确实是没用。”
明嫣鬼祟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对于金镶玉连珠炮似的指责，明嫣无从辩驳，她表面虽然还是平静得像死了一样，但心底已经翻天覆地山崩地裂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声嘶力竭。
明嫣知道自己确实不怎么样，却还是忍不住对这个世界挑三拣四。
退一步来讲，难道这个世界就没有一点错吗！？
她瞧不上的人和事太多太多了，虽然她自己也狗屁不是，但这两者其实并不冲突。
想到这儿，明嫣就异常沉默。
她磨磨蹭蹭地跟在金镶玉身后，蔫头耷拉脑的走着，心里正犯嘀咕，就猛听一阵嘈杂声传入耳中。
“一介内门弟子，也好意思成日跟着亲传们一起听长老授学，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资质，外门都不如的东西！”
“你若还要脸，就早些滚出太玄宗！若是不要脸……哼，我们还替你害臊，都把我们内门的名声带累坏了！”